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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權級別:獨家授權與委托   作品類別:電影劇本-歷史電影劇本   會員:賴俊熙先生   閱讀: 次   編輯評分: 3
投稿時間:2019/11/8 15:49:20     最新修改:2019/11/9 8:52:30     來源:中國國際劇本網www.iuinwd.tw 
電影劇本名:《花燈》
(原創劇本網)作者:賴俊熙
中國國際劇本網電影劇本創作室專業創作各種電影劇本、微電影劇本。 QQ:719251535
代寫小品

花   燈

根據段海珍中篇小說《杏眼》改編

 

【片頭】

悠揚婉轉的云南花燈音樂,稚氣兒童與滄桑老者一問一答的《盤燈調》:

(童)

絲弦響,叫三聲,  

尊聲燈頭聽原因, 

燈從哪兒起?  

戲從哪兒記?  

從頭一二說與我,  

放你進來參佛神。 

(老)

絲弦響,叫三聲,  

尊聲主人聽原因,  

燈從唐朝起,  

戲從唐王記,  

從頭一二說與你,  

放我進去參佛神。

《盤燈調》中,圖案不同的古建筑花窗框裝飾熒屏。框內,彩云之南的美麗風光流動變換:蒼翠青山茶花灼灼,杜鵑婀娜;高原湖泊碧波瀲滟,塔影搖曳;浩瀚平川菜花泛金,綠禾溢翠,城鎮村莊古雅滄桑……框外,變動演職員字幕。

畫面結束,推出片名《花燈》。

 

1.姚州紫云樓前

夕陽斜照,紫云樓金碧輝煌。

樓前廣場寬敞,兩邊店鋪林立。

這里是姚州古城的休閑娛樂中心。

紫云街業余花燈隊正在表演花燈歌舞《拉花》。

祝老海(彈花匠)、丁鞋匠、豆腐張(駝背張)、許師傅(剃頭匠)等老花燈組成的樂隊各司其職,吹拉彈擊,鑼鼓絲管有板有眼,鏗鏘悠揚。

祝老海的兒子祝四郎粘著翹翹的胡子扮演打岔老倌,惟妙惟肖,身步優美,眉眼生動,唱腔圓潤,調侃幽默:

歹個歹,岔個岔,

讓我老倌來打岔。

有岔無岔盡管打,

留在肚里做個啥?

        ……

    精彩的表演,一出場就贏得碰頭彩。

身材結實魁梧的的四丫頭(王桂蘭)站在觀眾前列,為心中的白馬王子驕傲自豪,開心地笑著,含情脈脈的雙眼緊盯祝四郎,追逐欣賞他的招招式式。

叫好聲中,拉花姑娘們舞上。扮演拉花姑娘的老少都有,既有小花枝(張華芝)這樣的妙齡少女,也有涼粉二嫂、封雞三嬸這樣的年輕少婦、半老徐娘。

 

2.紫云斜街銀匠鋪

花燈音樂隱隱約約傳來。

在街沿上擺攤打制銀器的王銀匠擔憂女兒又去看花燈,停下手中的釘錘,朝屋里呼喊:“老婆子!你去看看,死姑娘該是又瞧熱鬧去了?”

四丫媽從屋里伸出頭來,不耐煩地:“腳生在她身上,你都拴得住?看她的!”

王銀匠:“你就慣嘛!那么大的姑娘,成天跟在祝四郎屁股后頭,像哪樣話?”

四丫媽搶白:“你還知道姑娘大了呀?一天只曉得敲敲敲,咋看不出姑娘的心思!”

王銀匠警覺:“你是說……?”

四丫媽:“還要我說!街坊鄰居哪個看不出來?”

王銀匠急了:“那不行!十個崴燈的九個騷,花椒樹上結櫻桃。我王家是書香門第,不要崴花燈的女婿!”

四丫媽譏諷,數落:“啊喲喲!早八輩子的祖先中個秀才,就世世代代都是‘書香門第’了?啥子‘十個崴燈的九個騷’,那是想騷人家騷不到、吃不著葡萄嫌葡萄酸的人抱著醋壇子編排出來的!哪有你這種人,愛花燈又瞧不起人家崴燈的人,要都不崴燈,你看哪樣?就依你說的‘十個崴燈的九個騷’,那也總有一個是正經的。祝四郎就是那一個,活潑靈巧,愛崴花燈,但品性不花,為人實誠,像他爹祝老海。”

王銀匠不屑地癟嘴:“彈花匠從竹林頭撿來的,不曉得是哪對風流冤家的種,胎里帶,能是你說的‘那一個’?”

四丫媽反駁:“你搞清楚沒有?從竹林頭撿來的是豆腐張家小花枝,不是人家祝四郎,四郎是鳳娘的親骨肉,我給接的生!”

王銀匠:“你接的?我咋個不知道?”

四丫媽:“你那時候你去了大河口給人家打銀器,哪里曉得!”

油頭粉面的城關公社辦公室主任周朝宏走來:“喲!老兩口又在扯啥子筋?”

四丫媽掩飾:“家長里短,扯閑篇!”

王銀匠:“對對,閑嗑牙!周主任腳步甘貴得很,今天光臨小鋪,該是有任務?”

周朝宏:“打九支銀釵、九對耳環。——跳花燈用的。”

四丫媽:“喲,公社又要組織宣傳隊呀?又是周主任你當隊長?”

周朝宏搖頭:“這回不是公社,是縣里。我這個小小的公社辦公室主任哪有資格?只給人家跑跑龍套。”

四丫媽:“那,隊長是哪個?”

周朝宏:“縣委宣傳部的小楊——楊興元楊股長。”

 

3.紫云樓前

楊興元站在四丫頭的旁邊觀看,注意到祝四郎,指著問四丫頭:“小姑娘!那演‘打岔老倌’的是哪個?”

四丫頭看他一眼,目光又轉向祝四郎:“祝四郎。”

楊興元又指著小花枝:“那個‘拉花姑娘’呢?”

四丫頭:“小花枝。”發現場上演完了,忙走過去,邊走邊補充,“姓張,大名張華芝。”

楊興元跟去。

 

4.紫云斜街銀匠鋪

周朝宏交涉完畢,叮囑王銀匠:“十天后就要,耽擱不得的!”

王銀匠:“放心放心,不會耽擱!”

 

5.紫云樓前

觀眾已經散去,場上只剩下花燈隊成員和從四川來采購云煙的供銷社采購員、最近一直在粘糊小花枝的杜供銷。

楊興元跟隨四丫頭走近。

早年曾是南華樂天花燈班名角的丁鞋匠向小花枝招手:“小花枝,你來!”

小花枝:“啥子事?”

丁鞋匠:“你剛才跳得不對!”

小花枝迷惘:“沒有呀!我一步都沒錯!”

丁鞋匠指心:“不是步子錯,是沒有用心去跳,去唱。”

小花枝:“用心?”

丁鞋匠:“對。心是步法、身手、眉眼、唱腔的總指揮,心完全沉浸在花燈中,步法、身手、眉眼和唱腔就自然而然統一,天衣無縫地配合。象四郎,就是用心在跳。”
    小花枝有所領悟:“啊。” 

丁鞋匠:“還有,你的動作也還有點欠缺,幅度不夠。跳花燈又叫崴花燈,不管小崴、正崴、反崴、柔踩,每個動作都要身子向上伸,這樣子(示范)——要像水波浪一樣左右擺動,眉眼也要……”

杜供銷插過來,故意曲解丁鞋匠的意思,挑逗小花枝:“對對,要‘浪’!身子浪,心里頭也浪,像我們川北花燈的《妹在后園掐菜苔》——”說著邊扭邊唱:

    妹在后園掐菜苔,

有人丟過石頭來。

你要菜苔拿把去,

你要玩耍晚上來。

墻外有棵梧桐樹,

順著梧桐爬進來。

四方圍腰雙折墊,

豆綠褲子褪下來。

自從那日著了手,

小肚子一天一天鼓起來。

……

丁鞋匠拉下臉打斷:“杜供銷,我們這兒說正事,你別攪騷!”

祝老海:“就是!丁師傅說的‘浪’可不是你那個‘浪’!”

小花枝“格格格”地笑起來:“究竟是哪個‘浪’啊?”

丁鞋匠招呼封雞三嬸、涼粉二嫂:“你們‘浪’給她看!”接著拉響《桃花紅》調子。

封雞三嬸、涼粉二嫂和著節奏,身手眉眼“蕩漾”起來,邊舞邊唱:

桃花紅,李花白,

愛走花山小鬧客。

不擦粉,比粉白,

不打胭脂桃花色。

眉毛彎彎杏兒眼,

眼兒杏,

你想哪個我曉得!

杜供銷用肩膀撞撞專心專意看著封雞三嬸、涼粉二嫂動作和眉眼的小花枝,挑逗:“小花枝!我曉得你想我!”

小花枝皺眉:“討厭!想你?想你當憨包舅子!”

楊興元已心中有數,轉身離去。

 

6.縣委宣傳部文藝

楊興元將一份名單交給周朝宏:“周主任,讓你們公社廣播站立刻播出,通知這些人明天到縣文化館集合排練,為興修水利做貢獻,一個都不能少!”

周朝宏接過,瀏覽名單:“喲,紫云街花燈隊除了幾個老太,全在!”

楊興元:“這個班子不錯,宣傳隊排練三天就要出發,時間緊,只能以他們打主力。”

周朝宏吃驚:“三天?”

楊興元:“對,三天!”

周朝宏急了:“啊喲!你叫我去定制的銀首飾,我給了王銀匠十天時間!”

楊興元:“那怎么行?你快去,告訴他這是政治任務,就是不吃不睡,通宵夜戰,也要在宣傳隊出發前趕出來!”

周朝宏:“是是,我這就去!”

 

7.紫云斜街銀匠鋪

夜已深沉,屋里的燈光還在亮著。

王銀匠將終于加工完畢的銀飾從明礬水中撈出,放進清水盆里。

四丫媽用軟刷沾上牙粉,一一從明礬水中撈出銀飾清洗,一一遞給丈夫用麂皮擦拭拋光。

四丫頭捧著內襯絲絹的盒子,在一旁著急地催促:“快點!你們快點呀!”

四丫媽訓斥:“總得擦亮呀,你急哪樣?”

四丫頭帶著哭腔:“還不急?宣傳隊都出發了!”

 

8.城外

朝霞絢麗。

古城門披著霞光。

宣傳隊員們在楊興元的帶領下,舉著旗幟,背著行李、挎包,敲打吹奏著花燈音樂走出城門。

祝四郎與小花枝走在最后面。

祝四郎獻殷勤,把手伸向小花枝的行李:“路遠,來,我給你背!”

小花枝嫣然一笑,半推半就,把行李給祝四郎,自己甩手甩腳地只挎著個繡花布包。

 

9.紫云斜街銀匠鋪

周朝宏著急地拍著鋪門。

四丫媽應著,揉著彤紅的眼睛開門:“來了!來了!”

周朝宏:“都打好沒有?”

四丫媽奇怪:“咦!我家四丫頭著急忙慌地給送去了呀,周主任你沒見到?這死丫頭,給送哪里去……”突然醒悟,“啊!怕是直接交給宣傳隊了!”

周朝宏急忙轉身:“那好,我走了!”

四丫媽關切地:“周主任,你慢點!”

 

10.城門洞

花燈音樂隱隱約約,漸去漸遠。

四丫頭捧著首飾盒急匆匆跑來,見宣傳隊已消失在朦朧晨霧里,頹喪地站住。

周朝宏氣喘吁吁地追來,看見四丫頭,不無責怨:“你……你……害得我、我……”

四丫頭將首飾盒子拍在他手上,把氣也撒向他:“你來了正好!看看,點點!”

周朝宏打開盒子,數了數,拎起一只耳環察看。

耳環在朝陽下熠熠生輝。

 

11.水庫工地演出現場

耳環晃動,熠熠生輝。

用圓木、木板搭成的舞臺背依青山,舞臺上扇子、絲帕翻飛,正在演出祝四郎舊瓶裝新酒新編的花燈歌舞《游姚州》。

歌舞講述祿豐的阿表妹來姚州走親戚,姚州阿表哥與七姐八妹帶著她游覽姚州風景名勝。

歌舞中慣常出現的“打岔老倌”換成了“姚州阿表哥”,由祝四郎扮演。“祿豐阿表妹”由小花枝扮演。

“姚州阿表哥”帶著“祿豐阿表妹”與“七姐八妹”穿過姚州壩子,來到光祿山麓。

    阿 表 哥:轉眼那個來到嘛光祿山,

七姐八妹:滿山那個古樹撐著天。

阿 表 哥:(白)阿表妹,我說給你!

阿 表 妹:(白)阿表哥,我聽著哩!

阿 表 哥:山下那個有座龍華寺,

七姐八妹:菩提女在這兒化成仙。

阿 表 妹:(白)哪個菩提女?該是大理國丞相家的公主?

七姐八妹:(白)對著呢!丞相高泰祥家小公主!

阿 表 哥:那年那個國破山河碎,

七姐八妹:兄弟姐妹逃命四下散。

阿 表 哥:公主那個來到龍華寺,

七姐八妹:削發那個出家守孤單。

阿 表 妹:(白)那后來呢?

阿 表 哥:親手那個種下九棵樹,

七姐八妹:盼望那個骨肉得團圓。

……

觀眾前排——

楊興元臉上露著微笑,欣喜不已地扭頭問周朝宏:“編得如何?”

周朝宏兩眼放光,追著小花枝轉,心也跟隨小花枝的一舉一動起伏蕩漾,沒聽見楊興元問話。

楊興元拍他一巴掌:“問你呢?”

周朝宏一驚,這才醒轉:“哪、哪樣?”

楊興元:“我問你,這詞編得如何?”

周朝宏應付地:“好!好!”目光又追逐著小花枝。

楊興元:“你猜猜,哪個編的?”

周朝宏專注臺上,心無旁鶩:“哪個?”

楊興元指祝四郎:“‘姚州阿表哥’!”

一貫自翎為“姚州第一才子”的周朝宏這才吃驚地扭頭,不相信地:“真的?”

楊興元:“不假!即興編詞是花燈高手的本事。”

周朝宏心里酸酸的:“啊!想不到!他一個初中生,難以置信!難以置信!”

楊興元:“信不信由你!”

舞臺上演出繼續。

阿 表 哥:游完那個城北到城南,

七姐八妹:水庫工地上熱火朝天。

阿 表 哥:大辦那個農業修水利,

七姐八妹:男女那個老少齊爭先!

阿 表 哥:(白)阿表妹,我說給你!

阿 表 妹:(白)阿表哥,我聽著哩!

阿 表 哥:男子那個個個是英雄漢,

臺下,男子漢們爆發粗獷豪放的叫好聲:“好!”

舞臺上演出繼續。

七姐八妹:婦女那個人人是花木蘭。

臺下,婦女們爆發清脆尖利的叫好聲:“好!”

楊興元開心地鼓掌:“不錯不錯!”

周朝宏陶醉于小花枝,以為楊興元夸的是她:“真是不錯!小姑娘又俊俏,又水靈,那個眉眼,那個腰身……嘖嘖!”

楊興元:“我說的是那個‘阿表哥’!”

周朝宏發覺失態,掩飾:“啊啊,也……也不錯。”

楊興元惋惜:“這樣的人才不好好使用,可惜了!”

周朝宏妒忌地:“咋個使用?”

楊興元:“該調進文化館!”

周朝宏心有不悅,酸溜溜地提醒:“他是農村人口,哪能當文化館的干部?”

楊興元想想:“那,抓緊把你們公社的文化站辦起來,讓他干!”

周朝宏嘲諷地望著楊興元:“你……你……?你說、說了就算?”

楊興元不答,只是笑。

 

15.公社小會議室

公社黨政領導碰頭會正在召開。

新調任黨委書記的楊興元說:“今年,隨著兩座中型水庫二期工程的竣工,全縣灌溉面積大增,我們城關公社最受益,迎來歷史上最好收成。物質生活好了,有必要把精神生活搞得更好,因此,今天把各位黨政領導都召集攏,研究一下創辦公社文化站的事,看有沒有必要?”

社長立刻響應:“當然有必要!文化的力量看不見,摸不著,卻是大得很!象去年,水庫二期工程最關鍵的時候,楊書記親自帶領宣傳隊到工地,幾場花燈一唱,嗨!社員們的干勁就出來了,原以為完不成的工程結果提前!”

副社長緊接:“這就叫精神促物質!千百年來有句老話‘三天不唱燈,牛死馬遭瘟;天天把燈崴,力氣天上來!’我們姚州是有名花燈窩子,文化站辦起來,要把花燈搞得紅紅火火,把人心搞得火火紅紅,爭取明年更大豐收!是不是,部長?”

木納的武裝部長點頭:“對的!”

副書記:“我也同意。問題是辦在哪里?經費咋個解決?”

婦女主任:“還有人員……”

 

16.紫云斜街祝家

祝四郎在父親的指導下“嘣嘣嘣嘣”彈棉絮。

四丫頭風風火火地跑來:“四郎!四郎!好消息!”

祝四郎停下木槌:“哪樣消息?”

四丫頭:“要辦文化站了!公社要辦文化站了!”

祝四郎興奮:“啊!”

祝老海不信,問四丫頭:“公社上的事,你咋個曉得?”

四丫頭:“許師傅說的!新上任的楊書記到他那兒理發,親口對他講的!”

祝老海:“哪個楊書記?”

四丫頭笑:“咦!還有幾個?就是去年領頭組織宣傳隊的楊股長,從縣委宣傳部調到我們城關來當書記了!”

祝老海這才相信:“啊!聽說人家是昆明畢業的大學生,文化人。這么說,是真的了!”

四丫頭:“當然是真的!許師傅說,楊書記還要他給推薦站長哩。”

祝四郎關心:“許師傅推薦哪個?”

四丫頭望著他笑:“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祝四郎有些興奮,又有些不敢奢望:“我?”

四丫頭傾慕地:“除了你,哪個配?”

 

17.公社小會議室

會議開始研究站長人選。

楊興元:“我推薦一個人——祝四郎,他人年輕,有文化,有天賦,能演會編,是個難得的人才。”

副書記:“我從部隊退伍來咱這兒工作不久,對當地情況不很了解,只覺得文化站屬于意識形態戰線,人選問題馬虎不得,一定得講政治素質而不能只看業務。聽一些群眾說,這祝四郎是昆明花燈班名旦同一個國民黨反動軍官的私生子,丟在竹林里,被他現在的養父竹林撿子給撿來的。這樣的人政治上不可靠,怎能當站長?”

社長笑:“你弄錯了!那是老百姓開玩笑!”

副書記:“是嗎?”

社長:“沒錯!他姓祝,人們就以花燈小戲《竹林撿子》編排,說她是從竹林里撿來的。那花燈班名旦同反動軍官的私生子不是他,是賣豆腐的駝背張家姑娘,名字叫個……叫個……”

婦女主任接過去:“叫小花枝。”

楊興元:“啊!怪不得小花枝的燈也崴得好,原來有遺傳!”

副書記政治覺悟高,總從這個角度看人:“同時也帶著歷史污點!”

副社長:“出身不由己,一個娃娃家,這怪不得她。只是她養父老倌歷史也有點問題。”

楊興元:“啥問題?”

婦女主任接過去:“那駝背張解放前是城關大地主傅老歪的管家,有一年辦燈會,唱花燈,紫云樓著了火,他背著大地主家才六歲的小姐跳樓,結果,自己摔成駝子,小姐也受了驚嚇,從那時起就象燈神附了身,天天瘋瘋癲癲地唱燈,崴燈。傅老歪感激他救了女兒,不要他再當事情繁雜的管家,就專門看護女兒。他本就沒有家室,心想人成了這個樣子,以后也不可能成家,就把那瘋小姐當成自己的姑娘看待。”

楊興元對這具有傳奇色彩的故事頗感興趣:“啊!后來呢?”

婦女主任:“后來,據說在紫云樓重新修好的那年,從昆明又請來花燈名班唱大戲,駝背張去瞧了眼鬧熱,沒想到就一眨眼工夫,瘋小姐便爬到欄桿的石墩子上又舞又唱,結果腳下一滑,掉進荷塘淹死了。”

楊興元同情地:“唉!”

婦女主任說得興起:“那塘里本來栽的盡是白蓮,每年開的是白花,瘋小姐淹死后不久,花又開了,可日怪得很,白花竟都全變成了紅花。因此人們就把那瘋小姐叫紅蓮,還說她原本是燈神的殿前侍女,因為私下凡塵投胎,才遭劫難,被燈神給收走。”

楊興元聽完,笑:“民間傳說!神話傳說!”

副書記嚴肅地:“這是美化地主階級!”

婦女主任嚇得伸伸舌頭。

楊興元皺皺眉,但旋即就展開:“還是繼續研究文化站的事吧!”發現周朝宏不在,“咦,周朝宏呢?他這辦公室主任咋沒來?”

其他人這才注意到:“可不是!”

楊興元:“你們哪位找找去?”

婦女主任站起:“我去!”

 

18.紫云正街

不寬的街道,駝背張的豆腐店、二嫂的涼粉店、三嬸的封雞店、許師傅的理發店門對門,隔街相望。丁師傅的補鞋攤擺在許師傅理發店外的階沿坎上。

周朝宏在三嬸的店里就著封雞下酒。

杜供銷在二嫂的店里吃涼粉。

二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瞟著對面的豆腐店。

小花枝象只輕盈靈巧的燕子在豆腐店里忙來忙去。

涼粉二嫂見杜供銷手里提著醋瓶子發呆,明白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打趣:“杜供銷,醋貴哩!你涼粉都吃完了還倒,我可要加錢啊!”

杜供銷這才放下醋瓶子,也跟涼粉二嫂開玩笑:“二嫂!今天沒帶錢,這碗涼粉你招待了!”

涼粉二嫂:“我憑啥招待你?”

杜供銷眼瞟著小花枝:“我給你當女婿!老丈母招待女婿,還不應該?”

涼粉二嫂朝對面歪歪嘴,笑:“我姑娘才上小學!你想白吃,走錯了鋪子!”伸出手,“快拿來啊!”

祝四郎興沖沖地走進街口,要把公社將辦文化站的消息告訴小花枝。

杜供銷付過錢,假裝結巴,調戲對面的小花枝:“小花枝!改天來吃你的豆、豆腐——”

祝四郎聽見,猛地站住。

小花枝氣惱:“你說哪樣?!”

周朝宏虎地站起,走過來,指責杜供銷,替小花枝抱打不平:“杜供銷,你也是國家干部,說話文明點!”

杜供銷忙狡辯:“周主任,你聽話聽完嘛!我說的是吃豆、豆腐——腦!”

周朝宏不屑地:“油腔滑調的川耗子!”

杜供銷敢怒不敢言,怔在那里。

祝四郎喜悅的心情被破壞,轉身悄然離去。

杜供銷轉向小花枝,自找臺階下:“小花枝,你們點豆腐用石膏,來得慢,我們川北用鹵水,分分鐘就成團,改天我教你用鹵水點豆腐,你呢,招待我吃豆腐腦,該要得?”

小花枝把剛收在手的筷子一拌:“招待你吃屎!”轉身走進里屋。

封雞三嬸哈哈大笑,一石雙鳥,含沙射影地既敲打杜供銷,又敲打周朝宏:“哈哈!豆腐個個都爭著吃,但不比嘴巴白,眼睛瞪得圓,要比牙齒快!”

涼粉二嫂也接過去,唱:

    風吹楊柳,

柳和柳,

    柳蓋柳,

柳擦柳,

柳逗柳,

柳打柳, 

小哥愛吃老燒酒,

小妹愛吃甜白酒,

小哥做不來甜白酒,

高山頭上松樹抱著柳樹走!

涼粉二嫂唱罷,問周朝宏和杜供銷:“周主任!杜供銷!你們給曉得哪個做的‘甜白酒’‘小妹’才愛吃?”

封雞三嬸跟涼粉二嫂演開雙簧,不等二人回答,也唱:

小乖乖來小乖乖,

我們說給你們猜:

官家小姐哪個哩配?

花燈王子哪個哩愛?

    涼粉二嫂接過,唱著挑明:

        小乖乖來小乖乖

你們說給我們猜

        官家小姐秀才哩配,

        花燈王子仙子哩愛。

周朝宏聽出意思,無比氣惱卻不能發泄,心里不是滋味。

婦女主任匆匆走來,一把拉住周朝懷:“哎呀周主任,你咋個還在這里聽花燈?快走快走,楊書記等著你開會!”

周朝宏悻悻地拂袖而去。

 

19.公社小會議室

楊興元見周朝宏與婦女主任走進,說:“快坐下!快坐下!剛才我們四個又議了議,認為由祝四郎任文化站長比較合適,你倆的意見呢?”

周朝宏有了發泄的機會,剛剛坐下又虎地站起:“祝四郎?他不合適!”

楊興元奇怪地:“為哪樣?”

周朝宏醋意大發,激動地:“他、他跟小花枝相好!小花枝的老爹是城關大地主的反動管家、反革命份子!”

副書記不知道有這情況,越發高度注意:“啊!是戴帽的份子?”

楊興元覺出點苗頭:“周主任!有關人的政治生命,說話要負責!咋個四類分子名單中沒有駝背張的名字?”

周朝宏急忙改口:“確實沒戴帽,成份城市貧民,但卻是漏網混進……”

楊興元皺著眉打斷,一語雙關,既批評周朝宏,又敲打副書記:“沒戴帽,咋個就能說人家是反革命分子?說話要講政策!尤其是我們政權機關的同志,又尤其是領導同志,更要注意政策!”

副書記的臉色陰沉下來。

周朝宏急忙分辯:“‘小四清’運動時查過,證實他的確當過大地主的管家,而且是死心塌地的走狗,為救地主小姐摔成殘廢。”

楊興元追問:“那為啥沒戴上‘帽子’?”

社長接過:“這事我知道,因為‘小四清’運動主要針對農村干部,沒在城鎮居民中開展,駝背張既不是干部又不是農民,因此只是查了查,并沒定案。”

副書記抓住社長的話反擊,支持周朝宏:“沒定案不等于沒問題,問題還是存在的。祝四郎與小花枝相好,一旦產生婚姻關系就成了有重大歷史問題之人的女婿,現在讓他當了文化站長,我們將來的工作會很被動,很被動。我不同意讓祝四郎當文化站長,請楊書記慎重考慮!”

楊興元見意見僵持不下,想想宣傳戰線的事確實也兒戲不得,只好說:“那就以后再說吧!散會!”

 

20.紫云正街

半盆豆花擺在階沿邊的攤子上。

小花枝穿著貼身合體、式樣新潮的花衣服斜倚門邊照看攤子,邊嗑瓜子邊夸張地揚手拋瓜子皮,故意顯露優美的身體曲線。

杜供銷改在了三嬸的店里吃封雞,喝小酒,邊吃邊跟三嬸搭訕,其實是勾搭小花枝:“三嬸,你瞧小花枝這件衣裳漂不漂亮,穿在身上好不好看?”

三嬸明白他的心思,笑道:“好看!衣裳好看,人更好看!”故意問小花枝,“小花枝,你在哪兒買的?”

小花枝知道三嬸明知故問,玩世不恭地沖杜供銷翹翹下巴:“問他!”

杜供銷很得意,卻假裝糊涂:“咋個要問我?”

小花枝倨傲地:“那就問送衣裳給本姑娘的那個憨舅子!”

涼粉二嫂故意說:“這象是大姚縣金碧縫紉社做的。”

杜供銷上當,反駁:“大姚是小縣城,哪做得出這么漂亮的衣裳?”

涼粉二嫂笑:“啊喲!原來你就是那個憨舅子!還不承認!”

三嬸連同幾家店鋪的顧客都哄堂大笑。

駝背張端了一竹籮酸豆腐出來,吩咐小花枝:“花枝!去看看你許伯伯幫我磨的菜刀好了沒有?”

小花枝應:“哎!”朝理發店走去。

 

21.理發店

許師傅在給丁鞋匠修面,邊刮邊輕聲說:“老丁!你曉得了不?”

丁鞋匠睜開眼睛:“曉得哪樣?”

許師傅朝隔壁的豆腐店歪歪頭:“因為那邊的原故,四郎的文化站長泡湯了!”

丁鞋匠大驚,撐身:“咋……”

許師傅急忙提起剃刀:“別動!”

小花枝恰好闖來,都聽到了,十分吃驚:“許伯伯!你說哪樣?”

許師傅急忙掩飾:“沒、沒說哪樣?”

小花枝:“你說了!我都聽見了!”說罷,眼淚奪眶而出,掩面跑走。

 

22.紫云斜街祝家

祝老海在小院里彈棉絮,彈完一床,要鋪網線了,扯起嗓子喊屋里的祝四郎:“四郎!來!搭把手!”

鳳娘跑出來:“高聲賣嗓的嚎哪樣?兒子不舒服,我來!”

祝老海部線頭遞給妻子:“又哪兒不好了?”

鳳娘喜滋滋地指胸脯:“心!”

祝老海著急:“心?那可了不得!你咋個還……?”

鳳娘瞟丈夫一眼,笑:“你想哪兒去了?我是說,我們的兒子長大了!”

祝老海一頭霧水:“屁話!我還不曉得他長大了!你咋個怪怪的?”

鳳娘示意:“噓——!你小點聲!”見他不明白,湊近,挑明,“我是說,兒子該娶媳婦,而且心頭有人了。”

祝老海:“是哪個?”

鳳娘賣關子:“你猜!”

祝老海沖口而出:“該是王銀匠家四丫頭?那姑娘身板結實,人又實在,對四郎貼心貼肝的,天天圍著四郎轉。”

鳳娘搖頭:“姑娘確實是好姑娘,可兒子不喜歡。她那是剃頭挑子一頭熱!”

祝老海沒想到:“啊!那四郎看上了哪家姑娘?”

鳳娘一字一頓:“小、花、枝!”

祝老海存疑:“啊!你、你問過他啦?”

鳳娘:“問了。”

祝老海:“他咋個說?”

鳳娘:“他臉紅紅的,悶著頭不說話。不說就是默認唄!”

祝老海沉吟。

鳳娘:“咋個?你覺得不合適?”

祝老海嘆息:“唉!那姑娘好是好,模樣周正,水靈,跟我們四郎倒是郎才女貌,就是……”

鳳娘:“就是啥?”

祝老海:“人精明得翻山,性子又野,還愛俏愛花哨,也不咋個懂事,說話沒大沒小……”

鳳娘不以為意:“她是孤兒,生下來就沒見過媽,缺人管教,拿給豆腐張寵慣壞了!”

祝老海擔心:“可不!她那性子,四郎怕降不住!”

鳳娘不以為意:“她個小姑娘家,慢慢就會懂事。再說,擋不住你兒子喜歡,那些毛病,過了門,我們慢慢調教,肯定會改!”

祝老海:“那你的意思?”

鳳娘:“我想請他封雞三嬸去提談,你看咋樣?”

祝老海:“這屋里的主意是你拿,隨便!”

鳳娘:“那我下午就請他三嬸去豆腐張家。”

 

23.豆腐張家堂屋

兩份系著紅紙條的玉帶糕、雞火酥、面筋灑琪瑪、什錦南糖等四件昆明著名糕點放在桌上。

封雞三嬸望著駝背張:“張大哥!他們兩個,一個花燈王子,一個花燈仙子……”

 

24.小花枝閨房

小花枝耳朵貼在門上偷聽

封雞三嬸的聲音:“……金童玉女,郎才女貌,又從小小長大,都知根知底知脾性,是再般配不過!”

小花枝心情無比復雜,既幸福,又煩惱。

化入——

理發店。

許師傅朝隔壁的豆腐店歪歪頭:“因為那邊的原故,四郎的文化站長泡湯了!”

“泡湯了”三個字一遍遍反復,越來越放大:“泡湯了!泡湯了!!泡湯了!!!……”

化出。

小花枝痛苦地閉上眼睛,眼淚仍關不住地涌出來。

 

25.豆腐張家

25-1堂屋

封雞三嬸繼續游說:“彈花匠兩口子呢,街坊鄰居的住著,根根底底大家都清楚,不光人厚道,家境也算不錯,總之,是段好姻緣!”轉向寄住張家、一直悶不做聲的丁鞋匠,“丁大哥,你說呢?”

丁鞋匠心情象小花枝一樣復雜,支吾:“這……唔……這……”

25-2.小花枝閨房

小花枝忍不住哽咽,又慌忙用手堵住。

小花枝顫抖的心聲:“四郎……四郎……我……我……我不能……”

25-3堂屋

駝背張滿心歡喜,沒注意丁鞋匠尷尬的表情,滿臉堆笑:“是哩!是哩!娃娃不錯,老人也好,是好姻緣。只是我做不了花枝的主,得先問問她。”

封雞三嬸胸有成竹:“只要你點頭,小花枝沒問題,他們兩個青梅竹馬,又都喜歡花燈,早就情投意合,只差我來戳破這層窗戶紙,保證是一百個愿意!”

小花枝一陣風似地沖出來:“哪個說我一百個愿意?”

封雞三嬸、丁鞋匠、駝背張都沒想到:“啊!你……?”

小花枝強忍著痛苦:“我不愿意!不愿意!不嫁給他祝四郎!”

駝背張一臉霧水地望著鐵青著臉的寶貝女兒:“你、你!姑娘,平時你不是隨時把四郎掛在嘴邊邊,咋個說變就變?”

丁鞋匠明白小花枝的苦心,對她肅然起敬,又為她惋惜、悲哀,一時百感交集。

封雞三嬸則同駝背張一樣困惑不解,還企圖挽回:“是呀,花枝,人人都說四郎跟你是天造地設的一雙,你們也合得來,臺上臺下都成雙成對,你要想好啊,別……”

小花枝硬著心腸,斷然決然地:“我想好了!祝四郎是好,但我不配!我不想嫁給他,只想當他臺上的搭檔,臺下的朋友!”

駝背張第一次跟寶貝女兒發火:“那你要嫁哪樣人?”

小花枝高聲大嗓,吼一樣地宣布:“我嫁給杜供銷!嫁給杜供銷!!明天就同他訂婚!!!”

封雞三嬸、駝背張越發吃驚,盲然:“啊!”

 

26.紫云斜街祝家四郎的臥室

祝四郎隔著板壁聽到封雞三嬸的回話,滿腔希望化作徹底絕望,猶如當頭挨了一棒,“啊”一聲倒下。

祝老海、鳳娘聽到聲響,踉蹌奔來。

鳳娘抱住兒子驚呼:“四郎!四郎!兒子!兒子!……”

 

27.紫云斜街銀匠鋪

四丫頭得知祝四郎昏倒,發瘋似地往外沖,被王銀匠攔住,父女倆門里門外,隔著門扇對峙。四丫媽在一邊急得團團轉。

四丫頭著急地請求:“爹!你讓我出去!讓我出去!”

王銀匠:“不讓!大、大姑娘家家,熱臉去貼人家冷屁股,你不怕丟人我丟人!”

四丫頭威脅:“我甘愿丟這個人!你再不讓,我使勁推了!”

四丫媽:“別!別!哎喲!我的老祖宗、小祖宗喲,我咋個攤上你們這老犟牛、小犟牛啊!”

王銀匠知女兒說得出做得出,慌忙轉身去找小鐵錘。

四丫頭趁機沖出。

王銀匠抓起小鐵錘追趕,邊追邊威脅:“站住!死姑娘,你給我站住!”

四丫頭理也不理,一溜風朝斜街另一頭的祝家跑去。

王銀匠追不上,氣得用小鐵錘指著:“你!你!你個沒臉沒皮的!你去了就別回來,回來我打斷你的腳桿!……”

 

25.紫云正街豆腐張家

堂屋方桌上碼著亂七八糟的一大堆禮物和一墩五元面額的鈔票。

杜供銷得到小花枝愿意嫁給自己的消息,喜出望外,穿戴一新,前來求婚。

小花枝玩世不恭地望著彩禮、鈔票,故作驚奇:“啊,這么重的禮!你出手真大方!”

杜供銷拍著胸脯:“不算啥子,不算啥子,只要你嫁給我,我保證你一輩子享不完的福!”

小花枝:“我享福,那你呢?”

杜供銷腆著臉:“我甜蜜!我幸福!”

小花枝冷笑:“你甜蜜?你幸福?哼,只怕是守著班房里的尿桶做美夢,在班房的水泥地上坐爛你的屁股!”

杜供銷笑:“咋個會?咋個會?”向駝背張,“爹你放心,女婿辦事……”

小花枝打斷,喝斥:“先別叫爹!聽我的條件!”

杜供銷:“你說!你盡管說!啥子條件我都答應!”

小花枝:“那好!”指著桌上的錢物豎起一根指頭,“第一,把這些雜碎統統拿走!我答應嫁你不是賣身!”

駝背張心疼錢財:“花枝你……”

小花枝:“爹你別管!”

杜供銷驚詫,懷疑:“這……?”

小花枝威脅:“不拿嗎?那免談!”

杜供銷:“拿!拿!反正成了親都是……”

小花枝打斷,豎起第二根指頭:“第二,今天你就給姑奶奶滿城發帖子——尤其要發進我們城關公社,告知大家你我明天訂婚!”

杜供銷正巴不得,立刻滿口答應:“行!行!我把城里幾個餐廳都包下,保證辦得熱熱鬧鬧!”

小花枝:“你愛花好多錢是你的事!”豎起第三根指頭,“第三,幾時結婚由我說了算,你不準催促、要挾!”

杜供銷的心冷了半截:“這……那得等到哪個時候?”

小花枝不回答:“不答應哇?那——免談!”

杜供銷趕緊答應:“答應!答應!這都約法三章了,總沒有了吧!”

小花枝斬釘截鐵地:“還有!——從此你不準到一切唱花燈的地方攪騷,唱你那些葷段子,更不準干涉我跟祝四郎唱燈、崴燈,找祝四郎的任何麻煩!否則,免談!”

杜供銷虛以委蛇:“要得!要得!”

小花枝喝斥:“哪樣‘要得’‘要不得’?必須遵守!”

杜供銷被迫接受:“遵守!一定遵守!”

小花枝刷地拔出剪刀。

杜供銷一驚,本能地后退。

小花枝握著剪刀:“最后一條——沒拜堂成親之前,你不準碰我身體,一下、一點都不準!不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杜供銷震駭:“好!好!不碰不碰,絕對不碰!”

小花枝這才象對待奴隸似地揮手:“那好,帶上你這些雜碎滾,趕緊去下帖子!”

杜供銷被徹底征服,唯唯諾諾,手忙腳亂地收拾桌上的東西……

 

26.紫云斜街祝家四郎臥室

祝四郎昏昏然躺在床上。

四丫頭端著熱氣騰騰的荷包雞蛋走進,咳嗽一聲。

祝四郎動了動,睜睜眼睛,又復閉上。

四丫頭用羹匙輕敲碗邊,數板似地念《十杯酒》:

一杯酒,銀壺篩,

月宮嫦娥捧起來,

叫聲吳剛別慪氣,

休要再砍梭羅材。

祝四郎緊閉眼睛。

四丫頭耐心地續念:

 二杯酒,裝金樽,

獻給在天花燈神,

正月十五下凡來,

勸勸人間癡心人。

    祝四郎眼仍緊閉,但有淚水悄悄溢出。

    四丫頭接著念:

三杯酒,甜又酸,

……

念到這,四丫頭忍不住唏噓:“四郎!我唱不好,只有念,你別……”

祝四郎被打動,再撐不住,一翻身坐起,心情復雜地:“四丫!你……”

四丫頭欣喜不禁,含著淚:“你總算說話了!你這個‘快樂燈神’,咋個就看不開,慪啥子氣?”把碗捧給祝四郎,“瞧!大娘給你煮的荷包蛋都凍住,筷子都等硬了!”

祝四郎破啼為笑,苦澀地笑……

 

27.城關公社

楊興元揚著請帖,問副書記、周朝宏:“哎!你們收到小花枝和杜供銷的帖子沒有?”

副書記、周朝宏:“收到了!”

楊興元:“那,祝四郎的問題是否解決了?”

副書記尷尬地笑:“解決了。我剛才去找過他,他老爹說,他跟四丫頭到燈神廟去了!”

 

28.燈神廟

白色廟墻上繪著長長的花燈歷史沿革題材的詩文和壁畫——

漢武帝農歷正月十五日於皇宮設壇祭祀太一神;

隋煬帝元宵節賞燈;

唐朝元宵節觀燈;

北宋汴京燈會;

南宋臨安燈會;

明朝燈市及唐寅《元宵》詩和楊升庵《觀秋千》摘句“滇歌棘曲齊聲和,社鼓漁燈夜未央”;

清朝花燈劇表演;

……

四丫頭陪著祝四郎逐一瀏覽,故做驚奇(其實是佯裝不知,循循善誘啟發、鼓勵祝四郎):“啊!想不到花燈的歷史這么悠久!”

祝四郎:“是呀!從漢武帝時起源,至今已有兩千多年了!”

四丫頭:“這其間經歷了多少天翻地覆、改朝換代的巨變,花燈都沒有一時一刻滅絕。”

祝四郎:“可不是,反而越來越發展,越來越深入民眾。尤其是在我們云南,簡直象種在世世代代人的心里!”

四丫頭:“所以人人都說‘三天不唱燈,牛死馬遭瘟;天天把燈崴,力氣天上來!’”

祝四郎:“燈成了人們生活的一部份,愛燈的人都離不開她!離了就渾身象散了架,連吃飯也不香!”

四丫頭:“我聽說,歷朝歷代有不少愛燈的人為了花燈,寧肯犧牲自己本來不錯的生活,可有這事?”

祝四郎突然警覺,望著四丫頭:“咦!你鼓動我來燈神廟散心,是有目的?”

四丫頭開心地笑:“你說呢?”

祝四郎為四丫頭的良苦用心感動,猛地抓著她的手:“四丫!……”

四丫頭真誠地:“你這個姚州的花燈王子不能毀了!”又不無抱憾地,“可惜我沒有小花枝那樣的天份,不能……”

祝四郎激動:“不!你唱不好,崴不好,卻愛燈愛得盡命!”

四丫頭羞怩地,囁囁嚅嚅地:“我愛燈,更愛燈神附體的王子!”

祝四郎一把將她摟進懷內,瘋狂地親吻:“四丫!四丫!唔唔,你就是我的燈神!……”

 

29.紫云樓.日

披紅戴花的“城關公社文化站”的牌匾掛在紫云樓上。

楊興元親自剪彩,揭下紅綢,向圍觀的群眾宣布:“從今天起,我們城關公社文化站就成立了,就要開始活動。站長就是這位——你們再熟悉不過的祝四郎,我們姚州的花燈天才、花燈王子。大家歡迎!”

四丫頭、小花枝、丁鞋匠、駝背張、祝老海、鳳娘、王銀匠、四丫媽忘情地起勁鼓掌。

祝四郎有些飄飄然,抱拳答謝:“承蒙楊書記栽培!感謝各位父老鄉親支持!”

祝老海既得意又有點誠惶誠恐,替兒子謙虛:“天才當不起!王子更不敢當!楊書記別這樣抬舉他,他個小娃兒,不經夸!”

楊興元:“這有哪樣!實事求是嘛!”鼓勵祝四郎,“好好干!啊!”

祝四郎:“我一定不辜負楊書記的希望!”

周朝宏沉著臉糾正:“要不辜負黨的培養!”

祝四郎羞怩:“對對,不辜負黨的培養、父老鄉親們的希望!”

楊興元:“好了,”吩咐周朝宏,“放鞭炮!”

周朝宏無可奈何地劃火柴,左一根,右一根,到第三根才劃燃……

 

30.紫云斜街祝家

30-1院子

鞭炮轟鳴,鼓樂聲喧,祝家小院張燈結彩,賓客如云。

祝老海夫婦、王銀匠夫婦喜氣洋洋并排端坐。

祝四郎、四丫頭胸佩紅花跪拜高堂,夫妻交拜……

30-2洞房

紅燭火苗一閃,熄滅。

祝四郎與四丫頭廝摟廝抱,忘情的親吻。

歌聲:

郎是山上青棡那個林,

妹是坡上白葛那個藤。

不怕情郎你站得那個高,

抓住腳桿我就上那個身。

一纏纏你到白頭那個老,

到死都不得松繩那個繩。

依呀呀滋喲呀兒呀滋約,

到死都不得松繩那個繩。

 

31.文化站茶室

31-1茶室內

情歌化作花燈調。

祝老海、丁鞋匠、駝背張、許師傅等在伴奏。

祝四海跟小花枝、涼粉二嫂、封雞三嬸、鳳娘等在臺上邊舞邊唱;

    年年有(那個那個)六月二十三,

        (那個)約著我呢七姐八(那個)妹去耍耍跑馬(那個)山(喲)……

四丫頭母女在臺下穿梭不停地為茶客(也即花燈迷)們上茶,摻水。

祝四海口齒伶俐,數板似地接唱接舞:

跑馬(那個)山上耍耍山前山后、山左山右、轂轆團轉、團轉轂轆,看看花紅、李子、桃樹、梨樹、拐棗、櫻桃。走下山來,耍耍賽馬大會,瞧瞧高馬、矮馬、癟馬、胖馬、棗騮馬,約著我家七姐八妹可是吃碗涼粉、涼面、涼餌、麥粑粑嘛,……

四丫頭突然覺得難受作嘔,慌忙擱下茶壺,用手捂著嘴,朝室外奔去。

雷鳴般的叫好。

丁鞋匠放下小三弦,把兩撇翹胡子粘上,搖頭擺胯,舞著扇子,不減當年地唱著崴上,替下祝四郎:

歹個歹,岔個岔,

讓我老倌來打岔。

有岔無岔盡管打,

留在肚里做個啥?

    老爹今年六十三,

    邊補皮鞋邊抽煙。

補鞋使的是八磅錘,

抽煙的煙筒伸上天。

……

茶室里哄堂大笑。

31-2茶室外

四丫頭嘔得翻腸倒肚。

祝四郎找來為她拍背,以為她勞累生病,邊拍邊歉疚地念叨:“唉!文化站沒有經費,我這個站長也是業余的,沒一分錢報酬,還從早到晚為花燈忙個不停,你一人經營茶室養活一家,又要抽空幫著我抄寫劇本、曲譜,瞧把你累得……”

王桂蘭嘔吐過,心里舒暢了,瞟丈夫一眼,“噗哧”笑出聲來:“憨包!我哪是病!”

祝四郎困惑不解:“沒病,你咋這樣,嘔得黃膽都差點吐出來?”

王桂蘭湊近祝四郎,對他耳語。

祝四郎聽過,不敢相信地望著妻子:“真的?”

王桂蘭羞怩又幸福地點頭。

祝四郎興奮得抱著王桂蘭跳:“啊!我們有‘小花燈’了!我們有‘小花燈’了!”

王桂蘭掙扎著制止:“瞧你!滿世界張揚哪樣?”

 

32.文化站茶室

字幕:

三年后

小花燈在臺上扭著簡單的花燈步,唱著兒歌:

小馬小馬三只腳,

月亮月亮落,

觀音老母下山坡,

撈腌菜撕一撕,

吃下肚底翻鍋蓋,

腳踏蓮花,手搭刺巴,

朋友朋友打杯酒,

送給好朋友。

    他稚氣可愛的表演贏得滿堂喝彩。

身體已見發福的四丫頭和身姿越發婀娜的小花枝一同上臺,四丫頭拉著小花燈的手,小花枝對小花燈耳語。

小花燈聽完點點頭,滿象那么回事地走到臺前,童事稚氣地向前來視察的楊興元鞫躬致謝:“書記伯伯,小花燈唱得不好,崴得不好,請你多多指教!”

楊興元興奮地鼓掌,叫好:“好!又一代花燈王子誕生了!”拍過,上臺抱起小花燈,激動地說:“我們姚州花燈,不止老藝人還能獻藝,祝四郎這樣的青年才俊挑起了大梁,還有這位——”拍拍小花燈的臉蛋兒,“小花燈王子也小荷露出尖尖角,真是形勢大好,前途無量啊!”

祝四海:“楊書記夸獎了!”

楊興元把孩子交給四丫頭:“四郎!花燈培訓班辦得如何?”

祝四郎指小花枝、丁鞋匠:“由她任教師,丁師傅作藝術指導,已結業了三期。”

楊興元:“不錯!劇本、曲譜的收集、整理呢?”

祝四海伸手相邀:“請書記前去視察!”

楊興元:“好!好!看看!”

祝四海領楊興元來到資料室,從書櫥里抱出裝訂整齊的三大本稿件和幾本還沒整理的記錄稿:“流傳于姚州的傳統歌舞、小戲、樂譜都差不多了,就是這三本,只大戲還沒來得及整理。”

楊興元翻看著,稱贊:“這么大的工作量,才三年多時間就完成得差不多了!了不起!辛苦了!辛苦了!”

祝四海:“多虧四丫頭和小花枝幫忙!”

楊興元:“你有個賢內助,還有個好搭檔!”

祝四海:“等全部整理好,再請書記你這位云南大學中文系的高材生審查!”

楊興元謙遜:“不敢當!不敢當!這方面你才是專家!——不過,需要我幫忙的,只要有時間,我還是很樂意!”

祝四海:“別的不敢有勞書記,只是,全部整理完畢后,我想把它們印成書,方便傳播和保存,不知行不行?”

楊興元:“好事啊,咋個不行!到時候,我向我一位老師推薦,他在出版社工作!。”

祝四郎:“那就太感謝……”

話未完,突然晴天霹靂,接著刮起了狂風。

楊興元抬頭看天:“不好,狂風暴雨要來了!”

 

33.紫云樓

狂風暴雨般的口號:

“革命無罪,造反有理!”

“打倒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

“打倒資產階級反動路線!”

……

字幕:

    1966年

“紅色造反兵團”的旗幟迎風獵獵。

“斬斷城關資產階級文藝黑線”的標語觸目驚心。

周朝宏身穿無帽徽領章的軍裝,臂帶“紅色造反兵團”袖標,領著一群造反派闖來,砸了文化站牌匾,沖進樓內。

排練間被襲擊,樂器被砸爛……

茶室被搗毀,桌椅被掀翻,茶杯碎片滿地……

資料室的書柜被打開,三本裝訂整齊的書稿和十多本手抄劇本被搜出。

周朝宏命令:“這都是毒草!反動毒草!一本都不準掉,全抱到外面燒了!”

祝四郎聽見要燒他費盡心血的成果,急得不管不顧,撲上去:“不能燒!不能燒!這是文化遺產——寶貴的文化遺產吶!”

周朝宏手一揮:“反動透頂!頑固不化!抓起來!推出去!”

幾個造反派按住祝四郎,將他反剪雙手,推下樓,推到壩子。

那抱書稿的造反派“嘩啦”一聲把書稿丟在地上。

周朝宏發怒,喝令那造反派:“誰叫你亂丟?堆好!碼成一摞!”

那造反派疑惑:“司令!碼成一摞不好燒!”

周朝宏:“這我還不知道?本司令就要不好燒!就要這個資產階級反動文藝路線的頑固份子、走資派楊興元的忠實走狗親眼看著他嘔心瀝血的所謂成果慢慢被火苗吞噬,慢慢化成灰燼!讓革命的烈火象燎他的心,燒他的肝,叫他慢慢地難受、難過!”

那造反派開心地大笑,恭維:“哈哈!司令高明!高明!”

祝四郎被三個造反派捺手按頭,動彈不得,無助地哀號,掙扎:“作孽呀!那是老祖宗留下的文化遺產,傳承兩千多年的遺產呀!你們不能燒,不能毀呀!……”

周朝宏得意洋洋地叉著腰,象看犯人受刑似的欣賞著。

那造反派碼好書稿。

周朝宏下令:“燒!”

另一個造反派將火把伸向書稿……

突然,小花枝發瘋似地一陣風沖來,向書稿撲去……

 

34.紫云正街

“反動文藝黑線一條街”的“黑牌”赫然矗立在街口。

街道空空蕩蕩,一派肅穆。

但人心并沒被封殺、禁錮住。

街兩邊的丁鞋匠、許師傅、涼粉二嫂、封雞三嬸無所事事,在各自的門前相對而坐,都象啞巴,用手勢,用口形、身形,外加指實物等,進行近乎啞語似的對話

其間,字幕注釋:

    那些花燈劇本、曲譜被燒啦?

沒有,被小花枝舍命搶走了!

搶走?周朝宏沒追?

追了!但小花枝跑得風快,沒追上!

不是不是,是姓周的不讓追!

不讓追?

姓周的沒安好心,想晚上去威脅小花枝……

啊!得手沒有?

沒有!小花枝早跑得無影無蹤!

小花枝去哪兒了?是不是跟杜供銷去川北了?

不知道。駝背張找不見女兒,當天就奄了氣。杜供銷還算仗義,安埋了名義上的老丈人才走的。

祝四郎呢?

跟楊書記到荷塘農場勞動改造去了!可憐他一個崴燈的,去揮鋤頭!

出字幕的同時,花燈哀調象在哭泣,哽咽……

 

35.郊區荷塘農場

夕陽西下。

郊區荷塘農場一棟破爛的土屋,階沿上放著農具,坑洼不平的墻上 “無產階級革命路線萬歲”、“反動派不打不倒,掃帚不到,灰塵不會自己跑掉”的標語經風雨駁蝕已模糊殘破。

正值深秋,屋前一塊曬谷坪,坪邊一方荷塘里蓮荷莖枯葉殘,塘水卻清澈。

泥糊糊的鋤頭擱在身邊,蓬頭垢面、形容憔悴的祝四郎獨自坐在塘邊,遙望對面紫云街后的青山——

山脊起伏,曲線柔和,勾勒成一位睡美人:長長的秀發,高高的鼻梁,渾圓挺立的乳峰,平坦的腹部,修長的美腿。

祝四郎不由驚異:“小花枝!”

化入——祝四郎的幻覺和心聲:

“睡美人”化作小花枝。

象聽到祝四郎呼喊似地,“小花枝”醒了,坐了起來,站了起來,裙裾飄飄地來到祝四郎面前,眉眼含情,亦怨亦憐地看著祝四郎:“四郎,你咋個灰頭土腦、失魂落魄,不唱花燈、不崴花燈了?”

祝四郎:“人家不準!”

“小花枝”責怪,質問:“花燈是從老輩人就種在心頭的,人家不準就不唱不崴啦?你咋個沒骨頭?你還是花燈王子?”

祝四郎嘆氣:“你走了,我就是有骨頭,也沒有配得對的伴兒!”

“小花枝”:“我不是回來了么!來,唱起,崴起!”

花燈音樂象從天上飄來的一樣……

祝四郎又成了往日的花燈王子,聞聲而起,與“小花枝”翩翩起舞,酣暢淋漓地唱,激情奔放地崴:邊魚戲水,扭麻花,大穿花,老牛擦背,喜鵲登枝,蒼蠅搓腳,老鷹曬翅,海底撈月,小魚搶水,雙人照面……顛步,提步,崴步,交叉步,大四方步,小四方步……舞著舞著,兩人竟然升騰,進入云間……

突然,“小花枝”象狂風中的風箏“唰”地從祝四郎面前飛走,眨眼間消失在天邊。

祝四郎情急呼喊:“小花枝!”

化出。

比祝四郎還憔悴消瘦的楊興元聽見祝四郎喊聲,從屋內走出:“小花枝!人在哪兒?”

祝四郎清醒,默指對面青山。

楊興元望去:“還別說,真有點象!”坐在祝四郎身邊,“四郎,有沒有小花枝的消息?”

祝四郎搖頭:“沒有,只說道很多!”

楊興元:“啊!說些哪樣?”

祝四郎:“有說她去了川北,跟杜供銷成了親,生了孩子,又被杜供銷拋棄了。有說她去了昆明,嫁給一個工廠的造反派頭頭,在廠里的宣傳隊教造反派跳花燈忠字舞。也有人說她去了北京,嫁給個軍隊干部,當了隨軍家屬。還有人說得更玄乎……”

楊興元:“咋個玄乎法?”

祝四郎:“說她偷渡到臺灣,找到了她的生父。她的生父已經是身家百萬的大富翁,她成了闊小姐。”

楊興元笑:“你相信哪種?”

祝四郎:“都是瞎扯!”

楊興元:“假如不是瞎扯,你相信哪種?”

祝四郎:“除了后面一種,都有可能。”

楊興元指著祝四郎:“你個四郎,心里還放不下夢中情人,怕永遠見不著她啦?”

祝四郎掩飾:“我是放心不下那些劇本、曲譜。”

楊興元:“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劇本、曲譜和人都該惦念。放心,總有一天,他們都會回來的。”

祝四郎不信:“她要真去了臺灣,怕就不可能了!”

楊興元有信心:“能!”

祝四郎:“能?”

楊興元信心十足:“天下大勢,分久必合。能!”

祝四郎悲觀:“就算是能,也沒意義了!”

楊興元:“為啥?”

祝四郎:“你看現在!都回來了又咋個,花燈還能唱嗎?”

楊興元又笑:“咋個不能?天下大勢,分久必合,亂久也必治。這種數典忘祖、打倒一切的局面不會長久!”

祝四郎:“你這言論要被周朝宏他們聽到,麻煩就大了!”

楊興元不屑:“那又咋個,還能把我給槍斃了?”因為激動,劇烈咳嗽。

祝四郎關心地忙為他捶背:“楊書記!你的身體……”

楊興元停止咳嗽,喘息著:“沒、沒事,胎里帶來的毛病,累了冷了就這樣。”

祝四郎:“還是要注意!”

楊興元:“不說這了!還是來說花燈!”

祝四郎苦笑:“這都啥子時候了,你咋個比我還惦記花燈?”

楊興元:“你不知道,我是昆明人。昆明是花燈的八大窩子之一。我家祖祖輩輩都是花燈藝人,因此,我從小就愛花燈,在大學還對這一古老藝術進行過一番研究,寫過論文。”

祝四郎:“啊!你也是花燈長在心里的人!”

楊興元點頭:“當然!花燈起源于遠古時期人類祭祀土地神的社火,是高臺、高蹺、旱船、舞獅、舞龍、秧歌的總稱,發源地在中原。我們現在習慣稱呼的花燈指的是花燈戲,是在民間花燈歌舞的基礎上經歷漫長時期發展起來的一種地方戲曲形式,后來隨著北方移民來到西南,受當地方言、民歌、習俗影響,形成云貴川不同流派。云南花燈戲大致形成于清末民初,流行于全省各地和四川、貴州的個別地區。溯源探流,它已有2000多年的歷史。”

祝四郎:“這我在燈神廟看過。”

楊興元:“人民生活中存在著自然形態的,雖然粗糙卻最生動、最豐富、最基本的文學藝術原料,我們云南花燈戲就是這種文學藝術原料,它對具有云南特色的所有文學藝術創作都有無法估量的影響力,可以說是云南一切文學藝術創作的源泉之一,因此,我們絕不能放棄,絕不能讓它消亡。那樣,就對不起生我們養我們的這片紅土地,就是對云南人民的犯罪!”

祝四郎不明白:“那,現在咋把它給算作封建殘余,把崴花燈的給打成‘牛鬼蛇神’呢?”

楊興元:“這……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從前有個憨婆娘給她娃兒洗澡……”

 

36.紫云斜街祝家小院

四丫頭在給小花燈洗澡。

聰明伶俐、已有十多歲的小花燈有了羞恥感,緊緊抓住褲子不讓脫,拒絕母親動手、奶奶觀看:“不要你洗!不要奶奶看!我要爹爹!”

鳳娘笑:“小東西!還曉得害羞羅!”

祝老海也笑,放下竹煙筒,對四丫頭說:“我來吧!”

四丫頭撒手:“好好好,我們小花燈長大了!爹爹沒回來,爺爺給你洗!”囑咐祝老海,“爹!洗完喊我一聲,我來倒水!”

 

37.荷塘邊

祝四郎聽完故事,笑:“真是個憨婆娘,倒臟水連娃兒都給倒掉!”突然醒悟,“你是說……”

楊興元點頭,意味深長地說:“倒掉了揀回來就是!怕只怕一家伙倒下懸崖,摔死娃兒,絕了種,那就糟糕!”

祝四郎:“依你看,現在這憨婆娘把娃兒倒下懸崖沒有?”

楊興元:“是朝懸崖下倒的,但這娃兒皮實,經得摔,應該還有口氣。”

祝四郎:“那,啥時候才能把他撿回來?”

楊興元指著塘里:“花開花落,葉枯葉生,只要根還在,就有希望。”

祝四郎:“但愿那有希望的日子早點到來!”

 

38.廣播

驚天動地的鞭炮聲,緊接著是歡欣激越、穿云破霧的具有濃郁云南花燈調風格的《水調歌頭.粉碎四人幫》:

大快人心事, 

揪出四人幫, 

政治流氓文痞, 

狗頭軍師張, 

還有精生白骨, 

自比則天武后, 

鐵帚掃而光!

……

 

39.紫云樓前廣場

歡快的《十月游春》花燈抒發著人們重新獲得解放的喜悅心情:

    祝四郎扮的老倌:

        十年呀烏云呀一掃光,

其他老倌:

金秋呀十月呀天空凈,

涼粉二嫂扮的姑娘:

        人逢呀喜事呀精神爽,

        姐姐呀妹妹呀去游春。

    祝四郎扮的老倌:

        (白)怪了怪了!已經過了寒露,咋個還“游春”?

    其他老倌:

(白)就是呢,昏頭了,春秋都不分!

        涼粉二嫂扮的姑娘:

            (白)打倒了“四人幫”,神州大地又逢春。老爹們說說,游不游得春?

        姑娘們:

            (白)就是呢!打倒了“四人幫”, 神州大地又逢春,咋個游不得春?

        祝四郎扮的老倌:

            (白)這么說,游得呢!

老倌們:

            (白)游得呢!游得呢!

        ……

淡出。

 

39.昆明春城大劇院

淡入。

舞臺上方,“云南省首屆民間藝術會演”的橫幅奪目耀眼。

歡快活潑的花燈音樂聲中,金絲絨大幕徐徐拉開,涼粉二嫂、封雞三嬸等老太太扮演的八個拉花姑娘舞上。

    拉花姑娘甲(涼粉二嫂扮演):

        改革那個春風吹萬家,

姚州那個處處開新花。

    姑娘們:

        七姐那個八妹心歡暢,

        你邀那個我約去賞花。

祝四郎扮演的打岔老倌追上。

打岔老倌:

(白)姑娘些!姑娘些!等下老爹!

拉花姑娘甲:

        (白)老爹!我們去賞花,你攆起來做啥?

打岔老倌:

(白)“打岔”?你們要拉花,請我來打岔?

拉花姑娘甲:

    (白)哪個拉花?哪個請你來打岔?

姑娘們:

        (白)我們是去賞新花!

打岔老倌:

        (白)“走親家”?對對對,我今天就是要去走親家,向他學習蓮藕高產的新技術!咦,怪了怪了!你們莫非是老爹心頭的回食蟲,咋個曉得?

    拉花姑娘甲:

        (向姐妹們,白)拐了拐了!今天硬是糍粑粘著手——甩不脫!又

遭這打岔老倌給纏住!

打岔老倌:

(白)去“官渡”?好呀!那兒的旅游搞得好,我就不忙學技術,先去取取經!

拉花姑娘甲:

(無奈地,白)那就走哇,老爹!

            ……

字幕:

    改革開放后,云南舉辦民間藝術會演,紫云花燈班新創的《小邑拉花》因演員老化,后繼無人,只獲鼓勵獎。

 

40.姚州紫云斜街祝家

祝四郎躺在床上望著立在桌子上的獎狀鏡框出神。

四丫頭收拾完家務進來:“咋又盯著看上了?”

祝四郎遺憾地:“本來是該得優秀獎的。”

四丫頭熟練地背著:“是!‘劇本不錯,演員功底也深,就是年紀都大了,骨頭僵硬,不是拉花姑娘,是拉花老太,張開嘴一望無牙,吐詞不清。’連我都背得了!”

祝四郎:“評委們說得一點不錯!”

四丫頭:“那你還耿耿于懷,這么久了都不開心?”

祝四郎翻身坐起:“同你商量個事!”

四丫頭:“哪樣事?”

祝四郎:“我打算再辦培訓班!”

四丫頭驚異:“辦班?”

祝四郎:“對!你看,豆腐張、許師傅和你的老爹老媽、我的老爹都過世了,現在連個伴奏樂隊都湊不齊,崴燈的呢,象三嬸、二嫂這樣‘一望無牙’的都沒剩幾個,再不培養新人,老祖宗幾千年留下的遺產就要在我們這代完結。”

四丫頭氣餒:“這我曉得。可現在的年輕人動不動就是這‘天王’那‘歌后’,喜歡的是扭屁股跺腳,哪個還學調子又多步法又復雜的花燈?”

祝四郎:“有一個算一個!總要有人傳承!”

四丫頭:“那收集整理劇本、曲譜呢,不搞啦?肚皮里有貨的老藝人更都是風燭殘年,有今天沒明天的!”

祝四郎兩難:“是呀,培養人重要,劇本、曲譜也重要!唉,我原來收集整理的那些……”

四丫頭突然想起:“對了!你們去昆明的時候,郵局送來個小紙箱。”

祝四郎:“紙箱?”

四丫頭:“對,當時我在街上賣冰糕,老媽在家收的。”

祝四郎:“東西呢?是啥?”

四丫頭:“我也沒看著!我賣完冰糕回家,要老媽拿給我看,卻咋個都沒找著,后來事情多就把它給忘了。”

祝四郎:“會放哪兒了呢?”

四丫頭:“讓我想想!”拍拍腦門,“怕跟那些還沒賣給廢品站的空紙盒混在了一起!”

祝四郎:“走,找找去!”

二人來到堂屋。

四丫頭從空冰糕包裝紙盒中翻出個長方形的紙箱,拂去灰塵,讀著寄件地址:“紫云民風(香港)文化傳媒有限責任公司。”一頭霧水地,“紫云?香港?……”

 

41.云南省旅游局市場開發處

楊興元捧著一個同樣的小紙箱也一頭霧水:“紫云?香港?……”

辦事員小李走進,遞給他一封信:“處長!這封信也是香港那家公司的,也是從姚州轉來。”

楊興元突然醒悟:“啊!難道真是她?”

小李:“誰?”

楊興元:“當年姚州的一個花燈姑娘,名叫小花枝!”

 

42.姚州紫云斜街祝家

四丫頭吃驚地望著祝四郎:“小花枝?”

祝四郎指著書名:“《姚州花燈》!除了她,還能是哪個?”

四丫頭想想:“也是。可她咋在香港?”

祝四郎:“聽人說,有不少去臺灣的國民黨軍官后來又去了香港。看來,人們傳的不假,她親生老爹真是國民黨軍官。”感嘆,“哎,難得她還記得紫云街,記得花燈!”

四丫頭笑:“嘻!更難得她心頭一直放不下你這花燈王子!”

祝四郎:“這么多年了,你還吃醋?”

四丫頭真誠地:“說實話,早些年,我真對她酸溜溜的,但自她冒著生命危險從造反派眼皮子底下搶走稿子,我就對她生了敬意,現在更是敬重了!”

祝四郎:“你們倆都喜歡我,其實不是因為我這個人,是因為花燈。”

四丫頭笑:“這么多年,我也在想。”

祝四郎:“想出啥結果?”

四丫頭:“好象是。”

祝四郎苦笑:“花燈象個精靈,主宰著我們的命運。”

四丫頭:“因為它從2000多年起就種進了我們一代代人的心里。”

祝四郎:“現在劇本和曲譜的事解決,我們就該一門心思辦班了!”

四丫頭:“那是,不然對不起小花枝!

祝四郎:“可未必有人愿來學習。”

四丫頭:“你說的,有一個算一個,總要有人傳承!”

祝四郎:“媽老了,兒子還在藝術學院讀書,我這文化站長現在雖然有了工資,但就那點錢,一家人的擔子還得由你挑著。”

四丫頭:“我情愿!象你說的——我愛你,其實是因為花燈,我不能象小花枝那樣當你的搭檔、配對,但我愿意為花燈、為你這花燈王子一生的追求流盡最后一滴汗,甚至最后一滴血! 

祝四郎激動深情地:“四丫……”

四丫頭:“你全心全意地去做吧,家里有我!過得好過得不好那是我有本事和沒本事,但無論如何,我會保證老媽不吃苦,兒子順利從大學畢業,你有精力去做花燈的事。”

祝四郎:“那我們就把班辦起來?”

四丫頭:“辦起來!”

 

43.縣城.鄉村

深情的山歌:

        咿……哪……

左一彎來又一彎,

馬戴銅鈴響過山。

響過山來我聽見,

妹心貼著郎心肝。

        咿……哪…… 

妹心貼著郎心肝。

歌聲中——

43-1縣城街頭

《城關花燈藝術培訓班招生廣告》貼在墻上。

人們紛紛走來圍觀,指指點點,議論,嘲笑,又紛紛搖著頭離去。

43-2鄉村

烈日當空。偏僻小村孤寂地躺在林木掩映的紅土山坡懷里,一株華冠如蓋的古樹屹立村頭。

祝四郎頭戴篾帽、身背裝著《招生廣告》的繡花布包,手提糨糊桶,汗淋淋地走來,掏出一張《花燈藝術傳承班招生廣告》貼在古樹上。

 

44.紫云樓前廣場

廣場一側的“滾石”熱舞廳氣派的招牌、震耳欲聾的流行音樂、川流不息進出的妖冶男女與冷冷清清的文化站和四丫頭邊賣冰糕邊兼管著的《花燈藝術培訓班報名處》形成鮮明對比。

山歌結束。

疲憊不堪的祝四郎風塵仆仆地走來。

四丫頭迎上,問:“招到幾個?”

祝四郎搖頭:“你這兒呢?”

四丫頭也搖頭,氣憤地指著熱舞廳:“都是它!不光勾走了年輕人的魂,還一天到晚打雷樣的響,整得來這兒崴花燈的老年人受不了,煩,都不來了!”

祝四郎灰心:“唉!難道花燈真要在我們這一代滅絕?”

楊興元突然出現:“哪個說的?”

祝四郎、四丫頭尋聲回頭——

楊興元帶著藝術學院的系主任走來,拉著祝四郎的手向系主任介紹:“這就是有名的花燈王子、《姚州花燈》的編者祝四郎!”

系主人與祝四郎熱情握手,握罷,掏出聘書捧上:“久仰!久仰!祝老師,我們藝術學院為了振興民族文化,專門開設民間藝術系,成立了花燈藝術團,特聘請你出山,擔任客座教授、藝術顧問。”

祝四郎意想不到:“教授?顧問?我?”

楊興元:“別‘我’啊‘我’的!還有好事哩!”從公文包里取出《中國云南首屆姚州花燈文化節暨〈姚州花燈〉叢書首發儀式廣告設計》,“你看!”

聘書和《廣告設計》在祝四郎的手里顫抖……

《廣告設計》封面特寫——

圖案:美麗的燈神舉著火炬,裙裾飄飄,自天而降,點亮巍峨的燈山。

圖案下方文字:

云南省旅游局、姚州人民政府主辦  

紫云民風(香港)文化傳媒有限責任公司贊助協辦

 

45.花燈節

平面的燈山圖案化作立體真實的燈山。

美麗的“燈神”舉著火炬,裙裾飄飄,自天而降。

那“燈神”竟是小花枝!

祝四郎不敢相信,揉揉眼睛,再看——

那“燈神”又變成了四丫頭!

小花枝、四丫頭在祝四郎的幻覺中不斷變換,越來越快,令人眼花繚亂……

楊興元見祝四郎靈魂出竅,輕輕拍他一下:“四郎!”

祝四郎由幻覺中醒來。

裙裾飄飄的“燈神”點亮燈山最后一盞燈,“姚州花燈文化節”七個燈火組成的大字完整呈現,熠熠生輝。

歡聲雷動……

焰火滿天……

花燈音樂驟響……

燈山前人山人海……

龍燈舞過……

獅燈舞過……

旱船劃過……

藝術學院花燈藝術團的隊伍舞上,小花燈扮演“打岔老倌”, 幽默風趣,紫云民風公司董事長張紫云扮演“七姐八妹”的首領,身手柔韌曼妙,二人天衣無縫配合,一招一式儼然當年的祝四郎和小花枝,

四丫頭興奮地指著“打岔老倌”,對祝四郎:“看!快看!——我家小花燈!”

祝四郎指著“七姐八妹”首領,對四丫頭:“你看!——那姑娘象哪個?”

四丫頭驚奇:“小花枝!咋個還這樣年輕?”

楊興元嗬嗬笑著,告訴他們:“不是小花枝,但跟小花枝有關系!——她叫張紫云,就是紫云民風公司的老板!”

話聲被鋪天蓋地地喝彩聲淹沒……2

花燈隊伍融入歡樂的海洋……

 

【片尾】

喝彩聲、鼓樂聲、煙花爆竹聲隱去。

花燈音樂換成《盤燈調》。

稚氣兒童與滄桑老者一問一答演唱:

(童)

絲弦響,叫三聲,  

尊聲燈頭聽原因, 

燈從哪兒起?  

戲從哪兒記?  

從頭一二說與我,  

放你進來參佛神。 

(老)

絲弦響,叫三聲,  

尊聲主人聽原因,  

燈從唐朝起,  

戲從唐王記,  

從頭一二說與你,  

放我進去參佛神。

一行行字幕伴隨《盤燈調》在流光溢彩的活動畫面上緩緩游出:

1997年,國務院發布《傳統工藝美術保護條例》,開設專項資金實施國家昆曲藝術搶救、保護、扶持工程。

1998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通過決議設立非物質文化遺產評選。

2001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宣布第一批“人類口頭和非物質遺產代表作”,中國有包括昆曲在內的19項獲得通過。

2006年,經國務院批準,中國首批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確定。云南花燈名列其中。

 

                                                 (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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