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聘網站編輯、軟文新聞稿寫手、主持人、禮儀接待服務員
劇本投稿  | 劇本征集  | 發布信息  | 編劇加盟  | 咨詢建議  | 編劇群  | 演員  | 代寫小品  | 設為首頁
總首頁 |電影 |微電影 |電視劇 |動漫 |短劇 |廣告劇 |小說 |歌詞 |論文 |影訊 |節日 |公司 |年會 |搞笑 |小品 |話劇 |相聲 |大全 |戲曲 |劇組 |編劇 |舞臺劇 |經典 |劇情
電視劇本創作室 | 招聘求職 | 上傳劇本 | 投稿須知 | 留言版 | 廣告服務 | 網站幫助 | 網站公告
站內搜索 關鍵詞: 類別: 范圍:
代寫小品劇本電話:13979226936 QQ:652117037 原創劇本網www.iuinwd.tw
重點推薦劇本
銀行晚會娛樂演出搞笑小品劇本《
加油站危貸運輸題材感人搞笑小品
美容行業打假題材搞笑小品劇本《
今年最火的年會小品劇本《暖心》
原配如何對付小三超級喜劇話劇劇
銀行類爆笑小品,銀行爆笑小品(快
專業代寫小品劇本
代寫小品劇本
重點推薦小品劇本
銀行類爆笑小品,銀行爆笑小品(快樂
政府幫助低保家庭就業改善生活脫貧
七夕創意劇本,七夕小品劇本(最佳美
國家電網變電站檢修員工小品(特殊紀
最新最幽默最有教育意義的元宵節小
解決員工上訪為公司困難的小品劇本
過年爆笑小品,笑死人不償命的小品(
城軌年會表演相聲劇本《與城軌共未
公司創立周年小品,慶公司成立周年小
中鐵公司員工年會相聲劇本《找媳婦
為了工作舍小家顧大家情景劇本(特殊
公司年會三人群口相聲《三狗鬧新春
改變黃臉婆形象后走上舞臺成為模特
適合公司年會的小品,適合公司年會搞
辦公室題材簡短劇本,公司年會職場小
建筑公司年會超感人小品劇本《回家
汽車銷售公司4s店快板劇本《齊心合
新年小品劇本簡單的,賀新年小品劇本
公司年會有關車間生產類小品劇本《
元旦適合演的小品劇本,元旦節目表演
燈博會公益義工故事小品劇本《幸福
最適合公司年會表演的爆笑小品臺詞
公司企業環保小品劇本《打造綠色環
關于工作的情景劇劇本(特殊紀念日)
關于除夕的小品劇本,除夕之夜的小品
最新最適合今年公司晚會年會表演搞
家有兒女小品臺詞劇本,家有兒女經典
反應豬肉貴吃不起豬肉超搞笑小品劇
關于幸福是什么小品臺詞,幸福的定義
小學生勵志演講稿(改變)
您當前位置:中國國際劇本網 > 電視劇本 > 歷史電視劇本 > 大宋風騷(11—15集)
 
授權級別:獨家授權與委托   作品類別:電視劇本-歷史電視劇本   會員:賴俊熙先生   閱讀: 次   編輯評分: 3
投稿時間:2019/11/11 21:05:03     最新修改:2019/11/12 8:28:15     來源:中國國際劇本網www.iuinwd.tw 
電視劇本名:《大宋風騷(11—15集)》
(原創劇本網)作者:佚名
中國國際劇本網電視劇本創作室專業創作各種電視劇本、電視欄目短劇劇本。 QQ:719251535
代寫小品

第十一集  北上滄桑

 

 

1.王敏之繡房.日

王朝云笑指著王敏之:“喲!臉紅啦?蘇小妹、小蘇先生也有害羞的時候?”

王敏之猛地把緊捂著臉的手拿開:“誰害羞啦?你就告訴我姐,說我答應,不過……”

王朝云:“不過什么?”

王敏之:“你附耳過來!”

王朝云把頭湊過去,一聽大驚:“什么什么,考新郎?”

王敏之得意地:“對,三考新郎!”

 

2.蘇府.夜

大紅喜字的燈籠。

大紅喜字的窗欞。

蘇府張燈結彩,笙歌盈耳,笑語喧嘩,喜氣洋洋。

 

3.內院.新房前.夜

池水倒映著新房窗欞上的大紅喜字。

池畔假山上,枝干虬曲的翠柏披紅戴花。

醉熏熏的黃庭堅攙扶著一樣醉熏熏的披紅戴花的新郎秦觀入洞房,趔趔趄趄地來到池畔。

黃庭堅止步,撒手:“少、少游!前、前面好像就、就是洞房,你、你自己去,小弟就……不送你了,那不合適!”

秦觀搖搖晃晃:“當、當然不合適!我、我倆倒沒醉,萬、萬一蘇小妹醉、醉了,鳳眼朦朧,怎分得清誰是……新郎?”

一句話逗得守候在新房前的王朝云、琴操和四個婢女都忍俊不禁,噗嗤笑出聲來。

聽見笑聲,秦觀越發認真:“笑、笑什么!你們以為秦公子我醉、醉啦?沒有!公子我清醒得很!今天我才是新郎,他黃庭堅不、不是!”

王朝云迎上來:“成!沒醉!還明白自己是新郎!那就好,秦公子請站穩了,聽好了!——我家小姐要三考新郎!”

秦觀意想不到:“什么什么?考、考新郎?”

王朝云:“對!考題三道,做出了,做得好,請入洞房;做不出,或做得不好,請回書房,再讀書三月!”

黃庭堅在一旁聽見:“新、新鮮!”跑了出去。

秦觀的酒驚醒了一半:“真、真考?”

王朝云:“那還有假!”

 

4.花廳.夜

黃庭堅腳步蹣跚地跑來,向還在喝酒的賓客通報:“新鮮!新、新鮮!蘇、蘇小妹要三考新郎!”

賓客們:“啊!”

柳八郎:“走,看看去!”

賓客們:“看看去!”

眾人站起,蜂擁而去。

 

5.新房前.夜

秦觀滿不在乎地:“考就——考!我秦——觀是誰?江南才子!還、還怕誰——考!別說三題,三、三百題又——有何難?又有何妨?”

 

6.新房內.夜

王敏之癟癟嘴:“吹牛吧!”

 

7.新房前.夜

秦觀:“說,怎、怎么考?”

王朝云扶他一下:“站穩了!小姐說,不考填詞考對句……”

秦觀樂了:“對句?更、更是小菜一碟!出——題吧!”

王朝云:“別急!我先得把考試規矩告訴公子!”

秦觀:“這樣的考試還有規——規矩?” 

王朝云:“當然!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嘛!”

秦觀:“那,說——吧!”

王朝云:“規矩有三:第一,每出一題,即由琴操姑娘撫琴,琴曲一終,公子就得答出。否則就算落第。……”

黃庭堅趕到,冒出一句:“那曲子多長呢?”

王朝云:“隨琴操姑娘高興!”

黃庭堅:“這可有點麻煩!”

王朝云:“黃公子休要多嘴!秦公子聽好后面兩條!——第二,旁人不得提示,但有人提示,答出不算。第三,每題答出,由小姐評判,小姐說好,才算;要說不好……”

秦觀:“就考砸了,是不是?”

王朝云:“對,就得睡書房!”

黃庭堅插嘴:“還得再讀三月書!”

條件苛刻!秦觀有點遲疑:“這……”

 

8.蘇府外.夜

蘇軾送賓客出門:“各位走好!”

賓客們:“蘇大人留步!”

任武匆匆跑來:“長公子!長公子!”

蘇軾:“什么事?這樣慌里慌張的!”

任武:“秦公子進不了洞房!”

蘇軾:“為啥?”

任武:“小姐要考、考新郎!”

蘇軾:“什么,考新郎?這女子又搞什么鬼名堂!你在這兒替我照看著,我瞧瞧去!”

任武:“是。”

蘇軾轉身,大踏步走去。

 

9.新房前.夜

王朝云:“怎么樣,敢不敢應考?”

柳八郎也插嘴:“不敢應就得讀書三月才……”

王朝云:“不!不敢應考便不是三月,而是三年!”

黃庭堅伸伸舌頭:“喲!三年!”

秦觀惱了:“誰不敢應?朝云——姑娘,叫小姐出、出題吧!”

一個婢女端著托盤從新房里出來:“題已在此!”

王朝云拈起一個紙團,展開。

琴聲起。

王朝云念題:“第一題:三月春花撲粉面。”

秦觀一口接上:“一輪秋月出、出蒼山。”

眾人暴發一聲:“好!”

蘇軾趕到:“如此淺顯,都能難倒我的高徒?”

秦觀得意洋洋。

 

10.新房內.夜

王敏之:“反應還算敏捷,對仗也頗工穩,但‘出’字打嗑。第一題勉強通過。”

 

11.房外.夜

王朝云又拈起一個紙團:“小姐說:反應還算敏捷,對仗也頗工穩,但‘出’字打嗑。第一題勉強通過。”

秦觀聽如此嚴格,不敢兒戲,酒醒了一半。

王朝云:“第二題——”

琴操抬手,琴聲又起。

王朝云念題:“荷葉蓮花藕,一枝同根,半是污濁半清雅。”

蘇軾:“這一題有些難了!”

秦觀略有所思便得:“梅花蒼松竹,三株異類,一般君子全高潔。”

蘇軾:“勉強說得過去。”

 

12.房內.夜

王敏之:“‘污濁’對‘君子’稍嫌不工,但意思不錯,也勉強過了。”

 

13.新房外.夜

王朝云拈起最后一個紙團:“小姐說:‘污濁’對‘君子’稍嫌不工,但意思不錯,也勉強過了。”

秦觀嘟囔:“強詞奪理,這有啥不工?”

王朝云:“最后一題——”

琴聲再起。

王朝云念題:“閉門推出窗前月。”

秦觀沖口而出:“開窗……”突覺不妥,趕忙住口,認真思索。

蘇軾:“這看似容易,其實卻難!”

 

14.新房內.夜

王敏之心里不禁有些緊張……

 

15.新房外.夜

琴操彈著古箏,樂曲舒緩。

秦觀思索著,一次次似乎有了,又一次次覺得不妥,自己搖頭否定……

樂曲節奏由緩而急……

秦觀終無好句,著急起來……

樂曲節奏加快……

秦觀急得轉來轉去,滿頭是汗。

黃庭堅也替他著急:“快對呀!快對呀!”

 

16.新房內.夜

王敏之越發緊張不安……

 

17.新房外.夜

樂曲越來越激越,激越得扣人心弦。

秦觀轉來轉去,焦躁萬分。

柳八郎幸災樂禍:“啊嗬!完了完了,樂曲一停就只有睡書房了!好鮮美一盤菜啊,擺在面前吃不上,饞死個人!”

琴操一只手忽然高揚,似乎要中斷彈奏……

黃庭堅的心陡然一緊:“糟!”

所有在場的人的心都提起來。

 

18.新房內.夜

王敏之的心也提了起來,不禁脫口而出:“琴操姐姐!”

 

19.新房外.夜

琴操的手忽地又落在弦上,彈出如珠濺玉盤、泉落深澗的樂段。

秦觀一顆懸得高高的心跟著落了下來。

眾人長長地舒了口氣。

 

20.新房內.夜

王敏之也舒了口氣,但仍焦躁不安……

 

21.新房外.夜

王朝云催促著:“秦公子,琴操姐姐手下留情了,你倒是快對呀!”

琴聲又急促起來。

秦觀越發心緒凌亂,急得抓耳撓腮。

蘇軾見他才窮,決定援救,彎腰拾起一塊石頭,高高拋出。

石頭劃道弧線,“嘭咚”一聲落進水池,濺起高高的水花。

水中一輪圓月破碎。

秦觀得到啟發,高興地大聲喊出:“投石擊破水中天!”

琴聲隨話語嘎然而停,全場爆發一聲:“好!”

 

22.新房內.夜

王敏之長出口氣,不禁贊道:“好句!”

 

23.新房外.夜

王朝云忙不迭地宣布:“小姐說‘好句!’考試通過,新郎請入洞房!”

新房的門嘩啦大開。

眾人又一聲歡呼。

秦觀喜不自禁,趾高氣揚地大踏步邁進。

王朝云待他走進,一把將門關上,堵在門口,攔住尾隨而至想鬧洞房的柳八郎等:“各位高抬貴手,饒了新郎吧!剛才那三考,已夠嗆了!”

黃庭堅也相幫著說話:“對對,散了吧,散了吧,讓人家小兩口洞房花燭小登科!”

柳八郎等無奈,只有離去。

 

24.新房內.夜

王敏之蒙著紅蓋頭,端端莊莊坐在床邊。

秦觀拿起喜棍,喜滋滋地一下挑去她頭上的紅蓋頭。

王敏之羞澀地低垂著頭。

秦觀故做驚奇地挑逗:“好一個主考大人!咋不敢面對門生啊?”

王敏之仍不抬頭。

秦觀想想,故做醒悟明白:“啊,學生想起來了!”

王敏之還低著頭,輕聲地問:“官人想起啥了?”

秦觀:“想起令兄的一聯妙句。”

王敏之仍舊低著頭:“哪一聯?”

秦觀:“他曾贊揚他的小妹好人材——‘聲音還在畫堂里,額頭已出畫堂門!’”

王敏之一急,猛地抬起頭來:“你看人家的額頭有他說的那么凸嗎?”

秦觀哈哈大笑,一把將她抱起……

淡出。

 

25.運河邊.日

淡入。

秦觀、王敏之站在船頭,揚手與親友告別。

鏡頭拉開——

河里,帆桅如林。秦觀、王敏之乘坐的船徐徐離岸。

河岸上,蘇軾一家、黃庭堅揚著手,依依難舍地一聲聲囑咐。

王潤之:“小妹,到了家要好好侍奉公婆,別耍小性子啊!”

王敏之:“我知道,姐!”

蘇軾:“秦觀,多來信!”

秦觀:“哎!兄長一路保重!——庭堅,可要到揚州來看我們啊!”

黃庭堅:“我會的!”

……

帆船北上,漸漸遠去。

王潤之卸下一樁心事:“小妹走了!子瞻,我們離開杭州的時間也快了吧?”

蘇軾:“快了。新太守晁端彥已在途中,不日即到。”

 

26.蘇州驛館.夜

新任杭州太守晁端彥與有美髯公之稱的蘇州太守孫覺正品茶閑話。

晁端彥感慨萬端:“轉眼間就是四年,那時我在杭州,蘇子瞻在京城,而今我重返杭州,他又要北上密州了。宦海無常,朋友們總是南北東西,難得相聚。”

孫覺:“我這里雖與杭州近在咫尺,但因事務紛繁,也頗有些日子沒見到子瞻了。”

晁端彥:“美髯公明日何不與我同行?”

孫覺:“正有此意。——晁兄從京城來,可有啥新聞?我等偏居東南一隅,遠離朝堂,實在閉塞。”

晁端彥長嘆口氣:“唉,一言難盡!王安石被逐出京城后,呂惠卿等奸佞小人得勢,哪有心匡正新法之缺失,只顧爭權奪利,攪得朝堂烏煙瘴氣,無一日寧靜。國家積貧積弱狀況不僅沒因推行新政有所改觀,反而更為嚴重,土地荒蕪,天公也不作美,旱災、洪災、蝗災不斷。歷來備用于災荒年的常平倉被青苗錢給取代了,災民得不到賑濟,不少地方民不聊生,盜賊蜂起,北邊西夏屢屢犯境,南方夷蠻時時叛亂,邊事不斷。真是內憂外患!皇上寢食難安,國事堪憂啊!”

孫覺:“最近突然減少官員的薪俸,是否即為了應付邊境軍事之需?”

晁端彥:“正是。這無疑剜肉補瘡,有百害而無一利。”

孫覺:“那是。薪俸減少,為官清廉者難免受貧受苦,為求闔家溫飽,多多少少會分心,貽誤政事;而貪婪奸猾之徒則勢必更加瘋狂地搜刮民脂民膏,魚肉百姓,更加激發民怨。這猶如飲鴆止渴啊!”

晁端彥:“可不咋的!王安石誤國,呂惠卿則比他更勝一籌,簡直是在禍國殃民啊!”

孫覺:“朝中還有那么多御史、諫官,怎沒人站出來,指出源在新政,進言皇上,啟迪圣聰,從根本上治理?”

晁端彥:“誰敢呀?皇上年輕氣盛,剛愎自用,固執地認為啟用王安石新黨推行新政沒錯,根本聽不進逆耳忠言。前車之轍,后事之師。那忠直敢言的司馬光和快人快語、從不藏奸匿私的蘇子瞻就是例子!”

孫覺:“可不!現在連他倆似乎都學乖了,司馬公閉門不出,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奉旨做學問,只管修纂《資治通鑒》;蘇子瞻除了盡地方官的本分,造福于民,維護一方百姓外,最近也只有空自嘆息,寫點牢騷詩,再不敢激昂慷慨上表。一次次的罷貶狂潮,寒了多少人的心啊!”

晁端彥:“不過,倒是有個小吏勇敢地挺身而出,又畫了幅《正直君子邪曲小人事業圖》進獻皇上。”

孫覺:“是不是去年畫災民為新政所累圖的那位鄭俠?”

晁端彥:“正是。他現在是宮廷門吏……”

 

27.汴梁.皇宮西便門外.日

化入(晁端彥的回憶):

鄭俠焦躁地望著宮門。

畫外音(宦值的聲音):“退朝——!”

散朝的宰輔大臣從宮門走出,打鄭俠面前過去。

老態龍鐘的韓琦落在后面。

鄭俠眼睛一亮,大步迎上去:“卑職鄭俠參見韓相國!請相國借一步說話!”

韓琦目無表情地看了看他,率先向一旁走去。

一個小太監關注地瞄了他們一眼,又生恐被他們察覺似地,趕緊把目光移開。

兩人來到一株古樹下。

韓琦不動聲色地:“什么事?”

鄭俠:“卑職有軸圖和一道奏折,欲請相國轉呈圣上御覽。”

韓琦:“拿來吧!”

鄭俠:“圖太長,攜帶不便。”

韓琦:“那你晚上送我府里!”

鄭俠:“謝相爺!”

化出。

 

28.杭州.太守官邸.日

晁端彥向蘇軾和與他一同前來杭州的孫覺繼續講述著鄭俠的故事:“當晚,鄭俠帶著圖和奏折去了韓相國府……”

 

29.汴梁.韓琦書房.夜

化入(晁端彥的回憶):

一幅人物長卷展開在書案上,上面幾個唐朝有名的忠臣魏徵、李靖、姚崇、宗璟、顏杲卿、張九齡、李綱等和奸臣宗楚客、李林甫、高力士、魚朝恩、楊國忠等的形象栩栩如生,名字歷歷在目。

韓琦感嘆:“唉,所有的御史都不敢說話,都緘口沉默了,只你一個小小的宮廷門吏還勇氣可佳,敢冒死進言。老夫不知這是可喜,還是可悲!”

鄭俠:“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鄭俠雖是宮門小吏,但位卑未敢忘憂國。”又從袖里掏出一本奏折捧上,“在下斗膽,向皇上推薦一位忠勇智慧之臣出任宰相,與韓相國共同匡扶國運!”

韓琦:“誰?”

鄭俠:“蘇軾——蘇子瞻!”

化出。

 

30.杭州.太守官邸.日

蘇軾大驚:“我?”

晁端彥:“對,你!不過,韓琦把他這奏折壓下了,沒轉呈皇上。”

蘇軾:“阿彌陀佛!不然,蘇軾方出三界外又要墮入地獄中了!”

孫覺:“韓琦心中肯定另外有人!”

晁端彥點頭:“孫兄猜的不錯,此公想讓王安石復出,以鉗制呂惠卿。”

 

31.延和殿御堂.夜

化入(晁端彥的回憶):

趙頊面到長卷沉吟不語。

韓琦揣測皇上心里已為之所動,趁機進言:“陛下,推行新政不錯,但由于王安石操之過急,方略欠成熟,因而陷入進退兩難境地。陛下罷免王安石,晉升呂惠卿參知政事,本望他匡正缺失,扭轉局面,然而呂惠卿得其位后便有負圣恩,無視圣意,只熱中于排除異己,野心勃勃地培植黨羽,攬權爭利。因此,臣請罷黜呂惠卿,召王安石還朝……”

趙頊:“王安石不是也諱疾忌醫,不愿意匡正缺失嗎?”

韓琦:“那是過去。最近,他連續給臣來了幾封書信,道他前番去京東路巡察,后知江寧府,接觸民間,感觸頗多,婉轉地表達出對新政缺失已有所認識,愿有始有終,把推行新法之事做好。此時若召他回朝,必不再固執己見,有負圣恩。”

趙頊:“嗯,容朕想想。”

化出。

 

32.杭州.太守官邸.日

晁端彥:“我離開京都前,王安石可能復相的傳聞已沸沸揚揚,據說把呂惠卿氣得半死,又進讒言,要誅殺鄭俠,無奈皇上不同意,只好把鄭俠貶到英州當個不入流的編管了事。”

蘇軾:“這事恐難如此便了!呂惠卿那廝豈會愿意得而復失?怕不會甘心讓王安石回朝,定要給他那‘恩師’做做文章吧!”

孫覺哈哈一笑:“哈哈!讓他們狗咬狗,窩里斗吧!斗來斗去,皇上就應該看清這幫家伙的面目,分得出誰忠誰奸了!”

蘇軾:“朝政如此,你我也無辦法,只有各自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忠于自己的職守,靜觀其變吧!”

晁端彥:“子瞻此話甚是。”

孫覺:“子瞻,朝中紛亂如此,哪兒顧得了下面,你就暫不忙北上,去那偏僻之地,咱們好好在杭州聚聚!”

蘇軾:“唉,梁園雖好,不是久留之地,晁兄已到,蘇軾就沒理由再呆下去了。何況我也真思念子由一家!”

晁端彥:“那是。現在人家在上,我等在下,萬不可因小失大,給那幫奸佞小人留下口實。既如此,子瞻,請定下離開杭州的日子,我好安排為你餞行。”

蘇軾搖手:“別別!你們知道的,我最不喜歡迎來送往那一套,更不想驚動老百姓,弄出大聲響,讓那些高高在上的白衣仙人們心生妒忌,滿肚子不愉快,又給我生出事端!”

孫覺笑道:“天不怕地不怕的子瞻也變得謹慎了,可喜可賀啊!”

晁端彥:“子瞻所慮甚是。但也不能就讓你悄然無聲地離去。聽說陳述古卸任時,你為他主持的那個餞行儀式十分別開生面,蔚為壯觀啊,現在你若悄無聲息地走了,兩相比較,老百姓怎么看?定以為我這新任太守是新黨,存心跟你過不去,怕要戳著脊梁骨罵我哩!”

孫覺:“可不!若論杭州這幾年的政績,首功還在子瞻,這老百姓心里一清二楚。比如修復錢唐六井,不是子瞻上折,哪兒能成?”

晁端彥:“這不,功勞次之的,走得那么隆重熱烈,而居首功的卻冷冷清清,子瞻,你不是要陷我于不義,讓我一走馬上任就落下罵名么?”

蘇軾固執地:“蘇軾決無此意,只不愿張揚,招惹是非。各位同僚、好友若為我餞行,蘇軾斷不推辭,只希望千萬不要泄露行期,驚擾百姓!”

晁端彥:“行,端彥定不負子瞻愛民之心。——子瞻,你準備走海路,還是陸路?”

蘇軾:“海路雖捷近,但風浪大,家眷不適,也太慢,還是走旱路,順便也可考察考察民情。”

晁端彥:“那好,行前,我為你置酒餞行,屆時,就我和美髯公、蘇伯堅幾位好友在十里長亭相送。”

蘇軾:“如此甚好!”

 

33.杭州十里長亭外驛道上.日

33.A.驛道上

驛道兩旁,一個個香案連接,望不到盡頭,香煙裊裊,蔚為壯觀。

香案上,擺著“西湖春”美酒和老百姓自己制做的各式各樣小菜、點心。有的還擺著用紅紙帶腰著的筆、墨、紙、硯和竹籃裝著的蛋、肉、龍井茶等禮品。

轔轔車聲中,蘇軾、晁端彥、孫覺、蘇伯堅和他們身后的兩輛車輦出現,百姓們頓時爭先恐后地舉酒杯,捧食盒,抱酒壇、禮品,一哄而起,迎上前去。

“蘇大人,喝杯小民的酒吧,這是用錢唐井甜水釀的‘西湖春’!”

“蘇大人,嘗嘗小民的點心啊,這是我家祖傳的手藝!”

“蘇大人,收下這壇酒吧!喝著這酒,永遠不要忘了杭州,不要忘了杭州人!”

“蘇大人,收下小民的這點心意吧!”

……

蘇軾大吃一驚,責怪地望著晁端彥。

晁端彥也大吃一驚:“這……這是誰泄露的?”

蘇伯堅、孫覺也覺奇怪:“是呀,誰泄露的?”

百姓們越來越近。

蘇軾萬分感動,迎了上去:“感謝鄉親們厚愛!感謝鄉親們厚愛!蘇軾喝,喝!”接過百姓們爭相捧上的酒,飲了一杯又一杯。

晁端彥見狀不妙,趕忙挺身而出:“鄉親們!鄉親們!大家聽本官說,這樣敬蘇大人可不成,會讓蘇大人走不出十里長亭就醉倒的!我建議,每個人的心意,蘇大人都領,但就意思意思,好不好?”

百姓們一片聲叫好。

千百雙舉著酒杯、食品、禮品的手臂。兩條蔚為大觀的歡送蘇軾的人的河流。

蘇軾被百姓們前呼后擁地簇擁著,在晁端彥、孫覺、蘇伯堅的陪同下,一步一挪地行進……

33.B.馬車邊

蘇軾的兩輛馬車被送行的百姓團團包圍。

百姓們紛紛把各種禮品硬朝車上塞,邊塞邊七嘴八舌地請求:

“收下吧,夫人!給大人路上解解渴!”

“收下吧,老人家,這是我對蘇大人的一點心意!”

“……”

王潤之、王朝云、任媽、蘇邁都手忙腳亂地婉謝:

“謝謝!謝謝!但我們不能收,老爺有家規……”

“不行不行!老爺再三囑咐,不能收百姓哪怕一針一線!”

百姓們不答應:

“這不是一針一線,是我們的一顆顆心吶!”

“是啊,蘇大人心里有我們老百姓,我們老百姓心里也有蘇大人啊!”

……

王潤之急了,連忙呼喚第一輛車上的高忠:“高忠!你快去請晁大人來呀!”

高忠急忙分開包圍著的人群,奮力朝前擠去。

33.C.驛道前面

蘇伯堅、孫覺搶在蘇軾前面,一人一邊,檢查著百姓杯里的酒:“少點!再少點!有意思就行了!有意思就行了!”

蘇軾醉眼朦朧,熱淚盈眶地喝,喝……

晁端彥緊隨其后,一再提醒:“心意!心意!盡到心意就行,可不能把蘇大人給灌醉了!”

高忠氣喘吁吁地擠上來:“晁大人!我們的車、車,走不動了,夫人請大人去勸勸!”

33.D.馬車邊

若干雙舉著禮品的手。

亂轟轟的央求聲——送禮的央求聲和謝絕的央求聲……

晁端彥在高忠的幫助下擠了進來。

王潤之帶著哭腔地求助:“晁大人,你看這……!”

一位老大爺——那脖頸下有癭袋的老農不等王潤之話落地便向晁太守央求:“晁大人,請你勸夫人收下百姓們這片心意吧!”

晁端彥:“大家聽我說!各位父老鄉親的心意都在酒里,蘇大人收下了!可這些東西,蘇大人實在不能收,大家不至于讓他背個貪贓枉法、收受賄賂的罪名吧?”

那老大爺不聽:“這怎么叫貪贓枉法、收受賄賂?這是我們對清官蘇賢良的一點敬慕之心啊!”

百姓們也一片聲呼應:“對,這是我們的一點敬慕之心!”

晁端彥正在無可奈何,一輛三馬車輦呼隆隆駛來。

徽記文房四寶店老板高升跳下車:“晁大人,請借一步說話!”

晁端彥一愣,朝外走去。

33.E.高升的車邊

晁端彥疑惑地問:“你是……?”

高升:“小民是杭州徽商高升,”說著,對晁端彥擠了擠眼睛,略略掀起自己的衣襟,亮出塊腰牌。

晁端彥見那御牌大驚:“啊!公公!——不不,高老板!你……?”

高升:“晁大人請聽我說……”

33.F.蘇軾的車邊

百姓們仍然圍著。

晁端彥走了回來,大聲宣布:“父老鄉親們執意要給蘇大人送禮,晁某一味阻攔就太不通情理了,……”

王潤之吃驚地:“晁大人你……?”

晁端彥沖她擺擺手:“剛才高記徽墨店的高老板給本官出了個主意,他愿代蘇大人收下這些禮品,拉到他開在沂州的分號出售,換成銀錢,捐贈給蘇大人將去上任的密州,賑濟那里的災民。大家以為如何?”

眾人又是一片聲叫好,紛紛朝高升的車擁去。

驛道頓時空曠。

晁端彥高聲吩咐:“高忠!任武!還不快趕著車走哇!”

高忠、任武跳上車,揮鞭驅馬……

 

34.驛路上.傍晚

雪花飄飄。

兩張車在雪中,在坑洼不平的驛路上顛顛簸簸前進。

鏡頭推近——

高忠縮著脖頸,時不時揮揮鞭子。

車簾掀開,蘇軾伸出頭來,吩咐高忠:“停一停!”

高忠勒住馬匹,停車。

蘇軾、蘇邁先后跳下車來。

蘇軾沖高忠一揮手:“走吧!”

高忠不解地:“大人……?”

蘇邁跺著腳:“好冷!我的腳都凍麻木了!”

蘇軾:“對對,咱們走走,活動活動!”

高忠也跳下車來,徒步趕車。

父子倆邊走邊同高忠拉話。

蘇邁:“真遠啊!都走了整兩個月了,高忠,咋還沒到啊?”

高忠:“快了,公子!咱們今天能到沂州,聽高升高老板說,再有兩天就可到密州了。”

蘇軾:“高忠,你好象跟高升高老板很熟?”

高忠:“小的是在杭州為老爺買紙筆墨時認識他的,可巧,大家都姓高,還都是黃山腳下的人,他家在歙州,我家在黟縣,一來二去地就熟了。”

蘇軾:“啊!我仿佛聽人說,太后的老家也在那一帶。”

高忠:“太后老家在亳州,跟我們老家一北一南,隔得遠著哩!”

蘇軾:“那高升的生意做得可不小,把分號都開到沂州去了。”

高忠:“豈止!聽說他家祖祖輩輩都做徽墨生意,不光杭州、沂州,連汴梁、長安,乃至老爺的老家——四川成都府都有分號哩。”

蘇軾:“那你家呢?”

高忠:“小的家做紙,多數躉與他們做生意的,少量賣給游山的文人雅士。老爺家里就有我家做的紙。”

蘇軾:“啊,是嗎?”

高忠:“駙馬爺送給老爺的畫里邊,有兩幅是不是畫的黃山?”

蘇軾:“是啊!”

高忠:“那就對了。那年,小的剛十三歲,駙馬爺游黃山,買的就是我家的紙,我們族中的高老太爺還派小的給駙馬爺帶路。駙馬爺見我懂事,就把我帶進了京城。”

蘇軾:“原來這樣!那在杭州時你咋不說,那兒離你家不遠,我要知道,可以讓你回家看看父母呀!”

高忠:“小的父母早已去世,家中只有個哥哥。——老爺,沂州就在前面了,快上車吧!”

蘇軾父子坐上車去。

高忠精神振奮地一揚鞭:“駕!”

馬匹放開四蹄跑起來。

 

35.密州府衙.夜

一個驛差騎馬飛馳而來,到府衙前,翻身下馬,匆匆走進府衙。

 

36.府衙內.夜

密州判守劉廷式、都尉王方正在議事。

驛差匆匆走來,稟報:“啟稟劉大人、王大人,新任太守蘇大人已到沂州。”

劉廷式:“知道了。你歇息去吧。”

驛差:“是,大人!”退下。

劉廷式:“王都尉!”

王方:“屬下在!”

劉廷式:“你速帶一隊標下人馬連夜動身,前去迎接蘇大人。要千萬當心,不可有半點閃失!”

王方:“屬下明白!”

 

37.沂州驛館前.晨

蘇邁扶任媽走向任武趕的那輛車。

高忠趕的那輛車邊,王潤之、蘇迨已經坐好,王朝云正抱起蘇過遞給她。

蘇軾剛從驛館內走出。

驛丞緊追著他,邊走邊勸阻:“大人,大人!小的并非危言聳聽,前面道路確實不太平,請大人還是等王都尉的人馬來了再啟程為好!”

蘇軾不信:“清天白日,朗朗乾坤,哪來那么多的不太平!”

驛丞:“大人!……”

蘇軾不耐煩地擺擺手:“好啦,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既是王都尉已率人來接,我們迎上前去與他會和便是!”

驛丞:“大人……!”

蘇軾不理,吩咐高忠:“走吧!”

高忠揚鞭:“駕!”

兩輛車轔轔起動。

驛丞無奈地:“唉!”

 

38.莒縣驛館前.晨

莒縣驛館。

都尉王方帶領一隊人馬迎面而來,風馳電掣般從驛館前掠過,濺起撲天雪泥……

 

39.沂州驛館前.日

沂州驛館。

高升帶著幾個腰佩刀劍的漢子騎馬趕來,問驛丞:“蘇大人呢?”

驛丞:“已走了好些時辰了!”

高升一拍大腿:“壞了!”向伙伴們,“快追!”

幾騎馬疾馳而去……

 

40.驛道上.日

雪后的天空陰云四合。

驛道兩側,白茫茫一片,杳無人跡。

蘇軾的車輦艱難地行進著……

鏡頭閃到后面——

也是驛道上,高升的人馬加鞭追趕……

鏡頭閃回到前面——

驛道隱入林木森森的山間。

蘇軾的車輦接近森林邊緣……

 

41.林內.日

一個鬢發凌亂、眼露兇光的漢子手持大刀,隱在大樹后,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前方。

畫外音:清脆的馬鈴聲、轔轔的車聲,越來越近……

漢子欣喜地轉身,向林子深處奔去,邊跑邊喊:“來了來了!兩輛車!”

 

42.驛道上.日

閃回:

王都尉的人馬撲面而來……

高升的人馬疾馳而去……

 

43.林中.日

蘇軾的車輦駛進林子……

 

44.森林深處.日

騎在樹上的一個滿臉絡腮胡須的大漢悄聲下達命令:“都隱蔽好,別出聲!”

馬鈴叮當,馬蹄得得,車聲轔轔……

兩張車緩緩駛來。

大漢從天而降,落到路中間,橫刀暴喝:“過路人留下買路錢!”

匪徒們紛紛圍上來,齊聲暴喝:“留下買路錢!”

任武嚇得滾下車轅……

王潤之、王朝云、孩子們驚恐大叫:“啊!……”

蘇軾驚駭地掠開門簾。

高忠虎地跳起,站立車上,一鞭抽去,鞭稍如電閃,似游龍,擊向那為首的絡腮胡須匪徒。

絡腮胡須匪徒的刀脫手,凌空飛起,“當”一聲扎在一棵樹上。

匪徒們無不為之一震。

高忠持鞭護住車門,怒視匪徒:“大膽蟊賊!可知車上人是誰?”

赤手空拳的絡腮胡子倉皇后退:“誰?……誰?”

高忠:“新任密州太守、天下聞名的蘇軾蘇大人!”

匪徒們大驚失色:“啊!”

 

45.林子前面.日

王方的人馬飛也似地迎面而來。

王方高舉鋼刀:“蟊賊休得無禮!王方來也!”

 

46.林子后面.日

高升的人馬飛也疾馳而至。

高升揮舞著寶劍:“蘇大人別慌,高升來了!”

 

47.森林深處.日

匪徒們驚恐萬狀,發一聲喊,四散逃竄,隱入林中。

王方飛馬趕到:“蘇大人受驚了!”回頭命令兵士們,“快追!”

兵士們吆吆喝喝,分頭縱馬追去。

高升也飛馬趕到:“蘇大人受驚了!”

蘇軾從車內鉆出,抱拳致謝:“謝謝!謝謝!”

淡出。

 

48.密州城酒樓.夜

淡入:

蘇軾舉杯致謝:“謝謝延式兄派兵迎接,謝謝高老板和各位義士仗義救援!”

密州判守劉廷式、高升和他的弟兄們同時站起。

劉廷式:“卑職失職,派遣過遲……”

蘇軾打斷:“不!非延式兄之過,只怪蘇軾大意,不聽莒縣驛丞勸阻。來來來,請飲此杯!”

眾人舉杯。

 

49.蘇府官邸花廳.夜

劫后家宴,主仆同堂。

王潤之舉杯代表闔府主仆感謝高忠:“多虧高忠一鞭鎮敵,贏得了時間,不然還不知怎么樣呢?為此,我代表全家敬你一杯!”

高忠慌忙站起:“夫人言重了!為仆盡忠,是高忠的本分。其實也是老爺德高望重,名聲遐邇,震懾住劫匪,王都尉、高老板又相繼縱馬趕到,才化險為夷。”

蘇邁:“高大哥休要謙辭,就飲下我們闔家的一片心意吧!”

任媽、王朝云也站起:“對,高大哥,就領了我們的一番心意吧!”

 

50.密州城酒樓.夜

蘇軾笑著說:“哈哈!當時確實嚇得不輕,所幸王都尉、高老板率救兵趕到,不然蘇某這百十來斤和闔家大小怕真要撂在那林子里了!——哎,王都尉呢?怎還沒回來呀?”

畫外音(王方的聲音):“卑職到!”

王方大踏步跨進,向蘇軾稟報:“稟大人,劫匪六人,均已捕獲,匪首王永召也已投案自首,現人犯已全部打入大牢!”

蘇軾、劉廷式:“啊,投案自首?”

王方:“是的,就在卑職捕獲他那些弟兄之后。”

蘇軾:“那好,就先關著吧。快來快來,我正在念叨,要敬老弟一杯,以謝救我全家性命之恩哩!”

王方:“卑職不敢當!卑職身為密州都尉,未能維護好一方平安,還差點讓主官遇難,請大人治罪!”

蘇軾:“坐下坐下!談何‘治罪’,只是,蘇軾不解,何以我們密州劫匪如此猖獗?這樣猖獗的匪首又為何如此輕輕容易就投案自首?”

王方望著劉廷式:“這……”

劉廷式接過去:“這一句兩句話難以說清。大人明日一審那匪首王永召便明白了。”

蘇軾:“好好,那就先不談,喝酒喝酒!明天,你主審,我旁聽!”

 

51.密州府衙大堂.日

威嚴的堂威聲中,劉廷式一拍驚堂木:“帶人犯!”

衙役押著披枷帶鎖的王永召(絡腮胡子劫匪)進來。

劉廷式:“王永召,你可知罪?”

王永召:“罪民知罪。”

劉廷式:“可知你所犯何罪?”

王永召:“聚眾為寇,攔路搶劫。”

劉廷式:“哼!攔路搶劫?劫的還是朝廷命官!你知這罪有多重?”

王永召:“大不了一死!”猛地抬頭望著蘇軾,“他真是蘇軾蘇大人?”

劉廷式:“正是。”

王永召:“便是在杭州開監釋放拒貸青苗錢犯人,領著百姓修復錢唐六井,還冒死請皇上廢除《手實法》,匡正《食鹽官榷法》和其它新法缺失的蘇軾蘇大人?”

蘇軾:“便是本官。”

王永召俯伏在地:“罪民王永召冒犯蘇大人,情愿受死。”

蘇軾奇怪地詰問:“咦,劫掠別的官員,你就不愿受死啦?”

王永召抬頭,從容作答:“那是當然!”

蘇軾:“這是為何?”

王永召:“密州前任太守秦登,縱使千刀萬剮,也難解百姓心頭之恨!而似蘇大人這樣愛民如子的好官,沖撞冒犯便罪不可恕。蘇大人,密州百姓盼你,望眼欲穿,而你到了卻險些被罪民所害,罪民之罪,罪在不赦,因此情愿受死!”

蘇軾:“聽你言語,似非愚魯之輩,何以落草為寇?”

王永召:“這劉大人清楚。”

蘇軾疑惑地望著劉廷式。

劉廷式一拍驚堂:“蘇大人問你,你從實招來!”

王永召:“是。蘇大人,罪民之家本是密州鹽商,以收購本地鹽戶所煮之鹽轉銷外地求取利潤,做法是年初即將一半定金交付鹽戶預訂當年所產,鹽戶隨產隨送商號,結算另一半價款。熙寧三年六月,朝廷推行王安石的《食鹽官榷法》,禁止私人煮鹽販鹽,密州太守秦登變本加厲……”

化出。

 

52.海邊.街道.密州府衙大堂.日

化入:

一條條鹽渠、一塊塊鹽田被秦登指揮著士兵們揮鋤破壞。

一口口煮鹽大鍋被秦登指揮著士兵們揮錘砸爛。

一家家鹽號被秦登指揮著衙役查封。

鹽民、鹽商敢怒不敢言,忍氣吞聲,鹽民、鹽商的妻兒老小哭天無路。

王永召的畫外音:“我家的鹽號也被封了,存鹽全部被官府沒收……”

兩張封條交叉貼在“王記鹽號”門上。

一車車鹽從鹽號搬出,裝上馬車,運往“密州鹽業官榷處”。

王父、王永召眼睜睜地看著。

王母、王妻呼天搶地地嚎啕。

化出。

跪著的王永召繼續講述:“……罪民家傾刻間破產。這還不算,那秦登狗官又聽信市井無賴何顯行誣告,說家父隱匿萬緡財產偷逃新稅,于是一條鐵鏈將家父鎖上大堂嚴刑拷打……”

 

53.密州府衙大堂.日

化入:

秦登抽出一根刑簽扔下:“再打四十大板!看他召還是不召!”

衙役將滿身傷痕的王父按上刑凳,揮舞刑棍,邊打邊數:“一,二,三……”

王父大喊“冤枉”,喊著喊著,聲音越來越細弱,到數至“三十六”時,頭一歪,斃了命。

衙役停棍,試試王父的鼻息,向秦登報告:“老爺,沒氣了!”

秦登:“對抗新法,死有余辜!拖出去!”

兩個衙役將王父尸體拖出。

化出。

跪著的王永召繼續講述:“父親慘死在公堂上,家母和罪民聞訊趕來……”

 

54.街面.日

化入:

衙役拖著王父尸體從衙內走出,扔在街面上。

王母、王永召踉踉蹌蹌奔來。

王母抱著丈夫哀號:“他爹!你醒醒!你醒醒!你……”

王永召怒不可遏,撲到衙門前,抽出鼓棰,發瘋地擂鼓。

一條鐵鏈凌空而下,幾個衙役鎖了王永召。

王母丟下丈夫撲上去,死死拽著一個衙役哀求:“官爺!你們不能這樣,不能滅我王氏一門吶!……”

那衙役一腳踹去,王母撲倒在地,口吐鮮血……

化出。

 

55.密州府衙大堂.日

跪在堂上的王永召淚流滿面:“……大人,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就這……這樣,罪民出獄,便糾集一幫無路可走的鹽民落草為寇,一心要殺了秦登那狗官,沒料到狗官防范甚嚴,一直未能得手。三日前,得知有大員路過,罪民以為是那狗官進京歸來,再次截殺,不意竟冒犯了大人。”

蘇軾:“你所供屬實?”

王永召:“句句是實。”

蘇軾望著劉廷式。

劉廷式:“大人,你看……?”

蘇軾嘆口氣:“先押下去吧。”

劉廷式:“押下候審!退堂!”

 

56.海邊。日

一條條毀棄的溝渠。

一方方荒廢的鹽田。

一個個海草為頂的破爛不堪、難遮風雨的茅屋。

蘇軾在劉廷式的陪同下,巡視民情。

劉廷式指著溝渠、鹽田和茅屋對蘇軾說:“這是引海水之溝渠,那是曬鹽的鹽田。海水進入田里,經日照蒸發成鹽粒,再用大鐵鍋加淡水煮制,提出澀堿,即為可食之鹽。”

蘇軾:“啊,原來如此。”

劉廷式:“密州地方因為靠海,土地鹽堿重,別說災荒年,便是風調雨順年辰,也難有象樣的收成,百姓無不以曬鹽煮鹽為生。新政推行《食鹽官榷法》,禁止私人制鹽販鹽,對于別的地方,或許可行,是奪鹽商之利以富國庫,而對密州一帶,則是斷絕了百姓們唯一的生路。”

蘇軾:“因之,但有膽大妄為或苦大仇深如王永召者振臂一呼,便會群起響應?”

劉廷式:“正是。生無衣食來源,形同于死。橫豎都是個‘死’字,就不惜鋌而走險求生。民不畏死,何所懼之!這便是密州地面盜賊蜂起的根源。”

蘇軾:“監中獄犯多為此類?”

劉延之:“十之八九。這里人家,除扶老攜幼外出逃荒乞討者外,剩下的,凡青壯男丁,十有八九都淪為了盜賊、草寇。”

蘇軾:“境內草寇約有幾伙?”

劉廷式:“聚散無常,難以計數。內中較知名的有七八股,那王永召便是其一。”

蘇軾:“這些匪首都擒獲了嗎?”

劉廷式:“擒獲了兩三個。剩下的,更狡詐過人,行蹤不定,而官軍數量有限,還得守護州治,匪眾兵寡,捕緝不易啊!便是王永召,若非自己挺身而出,要捉住他也難。”

二人說著,來到一戶人家。

衣衫破爛、憔悴不堪的婆媳倆正默默無聲地撿擇著野菜,在她們的旁邊,兩個面黃肌瘦的兒女兩眼無神地坐著。

蘇軾:“老人家,家里的男人們呢?”

老人毫無反應。

媳婦抬起頭來,敵意地剜了他倆一眼,復又低下頭去。

兩人尷尬地離開。

劉廷式:“這家的老頭子前年餓死了,兒子就投在王永召麾下,去年搶劫州治附近村莊一家富豪時,被官軍和團練當場擊斃了。”

蘇軾:“啊!延式兄,你說,那王永召何以甘心情愿自投羅網呢?”

劉廷式:“我猜他是沖著大名鼎鼎的蘇子瞻蘇大人你來的!”

蘇軾驚愕地:“啊!沖著我?”

定格。

 

 

 

 

第十二集  冷月熾情

 

1.海邊。日

蘇軾驚愕地:“沖著我?

劉廷式:“對。我猜他是企圖以自己的身世打動你蘇賢良……”

蘇軾恍然大悟:“啊,想以自己一命換取我上奏朝廷,允許百姓煮鹽販鹽,還萬千父老鄉親一條生路!”

劉廷式:“恐怕正是此意。”

蘇軾感慨地:“若真是如此,這王永召倒也稱得上是個義盜!延式兄,你以為我這道表章該不該上?”

劉廷式:“這可是反對新法啊,子瞻!延式雖遠離朝堂,但也有所耳聞,當今圣上視新法猶如命根,對新黨人物十分寵信,凡竭力推行新法者,如前任郡守秦登之流,即使胡作非為,魚肉百姓,也無不器重,任其謊報鼓吹,不加查實,便賜予高官厚祿;反之,若指責新法,則無論你如何言之在理,實績如何顯赫,也定被貶逐。子瞻,這你是深有體會的,應該知道其中的利害啊!”

蘇軾:“延式兄所言有理,而又有所不知。蘇軾我并不反對變法,只主張循序漸進,主張法以便民而非害民。正如你所說,推行《食鹽官榷法》,禁止私人制鹽販鹽,對于別的地方,或許可行,是奪鹽商之利以豐盈國庫,然而天下地理民情各異,不可等同視之。如對密州、濱州這些濱臨海邊情況特殊的地方,則須因地制宜,便利行事,向百姓網開一面,準許其有限度地制鹽販鹽,還百姓一條生路。民有生路,何苦鋌而走險而為盜?若能讓賊寇棄惡向善,還家為民,本分度日,又何勞官府耗費軍需,增兵剿捕和防范? 這無論于國于民,應該都是上下兩利的好事,何樂而不為!”

劉廷式:“理是這個理,就怕新黨不這么看,又以為你變著法子攻擊新政,在皇上面前讒言蠱惑,令龍顏大怒,使你反受其害啊。”

蘇軾:“為臣盡忠,忠在何處?忠在以社稷為重,敢于不顧自身安危,為君分憂。為官賢良,良在哪里?良在時刻體恤民生,敢于為民請命,樂于為民造福。如今皇上被一伙奸佞小人包圍著,閉目塞聽,不明下情,我們地方官若再明哲保身,瞻前顧后,對百姓生死置若罔聞,隱情不奏,則既是不忠也是不良,其罪不壓奸佞!”

劉廷式感動:“久聞蘇子瞻忠勇賢良,果然不謬!既如此,子瞻上表,延式也愿聯名,共擔干系!”

蘇軾:“那倒不必!延式兄所憂也不無道理,此舉確有風險。恕蘇軾直言,若真出現風險,以蘇軾之名,或許可以化險為夷,而對于延式兄,則恐未必,興許還會成為蘇軾的替罪羔羊,因此,這道折子還是由蘇軾獨自上奏的為好。”

劉廷式越發感動,越發欽佩:“子瞻……!”

 

2.蘇軾官邸小花廳。傍晚

一家人在吃晚飯。

蘇軾一邊把盞慢飲,一邊向家人講述王永召的故事:“……他毅然自首,是企圖以自己一命換取我上奏朝廷,法外開恩,準密州百姓煮鹽販鹽,還萬千父老鄉親一條生路。你們說,這王永召稱不稱得上是個義盜?”

蘇邁、蘇迨異口同聲:“稱得上!”

王潤之突然停下筷子,望著蘇軾:“這么說,你是打算寫這道奏折了?”

蘇軾笑道:“不是打算寫,是已經寫好了。朝云,你給夫人背誦背誦!”

王朝云:“是。”站起,背誦,“‘《論河北京東盜賊狀》。夫密州、濱州之地,位于京東,與中原離合,為河北之海防、京東之門戶,王者得之以為王,霸者得之以為霸,猾賊得之以為亂天下。……京東之貧富,系河北之休戚;河北之治亂,系天下之安危。然連續數年密、濱二州蝗旱不斷,食鹽官榷,民無生路,盜賊漸熾……’”

王潤之打斷:“好了,別背了!再背下去,我得嚇暈了!”

蘇軾:“夫人,你這是何意?”

王潤之:“官人,公務上的事,按理,為妻不該過問。但是,官人也應該替這個家考慮考慮。”

蘇軾:“這與家事何干?”

王潤之:“官人是真糊涂還是裝糊涂?你想想,這幾年你為啥境況日下,京城呆不住,被逐到杭州;杭州任滿,又被發到這么偏僻貧寒之地?這都是因為你那一道道激昂慷慨指責新政的表章所致。現在你再上這么一道,就不怕……”說到這,見蘇軾的臉陰沉下來,趕緊住口。

蘇軾慍怒地拌了筷子,擱下酒杯,站起身來,拂袖而去。

王潤之:“你……!”剎時眼淚奪眶而出,也呼地站起,掩面飲泣著,匆匆跑進內室。

王朝云急忙追去。

 

3.蘇軾夫婦臥室.夜

王潤之合衣朝里側臥,還在飲泣。

王朝云擰了張帕子捧向她:“夫人,別難過了!”

王潤之翻身坐起,委屈地:“朝云,你說我講的哪點過分了,他就……?”

王朝云:“夫人為這個家擔憂,為先生擔心;先生呢,為國家擔心,為百姓擔憂;你們都不容易啊!”

王潤之:“我知道,別看他在人前瀟瀟灑灑,口無遮攔,一副啥都不在乎的模樣,可背地里心中也苦,也煩惱……”

王朝云笑了:“這不!知先生者,夫人也!我給夫人講個笑話。——在杭州的時候,有天天氣很熱,先生敞胸露懷地在亭子里乘涼……”

化入。

 

4.杭州鳳山蘇府庭院里涼亭.日(王朝云的回憶)

蘇軾敞胸露懷地躺在馬架上乘涼。侍婢竹影、梅魂一邊一個,為他悠悠打扇。

蘇軾閑適地撫摸著自己肥厚起來的肚腹,喃喃自語:“胖了!又胖了!離朝堂,遠小人,眼不見心不煩,則心廣體胖也!”

竹影、梅魂噗嗤笑出聲來。

蘇軾扭頭望著竹影,問:“竹影,你說老爺這肚子里裝的是啥子?”

竹影:“大學士肚里裝的自然是錦繡文章!”

蘇軾搖頭:“不對。”轉向梅魂,“梅魂,你說呢?”

梅魂:“我說呀,是一肚皮國事民情。”

蘇軾又搖頭:“還是不對。”

王朝云端著茶盤走來。

蘇軾:“朝云你說,我這肚里裝的何物?”

王朝云笑道:“兩樣東西。”

蘇軾:“哪兩樣?”

王朝云:“不同他人的真知灼見,不合時宜、皇上不喜、新黨惱恨而百姓擁護的尖刻言論。”

蘇軾一拍大腿:“對頭!”伸手拉住王朝云,無限感慨,“知我者朝云也!”

化出。

 

5.蘇軾夫婦臥室.夜

王潤之破啼為笑,指著王朝云感慨:“你這個死丫頭!硬成了你先生肚子里的蛔蟲,把他看得一清二楚!”

蘇軾突然走進:“誰是我肚子里的蛔蟲啊?”

王朝云不好意思地急忙跑走。

蘇軾笑指著王潤之:“好呀,你們在背后說我的壞話!”

王潤之邊朝外走,邊說:“豈敢!幾句好言相勸都秋風黑臉的,要講你的壞話還了得,那不把人吃了呀!”

蘇軾:“瞧你,還在生氣!”

王潤之:“誰還生氣了?”

蘇軾伸手拉住她:“那,夫人是同意我把那折子發出去了?”

王潤之:“別得了便宜賣乖!你以為我不明白,你那折子早交給驛差送走了!”

蘇軾:“那,你為啥還朝外走?是想今晚涼拌我?” 

王潤之站住:“瞧你想哪兒去了!我是叫任媽給你做兩個菜,向我的官人賠罪!”

阻攔:“那就不必了!你既要為我操心這個家,又要擔心我不合時宜,再尋倒霉,這全為我好,何罪之有!我呢,也在劉廷式那兒吃了個酒醉飯飽,這會兒只想躺在床上打呼嚕,讓你睡不著,發一整夜牢騷!”

王潤之噗嗤一笑,伸出手指戳著他:“你這張嘴呀!難怪皇上不喜,新黨氣恨,好心不得好報,被人家一貶再貶!”

蘇軾:“管他!只要我的小妹喜歡我就行!”順勢把王潤之摟在懷內。

淡出。

 

6.床上.夜

淡入:

王潤之躺在蘇軾的臂彎里:“官人,我問你件事!”

蘇軾:“什么事?”

王潤之:“你對我姐也發過脾氣嗎?”

蘇軾:“沒有。”

王潤之:“為啥?”

蘇軾:“因為她從不責怪我,抱怨我,只鼓勵我,開導我。”

王潤之酸溜溜地:“唉,誰叫我沒我姐聰明,沒她那么好的學問!”

蘇軾把她攬在懷里:“好啦好啦,你也有你的長處,也是我的賢妻,邁兒他們的良母。我沒有絲毫責怪你的意思啊!”

王潤之:“真的?”

蘇軾:“真的!”

王潤之笑了:“子瞻,我真后悔!以后我再不說那樣的混賬話,惹你生氣了!”

蘇軾溫柔地把她摟得更緊:“好啦,別說了!操勞這二十來口之家,你也夠累的,快閉上眼睛睡吧,啊!”

王潤之聽話地閉上了眼睛。

蘇軾卻兩眼大睜著。

畫外音——

王潤之的聲音:“你對我姐也發過脾氣嗎?”

蘇軾的聲音:“沒有。因為她從不責怪我,抱怨我,只鼓勵我,開導我。”

蘇軾扭頭望著王潤之。

王潤之睡得又香又甜的臉。

化入——(蘇軾的幻覺與回憶)

王潤之的臉幻化為其堂姐王弗美麗、聰穎、精明、雍容大度的動人的臉。

活生生的王弗開口說:“子瞻!人生無直道,好事多折磨,榮辱沉浮當等閑視之,高官顯位不過絢麗春花、過眼云煙,勿須看重,唯實實在在造福于民,方能流芳百世,永垂不朽。”

迭印:

靈堂。

王弗的畫像。

哭得淚人兒似的小蘇邁。

悲痛的蘇軾。

迭印畫面隱去。

   化出。

幻覺、回憶消失。

蘇軾眼里浸出淚水:“十年了,唉,一晃就十年了啊!”

月光瀉入室內,如汪汪眼淚。

蘇軾輕手輕腳地下床,穿上衣服,躡手躡腳地朝門口走去……

 

7.夜空.月光下的小河

月掛中天,是彎彎的一瓣。

清冷的月光灑落在河面,河面泛著粼粼波光,灑落在積了薄薄一層雪的河岸,積雪泛著憂傷的藍光。

河水緩緩流淌,水聲如泣如訴。

蘇軾踏著積雪,踽踽慢步,腳步沉重,心情沉重,喃喃自語:“十年了,賢妻啊,我們生死一別,已經十年了!唉……!”

一首詞,伴著一聲嘆息,從他的心底流出:“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

 

8.蘇府花廳.日

蘇軾的吟哦化作王朝云凄凄艾艾的彈唱:

十年生死兩茫茫,

不思量,自難忘。

千里孤墳,

無處話凄涼。

縱使相逢應不識,

塵滿面,鬢如霜。

……

歌聲中——

花廳里,墻壁上掛著王弗的畫像,畫像前的矮幾上陳設著供品,一只香爐里青煙裊裊,闔府主仆圍坐三席,氣氛肅穆。

蘇軾端起一杯酒澆奠在地面。

鏡頭搖過任媽、王潤之、蘇邁、蘇迨、任武、蘇貴、高忠……一張張臉肅穆憂傷,一雙雙眼睛淚花閃閃……

王朝云的臉珠淚滾滾。

歌聲繼續:

……

夜來幽夢忽還鄉,

小軒窗,正梳妝。

相顧無言,

唯有淚千行。

料得年年斷腸處,

明月夜,短松崗。

 

9.一組空鏡頭

歌聲流出花廳,流過庭院,流出官邸,流向廣闊的空間——

湛藍的夜空,一鉤月牙孤獨凄涼,疏星幾顆如淚滴一般閃閃爍爍。

月光下的海灘浪涌層層。

晨曦籠罩田野,田野廣袤無邊,蕭瑟凄涼。

一條驛道曲折漫長,看不到盡頭。

兩匹驛馬在驛道上跋涉,分明在奔馳,卻緩慢異常。

驛馬馳過河流,穿過鄉村,經過城鎮,馳向京城……

 

10.汴梁.高太后寢宮隆祐宮.日

高太后捧著一封信展閱。

高忠的畫外音:“臣侄男忠啟稟皇姑母陛下:昨日,是蘇學士前夫人王弗十周年忌日,蘇學士填《江城子》詞一首,由其侍女王朝云彈唱,令闔府主仆尊卑、男女老幼無不動容,全淚眼迷蒙,泣不成聲。現記錄呈獻陛下……”

高太后喃喃讀詞,被其深深打動,不由出聲:“‘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讀著讀著,竟潸然淚下,“‘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料得年年斷腸處,明月夜,短松崗。’啊,‘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唯有淚千行。……’大蘇,大蘇,大蘇啊!此情何等之真,何等之濃!哀、嘆、驚、喜,萬感交集,扣人心弦,催人淚下……唉,……!”

曹太后在宮女的攙扶下,顫微微走來:“媳婦啊,是不是又得到蘇子瞻的新詞啦?”

高太后被驚醒,趕緊跪稟,呈上:“婆婆!真是想不到啊,一貫詞風豪放的大蘇,也有深婉纏綿的一面,一首懷念其亡妻的《江城子》寫得是多么的委婉多姿,令人讀來柔腸寸斷!”

曹太后接過,讀了,卻又別有見解:“我們的蘇子瞻心老了,瞧——‘塵滿面,鬢如霜’。塵者,塵土也,塵世也。活著的蘇子瞻東奔西走,塵土滿面,兩鬢如霜,縱使與亡妻在夢中相逢,那王弗恐怕也認不出他來了!唉唉,蘇子瞻心里有說不出的委屈啊!”

高太后:“還是婆婆獨具慧眼,媳婦就只能看到哀婉,品不出這一層意思。”

曹太后:“蘇子瞻現在何處?”

高太后:“密州。”

曹太后:“啊,好邊遠的地方!”發現詞稿后還有文字,“咦,這還有吶!是你派出去的人來的信吧?”

高太后:“是的。”

曹太后把信紙遞給高太后:“念念!”

高太后念:“蘇學士來密州的途中,曾遇劫寇,是臣侄一鞭制敵,密州兵將和高升的人馬又及時趕到,方化險為夷……”

 

11.制置三司條例司議事廳.日

呂惠卿、李定、舒亶、鄧綰正議論蘇軾的《論河北京東盜賊狀》。

舒亶:“這蘇軾真會編故事!——新任太守密林遇寇,駕車男仆一鞭制敵,兩路救援人馬同時趕到,化險為夷。賊寇盡數拿獲,賊酋自首,哭訴為《食鹽官榷法》所害……嗨,傳奇演義似的!”

李定:“惡毒便在于此,竟把密州盜賊蜂起歸罪于新政,誣蔑是新政逼良為盜!”

鄧綰:“是呀,這蘇軾真是越來越猖狂,再不搞掉他,他簡直要翻天了!”

李定向呂惠卿:“吉甫兄,咱們聯名上道折子,彈劾他瘋狂攻擊新政,影射皇上逼良為盜,把他除了!”

舒亶:“對,剪除這個臭嘴烏鴉,免得他總跟我們過不去!”

呂惠卿搖頭:“不!”

李定、舒亶、鄧綰疑惑地:“為啥?”

呂惠卿笑笑:“我倒想利用利用他這道折子。”

李定、舒亶、鄧綰仍是不解:“利用?”

呂惠卿:“對。韓琦那老兒不是一股勁在皇上面前為王安石鼓吹,要皇上召王安石回朝,有始有終,自己匡正新法缺失嗎?”

李定:“是呀,可這與蘇軾這道折子有啥關系!”

呂惠卿:“咋沒關系?皇上看了,若龍顏大怒,謫貶蘇軾,就證明皇上信任支持我們的態度沒變;若聽信了蘇軾的鬼話,準其所奏,則……”

鄧綰接過去:“則證明已對我們失望,要召王安石還朝。”

呂惠卿:“可不!因此,我打算把蘇軾這道折子當顆石子,讓韓琦那老兒投給皇上,幫咱們問問路。”

 

12.延和殿御堂。日

趙頊手拿著蘇軾的奏折蹙眉思考。

韓琦躬身站在御案前:“陛下!臣以為蘇軾所奏有理。濱州、密州為京東門戶,現今西北之黨項西夏和東北之遼金對我大宋虎視眈眈,設若濱、密二州賊勢熾盛,為遼金所用,則江山危矣!因此,依老臣之見,可準蘇軾所奏,以安百姓,化解賊勢,穩固京東門戶。”

趙頊被說服,下了決心,提起朱筆,大大地寫下兩字:準奏!

 

13.制置三司條例司公事房.日

鄧綰瞪大眼睛,吃驚地望著呂惠卿:“準啦?”

呂惠卿:“準了。傳旨欽差都啟程了。”

 

14.汴梁東門.日

傳旨欽差馬隊飛奔出城……

 

15.制置三司條例司.日

鄧綰:“那就是說,皇上會聽韓琦那老兒的,可能要召王安石回京?”

呂惠卿:“不是‘可能’,如我沒猜錯,是早已經傳詔宣召去了!”

 

16.汴梁朱雀門.日

王安石和隨從打馬進城……

 

17.制置三司條例司呂惠卿公事房.日

鄧綰:“那我們怎么辦?”

呂惠卿兇相畢露:“咱們只有下狠招了!”

 

18.呂惠卿公事房外.日

章惇走來,聽到呂惠卿惡狠狠的聲音,站住,躡手躡腳湊到窗邊偷聽。

 

19.呂惠卿公事房.日

鄧綰若有所思:“狠招?”

呂惠卿:“對!文約,你那道彈劾王安石勾結魯南王謀反的密折寫好了嗎?”

鄧綰思想走神,沒有聽清:“什么?”

呂惠卿:“我問你,那道彈劾王安石勾結魯南王謀反的密折寫好沒有?”

鄧綰:“怎么,可以寫啦?”

呂惠卿咬牙切齒地:“寫!馬上寫!寫好立刻上奏!”

 

20.呂惠卿公事房外.日

章惇一驚,眼珠轉轉,微微一笑,悄然無聲地朝自己的公事房走去。

 

21. 呂惠卿公事房.日

鄧綰:“下官這就動筆去!”

呂惠卿喜形于色:“好!好!”

 

22.章惇公事房.日

章惇手搖折扇,悠然踱步,兩眼瞄著門外。

鄧綰滿腹心事,腳步滯重地從門外走過。

章惇招呼:“鄧大人!”

鄧綰:“啊!章大人!”

章惇似笑非笑地:“鄧大人似有心事啊!”

鄧綰一驚:“正有一事,欲請教章大人。”

章惇:“請!”

鄧綰走進。

章惇神秘地一笑:“可是要密奏王執政謀反?”

鄧綰疑惑地:“章大人你……?”

章惇壓低聲音:“宮中消息,王執政正在回京赴闕的路上。文約兄萬不可被人給當槍使啊!”

鄧綰大驚失色:“啊!那……?”

章惇意味深長地提醒:“折子嗎,還是該上。但如何上,就值得文約兄斟酌了!”

鄧綰領會,感激地:“謝章大人賜教!”

 

23.延和殿御堂。日

趙頊惱怒地在地上走來走去。韓琦、張方平躬立御案一側。

韓琦手捧鄧綰所上的密折讀著:“……前,呂惠卿曾指使臣密奏圣上,誣陷王安石勾結魯南王謀反。臣知介甫公不過與魯南王屬下一位謀士相識而已,決無叛逆之心,而對呂惠卿則有養育、教導、提攜之恩,如父如師。此人不僅不思報答,反而加害,置恩公于死地,其行與當年事丁原則殺丁原、事董卓則殺董卓之呂布小兒何異?其蛇蝎之心、虎狼之性令人不齒。故,臣鄧綰決意揭其丑惡,并檢舉其貪贓枉法劣跡:熙寧四年六月,呂惠卿兄弟曾于秀州華亭,向求其作弊的富商數人強借錢五百萬緡之巨,用以為其父購置田產。……”

趙頊突然站住:“啊!鄧綰所奏此事確實?”

張方平:“回陛下,鄧綰與呂惠卿過從甚密,朝中百官盡知。今鄧綰反戈一擊,臣以為此事應非虛謬。”

趙頊失望地:“呂惠卿何做出此等事情!”

韓琦:“陛下!呂惠卿奸邪貪冒,利欲熏心,身為執政大臣,不遵圣旨匡正新法缺失,反假新法以營私,有負圣恩,罪莫大焉!臣請陛下罷其知制誥、參知政事職,著刑部緝拿審訊。”

趙頊頗為矛盾。沉吟不語。

韓琦:“陛下!……”

趙頊嘆口氣:“唉!惠卿固然貪婪,以權謀私,然而,據鄧綰所奏,此款乃強借而非強索;況且,其為宰執大臣,緝拿審訊未免有傷朝廷體面,授人以柄,謂朕識人不明。”

韓琦:“那,陛下之意……?”

趙頊:“但罷其相,以示警戒可也。你們以為如何?”

韓琦與張方平交換個無可奈何的眼色:“陛下仁慈!”

趙頊:“惠卿去,何人可代之?”

韓琦:“變法之初,王安石舉薦呂惠卿為御史,時任御史中丞、現知河陽的呂公著道‘惠卿固有才,然奸邪不可用。’臣以為,呂公著識人善任,可替惠卿。”

張方平:“臣也以為公著可替惠卿。公著學識淵博,慮事深遠敏捷,善聽各方意見,博采眾長。為人淡薄名利,不茍私心,王安石對其頗為敬重,以兄事之。安石執拗詭辯,當政之時,人莫敢與之爭執,唯公著能以真知灼見使安石佩服。啟用公著與安石共事,正可抑制安石之短。”

趙頊點頭。

韓琦:“鄧綰初附安石,后背安石附惠卿,兩人串通呼應逐安石出廟堂;今見安石即將復位,又復背判惠卿,轉而迎合安石,如此朝秦暮楚之小人也不宜再留朝中。”

趙頊含糊其詞:“鄧綰還奏手實法系惠卿弟和卿所制訂,奏章惇協助呂惠卿為奸。”

韓琦:“手實、市易兩法危害不小,民意沸騰,臣請立廢。”

張方平:“還有,蘇軾奏請允許濱、密二州百姓煮鹽販鹽,以安京東門戶,也請陛下恩準。”

趙頊思索再三,終于點頭:“可。都一并下詔吧!”

 

24.皇宮.日 

趙頊的畫外音飛出皇宮:“知制誥、參知政事呂惠卿,假新法以營私,恃權利行茍且,有負圣恩,罷知制誥、參知政事職,以資政殿學士知陳州。望自悔改,勤勉邊務,勿負朕體恤之心。復王安石參知政事職,加尚書左仆射兼門下侍郎;召呂公著還朝,擢升參知政事,與王安石共同參詳新法,匡正缺失。……”

 

25.冰河.天空.日

趙頊的畫外音繼續,沿冰河流淌,在天空中回蕩:“……《手實法》鼓勵告密,滋長邪惡,敗壞民風,擾亂人心,自即日起廢除。《市易法》不利自由貿易,導致市場蕭條,府庫所獲甚少而冗員倍增,反受其累,弊大于利,自即日起停止實行。”

冰封的河流開始消融……

昏蒙蒙天空陽光初露,從一團黑云中穿出……

 

26.城鎮.鄉村.日

畫外音中,城鎮街道、鄉村院壩上,一處處百姓跪伏在地,熱淚盈眶地山呼萬歲……

 

27.密州府衙庭院.日

蘇軾跪聽宣旨。

欽差:“……準蘇軾所奏,特許濱、密二州百姓重操舊業,煮鹽、販鹽,凡三百斤以下者,免收鹽稅。準密州開倉賑濟流民,方便行事,化解賊勢,勸導脅從者棄惡向善,本分營生,以保京東門戶穩固。欽此。”

蘇軾歡欣鼓舞,接旨謝恩:“皇上圣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28.密州監獄.日

囚犯們盡皆匍伏在地山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死囚牢里,王永召匍伏在地,把頭叩得“乒乓”有聲:“蘇大人,為民請命的蘇賢良!王永召死而無憾,喪命也值了!”

 

29.密州城街道——府衙.日

鼓樂喧天,人們抬著“為命請命,忠義賢良”的德政匾,歡天喜地走著,來到衙門前,一聲聲高呼:
“蘇大人!”

“蘇賢良!”

“蘇青天!”
一衙役站得高高地向大家解釋:“蘇大人不在衙門里!真的不在衙門里,和劉判守、王都尉體察民情去了!”

 

30.密州沭河畔望海樓.日

蘇軾、劉廷式、王方并肩站在最高層。

劉廷式笑著說:“子瞻你這一道奏折不同凡響,不僅為濱、密二州百姓爭得了活路,還促使皇上下決心廢除了《手實法》和《市易法》這兩種不得民心之法,功德無量啊!我聽欽差大人說,他一路上就聽見不少地方的百姓口口聲聲稱你‘蘇賢良’、‘蘇青天’。”

王方:“咱們密州百姓更是感激不盡,有的人家還為蘇大人立了生祠牌位,早晚上香,頂禮膜拜哩!誰心里有百姓,百姓心里就有他啊!”

蘇軾:“這都是皇上圣明,心懸百姓,非蘇軾之功。”

劉廷式:“子瞻!以你之見,皇上是否已察覺新法弊端甚多,有意中止,恢復祖宗之法,方準了你《論河北京東盜賊狀》奏議,罷呂惠卿那廝相位?”

蘇軾搖頭:“廷式兄何忘了王安石復出?皇上并無全廢新法之意。據駙馬王詵來信,道呂惠卿罷相全因其心術不正,唆使鄧綰誣告王安石,企圖阻止皇上讓王安石復相,結果弄巧成拙,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王方:“活該!王安石,呂惠卿的恩師、恩公!無王安石,他呂惠卿哪能入閣?此等無恥之徒,早該逐出朝堂了!”

蘇軾嘲笑:“也怪王安石好眼力,竟視這等奸佞為得意門生、自己的膀臂!好啦,咱不說這事了。難得皇上圣明,對濱、密二州格外施恩,我等肩上的擔子更重了。”手指前方大片荒蕪的土地,“春播在即了,這大片的土地還荒蕪著……”

王方:“朝廷廢二法、特許濱密二州百姓煮鹽販鹽和賑濟流民的告示到處都貼遍了,少數落草為寇的男子逐漸回鄉,但更多的還在觀望,尤其那幾個大山頭匪伙。”

蘇軾:“可一年之計在于春,季節不等人啊!因此,我有個主意,特請你二位商量。”

劉廷式:“啥主意?”

蘇軾:“我欲將那王永召給放了!”

劉廷式、王方大吃一驚:“放了?”

 

31.密州監獄死牢內.日

王永召也意想不到,大睜著雙眼:“放我?”

劉廷式:“對。”

王永召:“真的?”

劉廷式:“真的。這是蘇大人的意思。”

王永召感激涕零:“蘇大人,你是我王永召的再生父母啊!”

劉廷式:“不過,并非平白無故放你,是給你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你得去游說那幾個大山頭的頭目,讓他們將自己的弟兄遣散回家,棄惡向善,本分為民,自己向官府投誠。你可愿意?”

王永召咬破手指頭起誓:“罪民王永召縱使肝腦涂地,也定不負蘇大人、劉大人、王大人不殺之恩!”

劉廷式:“那好。來人!”

獄卒應聲而至:“劉大人!”

劉廷式:“為他開枷啟鎖!”

 

32.汴梁.王安石府.夜

王安石與章惇在商榷他的《三經新義》。

李定氣急敗壞地闖入,將一封信呈給王安石:“蘇軾膽大包天,竟敢將打入死牢的匪首給放了!”

王安石瞄了瞄信,隨手扔在一邊:“這都值得大驚小怪!圣上準他‘方便行事,化解賊勢’。他放,自有其放的道理。資深吶,聽我一句勸告,你也應該與蘇子瞻捐棄前嫌,不要再事無巨細,總盯住他不放了。”

李定討了沒趣,十分尷尬。

王安石揮揮手:“你下去吧,我這跟子厚還有正事哩!”

李定悻悻而去。

王安石:“子厚你看,老夫這《三經新義》還有什么謬誤沒有?”

章惇恭維:“沒有沒有。介甫公采《三經》之精華,融自己之灼見,詮釋新解,佩服佩服!以此《新義》作為官方思考指南,指導科考命題,統一讀書人的思想,方可使變法革新精神世代傳襲,意義重大,又是一大創舉啊!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介甫公離開朝堂不足一年,收獲竟如此之大,令人意想不到啊!”

王安石樂滋滋地:“過獎!過獎!”

章惇:“介甫公打算何時向學宮頒布?”

王安石:“皇上已經恩準,只待我殺青敲定付印,即可由學宮向全國頒布。這大約還需兩三個月時間方妥,估計在六月吧!”

 

33.密州.蘇軾書房.日

蘇軾捧著一本《三經新義》閱讀。

王朝云為他打著扇。

蘇軾讀著讀著,噗嗤笑出聲來,把書不屑地一扔:“這王介甫真有意思,把《三經》肢解,東一鱗西一爪往一塊堆湊,再自以為是地來一番強詞奪理的評點,就弄成所謂《新義》,成為天下學者都必須信奉的經典。何其荒謬!何其荒謬!”

王朝云抬起頭來,笑道:“先生又發不合時宜的牢騷了!”

蘇軾笑道:“真是,真是!瞧我這張不設防、無遮攔的嘴!”拍拍王朝云的手,“小朝云,以后可要隨時提醒我啊!”

劉廷式喜氣洋洋地匆匆走來:“子瞻!子瞻!喜訊,喜訊啊!”

蘇軾:“啊!”

劉廷式:“高密大澤青龍吳斗萬、靈山島海上蛟汪起、安丘平原神駒馮方等三股匪伙已被王永召瓦解,吳斗萬、汪起率領大頭目們投誠,馮方為其把兄弟所殺,匪伙已四散還鄉。”

蘇軾:“好啊!那王永召呢?”

劉廷式:“又奔玉蓮縣說服另一股匪伙去了。”

蘇軾以手加額:“阿彌陀佛!密州盜匪平矣!”

劉廷式:“但蝗災卻又來臨。由于土地荒蕪過多,耕種的面積太少,莊稼未熟而蝗蟲已先聚集。據幾個縣稟報,已日漸成災。”

蘇軾:“這比匪禍易治,捉了它便是!”

劉廷式:“哪來那么多的人去捉?”

蘇軾胸有成竹地:“光莊稼地的主人自然不夠,但那些荒地的主人,還有城鎮的居民呢?把他們一齊鼓動起來,不就多了嗎!”

劉廷式:“如何鼓動他們?”

蘇軾:“用糧!——張貼布告,曉示城鄉百姓,州府將奉旨打開府庫賑災,不論城鄉,不論士農工商、男女老少均可參與滅蝗,捉蝗一斗,獎糧三升,當即兌現。你看如何?”

劉廷式高興地一擊掌:“妙!”急忙轉身,“我這就擬告示去!”

蘇軾笑著攔住他:“不用。告示我早已擬好,交給書局印刷去了,廷式兄只須派人四面八方張貼,安排人設點收蟲兌糧便是。”

劉廷式:“好你個蘇子瞻,是早就謀劃好了呀!行,我這就安排去,明天保證便有人用蝗蟲來換糧!”

 

34.密州官倉前.日

背簍提籃等待以蟲換糧的長隊緩緩蠕動。

官倉前,一個衙役在用斗和升收蟲,一個書辦在登記報數,一個衙役在用升發麥。

一雙瘦骨嶙峋的手高舉著竹籃。

竹籃里的蝗蟲傾瀉而下落入斗里,剛好一斗。

量蟲衙役唱道:“劉正東,蝗蟲一斗!”

書辦提筆往簿子上登記:“劉正東,蝗蟲一斗,獎麥三升!”

量麥衙役接過去:“獎麥三升!”

瘦骨嶙峋的劉正東顫抖著手撐開麻袋,接下麥子。

離兌麥處不遠,三個蓬頭垢面的男孩目光機靈地觀察著兌麥的人。其中年紀稍大的一個發現了劉正東,沖另兩個男孩示意。

劉正東喜滋滋地肩著麥口袋走來。

那大男孩待劉正東過去,兔子般地竄到他的背后,用手一劃——

麻袋裂開一道口子,麥子嘩嘩流出……

劉正東沒有覺察,仍向前走。

另兩個男孩一溜煙跑來,摟起撒在地上的麥子就往嘴里送。

劉正東終于覺察麻袋輕了,奇怪地轉身,發覺麥撒了一地,麻袋被劃破,惱怒地放下麻袋,喝聲“小兔崽子!”朝兩個孩子撲去。

那大男孩趁機鉆出,抱起麻袋,撒腿就跑。

劉正東見中了幾個毛孩子的調虎離山之計,越發惱怒,折身又狂追那大男孩,邊追邊氣急敗壞地地呼喊:“站住!站住!還我麥子!……”

 

35.街道轉彎處.日

風塵仆仆的蘇軾和劉廷式說著話走來,任武和劉廷式的隨從牽著馬跟在后面。

抱著麻袋的大男孩飛一般擦著他們身邊跑過。

劉正東踉踉蹌蹌追來,撞上了蘇軾。

任武一把揪住他:“你干啥?瞎了眼啦!”

劉正東氣喘吁吁地指著前面:“小、小兔崽子,搶、搶了我的麥、麥……”

另兩個男孩悠悠地走來,見了劉正東,扭頭就跑。

劉正東掙脫任武的手,欲追,被蘇軾止住。

蘇軾:“這是誰家的孩子?”

劉正東氣呼呼地:“誰家也不是,全小叫花子!”

一個老太婆湊了上來:“大大小小都有,好幾十吶,全住在城隍廟,餓得哭的哭,哼的哼。唉,一到災荒年就少不了,造孽啊!”

蘇軾心情無比沉重地嘆口氣,吩咐任武:“你帶這位大哥到官倉前,把他的麥子補還他!”轉向劉廷式,“走,我們看看去!”

 

36.城隍廟.日

破敗不堪、蛛網密布的城隍廟殿內,數十個蓬頭垢面、衣衫爛縷、年齡不一的孩子啼饑號寒。

那搶麥的大男孩匆匆跑來,氣喘吁吁地把麻袋里的麥子倒在一張破席上。

孩子們一窩蜂圍上來。

無數只枯瘦如柴的小手忙不迭伸向麥堆抓著,搶著……

無數張骯臟的小嘴貪婪地咀嚼,吞咽……

蘇軾不忍看下去,轉身走出大殿。

劉廷式跟出。

蘇軾心酸地微閉雙眼,兩行淚從眼里滾滾流出……

劉廷式:“子瞻……!”

蘇軾抬袖拭淚:“唉,身為父母官,食君之祿,被百姓養著,卻未能救民于水火,慚愧啊!廷式兄,我們不能不管這些無家可歸的孩子!”

劉廷式:“咋管呢?”

蘇軾想了想:“這樣,你去物色兩三個年老心善脾氣好的衙役,騰出間官舍,再從官倉撥些米糧去,其它的我來想辦法,咱們先把他們收養起來。”

劉廷式:“好吧。”

二人轉身走去。

 

37.蘇府庭院里.日

蘇軾心急火燎地走進,跨進門就高聲喊叫:“潤之!潤之!”

王潤之匆匆從屋里跑出:“什么事呀?”

蘇軾:“咱們家還有多少錢?”

王潤之:“你要錢干啥?”

蘇軾:“買布,給那些可憐的孩子做衣服、被褥!”

王潤之:“哪些?多少?”

蘇軾:“城隍廟里的孤兒,幾十個。”

王潤之倒吸口冷氣:“那么多呀!這……”

蘇軾:“怎么,錢不多了嗎?”

王潤之:“有還有點,可全家二十來口人……”

高忠突然出現:“老爺,你還有筆錢可以用。”

蘇軾:“哪筆?”

高忠:“存在高升高老板處那筆——杭州老百姓送你的……”

王潤之想起來了:“對,取之于民用之于民,那錢正該用在這地方。”

蘇軾為難地:“這……高老板的店在沂州,遠水解不了近渴,那些孩子……”

高忠:“老爺,這事就交給小的去辦,小的飛馬趕去!”

蘇軾:“也好!”

 

38.官舍——收養院.日

長長的兩張矮桌邊坐滿了被收養的孤兒們,雖然衣服仍很破爛,但卻已收拾干凈,不那么骯臟,又吃了幾天飽飯,顯得精神了許多。

慈眉善目的老衙役擔了菜飯來,笑容可掬地招呼:“開飯了!開飯了!給我的小兔崽子們開飯了!”

孩子們歡呼雀躍地嚷嚷著:“啊!啊!開飯羅!開飯羅!……”

 

39.街道上.日

裝著一捆捆嶄新衣物、被褥的馬車轔轔行進。

高忠趕著車,王潤之、王朝云坐在車上,任武、蘇貴跟在車后。

 

40.官舍——收養院.日

馬車駛進院內。

高忠跳下車,歡歡地喊:“孩子們,穿新衣服羅!”

孩子們歡呼雀躍著一窩蜂擁出來。

王潤之拿起件新衣服給一個小女孩穿上。

小女孩笑得甜甜的。

王朝云拿起件新衣服給一個小男孩穿上。

小男孩笑得露出了缺牙齒。

高忠、任武、蘇貴各拿起件新衣服給三個男孩子穿上。

三個男孩子笑得燦爛如花。

扛著一捆新被褥的老衙役更笑得十分開心。

 

41.蘇府花廳.日

蘇軾端著酒杯,開心大笑:“哈哈!好!好!虧了高忠日夜兼程,虧了高升高老板想得周到,早就備好了衣物被褥!我這顆心呀,總算落實了!”美美地把杯中酒一口喝干。

王朝云又為他斟上。

王潤之為他布了一筷子菜:“轉眼來密州一年多了,你一直在愁,在忙,這下,匪患平息,蝗災過去,百姓重操鹽業,秋莊稼也種上了,你這太守怕也應該松口氣,去看看子由了!”

蘇軾的心事一下被撥動:“是呀,當初請求北調,為的就是離他近點,可一來就諸事纏身……唉,一別幾年,真想子由和我那些侄兒侄女啊!”

王潤之:“那就讓高忠送你上齊州走一趟唄!”

蘇軾怏怏不樂嘆息:“可去也無用了!”

王潤之一驚:“為啥?”

蘇軾:“子由早于一月前任滿,由齊州回京城賦閑了!”

   王潤之意想不到:“啊!”

 

42.汴梁蘇府蘇轍書房.日

蘇轍在給蘇軾寫信。

蘇轍的畫外音:“弟返京城已月余,賦閑在家,百無聊賴。……”

 

43.密州.蘇軾書房.夜

蘇軾手捧來信展讀。

蘇轍畫外音:“……繼呂惠卿罷相后,鄧綰兩面派嘴臉也為皇上厭惡,罷其御使中丞,將其逐出御史臺,外知湖州。政局紛亂,天公也不作美,京西、京北久旱不雨,饑民流離失所,皇上憂心如焚,近臣、皇族皆以為系新法害民,招致天怒人怨。兩宮皇太后擔憂京師亂起,皇上恐失天下人心,整日郁郁寡歡,憂心如焚,有再罷新法之不善者意向。七月,韓副相病逝,王介甫痛失臂膀。呂惠卿趁機反撲,將介甫多年來給他的私信別有用心圈點,呈送皇上……”

化入——

 

44.汴梁.勤政殿御堂.日

趙頊發怒地將一迭信紙擲在御案上,氣得嘴唇發抖:“這、這個王安石!朕對他不薄,他竟跟朕隔著心,竟有許多事瞞著朕,不令朕知!”

一張紙飄落地面。

上邊,一行旁邊畫著紅線的字跡格外醒目。

字跡特寫:

無令上知……

趙頊無限煩惱,在御堂里踱來踱去……

化出。

 

45.密州.蘇軾書房.夜

蘇軾還捧著信。

蘇轍的畫外音繼續:

“……皇上因之對介甫心存不滿,然慮及帝王尊嚴,沒給處治。介甫明白,灰心失意,偏偏又禍不單行,獨子王雱英年早逝,喪子之痛,用人之悔,變法之誤,君王之疑,令介甫心力憔悴,頓生去志,自請罷相。……”

化入——

 

46.汴梁.勤政殿.日

早朝時候。

王安石老態龍鐘地站出班來:“臣王安石啟稟皇上:臣年老體衰,難勤王事,請圣上恩準,賜臣告老致仕,以養天年。”

趙頊微微沉吟,便道:“準奏,賜王安石仍領翰林大學士、中書侍郎銜致仕退養。”

化出。

 

47.密州.蘇軾書房.夜

蘇轍的畫外音繼續:“介甫再次罷相,隱退。當年曾遭你嘲笑的王珪當了宰相,呂公著為副相。章惇擢升知制誥、三司使,入為翰林學士。李定執掌御史府。舒亶執掌監察府。朝中大權盡落此等庸碌小人、奸臣猾賊之手,高高廟堂良木秀卉為邪惡藤蔓遮蔽,……”

蘇軾捏著信紙的手在顫栗……

信紙從顫栗的手中滑落,飄飄墜地。

窗欞上,風搖樹梢,樹影搖曳。

月光從搖曳的樹梢間瀉進屋內,飄飄搖搖,如一縷縷光的精靈、影的鬼魅……

蘇軾長嘆一聲,緩緩站起,朝屋外走去。

 

48.天空.夜

欲圓未圓的大半輪明月被一層淡淡的云翳遮蔽著。

 

49.庭院.夜

孤零零站在庭院中仰頭凝望明月的蘇軾。

地上陪伴他的自己的影子。

另一個人影出現,漸漸移到蘇軾的影子身邊。

王朝云走來:“先生……!”

蘇軾一動不動:“朝云,你看月宮中那嶙峋的黑影,象啥?”

王朝云:“人們都說,那是梭羅樹。”

蘇軾:“我怎么看它象盤根錯節的枯藤呢?”

王朝云:“先生是思念子由先生,思念朝廷了吧?我為先生備下了酒菜……”

蘇軾:“好啊,你把它搬到這月亮地里來!”

王朝云:“已擺在月亮地里了,喏——那石凳上!”

石凳上,兩碟小菜,一壺酒,一副杯筷。

杯里的酒倒映著天上的月亮。

蘇軾端起酒一飲而盡。

王朝云要為他再斟,被他把酒壺奪過,一手壺一手杯,自斟自飲。

王朝云退到假山邊瘦石旁,款款坐下,彈著琵琶。

曲調郁悶,憂傷,憤懣,無奈……

蘇軾緩緩傾杯……

一雙淚蒙蒙的眼……

大大的淚眼的畫面上迭印:

矗立月下仰望遠方的蘇轍……

矗立月下仰望遠方的皇帝趙頊……

月下手舞足蹈、猙獰狂笑的鬼魅般的呂惠卿、李定、舒亶、謝景溫……

樂曲彈出一串急放疾收的音符后,突然剎住。

幻影消失。

月亮穿出云翳,晶瑩皎潔。

蘇軾一震,高舉酒杯,詞章噴涌而出:“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50.汴梁.皇宮瓊林苑.夜

王朝云的彈奏和蘇軾的吟誦化為宮中太常樂隊的演唱。

一輪欲圓未圓的月亮高掛天穹。

病中的曹太后擁著錦被坐在輦椅上,高太后依在她的右邊,憔悴消瘦的皇帝趙頊依在她的左邊。

歌聲:

明月幾時有?

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

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

又恐瓊樓玉宇,

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

低綺戶,

照無眠。

不應有恨,

何事長相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

月有陰晴圓缺,

此事古難全。

但愿人長久,

千里共嬋娟。

曹太后微閉雙目,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輕輕和著節奏。

高太后聽得忘情,淚眼朦朧,不時用手絹拭淚。

趙頊也聽得入神,聽得長吁短嘆。

樂曲終了,幾人還沉浸在詞作創造的幽深復雜,充滿哀愁美、豁達美、超然美的意境中。

寧靜,寧靜……

只有一輪欲圓而未圓的月亮靜靜地掛在天上。

只有清冷柔媚的月光漫在地上、樹上、亭臺樓閣上,灑在波光粼粼的金明池湖面上……

終于,曹太后的一聲長嘆打破了寂靜:“唉——!前朝李白那個雅號真該給這大蘇才貼切!你聽他起句那一問——‘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問天問月,問得幾多熱烈坦誠!幾多新奇!通篇詞作境界深邃高潔,語言流暢瀟灑,情感起伏宕迭,拽著人時而飛到月宮,在那神秘的天堂遨游;時而進入詞人的內心世界,仿佛能看到他一顆赤子之心在顫動,聽得出他在困惑,在彷徨,在矛盾,在斗爭,在努力戰勝這些煩惱人的思緒走向坦然豁達。”

高太后接過去:“是啊!月圓人不圓,你我相隔千山萬水,但也不必恨,不必怨。人有悲歡離合,就如同月有陰晴圓缺一樣,自然得很嘛!但愿兩顆心相互思念,兩情長久,那么,縱使相距千里萬里又何妨呢?只要看到這輪普天下人所共有的皎潔如玉的月亮,就如同看到和它一樣皎潔如玉的你我了!”

曹太后:“簡直空前絕后,舉世無雙,獨占鰲頭,真是千古絕唱!我敢說,蘇子瞻此詞一出,天下寫中秋月的詩詞全黯然失色了!吭!吭!……”說著說著,激動得咳嗽起來。

趙頊忙為其撫背:“瞧瞧,又咳起來了!皇祖母、母后一說起蘇軾的詞章就激動不已。”

曹太后咳著,喘著,興猶未盡:“不、不由人不、不激動啊!蘇子瞻,當今奇才、大才……!”

高太后不無責怨地:“可這奇才、大才卻只能被我們的皇上給放在遠離朝堂的荒涼偏僻之地!”

趙頊不安地瞪大了眼睛:“母后此話……?”

定格。

 

 

 

 

 

 

 

 

 

 

 

 

 

 

 

 

 

 

 

 

 

 

 

 

 

 

 

 

 

 

 

 

 

 

 

 

 

 

 

 

第十三集  激流丹心

 

1.汴梁.皇宮瓊林苑.夜

高太后不無責怨地:“可這奇才、大才卻只能被我們的皇上給放在遠離朝堂的荒涼偏僻之地!”

趙頊不安地瞪大了眼睛:“母后此話……?”

高太后:“我請問皇上,那蘇子瞻在杭州和密州之政績如何?”

趙頊:“回母后,可謂有膽有識,勤政為民,政績卓著,有口皆碑。”

高太后:“那你還把他那樣的大才困在那邊遠荒僻的彈丸之地干啥?”

曹太后:“是呀,用人不明,為君之諱啊!”

趙頊:“兒臣也知蘇軾才高,然兒臣也頗為難。”

高太后:“難在他一直不完全贊同新政,總為百姓說話,被新黨人物視為眼中釘?”

趙頊:“國家積貧積弱如此,不施行新政何以富國強兵?”

高太后質問:“民為國本,民窮國何以稱富?帝為天,民為地,無地何以有天?”

趙頊:“母后……”

曹太后插斷:“好啦好啦!如何施政是官家的事,不過官家須知這樣一句老話:‘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我不管那蘇子瞻是新黨、舊黨,只認他是文章大才、治世棟梁、愛民如子的好官。官家老讓這大才、這好官、這棟梁之才屈居苦寒之地、偏遠一角,老身生恐磨滅了他的靈性才情,豈不可惜!”

趙頊:“孫兒明白!孫兒即下詔……”

 

2.密州.蘇軾官邸.日

高忠喜滋滋地向王潤之稟報:“稟夫人,欽差大人正在宣旨,老爺以祠員外郎直史館移知河中府了!”

王潤之喜之不盡:“阿彌陀佛!總算能離開這鬼地方羅!”

 

3.密州府衙.日

交割完公事,劉廷式有些難舍地:“子瞻,你準備何日起程?”

蘇軾:“事不宜遲,明日便動身。我已派遣家人任武前往齊州告訴舍弟的家眷,約他們一同赴京了。”

劉廷式:“何心急如此?”

蘇軾笑道:“我兄弟兩家一別六年,真想馬上見到他們啊!再說,也有離任杭州時的教訓,怕驚動了百姓。這里不比杭州,局面剛剛穩定,老百姓的日子依然很苦,蘇某可不敢讓他們為我破費。”

劉廷式感動:“難怪你每到一處,都令百姓們感念!那好,恭敬不如從命,我今晚設宴為你餞行。”

蘇軾:“別別!那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又讓百姓們知道我明日啟程了嗎?”

劉廷式:“可這……”

蘇軾親熱地拍拍他的肩膀:“但能體諒蘇軾,便勝似那些客套。”

劉廷式無奈,只有依允:“子瞻,你呀!也罷,明日,我來為你送行。”

 

4.密州蘇府前.晨

晨光稀微。

蘇軾闔家乘坐來時的兩輛馬車起行。

蘇軾坐在車轅上拱手與劉廷式告別:“告辭了,廷式兄!請轉告各位同僚,轉告密州父老鄉親,蘇軾會想念他們的!”

劉廷式依依難舍:“子瞻,保重啊!”

馬車轔轔而去,漸去漸遠。

 

5.密州府衙前.日

王永召聲嘶力竭呼喊的畫外音:“懇請蘇大人留任密州!”

萬人山呼海嘯般附和的畫外音:“懇請蘇大人留任密州!蘇大人不能走!蘇大人不能走啊!”

畫外音中——

一把萬民傘高高撐起,上面百姓們筆跡不一的簽名密密麻麻。

兩只手撐開的白布橫幅,上面,“懇請蘇大人留任密州”的血書觸目驚心。

鏡頭拉開——

王永召手擎橫幅跪在最前面,身后跪著黑壓壓一片密州各界百姓。

“懇請蘇大人留任密州!”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劉廷式、王方急匆匆跑來。

群眾的呼聲越發高昂:

“懇請蘇大人留任密州!”

“我們要我們的蘇賢良!”

“我們要我們的蘇太守!”

……

劉廷式站上高高的臺階,可著嗓子解釋:“父老鄉親們!蘇大人已經走了!到離京城不遠的地方任知府去了!他臨行前讓本官轉告密州的父老鄉親,說他會時時刻刻想念大家的!”

王永召突地轉身,面向西方,熱淚盈眶地呼喊:“蘇大人!你咋就走了啊?你在哪兒啊?”

百姓們跟著,也面向西方,齊聲呼喊:“蘇大人!你咋就走了啊?你在哪兒啊?”

 

6.齊州城外.日

馬車轔轔行進……

齊州城遙遙在望。

 

7.齊州.蘇轍府前.傍晚

蘇轍的三個兒子蘇遜、蘇遠、蘇進和任武手搭涼棚遙望。

任武指著前方:“來了!來了!”

蘇進返身朝院內跑去……

 

8.蘇轍府庭院.傍晚

蘇進邊跑邊欣喜若狂地高喊:“媽媽!媽媽!我伯伯他們到了!”

蘇轍妻史氏忙忙從屋內跑出:“啊!來啦?”

蘇轍的四個女兒蘇玨、蘇瑾、蘇瑤、蘇璋也跟了出來,和蘇遜、蘇遠、蘇進齊聲高喊:“伯伯!伯伯!……!”

 

9.蘇轍府外.傍晚

離著蘇轍府老遠,蘇軾就跳下車,呼喊著朝蘇轍府奔去:“孩子們!孩子們!”

蘇遜、蘇遠、蘇進、蘇玨、蘇瑾、蘇瑤、蘇璋激動地向他迎來,七嘴八舌高呼著:

“伯伯!”

“伯伯!”

“伯伯!”

……

蘇軾跑攏,親熱地打量著圍在身邊的侄兒侄女們:“一晃六年,蘇遜、蘇遠都長成大小伙子了!”

史氏笑著:“他哥倆下面這五個,哥哥就沒見過了。——這是蘇進,這是蘇玨,這是蘇瑾,這是蘇瑤,這是小蘇璋。”

蘇軾玩笑著說:“好啊,一包‘蘇’——我們老家的‘龍眼酥’啊!哎,‘龍眼酥’們,你們的爹爹咋還不來接你們啊?”

 

10.汴梁.蘇府前.日

蘇府老門丁任大爺手搭涼棚眺望遠方,邊望邊喃喃自語:“怎么還不見呀?長公子,你怎么還不回來呀?”

蘇轍從府內走出:“大爺,兩千多里路,還早著哩!現在頂多到了齊州,到了我家!”

 

11.齊州.蘇轍府花廳.夜

席面排開,兄弟兩家人久別重逢的家宴熱鬧非凡。

小兄弟們一邊,蘇邁、蘇迨、蘇遜、蘇遠四兄弟舉杯相碰:“干!”

四五歲的蘇進、蘇過對哥哥們忽視了他倆的存在極為不滿,噘起嘴吵嚷:“等等,等等!還有我們哩!還有我們哩!”

蘇軾見狀大笑:“哈哈……瞧這兩個小大人!”旋即遺憾地感慨,“可惜子由不在!”

史氏解釋:“王安石再次罷相,皇上對王安石的新法大失所望,子由覺得這正是實現你們兄弟倆主張的最好時機,因此等不得哥哥,便揣著早擬好的奏折匆匆進京了。唉,也不知現在情況怎樣?”

 

12.汴梁.章惇的書房.日

章惇心事重重地踱來踱去。

曾布一臉的困惑不解:“奇怪呀!蘇轍匆匆從齊州任上趕來,向皇上進呈全面革新朝政的折子,緊接著皇上就把任期還沒滿的蘇軾從密州調到京師之西,署理河中府。”

舒亶:“是呀!皇上這是作何打算?這蘇氏兄弟暗中在搗什么鬼?”

李定慌里慌張地走來:“諸君,事情不妙啊!”

章惇猛地站住:“何事不妙?”

李定:“蘇轍也被派到商丘任通判了!”

章惇似有所悟:“啊,兄在京西,弟在京東……”

李定:“宮中傳出話來,說移蘇軾署理河中府是皇太后和太皇太后的意思。”

章惇恍然大悟:“不好,皇上準備啟用二蘇了!”

曾布、舒亶:“啟用二蘇?”

章惇:“對。不光啟用,還可能重用!”

李定緊張地:“重用?”

章惇:“你難道沒聽說過嘉祐五年蘇氏兄弟通過制科考試后,仁宗皇帝曾對曹皇后高興地說‘朕今日為子孫得二宰相’的故事?”

舒亶:“啊!曹太后要皇上按仁宗先帝的遺愿,擢升二蘇為相?”

章惇:“瞧這架式,有那種可能。”

李定倒吸口冷氣:“若真是如此,我們可就慘了!尤其那蘇軾,恨我等勝過王安石……”

曾布:“他不僅是恨,還極為鄙視我等。他兄弟二人若大權在握,新法必廢,你我統統都得完蛋!”

舒亶慌張:“這可怎么辦?”

章惇別有用心地提醒:“圣旨一旦發出,可就沒法兒更改了啊!”

李定:“對!咱們得抓緊想想法子,以免生米煮成熟飯,再難逆轉!”

章惇又開始踱步,沉思……

曾布、舒亶愣愣怔怔地望著他。

李定急得抓耳撓腮……

章惇默默地想著心事……

 

13.汴梁蘇府.日

蘇轍一臉欣喜地匆匆走來,對老門丁任大爺:“大爺!咱們家要大團圓了!”

任大爺高興地:“什么?你們弟兄倆都調回京城啦?”

蘇轍:“不,兄長到河中任知府,要經過京城;我被派到商丘當通判,離京城近得很。我已派人快馬回齊州通知兩家人起行,先回京聚聚。”

任大爺笑得老臉上綻開了花:“那敢情好!那敢情好!六年了,早盼著這一天吶!二公子,你可要早迎他們去!早迎他們去!”

    蘇轍笑:“瞧大爺你急的!我明日就動身,往東迎去!”

    任大爺:“好!好!終于盼著這一天了!終于……”

 

14.章惇的書房.日

章惇突然站住:“有啦!”

舒亶欣喜地:“啊!咋辦?”

章惇吩咐舒亶、李定:“你二人去三衙,就說我說的,要他們……”

 

15.汴梁陳橋門(東門)外.日

蘇軾、蘇轍兩家人的車隊被守門軍士阻在陳橋門外。

蘇轍質問門吏:“這是皇上的旨意,還是誰的命令?為什么只準我和家眷入城,不準我兄長和家眷入城?”

門吏陪著笑臉:“這就不是我一個小小門吏所能知道的了。二位蘇大人海涵,卑職只能按上司之命執行。”

蘇轍還要與之理論,被蘇軾勸住:“算了,子由!要不,你們先進城回家吧,我們暫時到范鎮范老伯家住下,等事情弄清楚了再說。”

蘇轍:“兄長不能回,光弟一家回去有啥意思?干脆,咱們都打攪范老伯去!”

蘇軾:“好啊!”吩咐高忠,“掉頭!到東外城范大人府!”

 

16.章惇的書房.夜

章惇、曾布、舒亶、李定又聚在一起。

舒亶:“蘇軾進不了城,蘇轍也不進城了,兩家人都住到了他們蜀中老鄉范鎮的家里。”

李定:“這就對了,免得他們進了城,串通朝中那些跟他們一鼻孔出氣的家伙向皇上上表舉薦他倆。”

章惇冷冷地:“住在城外,他們就不會串通啦?”

舒亶附和:“是呀,這終非長策,總不能老不讓蘇軾經過汴梁,去河中府上任,還是得早點把他打發走的好。”

曾布有了主意,問章惇:“子厚兄,這東邊還有哪個州府的太守、府尹出缺?”

章惇想了想:“徐州!徐州太守任滿已經調走,還未去人繼任。”突然悟出曾布的用意,“對!就讓他移知徐州!”

李定拍掌叫好:“好!那里距黃河澶州段不遠,地勢低于黃河河床,澶州段幾乎年年決口,灌入徐州城。現在汛期已近,把他弄到徐州,他縱使想打入闕的主意,也沒那工夫顧得過來!”

曾布得意地:“假如今年黃河又決口,那便更妙,那廝便永遠也別想返京入闕做宰輔大臣了!”

章惇拿定了主意:“唔,就這么辦!”

李定有些擔心:“只怕王相國不會同意?”

章惇胸有成竹地:“會!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老王珪不傻,能容蘇軾威脅他的地位?”

 

17.東外城范府.日

吏部官差向蘇軾宣讀吏部通知:“吏部尚書令:徐州太守出缺,慮及蘇軾本南方人氏,不慣地處北方之河中府生活,著改知徐州。”讀罷,將公文交給蘇軾,“蘇大人,王相國說,請蘇大人不必進京,直接前往徐州赴任。”

 

18.章惇的書房.日

李定喜不自禁地走來,向章惇報告:“好消息!好消息!工部執掌黃河澶州段疏導工程的都水監貪污受賄,疏導不力,事情敗露,畏罪自殺了。”

章惇幸災樂禍地:“啊!這么說,那段河堤今年果真懸了!”

李定:“工部又緊急撥錢二十萬緡加固堤防,但汛期在即,諒也來不及,于事無補。哈哈,這下夠蘇軾喝一壺的了!”

 

19.范鎮府.夜

范鎮、蘇軾、蘇轍、范祖禹喝著酒,議論不讓蘇軾入城,突然命他改知徐州的事。

范祖禹:“‘慮及蘇軾本南方人氏,不慣地處北方之河中府生活,著改知徐州。’我總覺得這冠冕堂皇的話是托詞,背后定有啥名堂。”

蘇軾:“我曾派高忠回駙馬府打聽,可因太皇太后久病不愈,公主和王詵代替皇上跟隨皇太后前往泰山為太皇太后進香祈禱去了,故一無所獲。”

范鎮:“祖禹多方打聽,也毫無結果。”

蘇轍:“唉,不知皇上是何用意啊?”

蘇軾:“這恐怕不是皇上的主意。”

蘇轍:“你是說,這是王珪、章惇他們搗鬼?”

蘇軾:“現在還說不清。”

范祖禹突然想起一事:“啊,我想起來了!工部執掌黃河澶州段疏導工程的都水監貪污受賄,疏導不力,事情敗露,畏罪自殺,工部緊急撥錢二十萬緡加固堤防……”

蘇轍:“汛期近在咫尺,恐是徒勞無益。”突有省悟,“哎呀!他們怕是別有用心……”

范鎮:“對,恐怕就是這原因。”

蘇軾坦然一笑:“嗬,想把我放在風口浪尖吶!這么說,我還真不敢耽誤,得火速啟程啦!”

范鎮也急了:“水火無情,老夫也不便挽留,子瞻!你打算何日動身?”

蘇軾:“事不宜遲,便是明日!子由,你呢?”

蘇轍:“既是如此,弟也于明日啟程,與兄長同行,前往商丘。”

 

20.汴梁蘇府外.日

任大爺站在門口,翹首盼望,邊望邊喃喃自語:“少公子,你咋一去就不回啊?長公子,咋還不見你的影子啊?你們都在哪兒啊?”

 

21.南都(商丘)城外.日

蘇軾、蘇轍兩家的車隊抵達商丘城外岔路口。

蘇軾:“停一停!”

高忠勒住馬。

蘇軾吩咐:“不進城了,你把車朝前趕趕!”說完,朝后面走去。

蘇轍見狀,奇怪地問:“兄長,你何故停下了?不是說好了先到這兒,等我安頓好后,再陪你去徐州的么?”

蘇軾:“我臨時改主意了。”

蘇轍:“為啥?”

蘇軾:“一路上我心里都有點忐忑不安。水火不留情啊,我還是早到徐州上任為好。”

蘇轍:“再怎么急,也得在這兒呆個兩三日嘛!”

蘇軾指指天:“不。別說兩三日,我真是一天也不敢呆了!再說,現在咱兄弟倆相距如此之近,往后來來往往的還不方便?這才中午過后,我向當地人打聽過,說還可以往前趕一站,這樣,明日即可抵達徐州。”

蘇轍:“瞧你急的!”

蘇軾:“為兄主意已定,子由,咱兄弟倆就在這兒分手吧!”

蘇轍無奈,只有依他:“也好!等我安頓好,即去看你!”

蘇軾向史氏和蘇轍的孩子們揮手:“弟妹!孩子們!等汛期過后,我再來看你們!”

兩家人揮手作別。

 

22.汴梁.宮門外.日

正當下朝時候,朝臣們陸續從宮內走出。

章惇從后面趕上來,叫住范祖禹:“夢得!”

范祖禹站住,冷冷地:“啊,章大人!有何吩咐?”

章惇故作親熱:“呃!談什么‘吩咐’不‘吩咐’!聽說子瞻、子由住在你叔公范老大人府上?”

范祖禹:“他們城里倒是有住宅,可不準人家進城,有家歸不得啊,不住那兒,未必叫人家冰天雪地的睡野地里去?”

章惇佯裝:“唉唉,不可理喻,真是不可理喻!我也不知是誰下的令,為什么下這樣的令?”

范祖禹:“你這身居禁中代擬王命的大臣都不知道?”

章惇:“真是不知道!夢得,他兄弟二人還在老大人府上?”

范祖禹:“在又如何?”

章惇:“要還在,我得去看看他倆啊,我跟他兄弟倆可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范祖禹譏諷:“瞧我瞧我,咋忘了章大人跟他倆還是‘老朋友’,沒提醒叔公多留他倆幾日,等章大人這‘老朋友’去拉拉‘知心話’!”

章惇:“這么說,他倆已經走啦?”

范祖禹:“可不是!已走了八九日,這會可能早到徐州了。”

章惇假惺惺地:“這子瞻,總這么性急!”

范祖禹白他一眼:“那徐州是啥地方?黃泛區!水火無情,出了事,有人要他的腦袋,他能不急?”

 

23.徐州.蘇軾官邸前.夜

蘇軾送著徐州通守李天成出來。

李天成邊走邊說:“不急不急!風塵仆仆幾百里,夠累的,大人多歇息幾日,再去巡視也不遲。” 

蘇軾:“已歇息兩天,早緩過勁來了。汛期在即,耽擱不得啊!”

李天成:“大人既如此心急,明日一早,卑職在城樓上恭候。”

蘇軾:“一言為定?”

李天成:“一言為定!”

蘇軾拱手:“天成兄走好!”

李天成拱手:“大人請留步!”

淡出。

 

24.徐州全景.晨

淡入:

朝霞滿天,碧空萬里。

徐州城,北是微山湖,運河擦城而過東去,東面、南面環山,崗巒相連,唯西邊一馬平川,田疇錦錯。

 

25.城墻上.晨

蘇軾站在城樓上縱目眺望。

李天成登上城墻:“啊,大人早到了!”

蘇軾:“睡不著啊!昨夜翻了翻州志,得知黃河河河床高出這里許多,每發大水,輕則溢堤,重則決口,水被南面銅山所阻,自東、南兩處灌入城內。今晨登高一看,確實如此。”

李天成:“黃河若不決口,只漫堤而來,倒也無礙,城中進水不過一二尺而已。”

蘇軾:“在京城得知,澶州段疏導不力,工部正緊急撥錢加固堤防,若未能在洪峰到來之前竣工,決口是極有可能的啊!”

李天成抬頭看天:“似這等晴天,料應無事吧!”

畫外音突起:“阿彌陀佛!此地天晴好,彼處雨傾盆!”

二人吃驚地回頭——

佛印和尚翩然而至。

蘇軾欣喜地迎上前去:“大和尚從何而來?”

佛印:“云散云消處來,云起云飛處去。得知蘇子瞻署理徐州,特來相助!”

蘇軾:“何策助我?”

佛印從袖中掏出一圖:“澶州決口,百年劫難;東南筑堤,可救眾生。”念畢,朝城墻口一揮手,“抬上功德箱!”

十六個壯實和尚應聲而出,抬來八口碩大的寫有“愿我佛保佑蘇賢良”字樣的功德箱。

壯實和尚掀開箱蓋——

滿箱銅錢黃燦燦地閃射著金屬光彩。

佛印:“阿彌陀佛!杭州各寺兩年來僧俗兩界對子瞻的祝愿在此!”

蘇軾淚花閃閃:“蘇軾何能何德?何能何德?”

李天成感動又驚愕:“大師是……?”

佛印:“阿彌陀佛!靈隱一和尚,眾生一使者!”

說過,緊敲木魚,轉身而去。

木魚聲急促得扣人心弦……

蘇軾追了上去:“佛印!佛印禪師!”

佛印猛然站住,回頭,目光如炬、滿含深情地盯住蘇軾,不言不語,敲木魚的手突然慢了下來。

木魚聲“篤——!篤——!篤——!篤——!……”慢得一樣令人心緊。

突然,木魚沒了聲響,裂為兩瓣。

特寫:佛印手中裂為兩瓣的木魚。

佛印手一揚,兩瓣木魚翩翩跌落在地。

佛印長長地念聲佛號:“阿彌陀佛!倘若東南堤壩也不濟事,銅山禪院,求助了然。切記!切記!”說完,飄然而去。

蘇軾若有所思地盯著地上裂為兩瓣的木魚,眼前反復出現剛才的場景:

兩瓣木魚翩翩跌落在地……

兩瓣木魚翩翩跌落在地……

 

26.黃河澶州段.日

黃河大堤豁然崩潰,裂開老大老長的口子,洪水轟鳴咆哮,排山倒海撲來。

驚心動魄的鑼聲……

撕心裂肺的叫聲:“決堤啦!決堤啦!快逃命! 快逃命啊!……”

驚恐嘈雜的喊爹喚娘聲、呼兒叫女聲、馬嘶牛鳴聲,呼天搶地的哀號聲……

一切聲音全被巨大的山呼海嘯般的浪濤聲吞沒……

洪水席卷村莊、城鎮,吞噬農田……

字幕:

熙寧十年(公元1077年)七月十七日,黃河于澶州曹村決堤,

首灌須城,入梁泊,又灌巨野……

 

27.驛道.日

一隊汛兵打馬狂奔……

汛兵報警的畫外音撼天動地:“黃河決于澶州曹村,首灌須城,入梁泊,又灌巨野,下游各州縣務必嚴加防范……!”

 

28.徐州城外筑堤工地.日

八只功德箱一字排開在臺上,只是箱子上的字換成了蘇軾手書的“杭州民眾捐贈,筑堤保衛徐州”。

十六個兵丁守護著功德箱。

八個書辦手拿銅錢犒賞絡繹不絕地扛抬著木料、土袋、竹籠等抗洪材料經過的民工。

鏡頭拉開——

宏大的修筑防護堤的場面,人來人往,號子聲聲……

長長的防護大堤已初見雛形。

一處工地上,蘇軾攤開圖紙,指指點點,向幾個泥水匠解釋……

 

29.徐州城西門.日

一個汛兵縱馬奔來,到城門前,人不下馬,馬不減速,飛奔入城。

 

30.徐州城內街道.日

驚慌嘈雜的畫外音:“黃河決口啦!黃河決口啦!快跑啊!”

一戶戶富豪人家的朱門大開,又一戶富豪人家的朱門大開……

老爺、太太、姨太太、公子、小姐們慌慌張張從一道道門內爭先恐后地擠出來,爭先恐后鉆進轎子、車子,連連呵斥轎夫、車夫:“快!快快!……!”

街面上一片恐怖,人們惶恐萬分,擁擠不堪,混亂不堪……

 

31.城外筑堤工地.日

李天成氣喘吁吁跑到蘇軾身邊:“大人,不、不好了!”

蘇軾急拉他至一旁:“不必驚慌,天成兄!是不是黃河決口了?”

李天成止不住地慌亂:“正、正是,七月十七日決的,不是小、小決,是大決!城里富豪商賈已紛紛外逃!”

蘇軾:“啊!”

衙門書辦范有之也匆匆趕來:“蘇大人,黃河大決可了不得,洪水一到,城池一片汪洋,身家性命不保,咱們還是避為上策,早走為妙!”

蘇軾勃然大怒:“范書辦,你這是什么話?你我身為朝廷命官,享君之俸,食民之祿,災難來臨卻不思愛國愛民,保土守疆,只想顧全一己身家性命,能對得起皇上天恩、黎民百姓?”

范有之:“可,可城中大商富賈均已……”

蘇軾嚴厲呵斥:“你非大商富賈,而是朝廷官吏!洪水未至膽已先破,動搖民心,毀我斗志,罪莫大焉!再敢言逃,本官打你入死牢!”

范有之嚇得噗咚跪倒:“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蘇軾不理他,轉對李天成:“天成兄!你固守在此,告訴民工們:大水到這兒,尚須時日,要大家勿須驚惶,搶修護堤,保衛城池。誰也不得臨陣脫逃,違令者,斬!”

李天成被蘇軾的凜然正氣鼓舞:“是!”

蘇軾轉向范有之:“大災在即,你蠱惑人心,本應重處,但念你并未私自逃逸,辜寄其罪,給你個再新機會!”

范有之叩頭如搗蒜:“謝大人不殺之恩!謝大人不殺之恩!卑職知罪,卑職知罪!卑職愿肝腦涂地,將功折罪!”

蘇軾:“那好!你火速奔赴東南西北四門,向護門官兵傳本官之令:立即關閉城門,不準任何人出走,動搖民心!已出走者,火速追回!”

范有之:“是!”爬起身,就要跑去。

蘇軾:“等等!傳完令,你立即通知州縣所有官吏火速至州衙大堂聽令!”

范有之:“是!”拔腿飛跑而去。

 

32.州衙大堂.日

黑壓壓地站了一堂文武官吏。

蘇軾大踏步走來,登上郡守座:“張都尉、陳副都尉!”

張都尉、陳副都尉站出:“卑職在!”

蘇軾:“四城門可已關閉?”

張都尉:“已然關閉。”

蘇軾:“富室商賈可已擋回?”

張都尉:“盡數擋回,連同走出者也追回了。”

蘇軾:“黃河決口,洪水將至。抗洪避災,拯救滿城生靈,官吏將兵責無旁貸。抗洪如作戰,將士更當如拚殺沙場,保境衛民。”

張都尉、陳副都尉:“卑職明白!”

蘇軾點頭贊許:“這便好。張都尉!”

張都尉:“卑職在!”

蘇軾:“命你親統軍士大部開赴城外工地,與民工一同奮戰,日夜搶修東南護堤,務于大水抵達前竣工,不得有誤!”

張都尉:“卑職領命!”

蘇軾:“陳副都尉!”

陳副都尉:“卑職在!”

蘇軾:“命你統領剩余軍士,分成兩路,一路封堵城門,檢查城墻,發現裂縫、鼠穴,即刻堵實,城墻有潰毀不堅處,即刻加固;另一路守護倉庫廬舍,維護治安,嚴防歹徒趁機作案,劫盜國庫民財,尤其要防備心懷叵測者造謠惑眾,渙散民心。凡有造謠惑眾、渙散民心者,當即拘捕,押入大牢,待水退后審理!”

陳副都尉:“卑職領命!”

蘇軾:“李通守!”

李天成:“卑職在!”
蘇軾:“著你將州衙官吏、衙役分為兩組,一組出城曉示四鄉民眾,洪水將至,督促鄉民遷移安全高地避險,一組留于城中,安撫居民,組織護城。兩組均應按保甲分片,各負其責,具結劃押,立下軍令狀,旦有玩忽職守,情愿受死!”

李天成:“卑職領命!”

蘇軾一下站起:“自即刻起,全城軍民進入抗洪守城非常時期!要做到水至而民不恐,水大至而民不潰,城不潰!本官搭棚寮于城樓,日夜守值,與諸位同僚、全城軍民同生共死,迎戰洪魔,保衛徐州!本官相信,只要咱們全城軍民萬眾一心,眾志成城,任它洪峰千丈,也定毀不了我徐州城池!”

眾官吏雷鳴般響應:“萬眾一心,眾志成城,迎戰洪魔,保衛徐州!”
蘇軾豪邁地揮手:“好!出發!”

驚雷炸響。

戰鼓轟鳴。

眾官吏意氣昂揚走出大堂……

 

33.城里城外.日.夜

眾官吏、軍士、衙役、百姓,扛著各種各樣工具,扛著、抬著各種抗洪材料浩浩蕩蕩行進……

豪壯的歌聲、號子聲起:

黃河決澶州羅,

咳!咳!咳喲咳!

濁浪千百里呀,

咳!咳!咳喲咳!

太守穩如山吶,

咳!咳!咳喲喲咳!

頂天又立地呀!

咳!咳!咳喲嗬咳!

咳!咳!咳喲嗬咳!

 

萬眾一條心羅,

咳!咳!咳喲咳!

與洪魔來抗爭啦,

咳!咳!咳喲咳!

東南筑長堤呀,

咳!咳!咳喲咳!

保衛我徐州城羅!

咳!咳!咳喲嗬咳!

咳!咳!咳喲嗬咳!

歌聲中——

(日)城外,東南防護堤工地熱火朝天,打夯的、砌堤的、運送材料的人流、車流往來如梭。高忠、任武趕著車也在其中。

(夜)還是城外東南防護堤工地,蘇軾、小蘇過提著燈籠,王潤之、王朝云、蘇迨挽著裝滿饅頭的竹筐,蘇邁挑著茶水;后面,一隊隊和他們一樣提著食物,擔著茶湯的男女老少緊跟著,來到工地。蘇軾大聲招呼軍士、民工吃宵夜。軍士、民工們歡呼雀躍,紛紛前來領取……

(日)城內,條條街道搬運抗洪材料的人川流不息……

(夜)高忠提著燈籠,照著蘇軾在城墻上巡視。城墻上,一處處木料、砂石草袋堆成小山。墻外,防護堤工地燈火輝煌。

(日)洪水鋪天蓋地洶涌澎湃……

(日)抗洪大軍腳步越來越快,仿佛在跟洪水比賽速度……

(夜)洪水鋪天蓋地洶涌澎湃……

(夜)城門口,燈籠、火把照耀下,砌堤的軍士、民工急促有序地撤回城內……蘇軾站在城樓上指揮,見最后一人入城,將手一揮,早做好準備的軍士們立刻一擁而上,關閉城門,封堵城門洞……

歌聲結束。

一聲動地驚天的喊聲:“洪水來啦!”

洪水鋪天蓋地洶涌奔來……

淡出。

 

34.商丘.蘇轍官邸庭院.夜

蘇轍夫婦憂心忡忡地眺望著東方。

史氏:“子由,聽說洪水已直逼徐州城下,不知哥哥他們……?”

子由:“是啊,真叫人憂心啊!”

 

35.徐州.夜

雷鳴電閃,大雨磅砣。

洪水的呼嘯聲撼人心魄。

 

36.城樓上木棚內.夜

高忠、任武手里的兩枝油棉火把火苗忽閃,忽閃。

火光下,蘇軾、李天成、張都尉圍在一起緊張地商議。

張都尉:“水已達二丈六,快漫過護堤了。”

李天成:“唉,天公不作美,這雨一直不停也不小,萬一……”

畫外音突起:“護堤決口了!”

蘇軾一下跳起,飛快地從任武手里搶過火把,箭步朝外奔去,邊跑邊高呼:“快!快堵上!”

 

37.商丘.蘇轍臥室.夜

睡夢中的蘇轍突然驚恐地坐起:“決堤了!決堤了!”

史氏被驚醒:“啥?啥?”

蘇軾:“唉,我夢見兄長那里……”

史氏明白過來,安慰:“你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好了好了,睡吧!縱使決堤了,哥哥也能堵上的!”

蘇轍以手加額:“阿彌陀佛!但愿能堵上……”

 

38.徐州城樓上木棚內.晨

滿身泥水的蘇軾、張都尉和李天成疲憊地走回木棚。

高忠忙忙為他們倒茶水。

李天成接過茶,喝了一口:“真險吶!萬幸,萬幸,總算是堵上了!”

張都尉憂心忡忡地望著還在下個不停的雨:“那護堤顯然浸泡得酥松了,這雨若還一股勁下個不停,水退不下去,終究還是危險啊!”

李天成雙手合什,祈禱上蒼:“阿彌陀佛!老天爺你睜睜眼,停了這雨吧!”

蘇軾突然想起——

化入:

佛印長長地念聲佛號:“阿彌陀佛!倘若不濟,銅山禪院,求助了然。切記!切記!”說完,飄然而去。

化出。

蘇軾眼睛一亮:“有了!”抬起頭來高呼,“任武!任武!”

高忠:“老爺有何吩咐?”

蘇軾:“任武呢?”

高忠:“他一連熬了三天三夜,小的讓他回去歇息了。老爺有何吩咐,小的去辦。”

蘇軾:“你會劃船嗎?”

高忠:“回老爺,高忠從小在富春江邊長大,船、竹筏都會劃,水性還不錯。”

蘇軾驚喜:“真的?”

高忠平靜地:“真的。”

蘇軾人遇救星:“那好!高忠,你快駕條船去對岸的銅山禪院,請問了然禪師:有何妙計能退此大水?”

高忠:“是,老爺!”

蘇軾:“可要小心啊!”

高忠邊走邊說:“老爺放心!”

 

39.城外南清河水面.日

高忠駕著小船劈波斬浪而去……

 

40.銅山禪院前.日

一身泥漿的了然和尚立于禪院前,焦躁地俯視著浩瀚無邊的水面。

 

41.城外南清河水面.日

高忠奮力劃著小船……

 

42.銅山禪院前.日

了然發現小船,欣喜地邁步下山……

 

43.山麓.南清河邊.日

高忠靠岸,將船拴在一株小樹上,拔步上山……

 

44.山間.日

了然急匆匆走著……

 

45.山麓.南清河邊.日

浪拍打著小船,小船搖蕩……

小樹被小船拽得搖搖晃晃……

 

46.山間.日

高忠與了然迎頭相遇。

高忠:“長老可是了然禪師?”

了然:“正是。”

高忠:“我家老爺命小的……”

了然腳不停步,從高忠身邊走過:“你是蘇子瞻差來的?走吧!”

高忠掉頭,跟著了然一同下山。

 

47.山麓.南清河邊.日

小船搖搖蕩蕩,拽翻小樹,順流而去……

高忠與了然走來。

水面空空蕩蕩。

高忠急得跺腳。

了然:“阿彌陀佛!”

 

48.城樓上.日

陳副都尉發現順流而下的小船:“看!看!船!船!”

蘇軾失聲驚叫:“高忠!高忠!……!”

 

49.汴梁城外官道.日

威風凜凜的皇家出行儀仗。浩浩蕩蕩的皇家出行隊伍。

王詵騎馬,領著禁衛兵將護持鳳輦。

金碧輝煌的鳳輦中并排坐著高太后和壽康公主。高太后斜倚壽康公主,疲倦地合目打盹兒。

高太后突然睜開眼睛,愣愣怔怔地驚叫:“高忠!”

壽康公主吃驚地:“母后!你……?”

高太后定了定神:“啊,我好象聽見大蘇在驚呼高忠。”

壽康公主松了口氣:“啊!母后這是心憂所致。”

高太后嘆口氣:“唉,是呀!黃河決于澶州,徐州必受其害,不知大蘇和高忠他們……?”

 

50.山麓.日

高忠咬咬牙,下定決心,三把兩把脫掉衣褲、鞋襪。

了然從袖內取出個系了帶子的竹管,交給高忠:“阿彌陀佛!竹管內裝有一圖,是貧僧近幾日踏勘所得。請轉告蘇學士,只需按圖所示,打通清冷口,引洪入黃河故道,大水即退!”

高忠接過竹管,掛在脖頸上:“多謝大師!”

了然:“阿彌陀佛!施主保重!”

高忠翻身躍入水中。

 

51.城樓上.南清河邊.日

蘇軾、張都尉、陳副都尉、翹首張望……

 

52.南清河水面.日

高忠奮力游著……

 

53.南清河岸邊.日

任武發現了正與波濤拚搏的高忠,指與蘇軾:“老爺,你看!”

蘇軾、李天成、張都尉、陳副都尉都看見了,擔心地齊聲呼喊:“高忠!高忠!小心啊!……”

 

54.南清河水面.日

高忠一手劃水,一手高舉著竹筒,高喊:“老爺……!清冷口!——打通清冷口!”

 

55.南清河岸邊.日

人們呼喊著:“高忠小心!小心……!”

 

56.南清河水面.日

高忠拚命游著……

一股巨浪挾帶著一株枝枝椏椏的樹木凌空而下……

 

57.南清河岸邊.日

人們頓時啞口無聲。

一張張驚恐失色的臉……

一雙雙驚恐不安的眼睛緊緊盯住洪峰波濤……

 

58.南清河靠近岸邊的水面.日

高忠從巨浪中艱難地拱出,揚手奮力地把竹管擲向岸上:“老爺——!打通清冷……口……,引洪入……黃河故道!……”

又一巨浪壓下,高忠消失于浪中……

 

59.南清河岸邊.日

竹管飄然飛落。

蘇軾伸手接住,悲痛地呼喊:“高忠——!高忠哇——!”

 

60.水面.日

滔滔洪水奔流著,漸漸平緩,消退……

迭印字幕:

北宋熙寧十年(公元1077年),黃河澶州段決口,毀壞官亭、民

舍數萬,農田三十萬頃,淹沒四十五縣,唯徐州因蘇軾帶領軍民奮力

守護,城池安然無恙。

 

61.城內大街.日

鼓樂喧天,鞭炮轟鳴。

一塊披紅戴花的牌匾上,“今年無使君,魚鱉化兒童”十個字金光閃閃。

人們抬著牌匾,敲鑼打鼓,朝蘇軾官邸走去。

 

62.蘇軾官邸.日

小花廳變成了靈堂,門上掛著白紗,墻上掛著一幅高忠的畫像,畫像前供案上,香煙繚繞,供品齊整,一件高忠生前穿過的衣服迭放在供盤里。供案邊,一只寫有“謝高忠恩公忠義”字樣的功德箱端端正正擺著。

身著素服、臂戴黑紗的蘇軾面對畫像而坐,正在給王詵和壽康公主寫信報喪。桌上,一道《請撥款重修徐州東南防護堤》的折子已經寫畢,放在一邊。

蘇軾的畫外音:“……自公主連車并人相贈,高忠便一如蘇軾家人,含辛茹苦、忠心耿耿相隨,曾于密州救軾全家,又為軾徐州抗洪捐軀,尸骨無存,唯忠義銘刻軾闔府老幼心中。軾感激涕零,愧疚難當,設衣冠之靈祭奠,并致書賢公主和駙馬,沉痛報喪。徐州民眾感念其獻身捐軀救護全城生齒,含淚捐款萬貫,軾亦出體己五十金,煩公主轉交恩公家眷,以示撫恤。”

蘇軾書畢,抬起頭來。

臉部特寫——

一臉的沉痛,兩眼的淚花。

王潤之、王朝云匆匆忙忙走來。

王朝云手上捧著一張文稿。

王潤之有些緊張地:“子瞻,你看!這高忠竟是……”

蘇軾接過王朝云手中的文稿展看,大吃一驚:“啊!”

高忠的畫外音:“侄男忠啟稟皇姑母陛下:蘇學士到徐州即遇澶州決堤,官吏驚慌,富紳外逃,學士臨危不懼,鎮靜指揮……”

王朝云:“他還沒寫完,就……”

蘇軾聯想起了杭州、密州往事——一次次以為要杵怒圣上罹禍,卻意外地平安無事,反準其所奏的怪事——不由感慨萬端,對太后無比感激:“想不到,真想不到啊,他竟是太后之人……!太后之恩德,蘇軾何以為報啊?”

傳來鼓樂聲。

三人吃驚地回頭。

 

63.蘇軾官邸外.日

民眾抬著功德匾來到,同聲高呼:“蘇大人!”

蘇軾匆匆迎出,見牌匾上字樣,連連搖手:“蘇軾不敢當,不敢當!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一老者——民眾代表:“此番大水淹沒四十五縣,徐州若無使君,合城生靈皆為魚鱉口中之食也。小民們知大人杭州故事,不敢敬以財帛酒食,特贈此匾,望使君萬勿推辭,拂小民們一片心意!”

蘇軾眼珠一轉,有了主意:“要蘇軾收下可以,但請父老鄉親們依蘇軾一件事。”

老者:“請大人明示!”

蘇軾回頭高呼:“取紙筆來!”

定格。

 

 

 

 

 

 

第十四集  謝表惹禍

 

1.蘇軾官邸前.日

民眾抬著功德匾來到,同聲高呼:“蘇大人!”

蘇軾匆匆迎出,見牌匾上字樣,連連搖手:“蘇軾不敢當,不敢當!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一老者——民眾代表:“此番大水淹沒四十五縣,徐州若無使君,合城生靈皆為魚鱉口中之食也。小民們知大人杭州故事,不敢敬以財帛酒食,特贈此匾,望使君萬勿推辭,拂小民們一片心意!”

蘇軾眼珠一轉,有了主意:“要蘇軾收下可以,但請父老鄉親們依蘇軾一件事。”

老者:“請大人明示!”

蘇軾回頭高呼:“取紙筆來!”

王朝云、蘇邁應聲,捧著紙筆硯走出。

蘇軾揭起一張紙,蒙在匾上的“使君”二字上,然后揮毫大書“高忠”二字替換“使君”二字,寫畢,對民眾說:“蘇軾身為徐州父母官,保護治內百姓,責無旁貸。高忠為仆,本無職責,卻于危難時挺身而出,舍身取義,如此高風亮節,方配此匾。因此,蘇軾請將‘使君’改為‘高忠’,待防護石堤和紀功鎮水樓造好,懸掛樓上,讓徐州后代兒孫永遠不忘高忠恩義。諸位以為如何?”

蘇軾身為朝廷命官、主人,如此敬重一個家仆,使在場的所有人無不為之動容。

那老者感動地:“大人高義,家人忠勇,實乃徐州百姓之福啊!小民們謹遵使君吩咐,將世代銘記高忠恩公!”

蘇軾感激地致意:“蘇軾代高忠感謝父老鄉親們!”

 

2.汴梁.高太后寢宮——寶慈宮.日

一幅“今年無高忠,魚鱉化兒童”的拓片展開在高太后面前,十個字兩種筆跡,“高忠”二字是她很熟悉的蘇軾的手跡。

駙馬王詵提醒高太后:“母后請看這‘高忠’二字!”

高太后淚眼盈盈地點頭:“為娘看出了,這匾原本是百姓們送給大蘇的。大蘇其實不必內疚,令忠兒英年早逝的,其實是他的堂姑母我啊!”

壽康公主勸慰:“母后節哀,表弟為徐州全城民眾獻身,也算死得其所,死得轟轟烈烈!”

高太后:“這為娘知道。他一個農家子弟,能將名字鐫刻在徐州城樓,永載方志,名垂青史,為萬人景仰,也不枉在人世走了一遭,稱得上光宗耀祖,不辱沒高氏一門,足令我這堂姑母欣慰了!我只是覺得對娘家人心里有愧啊……”

壽康公主:“女兒理解母后。母后自入宮為后,便吸取前唐后妃作祟,血濺宮廷的教訓,為防止娘家人借后宮勢力橫行,干擾朝政,嚴禁亳州高氏子弟出仕為官,只準躬耕經營。母后此舉,朝野百官無人不知,均敬佩不已!”

高太后:“可我亳州高氏子弟中也不乏品德高尚才華出眾者,為娘嚴禁他們出仕為官已不公平,還又讓高忠、高誠、、高升等堂侄為奴,隨侍身邊,為我親信,供我驅使,致使高忠喪生……”

王詵:“母后休要內疚,表弟雖為農家子弟,卻深明大義,一直敬重子瞻人品學問,幾年前我們奉母后旨意讓他跟隨子瞻,他十分樂意,一口就答應了。士為知己者死,他也是視子瞻為知己,才勇于為之獻身的。”

高太后:“為娘明白。……唉,不說了!人死難于復原,但總要給冥冥中的死者一些念想,給生者一些慰藉。”

壽康公主:“送書人捎來子瞻的積蓄五十金,連同徐州百姓捐贈,讓我和王詵轉給表弟的家人。”

高太后:“子瞻如此有情意,為娘更應對得住忠兒才是。晉卿,這拓片交給你,你替為娘選上乘的沉香木和京城最杰出的工匠,把它刻制成匾。為娘要親自送這匾、送忠兒的衣冠還鄉,在老家給他建忠義祠堂,使之成為后輩兒孫的典范。” 

王詵:“母后放心,兒臣一定辦好!”

高太后:“子瞻救護徐州之事,皇上可知道了?”

王詵:“黃河決口,天大之事,有司不敢隱匿,已如實上報。子瞻也有請求撥款建造防護石堤的折子呈奏,皇上應該知道了。”

高太后:“啊,這就好!”

 

3.延和殿御堂.日

趙頊御筆親批著奏章。

 

4.皇宮.日

趙頊的畫外音從宮內傳出:“尚書祠部員外郎直史館權知徐州軍州事蘇軾:省京東路安撫史轉運司奏,昨黃河水至徐州城,汝親率官吏,驅督兵夫,救護城壁,一城生齒并倉庫廬舍得免漂沒之害。使者屢以言,朕甚嘉之。……”

 

5.徐州府衙.日

  畫外音中,蘇軾跪接圣旨。

 

6.中書省議事廳.日

趙頊的畫外音進入中書省議事廳:“……蘇軾從長計議,請撥錢糧,自城中附城起筑長堤,以殺河之怒。朕以為甚善。著中書省申飭戶部、工部依蘇軾之所奏,賜撥錢米,不得有誤。”

章惇閱完御批,無可奈何地嘆息。

李定無比地沮喪:“唉,本想借徐州水患治他,卻反而使他更加風光,得到皇上如此的贊賞恩寵!”

舒亶:“百姓們更把他捧到了天上,聽說還送他一塊功德匾,上面寫著什么‘今年無使君,魚鱉化兒童’……”

章惇冷冷地:“這匾被蘇軾改了兩個字,轉贈給皇太后的侄子了。”

舒亶、李定:“皇太后的侄子?”

章惇:“對,名叫高忠。你們還不知道呀?”

舒亶:“不知道。”

李定大為不解:“皇太后的侄子咋認識蘇軾那廝?”

章惇:“豈止認識,還當了蘇軾的車夫,一直跟隨在蘇軾身邊。”

章惇:“蘇軾知杭州時,壽康公主將一輛車連同車夫一起送給了他。那車夫就是高忠,皇太后的堂侄。”

章惇:“名為車夫,實際是皇太后精心安排在他身邊的耳目!”

李定大驚:“真的?”

章惇:“這還有假!那高忠在這次洪水中為蘇軾喪命,蘇軾把百姓送他的功德匾改兩字轉贈高忠,懸掛在徐州城樓。皇太后還要為其堂侄在老家亳州建忠義祠堂,這會兒王詵正在滿京城挑選最好的工匠復制匾額哩!”

李定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過去我一直在納悶兒,何以我們每次彈劾蘇軾,他都能化險為夷?原來是背后有這么尊保護神吶!”

章惇:“這便是蘇軾狡猾之處。他為啥跟王詵那么要好?為的就是通過王詵架一道直通宮中的橋梁。”

舒亶指指那道折子:“那我們現在咋辦?難道只有按皇上的旨意,讓戶部、工部如數撥款給他?”

李定:“那怎么行!那豈不讓他錦上添花,政聲更好,更得意忘形!”

章惇:“可圣上已經御筆親批,不撥就是抗旨欺君……”

舒亶:“撥當然得撥,但不能現在就撥。”

李定:“你的意思是……?”

舒亶:“一個字——拖!拖到來年洪期才撥,讓他措手不及!”

章惇搖頭:“不能拖。得立即遵旨下撥。”

舒亶、李定不解:“為什么?”

章惇:“小不忍則亂大謀。蘇軾可不是省油的燈,若趁機上道折子彈劾咱們抗旨欺君,誰吃罪得起?”

曾布點頭:“子厚兄說的極是,蘇軾可不像司馬光迂闊,機靈著哩!對付他,咱們得多幾個心眼兒!”

舒亶、李定:“那……?”

章惇一字一句:“撥得快,但減半。”

舒亶、李定明白其意:“唔,對,減半快撥。”

 

7.徐州府衙議事廳.日

一份石壩設計圖紙、一份木壩設計圖紙、一份黃樓設計圖紙和觀音佛寺設計圖紙并排擺在長案上。

蘇軾、李天成、張都尉、陳副都尉審看由佛印和尚和了然和尚設計的圖紙。

佛印和尚指著幾份圖紙說明:“萬物均有利與弊兩個方面。石壩堅硬,耐久,不易腐,但整體連接差,易崩潰,且造價昂貴。木壩反之,質軟,易腐,不耐久,卻整體連接性強,且造價低廉。貧僧測算,以朝廷所撥款項,若造石壩,只敷半數,而造木壩則綽綽有余,除鎮水黃樓外,只需再添補幾千緡錢,即可再建觀音佛寺一座,祈菩薩保佑徐州水患不再,歲歲平安。”

李天成笑道:“幾千緡錢易得!滿城百姓誰不感念兩位大師指點救助之恩德,但聽建佛寺,且請了然禪師主持,定會人人踴躍施舍,怕還遠遠超出此數哩!”

蘇軾:“那就造木壩!”征求李天成、張都尉、陳副都尉意見,“你們看呢?”

三人:“就造木壩!”

蘇軾轉向了然:“和尚要當主持了,得給這未來的禪寺取個名啊!”

了然笑道:“早已了然在胸。”

蘇軾:“何名?”

了然:“智忍寺。”

蘇軾擊掌稱贊:“妙!《法句經》講:‘智者常堅忍,勇猛修禪定,解脫諸束縛,獲無上安樂。’兩軍對壘勇者勝,勇氣源于智慧、信心;智慧、信心源于不受諸多私心雜念束縛,不瞻前顧后。徐州這次上下一心,軍民團結,戰勝洪魔,便體現了這種精神!”

了然:“子瞻對佛經也了然于胸。佩服!佩服!”

蘇軾笑道:“只許和尚了然,就不許居士了然?”

幾人大笑。

蘇軾向佛印:“就這么定了!煩大師擇個黃道吉日,筑堤、建樓、造廟一齊動工。”

佛印掐指一算:“十五日后寅時便是大吉大利的好日子。”

蘇軾:“好,就半月后開工!”

 

8.徐州城外南清河灘.日

鼓樂歡騰。

木臺子上張燈結彩,蘇軾、張都尉、陳副都尉等徐州官員、社會賢達和佛印和尚、了然和尚正襟危坐。臺下,黑壓壓站滿工匠、百姓。

特寫:一柄系著土黃色綢花的木工斧頭陳列案上。

鼓樂聲止。

李天成莊嚴宣布:“寅時已到!開工!”

蘇軾站起,神圣莊嚴地捧起斧頭,走下臺子,來到橫架在馬杈上的一根巨木前,舉斧劈下——

鞭炮轟鳴,彩花繽紛。

若干雙揮舞斧頭的手臂此起彼落。

若干雙赤裸的、穿草鞋的腳錯雜來往。

“叮叮咚咚”的劈木聲、“哼喲嗨喲”的號子聲充斥天地,激蕩人心。

軍士們和百姓們荷木,抬石,編織竹龍……熱鬧非凡。

蘇軾、李天成、張都尉、陳副都尉、佛印和尚、了然和尚的身影出現在各個工地上。

書辦范有之懶洋洋地跟一群民工清理壩基。

蘇軾與佛印指指點點,說說笑笑走來。

范有之看見,急忙揮鋤,賣力地干起來。

 

9.天空.日

勞動號子震天價響。

天空紅霞絢麗。

 

10.田野.日

勞動號子在大地上回蕩。

田野金黃,稻浪滾滾。

 

11.南清河灘.日

鞭炮轟鳴。

鼓樂喧天。

長長的防護堤壩、氣勢非凡的鎮水黃樓和位于壩首戲馬臺上的智忍寺在熱火朝天的勞動聲中巍然屹立。

萬眾歡騰。

 

12.州府簽押房.日

書辦范有之正在草擬公文。

鞭炮聲、鼓樂聲、歡呼聲一陣陣傳來。

范有之氣恨地拌了毛筆,站起身來,恨恨地望著外面。

化入:

蘇軾勃然大怒:“范書辦,你這是什么話?你我身為朝廷命官,享君之俸,食民之祿,災難來臨卻不思愛國愛民,保土守疆,只想顧全一己身家性命,能對得起皇上天恩、黎民百姓?”

范有之:“可,可城中富商大賈均已……”

蘇軾嚴厲呵斥:“你非富商大賈,而是朝廷官吏!洪水未至膽已先破,動搖民心,毀我斗志,罪莫大焉!再敢言逃,本官打你入死牢!”

化出。

一雙緊皺著的眉頭,眉頭下一雙燃燒著仇恨的火焰的眼睛。

范有之思考一陣,突然有了主意,冷笑一聲,重新坐下,捋開公文,另鋪一張紙,開始書寫……

筆鋒游走,寫出:

李大人臺鑒

 

13.御史臺官衙.日

李定讀著范有之的告密信:“……防護長堤、鎮水黃樓、智忍寺落成,蘇軾之弟蘇轍和門生黃庭堅、秦觀、晁補之,好友陳季常、馬正卿、劉恕、孫覺、李常等都千里迢迢趕來祝賀。中秋日,舉辦了盛大的慶典,徐州萬民高呼‘蘇賢良’、‘蘇青天’而不呼皇上萬歲。卑職范有之以為此乃大逆不道之舉,特稟報大人……”

舒亶如獲至寶地:“好個蘇軾,竟敢駕凌于皇帝之上!李大人,咱就以范書辦這封信為憑,上折子參他欺君之罪!”

李定癟嘴:“婦人之見!僅憑此,你能參倒他?”

謝景溫:“可不是!此次黃患,淹沒四十五縣,唯徐州獨存,皇上剛剛通令嘉獎過他……”

曾布:“蘇軾眼前正得勢,又上書皇上,希望連任兩屆,并請求兼領沂州兵甲巡檢公事,移南京新招騎射兩指揮于徐州屯駐,歸他節制,把徐州治理好。”

舒亶:“啊?野心不小啊!軍政大權集于一身,青、鄆、徐、沂、齊、曹五州均在其治下,儼然一方諸侯,這還了得!咱不能讓他陰謀得逞,得盡快將其調移別處!”

曾布:“難!外官任期三年是朝廷制度。”

李定:“可也有例外。他知密州僅兩年,不是也調走了嗎?”

舒亶:“對,調走他,不讓他成徐州王!”

謝景溫:“調哪?”
李定:“湖州太守劉恕任期已滿,回朝當了諫議大夫。”

舒亶:“正好!可以將那廝移知湖州,讓他離朝廷再遠點!”

曾布心有所憂:“那湖州隸屬杭州,是小州郡,皇上未必同意。”

李定:“曾大人此言迂腐了!自古君王多疑心,自古君王懼權臣。只要含蓄委婉地點一點蘇軾有野心,伸手要兵權,還怕皇上不生疑,不同意調走他?再者,那湖州與蘇杭近在咫尺,山水清遠,風光秀麗,民風醇厚,遠比盜賊多如牛毛的徐州強多了,幾多悠閑!詩人騷客誰不想在那里為官?這也是對他蘇軾抗洪有功的一種獎賞啊!”

謝景溫:“言之有理!老李,你就快找章惇,讓他向皇上舉薦,移那廝知湖州!”

 

14.駙馬府書房.日

壽康公主正在畫畫,聽了王詵告訴她的消息,筆端一抖,抬頭吃驚地望著王詵:“移知湖州?”

王詵點頭:“對,湖州。”

壽康公主疑惑不解:“從大州郡給調往小州郡?這……?”

王詵:“是章惇所薦。”

壽康公主迷惘地:“曾布、李定等視子瞻為眼中釘,巴不得他官做得越小越好,可皇上對子瞻在徐州的政績頗為贊賞,為何也……?”

王詵:“我猜,可能與子瞻那道《徐州上皇帝書》有關。”

壽康公主:“啊?他在《上皇帝書》中又都說了些什么?”

王詵:“請求讓他連任兩任徐州太守,兼領沂州兵甲巡檢公事,將南京新招騎射兩指揮屯于徐州,歸其節制,鏟除盜賊,并募鄉勇加強鐵礦和冶煉廠守備,保證徐州無事,京東安全。”

壽康公主更糊涂了:“這是好事,足見其忠呀!”

王詵搖頭:“在我們看是這樣,可在子瞻的政敵們眼里就大有空子可鉆,有文章可做了!”

壽康公主還是不明白:“這有什么文章可做?”

王詵:“賢妻咋還不明白,兵權大事,只可由皇上決定,豈有自請的?子瞻在不經意中又犯了為君者的大忌,可能被政敵抓住辮子,向皇上進讒言了。”

壽康公主被提醒,不禁連聲嘆息:“唉唉,真是的!子瞻呀子瞻,你何聰明一世,糊涂一時?”

王詵嘆息:“子瞻這人吶,做事往往欠思量……”

壽康公主點頭:“詔命下了嗎?”

王詵:“已經下了。”

 

15.徐州.蘇氏官邸小花廳.日

蘇軾兄弟、王潤之、王朝云和黃庭堅、秦觀、馬正卿正在用餐。

王潤之聽到蘇軾又要調走,吃驚地:“移知湖州?這才剛剛兩年呢,怎么……?”

蘇軾不以為意地: “又回江南花柳繁華地,還不好嗎?”

王潤之抱怨:“好!不到三年時間,就南來北往地換了幾個地方,折騰幾千里,一家人顛沛流離……”

黃庭堅生疑:“先生在徐州干得好端端地,連皇上都嘉獎了,任期也未滿,為啥突然又生變故?”

秦觀為之不平:“真是太過不公!那些面對洪水惶恐萬狀,寧舍城池和百姓身家性命的,官當得穩穩當當,而舍生忘死保全了徐州城的反而不升暗降,這是何道理?”

蘇轍:“其中可能有緣故。”

蘇軾:“何故?”

蘇轍:“兄長想想你前些日子那封《上皇帝書》。”

蘇軾想想,沒覺得有啥不妥處:“我不過請求皇上讓我在徐州多干一任,兼領沂州兵甲巡檢公事,并移南京新招騎射兩指揮于徐州屯駐……”

蘇轍:“可能正是這兼領沂州兵甲巡檢公事,并移南京新招騎射兩指揮于徐州屯駐,惹了麻煩。”

蘇軾不解:“子由你有所不知,沂州山谷重阻,地形荒蠻,多出盜賊,沂州之南、徐州之北七十余里處又廣產精鐵和鐵器,有不少家資百萬的冶鐵富室。沂州盜賊為之垂涎,往往嘯集數千人順水而下,辰發已至,大肆劫掠,而徐州兵寡勢弱,奈何不得。若更有那等膽大包天的冶鐵富家兒郎,敢于散自己巨萬資財招募嘯集無賴,叛逆謀反,則徐州不守。是以,為兄才……”

蘇轍打斷:“兄長之意是為京東安危、大宋天下,而皇上呢?還有那些奸小呢?也會這樣認為?”

蘇軾:“你是說……?”

蘇轍:“樹大招風,權大遭忌。那些奸小可是恨不得把兄長貶為庶民,怎容得你職高位顯,權重一方啊?”

黃庭堅:“子由先生說的不無道理,要不,皇上咋不準先生之所請,反將先生你給調走?”

蘇轍:“侍君如侍虎,稍有不慎,便會招致圣心猜疑。兄長,你又孟浪犯忌了啊!”

蘇軾醒悟,頗為懊悔:“唉唉,我當時咋沒想到這一層?咋沒想到這一層!”

蘇轍:“悔之晚矣!所幸皇上還顧及面子,只將你調走了事。”

馬正卿忙寬慰:“子由兄也只是猜測而已。調走也好!湖州雖為小州治,卻山水秀麗,民風醇厚,不像這徐州古來就是兵家必爭之地,干系重大。”

蘇轍趕忙轉變口氣:“那是,我也只是猜疑而已,君心難測,誰知道奸小們是否進了讒言,皇上是否聽信了讒言?”

蘇軾明白他們的心意,也為了不讓王潤之心里有負擔,遂也強裝輕松:“蘇軾此心日月可鑒,管他讒言不讒言!”

秦觀笑道:“真是為人莫做官,做官不自由。身子一屬帝王家,就成了皇家的小媳婦,不自由啊!”

蘇軾:“要自由,世間只有兩種人。”

馬正卿問:“哪兩種?”

蘇軾:“和尚和道士。”

黃庭堅:“為啥?”

蘇軾:“因為他們一無國事,二無家事。”

王朝云接過去:“還有,普天下的廟宇、道觀都是他們不花錢的旅館,普天下的善男信女都得管他們吃,管他們穿,用不著為功名利祿煩惱。”

馬正卿大笑:“哈哈!有理!有理!”

桌上的氣氛輕松了。

蘇轍又唱反調:“他們中也有例外,比如方丈長老,那就是和尚們的官,當得好不好決定著一座廟宇的興衰,也一樣不自由。”

黃庭堅:“可不!要不了然禪師怎么只當了一個多月智忍寺的長老便不愿再干,悄悄兒溜了哩。”

蘇軾嘆道:“唉,真羨慕了然,托只盂缽云游四方,閑云野鶴般自在!”

秦觀:“先生還是別想當閑云野鶴,先想想這次如何從徐州脫身吧!”

王朝云笑道:“對。在杭州,差點被老百姓灌倒,走不出十里長亭;在密州,是悄悄兒溜走的。……”

黃庭堅也笑道:“這次,恐怕比杭州那回更懸,不知先生又施何妙計?”

蘇軾:“這次啊,我來它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只是子由要助我一臂之力。”

蘇轍:“我如何助你?”

蘇軾:“到時我會告訴你。”

 

16.州府.日

李天成吃驚地瞪大了眼睛:“什么?公開行期?這可不是你蘇大人的風格啊!”

蘇軾狡詰地眨眨眼:“我也想風光一次嘛!”

李天成:“你打算啥時候走?”

蘇軾:“州府同仁和各界朋友的餞行酒已喝得差不多了,就明日吧!”

 

17.徐州.街道上.日

17.A.一家商鋪

一個衙門里公人匆匆跑來,神秘地對商鋪老板說:“蘇大人明日啟程,出南門,走旱路!”

商鋪老板高興地塞給公人一塊碎銀:“謝謝,謝謝大哥!”

送走公人,老板急急走出店鋪。

17.B.一家木匠作坊

那商鋪老板匆匆走來,告訴木匠作坊老板和木工們:“蘇大人明日啟程,出南門,走旱路!”

木匠作坊老板:“謝謝,謝謝!”

送走商鋪老板,木匠作坊老板急急走出作坊。

17.C.一家繡坊

木匠作坊老板匆匆走來,告訴繡坊老板:“蘇大人明日天亮啟程,出南門,走旱路!”

繡坊老板轉身對繡娘們:“姐妹們,都聽見了么?”

繡娘們:“聽見了!蘇大人明日天亮啟程,出南門,走旱路!”

17.D.街道上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傳遞著:

“蘇大人明日天亮啟程,出南門,走旱路!”

“蘇大人明日天亮啟程,出南門,走旱路!”

……

 

18.街道上.夜

雄雞“喔喔”報曉。

一條街道上,“吱嘎”“吱嘎”的開門聲不絕于耳,一盞盞燈籠隨著開門聲出現在大街上,漸漸匯成燈籠的河流,朝南淌去。

又一條街道上,“吱嘎”“吱嘎”的開門聲不絕于耳,一盞盞燈籠隨著開門聲出現在大街上,匯成燈籠的河流,朝南淌去。

再一條街道,最后幾盞燈籠消失在夜色里。

又一戶人家的門“吱嘎”打開。

妻子提著燈籠匆匆走出,站在門外焦急地抱怨著落在后面的丈夫:“你倒是快點啊!快點啊!看,街坊們都走遠了!”

“來了來了!”丈夫應著,邊走邊扣著衣服,跨出門外,忙慌慌地向北而去。

妻子急忙一把抓住他:“睡昏頭了么?南門!南門!蘇大人出南門,走旱路!”

丈夫急忙掉頭轉身……

 

19.南門內外.夜

城里城外一片燈籠的海洋。

還有一條條燈籠的河流源源不斷向這里蠕動。

人聲鼎沸,鬧鬧嚷嚷……

 

20.蘇府前.黎明

任武趕的單馬車輦、蘇貴趕的雙馬車輦和另兩輛租來的車輦等候著。

蘇軾一家和蘇轍走出門來,蘇轍登上蘇貴趕的雙馬車輦,蘇軾一家登上任武趕的單馬車輦和另兩輛車輦。

蘇軾叮囑蘇貴:“蘇貴,在南門大街前,盡量走慢點,慢點,懂嗎?”

蘇貴:“我懂,老爺,讓你們的船盡量行得遠一些!你放心!”

蘇軾:“那好,”吩咐任武:“我們走吧!——北門外運河碼頭!”

三輛車駛去。

蘇轍也吩咐蘇貴,“走!送我這假徐州太守出南門,走旱路!”

蘇貴跳上車轅,揚鞭:“駕!”

雙馬車輦轔轔啟動。

 

21.南門內外.晨

夾街夾道的黑壓壓的徐州各界人士、百姓,差不多每人都手捧著三柱香,在焦急地等候。

跨城門內外一段,每邊各有一隊鼓樂班站得得整整齊齊,一個梨園總管似的人物站在中間向鼓樂手們叮囑著:“注意!注意!大家看我的手勢,我一揮手,就吹打起來!”

一個大漢飛奔而來,邊跑邊喊:“來了來了!蘇大人來了!”

那梨園總管一揮手,頓時,鼓樂齊鳴。

蘇貴趕著雙馬車輦徐徐入畫。

百姓們頓時熱淚盈眶地七嘴八舌高呼:

“蘇大人一路保重啊!”

“蘇大人,徐州百姓舍不得你啊!”

“蘇大人,可別忘了徐州百姓啊!”

……

一個白發蒼蒼老人——當地歲數最大的長者,在兩個小伙子的攙扶下迎了上去。后面,一對童男、童女緊緊跟隨。童男捧著放酒具的托盤,童女捧著放點心的托盤。

車輦停在老人面前,蘇轍慌忙從車里出來。

兩個小伙子扶著老人一同向蘇轍跪下。

老人顫微微地執壺斟酒,邊斟邊說:“蘇大人,徐州百姓聽說你好酒而量淺,不敢強勸,推小老兒為代表,表示全城百姓的一片心意,……”

蘇轍感動不已,慌忙上前扶起老人:“老人家,我不是你們的蘇大人!”

老人吃驚地抬起頭來——

蘇軾、蘇轍的面孔在他眼前交替出現。

兩旁的群眾吃驚地望著蘇轍。

老人擦擦昏花老眼:“大人……真、真不是?大人是……是誰?”

蘇轍返身站到車上,大聲地:“父老鄉親們!我是你們蘇大人的弟弟蘇轍!你們的蘇大人不忍心跟徐州父老鄉親灑淚而別,出北門乘船走了,特遣蘇轍來向大家致意,感謝徐州父老鄉親的關愛!”

老人手里的酒壺“當”一聲落回盤里。

梨園總管發一聲喊:“蘇大人改走水路了!快快,去北門啊!”

群眾一驚,旋即潮水般朝北門奔去。

那兩個攙扶老人的小伙子竟忘了老人,撒手跟著奔去,急得老人跺著腳高喊:“回來!回來!攙著我!我也要再見蘇大人一面啊!”

 

22.北門.日

群眾絡繹不絕奔來。

城門守兵慌忙高聲勸阻:“大家別去了!別去了!蘇大人早已上船了!”

群眾不理,徑自涌出城去。

 

23.運河上.日

帆蓬片片,漸漸遠去……

 

24.北門外碼頭.日

李天成、張都尉、陳副都尉等徐州官員和身背包袱的黃庭堅、秦觀目光戀戀不舍地追著遠去的帆影。

帆影隱入千帆之中。

李天成:“去了,去了!各位,我們回吧!”轉向黃庭堅、秦觀,“二位進京,李某祝你們好運,祝魯直能順利授職,少游金榜題名,都不負蘇大人所望!”

黃庭堅、秦觀拱手:“謝大人吉言!”登上北去的航船。

李天成對眾官員:“好,我們回吧!”

眾官員轉身,各自上轎上車。

百姓們絡繹不絕地奔來,越聚越多。

一張張淚眼汪汪的臉朝著南方,仰望著遠去的白帆。

深情的呼喊、祝福聲此起彼伏:

“蘇大人啊,你怎么連最后一眼都不讓我們看啊?”

“蘇大人,你要保重啊!”

“蘇大人,你還回徐州來么?”

……

 

25.北門至南門街道.日

鏡頭逆向搖移——

絡繹不絕朝北跑著、走著的人。

人越來越稀,最后絕跡。

空空的街道……

空蕩蕩的城門……

任武趕的單馬車輦轔轔駛來……

淡出。

 

26.運河邊前方一處碼頭.日

淡入。

蘇貴趕的雙馬車輦轔轔駛來。

蘇轍跳下車。

蘇軾的畫外音:“子由!子由!”

蘇轍尋聲望去。

官船駛來,蘇軾挺立船頭。

蘇軾玩笑地:“我還以為你脫不了身哩!”

蘇轍玩笑地:“兄長,你干的好事啊!合城百姓天不亮就趕到南門守候,為你送行,你卻讓人家撲空。你這也是害民啊!”

蘇貴也說:“可不!一聽老爺你改走水路,滿滿一條大街的人唿隆隆就朝北跑,真叫萬人空巷!”

蘇軾:“是嗎?慚愧!慚愧!”

船上艄公也嗬嗬笑著:“老爺,你把小人也害了!”

蘇軾:“啊!咋把你也害了?”

艄公:“可不是咋的!因為替老爺保密,我回來時還不知要被鄉親們給罵成啥樣哩!”

蘇軾:“那可真對不起!這樣,到了湖州,我請你喝酒,給你賠禮!”

艄公:“不敢當!不敢當!”

蘇貴:“老爺,那我走了!”

蘇軾:“走吧!一路當心點,”

蘇轍拱手:“兄長一路保重!弟當過替身,明日也北上了。”

蘇軾:“告訴孩子們,我往湖州安頓好,便抽空去看他們!”

蘇轍:“好!”

船回歸航道,朝前駛去。

淡出。

 

27.惠濟河上.亳州.日

淡入。

氣派堂皇的音樂聲中,三艘御用畫舫迎面駛來,中間一艘特別金碧輝煌、豪華氣派,船頭一邊一塊矗立著“太后”、“省親”兩面鳳牌。

太監高誠手搭涼棚朝前張望著。

畫外音(高太后的聲音)從艙內傳出:“高誠啊,看見亳州城了嗎?”

高誠欣喜地:“看見了!看見了!就在前面!”

戒備森嚴的亳州碼頭,背后是亳州城廓。

字幕:

亳州

高太后在壽康公主的攙扶下,走出船艙,深情地眺望著故鄉:“回來了!回來了!高忠啊,姑母帶你回家來了!”突然想起,“不知子瞻到湖州沒有?”

壽康公主:“許是到了吧!”

 

28.湖州.蘇軾官邸書房.夜

蘇軾秉燭書寫謝恩表章。

蘇軾的畫外音:“臣軾蒙圣恩眷顧,移知湖州,已于本月二十日到任。湖州山水清麗,民風淳樸,在東南號稱無事之地。……”

 

29.汴梁.御史臺官衙.日

舒亶讀著蘇軾的《湖州謝上表》:“……如此悠閑之地誰不向往?而陛下獨看中蘇軾,著臣署理,令臣萬分感激!……”

曾布冷笑:“哼哼,這家伙在說反話。”

舒亶:“可不是!聽下面這段——”接讀,“臣生性愚魯,言詞迂闊,文學淺陋。凡人必有一技,而臣卻無寸長,卻被先帝錯愛,擢升安置三館;又蒙陛下器重,付以兩州。臣非不努力發奮,實因才能所限,有過無功。……”

李定:“大膽蘇軾,竟敢對皇上發牢騷,渲泄不滿,!”

舒亶:“李大人別急,這下面的言語更其惡毒!”又接著讀,“……謝圣上知臣不合時宜,難以追隨陪侍新近;察臣老不生事,但或許還能牧養小民,且樂于錢塘風土,……”

李定一下跳起來:“可惡之極!可恨之極!誰是‘新進’?誰在朝堂上惹是生非?”

曾布:“二位還不知道吧?這‘新進’一詞早在朝野流傳,還有人編了歌謠,說什么‘新政造新進,新進毀新政。安石賣皇上,惠卿賣安石。賣來又賣去,賣的是百姓。’我原來一直不知是誰編撰謠傳,這下終于明白了,就出自蘇軾這家伙!”

李定氣得扭歪了臉:“好個蘇軾!是可忍孰不可忍!是可忍孰不可忍!”

畫外音(謝景溫的聲音):“是的,是不能容忍蘇軾再這么猖狂下去了!”

話落,謝景溫一步跨了進來,把一摞詩集“啪”地扔在三人面前。

特寫——

四卷《王詵刻詩集》散開:《南行集》、《錢塘集》、《毗鄰集》、《蘭臺集》

 

30.汴梁.駙馬府花園——西園.日

敞軒里樂曲輕柔,酒席半酣。一伙歌舞伎彈奏著,幾個發髻高聳的美婢穿梭往來,為老爺們斟著酒。

劉恕、范祖禹、呂公著、張方平各捧著一卷《王詵刻詩集》,或坐在桌邊,或斜倚欄桿,興致勃勃地喝酒,津津有味地閱讀。

劉恕讀到精彩處,不禁拍案叫絕:“‘荒林蜩蟄亂,廢沼蛙蟈謠。’‘聒耳如蜩蟬’,‘遂欲掩雙耳’。哈哈!把那些新進小人比喻為荒林中噪耳的蟬、長著毒刺的害蟲,爛泥塘中青蛙、蛤蟆、蟈蟈。貼切,貼切!那些家伙就是這一類東西!”

范祖禹:“瞧這一首!‘仁義大捷徑,詩書一旅亭。相夸綬若若,猶誦麥青青。腐鼠何勞嚇,高鴻本自冥。……’蘇子瞻把他們比作專吃腐肉的烏鴉,卻開口閉口講仁義道德,借此升遷發達,得了官位就沾沾自喜,拼命想把白鶴一樣高潔的君子嚇走。簡直入木三分,入木三分!”

張方平:“我更欣賞《田中吳婦嘆》這一組。瞧詩中描寫的農人有多苦!眼淚哭干,磅砣大雨卻下個不停,黃黃的稻穗全匍匐在泥濘中,好不容易收獲一點,官府卻因稻谷價錢太賤,不要糧要錢,沒辦法只有賣牛拆屋納稅……。活脫脫一軸令人殘不忍睹的新法害民圖,簡直是對新法的血淚控訴!”

王詵:“還有一首,蘇子瞻率性把新黨權貴們比為夜梟。”

呂公著:“夜梟?” 

王詵:“對。子瞻曾對我講過一個故事,說幾年前有位嶺南官員覺得新法的免役稅繁瑣,帶了份議狀進京找王安石,吃了閉門羹,又去找呂惠卿,被門衛逐出。那官員回到朋友家,朋友問他結果如何,他說沒看到鳳凰,鳳凰貪睡不起,把政務交給夜梟代理。朋友便說:你就去找夜梟啊!他說:找過了,夜梟們倒是都在家,但也把我給趕出來了!”

范祖禹大笑:“哈哈!罵得痛快!”

劉恕端起一杯酒:“著實痛快!蘇子瞻這些詩都尖如芒刺啊!我要為子瞻這支似匕首、投槍般鋒利的筆干一大白!”說罷,一飲而盡。

 

31.御史臺官衙.日

舒亶咬牙切齒地把一卷蘇軾的詩集扔在案上:“罵得好!罵得痛快!我們全是荒林中的蜩蟄、廢沼里的蛙蟈,是腐鼠一樣的小人、類似貓頭鷹的毒梟,就他蘇軾是君子,是高潔的白鶴!”

李定怒發沖冠地拍著桌子:“咱們上折子參他!參他!”

舒亶:“對,參他攻擊朝中大臣、譏嘲新法、煩擾朝政!”

曾布沉默不語。

李定奇怪地望著曾布:“老曾,你……?”

曾布嘆息一聲:“唉,你們有所不知。那蘇軾名滿天下,先帝仁宗、英宗十分器重,后宮太皇太后、皇太后更是寵愛有加,皇上是個孝子,不肯過分違拗太皇太后、皇太后。要不,蘇軾咋敢那樣公開要兵權,而皇上也只移他到湖州了事,未治他不臣之罪?”

舒亶氣餒又不甘心:“那,我們就甘受其辱?”

李定兇相畢露:“甘受其辱?哼!蘇軾一日不除,你我永無寧日,若任他如此肆無忌憚攻擊,早遲間迷惑動搖了皇上,啟用他兄弟二人,你我更死無葬身之地矣!”

曾布別有用心地:“可怎么除他?就如同以往,不痛不癢地把他趕來趕去?”

舒亶明白其其意:“對對,再不能把他趕來趕去,得斬草除根!”

曾布搖頭:“談何容易?談何容易!他上有太皇太后、皇太后罩著,下有不少死黨回護。”

舒亶:“皇太后回鄉省親去了,此時參他正是時機!”

曾布:“時機是不錯,但光我等言諫官上折子,氣勢不足,難以令皇上震動啊!”

李定一笑:“這你放心!我已讓老謝去游說王珪。”

曾布:“好啊!王相國也上本,皇上便不會不重視了!”

 

32.王珪相府庭院曲廊.日

老態龍鐘的王珪突然回頭,望著手拿蘇軾詩集的謝景溫,故作聽岔:“‘雞胃’?那應當稱雞內金,是小兒用藥。謝大人說笑話,老夫這把年紀,豈可……?”

謝景溫哭笑不得,只好大聲說:“不是‘雞胃’,是機會!蘇軾那廝一貫狂妄自大,目中無人,誰也敢譏諷嘲笑,老相國就不想參他一本?”

王珪裝做才聽明白:“啊,是參蘇軾呀!參他什么?”

謝景溫拍著詩集:“攻擊誣蔑新政、丑化嘲謗朝廷重臣。”

王珪:“這詩老夫也讀過,倒沒覺出他在嘲諷誹謗老夫。”

謝景溫:“老相國何忘了當年在相國寺賦詩之事?你那首詠竹詩多好——‘葉攢千口劍,莖聳萬條槍’,稀世佳句,千古絕唱啊!可蘇軾那廝卻強詞奪理,當面質問相國你:‘千口劍,萬條槍,你那竹子十根才生出一片葉么?’……”

王珪被戳到痛處,不言語了,只默默地走著。

謝景溫趁機煽風:“連王相國你也不放在眼里,這樣的狂人,還不該好好治治?”

王珪還是不明確表態:“蘇軾不滿新政,嘲謗眾臣,已非一日。滿招損,謙受益。滿招損,謙受益。……”

 

33.李定府.日

李定望著謝景溫:“那老家伙就說了這么幾句?”

謝景溫:“就這幾句。”

李定不滿地:“這老猾頭!”

謝景溫搖頭:“不,我以為他已經表態了!”

李定:“何以見得?”

謝景溫:“你細細咀嚼咀嚼他這兩句話。——‘蘇軾不滿新政,譏嘲眾臣,已非一日。’他這是話里有話,意思是說,僅以‘不滿新政,譏嘲眾臣’這老話題參蘇軾,沒多大勝算,得從別的、更嚴重的事情上下手。”

李定:“唔,有道理!”

謝景溫:“那老家伙反復念叨‘滿招損,謙受益’,‘滿招損,謙受益’……這不就是表態,說蘇軾那狂徒是自己招損嗎!”

李定恍然大悟:“對!”

 

34.曾布府.日

曾布也一拍大腿:“對!要徹底扳倒他,就不能老在嘲謗我等上多所糾纏,應讓皇上覺得他蘇軾其實是對天子不滿,不恭,不敬,不忠!”

舒亶:“我想起來了,蘇軾那廝確實對圣上不滿。前些日子,他往湖州上任途中,路過靈壁,曾為張方平家的園亭作記,內中就有這類言語。”

李定眼睛一亮:“啊!那廝都寫了些什么?”

舒亶:“‘古之君子,不必仕,不必不仕。必仕則忘其身,不必仕則忘其君。’”

曾布:“不做官就可以忘掉君王,這不是大逆不道嗎?老舒,你這一條有點分量!”

李定:“他攻擊我等是‘新進’,是因為新政突然升遷的庸碌后輩,在朝中惹事生非,只能下去牧養小民,也是在誣蔑圣上,說圣上不識人。”

曾布擊節贊同:“哎,這就對了!我們參他蘇軾便并非泄私憤,而是在維護圣上,維護新政,維護朝綱!”突然又低沉下來,“只是,老王珪狡猾,不明確表態,缺少宰輔大臣相助,我擔心……”

舒亶:“若得到黃門官章惇援手就好了!”

李定:“這卻難!章惇之狡猾不亞于老王珪,他雖跟我等利益一致,但與蘇軾那廝私交不錯,未必肯公開站出來?”

曾布笑道:“老李你并不真識章惇!此人重利輕義,利益與友情沖突,必選前者而棄后者。”

舒亶:“為人又心狠手辣,連蘇軾都曾說過‘章惇能殺人’!”

李定:“既如此,誰去探探他的口氣?”

曾布:“自然還是謝景溫。景溫說客也,一張嘴利索!”

 

35.章惇書房.夜

章惇望著窗外,提醒謝景溫:“雷鳴電閃,天將下雨了!”

謝景溫涎著臉:“啊,下逐客令啦?子厚,你還沒有回答我哩!”

章惇故作為難:“你們都知道,我跟子瞻雖政見相左,卻是多年好友。”

謝景溫:“可你那‘好友’并沒少嘲謗你!”

章惇:“他蘇軾不仁,我章惇可不能不義。”

謝景溫失望地:“那你這次是不跟我們一起……?”

章惇:“請諸君體諒章惇難處!唉,子瞻也真是的,皇太后回鄉省親,太皇太后又病重不起,他偏在這時候滋事,自尋倒霉!唉——!”

 

36.李定府書房.夜

李定追問:“章惇真這樣說的?”

謝景溫沮喪地:“是的。我看他真有些磨不開面子!”

曾布噗嗤笑出聲來:“老謝,你這回被那猾頭給蒙了!”

舒亶也笑指著謝景溫:“哈哈,不怕你老謝奸似鬼,也吃了章惇那廝的洗腳水!”

謝景溫不解:“蒙了?他真是如此說的,還不客氣地向我下了逐客令!” 

曾布樂不可支:“你想想他那句話呀!——‘子瞻也真是的,皇太后回鄉省親,太皇太后又病重不起,他偏在這時候滋事,自尋倒霉!’這不是含蓄地告訴你:蘇軾那廝現在正無保護神護身,此時參他,恰是好時機!姓章的哪還把蘇軾當朋友,是恨不得他死無葬身之地啊!”

謝景溫醒過腔來,笑罵:“章惇這家伙,比狐貍還狐貍!”

幾人開懷大笑。

突然響起一串悶雷……

 

37.湖州.蘇軾官邸前.夜

雷聲隆隆,沉悶壓抑。

蘇軾手執燈籠,送杭州通判祖無頗出府。

祖無頗如釋重負:“這場雨看來要下了!唉,一整個夏天都沒下場透雨,這場雨要能下透,老百姓還可以補種秋莊稼。”

蘇軾慨嘆:“好雨知時節,可惜夏末才發生!晚雖晚,但來總比不來要好,也一樣貴如油啊!我今晚就寫折子,請皇上恩準開倉放賑,助百姓秋種!”

祖無頗:“好!祖某得走了,不然大雨一來,準澆成落湯雞!”

蘇軾笑道:“無頗兄何也成了葉公?盼雨卻又怕雨!”

祖無頗也笑:“萬一澆病了,誰跟你一起放賑督種啊?”

風驟然緊起來,卷起一地黃塵。

祖無頗慌忙鉆進轎子:“雨之將至,告辭,告辭!”

 

38.天空.夜

天空漆黑。

閃電猙獰如劍,劃空而過。

悶雷滾滾……

疾風驟至,卷得落葉紛飛……

 

39.李定府書房.夜

一股風猛然刮進,吹得燭光搖曳。

曾布打了個寒顫:“蘇軾曾說‘章惇會殺人’,果然不錯!”

李定幸災樂禍:“這回殺的恰恰是他蘇軾!”

謝景溫:“那廝如此可惡,也當殺!”

曾布:“既如此,今晚大家都別閑著,寫好奏折,來日早朝參他蘇軾!”

李定、謝景溫、舒亶:“好!”

一聲炸雷驟響,震得窗欞嘎嘎作響。

定格。

 

 

 

 

 

 

 

 

 

 

 

 

 

 

 

 

 

 

 

 

 

 

 

 

 

 

 

 

 

 

 

第十五集  縲紲烏臺

 

1. 李定府書房.夜

一股風猛然刮進,吹得燭光搖曳。

曾布打了個寒顫:“蘇軾曾說‘章惇會殺人’,果然不錯!”

李定幸災樂禍:“這回殺的恰恰是他蘇軾!”

謝景溫:“那廝如此可惡,也當殺!”

曾布:“既如此,今晚大家都別閑著,寫好奏折,來日早朝參他蘇軾!”

李定、謝景溫、舒亶:“好!”

一聲炸雷驟響,震得窗欞嘎嘎作響。

 

2.宮內.勤政殿.日

早朝時候,殿內黑壓壓地站滿文武大臣。

心力憔悴的趙頊有氣無力地問:“眾卿有何本奏?”

舒亶舉本出班:“陛下,臣彈劾湖州太守蘇軾。蘇軾不念圣恩,移知湖州,竟于謝上表中公然對陛下牢騷滿腹,抱怨陛下對他不公。”

王詵大驚。

呂公著一愣。

范祖禹驚諤。

趙頊:“啊!朕倒沒注意。他在謝表中都說了些什么?”

舒亶:“他道湖州‘風俗阜安,在東南號稱無事;山水清遠,本朝廷所以優賢。顧惟何人,亦與茲選。伏念臣性資頑鄙,名跡堙微。議論闊疏,文學淺陋。凡人必有一得,而臣獨無寸長。荷先帝之誤恩,擢寘三館;蒙陛下之過聽,付以兩州。’”

趙頊不在意:“他這是謙遜之詞,何是抱怨!”

舒亶:“陛下!他這是表面謙遜,暗含怨恨,渲泄不滿,說先帝圣明,擢升他在三館供職,而陛下則過于聽信小人讒言,逐他出京師,知兩州,現又大材小用,移他到在東南號稱無事的湖州,牧養小民。”

趙頊引起注意:“是嗎?”

李定緊跟著出班:“陛下!蘇軾初無學術,于仁宗朝時浪得虛名,偶中異科,得進儒館,便目中無人,狂妄之極,野心勃勃,期望高位。未能得到,便牢騷滿腹,抱怨陛下,攻擊朝臣,擾亂朝政。此等不忠逆臣、狂妄宵小實為可恨!因之,臣也有本,參奏蘇軾有四條可廢之罪:一,怙惡不悛,惡行昭著;二,傲悖之語,日聞中外,影響極壞;三,偽言偽善,迷惑百姓,沽名釣譽;四,怨恨圣上不予重用,牢騷滿腹,有背主謀逆之意。”

范祖禹憤然站出:“陛下!李大人、舒大人之說,臣不敢茍同,這分明是挾嫌報復,蓄意曲解,網織罪名!”

李定反駁:“陛下!臣才不敢茍同范大人之說!蘇軾仇視新政,不滿陛下,狂妄犯上,由來已久,已非一日,不僅在此湖州謝上表中有所反應,于其荒謬淺薄、在市井俚俗間流傳甚廣的詩詞中也屢見不鮮。”

舒亶:“可不!陛下頒布新政,發放青苗錢,他就說‘贏得兒童語言好,一年強半在城中’;圣上改革科舉,取消詩賦試題,他就說‘讀書萬卷不讀律,至君堯舜終無術’;圣上推行食鹽官賣,他就說‘豈是聞韶解忘味,爾來三月食無鹽’。”

范祖禹情急:“陛下!李大人、舒大人欲加之罪,何患無詞?”

李定:“陛下請細看蘇軾《湖州謝上表》!內還有‘知其愚不適時,難以追陪新進;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養小民。”等語。蘇軾誣蔑朝中重臣均是靠著鼓吹擁護新政才得以突然升遷的無能后輩,這既是惡語攻擊宰輔大臣,也是在嘲訕陛下不識人。白紙黑字,何謂‘欲加之罪’?”

曾布不失時機地站出接過,火上澆油:“陛下!最近有民謠流傳,說什么‘新政造新進,新進毀新政。安石賣皇上,惠卿賣安石。賣來又賣去,賣的是百姓。’臣等一直遣人暗訪出自何處,終無所獲,今聽蘇軾《湖州謝上表》中‘知其愚不適時,難以追陪新近’語,原來其根源便在這里!”

李定:“陛下!蘇軾狂悖,無君臣之義、人臣之節,嘲上罵下,肆無忌憚。臣伏望陛下將其交付有司,論其大不恭之罪,以為天下人臣之戒!”

舒亶:“臣也懇請陛下萬勿姑息養奸,將其明正典刑,以正風俗,以慰忠良之心!”

范祖禹忙為蘇軾辯解:“陛下!蘇軾身為外官,勤理政務,閑暇賦詩,乃興趣所至。他為人襟懷坦蕩,從不藏奸匿私,對新法之不完善一直存有看法,曾直言圣上和前相王安石,其落拓胸懷,眾所周知。因此,出于憂國憂民,對新法之缺失遺憾略有抱怨,對一些人有所譏刺,或許是真,但決談不上包藏禍心,怨恨吾皇。皇上切不可為奸人所蠱惑啊!”

趙頊緊皺雙眉,問舒亶:“你說蘇軾詩詞中大不敬言語甚多,他那些詩呢?”

舒亶掏出詩集捧上:“陛下!都在這里!”

童貫走下接過,進呈趙頊。

王詵見事不妙,趕忙挺身而出:“臣啟奏陛下!蘇軾乃忠君愛國之臣,李大人所奏蘇軾《湖州謝上表》抱怨圣上純屬妄加揣度,借詩攻擊新法、辱罵朝臣、譏諷圣上,更純屬斷章取義,蓄意歪曲。蘇軾詩集乃臣編刻,所有詩詞臣皆細細讀過,并非如李大人所言,請陛下明察!”

呂公著也挺身而出:“陛下!駙馬都尉王詵和范祖禹所言甚是。蘇軾歷來忠君愛民,每署一州,必竭力盡心以報君恩,政績卓著,有口皆碑。這陛下是知道的,也是頗為贊賞的,怎可言其對君主懷有二心?”

王詵趁機接上:“陛下!臣與蘇軾交厚,因此深知他疾惡如仇,且心直口快,言談詩文結怨一些人在所難免,但對君王絕對忠誠,望陛下……”

李定急了,不顧禮儀,趕緊打斷:“陛下!駙馬都尉王詵與蘇軾豈止交厚!親自編選刊印蘇軾悖逆詩文不說,蘇軾知杭州時還贈予車輦和仆人。駙馬身為皇族,竟不遵祖宗法度,暗中與外臣勾結,沆瀣一氣,其中居心,請陛下詳察!”

趙頊微微一驚:“啊!”

王詵大怒:“陛下!贈車贈人,乃公主美意,純系私人情感。臣倒是知道,當年王安石舉薦李定進御史臺,曾遭蘇軾反對;蘇軾任杭州通判時又不理睬舒亶說情,按律懲辦了李定橫行霸道、奸淫婦女、侵占公產民財之外甥管虎。故二人懷恨在心,挾嫌報復,網羅罪名,詬陷忠良。”

李定瘡疤被揭,無比惱怒:“你……!”

范祖禹呼應:“陛下!駙馬公所言在理。李定與蘇軾結怨,朝野盡知。臣以為他等今日無事生非,陷害蘇軾,純屬挾嫌報復。”

舒亶強詞奪理反駁:“陛下!范祖禹乃蘇軾鄉黨,通家至好,攻擊李大人挾嫌報復,實系竭力回護蘇軾,為其開脫。”

李定趁機呼應:“陛下!臣非為泄恨,實為新政,為維護陛下天威、江山社稷。蘇軾恃才自傲,目中無人,訕諷重臣,譏刺朝政,有損皇上威望,百官形象。其人名滿天下,長此下去,不加懲處,必為天下讀書人所效仿,害莫大焉!”

兩面營壘旗鼓相當,各不相讓。

趙頊無所適從,轉問章惇:“章愛卿,朕聽說你與蘇軾交情也不薄,你怎么看?”

章惇從容不迫站出,胸懷叵測地落井下石:“回陛下:臣以為蘇軾人在京城之外,目光卻一直在關注著朝堂。”

王詵、呂公著、范祖禹意想不到,詫異地盯著章惇。

趙頊又轉向王珪:“王相國,依你之見呢?”

王珪緩緩睜開似睡非睡的眼睛:“回皇上,老臣讀蘇軾之詩,見有‘夜梟’兩字。這出于一個典故,是說林中的百鳥之王鳳凰疏懶,不理朝政,無日無夜貪睡不起,把朝政交給了夜梟——跟貓頭鷹相似的毒梟代理……”

二人的話令趙頊心中的天平頓時傾斜,殺氣浮上臉面。

呂公著倒吸口冷氣。

王珪悠悠地繼續說:“臣不知蘇大學士用這兩字,是否緣自這個典故?因此不敢妄言。”

曾布見趙頊面上殺氣現出,趕緊火上澆油:“陛下!蘇軾前往湖州赴任途中,曾應老相國張方平之邀,為張方平家新落成的園亭作記,臣記得其中有‘古之君子,不必仕,不必不仕。必仕則忘其身,不必仕則忘其君’句。由此可見,蘇軾怨毒君王何其之深!”

舒亶:“可不!此等詞句于其詩文中比比皆是,難以枚舉!”

李定高呼:“陛下!蘇軾素懷不臣之心,不止該廢,簡直當誅啊!”

趙頊被激怒,面露兇光,揚起手來……

呂公著見事態緊急,也不禁高呼:“陛下!本朝有制,宰輔執政與言諫官不可往來密切,不得串通勾結,可今日王相國、章大人竟違祖制,與李大人、舒大人、聲氣相投,上下呼應……陛下當三思啊!”

趙頊被提醒,揚起的手緩緩放下。

李定急眼了:“陛下!……”

趙頊威嚴地制止:“嗯——!”

朝堂鴉雀無聲。

李定眼巴巴地望著皇上。

王詵忐忑不安地望著皇上。

范祖禹焦急地望著皇上。

章惇關切地望著皇上。

王珪瞇縫著兩眼偷偷看著皇上。

呂公著擔憂地望著皇上。

舒亶提心吊膽地望著皇上。

兩個陣營的人都把心提著。

趙頊思索一陣,拿定了主意:“李定!”

李定:“臣在!”

趙頊:“蘇軾訕謗朝庭,著御史臺革職拿問。”

李定:“臣遵旨!”

趙頊:“退朝!”

童貫高聲宣布:“退——朝——!”

眾臣山呼:“萬歲!萬歲!萬萬歲!”站起,散朝。

王詵恨恨地盯著李定,鼻子里“哼”一聲,拂袖而去。

 

3..駙馬府.日

王詵腳步匆匆回府,直奔書房。

 

4.御史臺衙門.日

李定風風火火走來,一腳跨進衙門,就忙不迭吩咐聽差:“快!命御史大人們速來議事!”

聽差:“是。”忙忙轉身而去。

 

5.駙馬府.王詵書房.日

王詵揮筆疾書……

畫外音(王詵急迫的聲音):“子由賢弟:今日早朝,御史中丞李定、監察御史舒亶等彈劾子瞻借《湖州謝表》和詩文謗訕朝臣,怨恨皇上,皇上詔命:蘇軾訕謗朝廷,著御史臺革職拿問。望速告令兄。事急,不贅。”

畫外音中——

家丁甲匆匆走來:“駙馬爺!”

王詵將寫好的書信交給他,神色嚴峻地吩咐:“快!快馬送南都,親手交給蘇轍蘇大人!”

家丁甲:“是!”拿著書信跑步而去。

 

6.御史臺衙門議事廳.日

李定手里拿著公文,目光威嚴地環視著面前的下屬們:“誰愿前往湖州拘拿蘇軾?”

御史們有的低著頭,有的兩眼朝天,有的目光呆滯,不予理睬。

 

7.駙馬府.王詵書房外.日

王詵還在疾書……

家丁乙匆匆走來:“駙馬爺!”

王詵將書信交給他,神色嚴峻地吩咐:“快!快馬送亳州,親手面呈公主,不得有誤!”

家丁乙:“是!”拿著書信跑步而去。

 

8.御史臺衙門議事廳.日

李定焦躁地又問:“誰愿意去?”

御史們仍無反應。

李定氣得一拍公案:“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這會兒怎么都……?”

太常博士皇甫遵奴顏婢膝的站了出來:“卑職皇甫遵愿往!”

李定不滿地掃了其他御史一眼,將公文交給他:“好!你帶上公人即刻出發!”

皇甫遵討好地:“大人,帶不帶囚車、刑枷?”

一個御史冷冷地接過去:“皇上圣旨:‘著御史臺革職拿問’。——只是革職拿問,并未定罪,你說,用得著囚車、刑枷嗎?”

李定恨恨地瞟了那御史一眼,無奈地:“那就不用了。去吧!”

皇甫遵:“是,大人!”

 

9.東華門.日

東華門。

駙馬府家丁甲打馬奔來,路上的車、馬、行人見其來勢兇猛,慌忙避讓。

駿馬風馳電掣地出城而去,消失在一望無際的原野里。

 

10.朱雀門外.日

馬蹄聲疾。

駙馬府家丁乙飛馬而出,沿惠濟河狂奔。

惠濟河蜿蜒南去。

河畔驛路上,車水馬龍。

河里,舟船往來。

家丁乙不停地揚鞭催馬,超過前面的車、馬,掠過河里的舟船……

 

11.東華門.日

皇甫遵和兩個衙役三騎馬氣勢洶洶而來。

兩個衙役威風凜凜、蠻橫霸道地吆喝著:“閃開!閃開!”

三騎馬馳去……

 

12.惠濟河邊.傍晚

天穹,黑云翻滾。

河邊,帆檣如林,暮靄沉沉。

王詵手牽駿馬,遙望遠方,焦躁地自言自語:“公主,愛妻,你收到書信了嗎?收到書信了嗎?”

 

13.亳州.高太后省親別墅.日

壽康公主手持書信,心急火燎地穿過庭院,邊走邊喊:“母后!母后!蘇子瞻又遭誣陷,又蒙難了!”

高太后:“啊!”

 

14.湖州府衙議事廳.日

蘇軾、祖無頗正與張、王、李、鄭四位當地富紳商議捐、借糧款事宜。

蘇軾:“春夏大旱,透雨方降,農人急需補種秋莊稼,自救饑荒,然而不少農戶已四壁如洗,無糧無種。為助農人秋種,本官已上奏朝廷,請皇上恩準開倉濟賑,但遠水難解近渴,故請各位賢達或捐或借,暫解燃眉之急。”

祖無頗:“捐贈者,凡糧款相加,在五千緡錢以上,州衙將賜賢德匾予以表彰。所借糧款,由郡守蘇大人和本官共同具保,一俟朝廷降旨,即以府庫錢糧奉還。”

蘇軾:“望諸位賢達看在蘇軾和祖通判薄面,援之以手!”

張富紳率先表態:“兩位使君出面,又是積善積德之舉,小民自當盡力。張某愿捐糧一百擔、錢三千緡,再借給州衙糧兩百擔、錢五千緡。”

蘇軾、祖無頗抱拳致謝:“謝謝!謝謝!”

蘇邁突然急匆匆走進:“父親,叔父從南都趕來,說有急事相告,請父親快快回去!”

蘇軾一驚:“啊!”

祖無頗:“令弟特意趕來,定有要事。這里有祖某,蘇大人請回吧!”

蘇軾拱手,向四位富紳施禮:“蘇某告辭,告辭!”

父子倆匆匆出門。

 

15.湖州城外.日

皇甫遵率領兩個衙役抖韁入城……

 

16.湖州府衙議事廳.日

祖無頗轉向王、李、鄭三位富紳:“張翁帶頭了,三位……?”

王富紳:“小民捐糧一百擔、錢三千緡,借給州衙糧一百擔、錢二千緡。”

李富紳也表態:“小民也捐糧一百擔、錢三千緡。借糧……”

話被氣喘吁吁闖入的一個衙役打斷。

衙役:“大人,不好!朝廷來了官差,氣勢洶洶地捉拿蘇大人去了!”

祖無頗大驚:“啊!”

四富紳一愣:“啊!”

祖無頗扭頭對四富紳匆匆說,“此事改日再議,祖某得看看去!”

四富紳:“我們也去!”

幾人匆匆出門。

 

17.蘇軾官邸前.日

蘇軾父子急急走來……

 

18.花廳.日

花廳里,王潤之捧著信,雙手顫抖不已。王朝云緊緊攙扶住她。蘇轍端著茶碗,一口接一口喝水,喝得大汗淋漓。

蘇軾大踏步而來,邊走邊喊:“子由!子由!”

蘇轍聞聲抬頭,忙擱下茶碗,急步迎上去,緊緊抓住兄長的手:“兄長,大事不好!”

蘇軾一怔:“何事如此驚慌?”

王潤之哽咽著把信遞給他。

蘇軾接過,匆匆瀏覽。

蘇轍惶恐不安:“官差恐怕一時三刻就到。兄長,你在那謝表中都寫了些啥言語,被新黨權貴們抓住了辮子?”

蘇軾若無其事地:“也就略刺了刺那幫奸佞小人。”

王潤之抱怨:“還只是‘略刺了刺’哩,瞧皇上都……”

蘇軾坦然一笑:“子由、潤之不必驚惶,這不就是個‘革職拿問’么,連皇上也沒認定我犯有不赦之罪,怕它何來!”

蘇轍見他無事人一樣,急得跺腳:“兄長何其迂腐!你也不想想那知掌御史府的是誰?是曾被你罵為不忠不孝猶如豬狗,而且還懲治發配了他外甥的李定李中丞啊!由他主持審理,還能有你的好?”

蘇軾大義凜然地:“邪不壓正!子由、潤之勿須多慮!衙門里還有事,我得去處理了,好恭候御史臺官差。”

 

19.蘇軾官邸庭院.日

蘇軾匆匆從花廳走出。

皇甫遵帶著衙役闖進府來。

兩人都同時站住。

皇甫遵盛氣凌人地:“欽犯蘇軾,見了本官,還不跪下!”

蘇軾不屑地瞟他一眼,揶喻地:“請問‘欽差大人’尊姓大名,官居何職?”

皇甫遵:“太常博士皇甫遵!”

蘇軾鄙夷地:“啊,原來是個太常博士!”突然正色質問,“博士既然自稱欽差,必捧有圣旨,你不出示、不宣讀,便要朝廷命官下跪,我跪何人?跪你這小小太常博士嗎?”

皇甫遵張口結舌:“這……大膽蘇軾!你以詩文謗訕朝政,辱罵朝臣,還不知罪,竟敢譏刺本、本差,給我拿下!”

畫外音(祖無頗的聲音):“慢!”

皇甫遵一驚,回頭——

祖無頗帶著四富紳和一幫衙役大步流星走來。

祖無頗跨到皇甫遵面前:“蘇大人問的在理。你有旨宣旨,無旨慌稱有旨,擅拿朝廷命官,便是欺君,當拿下你的應是本官!”

皇甫遵:“你……你是何人?”

祖無頗:“本州通判祖無頗!”

皇甫遵只得拿出御史臺公文:“當、當然有!蘇軾以詩文謗訕朝政,辱罵朝臣,皇上命御史臺拿、拿問!”

祖無頗接過一看,松了口氣:“啊,原來是御史臺奉旨,差你來拿問!皇甫大人,大家都同朝為官,你奉御史臺之命便是奉御史臺之命,何必裝腔作勢,假借圣旨嚇人?”

張富紳:“拿問拿問,事在兩可之間,還不定問出啥結果哩?就這等狐假虎威!”

衙役們附和:“對呀!”

皇甫遵:“你……你們……!”

眾人鄙夷、憤怒地盯著他。

皇甫遵只有隱忍,緩和了口氣:“那好。蘇大人,就請跟下官上路吧!”

王潤之、王朝云、蘇迨、蘇過、任媽、任武、蘇貴撲了出來,圍著蘇軾,哭著呼喊:

“官人!”

“父親!”

“老爺!”

“先生!”

蘇軾強忍住心里的憤懣、酸楚,笑著寬慰家人:“沒事的,沒事的。你們都別哭。老爺是因為寫詩被皇上拿問,臨行,就給你們講個也是因為寫詩被皇上拿問之人的故事,好不好?”

王潤之抱怨地:“官人,這都什么時候了,你還……!”

蘇軾一臉認真地調侃:“什么時候了?要進京受審了呀!是不是,皇甫博士?此時此刻,我就想起真宗皇帝時的楊樸來。博士大人,你可知道這楊樸?”

皇甫遵:“不知。”

蘇軾諷刺:“楊樸名滿天下,博士也是讀書人,如何竟不知道?”

 

20.花廳.日

蘇轍、蘇邁收拾著行裝。

蘇軾坦然自若的畫外音傳來:“那楊樸只愛飲酒吟詩,不愛做官。真宗先帝很想得到他的詩,一次次派人去索取,楊樸都推托,說不會做。于是有個朝臣就給先帝出主意,說:‘皇上何不以寫反詩的罪名把這野人給抓來?他怕死,必然就肯寫了。’先帝聽了大喜,便派那大臣把楊樸拘拿進京。……”

蘇轍邊聽邊搖頭嘆氣:“兄長啊兄長!你咋還把事不當事?”

 

21.庭院里.日

蘇軾繼續講著:“不料,楊樸還是一口咬定自己不會做詩。先帝說:‘奇了!天下人都在傳誦你的詩作,你怎說不會?’楊樸說:‘那不是草民所作,是賤內寫的。’……”

 

22.蘇府門口.日

百姓們絡繹不絕擁來。

一張張敬佩的、同情的、關切的……表情各異的臉。

蘇軾的畫外音繼續:“先帝不信,說:‘真的么?’楊樸回答:‘真的,便是今天,草民來的時候,賤內還寫了一首給草民送行。’女子會做詩,還令天下人傳誦!先帝覺得有趣,便問:‘寫的什么?’楊樸說:‘不多,就四句。’……”

 

23.庭院里.日

蘇軾突然轉向王潤之,問:“潤之,你猜是哪四句?”

王潤之哭笑不得:“我……我咋知道?”

蘇軾又問王朝云:“朝云,你呢?”

王朝云撲簌簌掉淚,哽咽著:“先生!……”

蘇軾笑道責怪:“你們吶,跟這皇甫博士一樣,都孤陋寡聞!”

有人隱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皇甫遵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蘇軾自己回答:“是這樣的四句——‘更休落魄貪酒杯,且莫猖狂愛吟詩。今日捉將宮里去,這回斷送老頭皮。’”

祖無頗也忍俊不禁。

蘇軾又轉向皇甫遵:“博士大人,你猜先帝爺聽了如何說?”

皇甫遵尷尬地:“怎么說?”

蘇軾意味深長地:“先帝爺說:‘你那內子呀,心眼窄,太小看朕了!朕怎會聽信奸佞小人胡說八道就殺你?既然如此,你回去吧,回去當你的逍遙學士吧!’”

祖無頗、四富紳、衙役和百姓們聽出味來,不禁朗聲大笑。

 

24.花廳.日

蘇轍、蘇邁隱忍不住,也含著眼淚笑了。

蘇轍笑過,哭笑不得地對蘇邁說:“唉!瞧你父親!瞧你父親!……”

 

25.庭院里.日

皇甫遵聽出了他的嘲諷和譏誚,尷尬又狼狽。

蘇軾反而哈哈大笑,笑罷,揚起頭高聲呼喊:“蘇邁!收拾好沒有?別磨磨蹭蹭的,管它老頭皮保得住保得住,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你快帶著行囊出來,跟為父走一遭,莫讓博士等急了!”

蘇邁挽著包袱跑出:“來了!來了!”

蘇軾向王潤之一拱手:“潤之,休要哀哀切切!這湖州看來是回不來的了,我走后,你們收拾收拾,也返京城,回咱的家吧!”

王潤之淚流滿面:“嗯,嗯……!”

王朝云撲上來,拉住蘇軾:“先生!先生!讓朝云跟你去!生生死死,朝云跟著我的先生!”

蘇軾愛憐地撫著她的頭:“傻話!先帝爺都不殺楊樸,今上怎會要先生的命?好好跟著夫人,替先生照看好迨兒、過兒,啊?”

王朝云不舍:“先生!……”

蘇軾替她擦著淚水:“好啦好啦,別哭得淚西施似的!笑一個,給先生送行!”

王朝云破啼為笑。

蘇軾丟開王朝云的手,毅然轉身:“博士大人,走哇!”說完,大踏步而去,一路走,一路高高抱拳向滿院子的同僚、百姓們告辭。

人們不舍,紛紛跟去。

 

26.運河邊碼頭.日

人們送著蘇軾來到河邊。

蘇軾大步流星與蘇邁走上官船。

皇甫遵和衙役緊緊跟著。

蘇軾猛地轉身:“潤之——保重!朝云,照看好夫人!”

艄公撐船離岸。

王潤之嚎啕出聲,沿岸追逐:“官人!官人!……”

王朝云緊緊拉著她,跌跌撞撞奔跑:“先生!先生啊!……”

蘇迨、蘇過緊隨其后:“爹!爹爹!……!”

任媽、任武、蘇貴著急地呼喊追逐著蘇迨、蘇過:“二公子!三公子!……!”

祖無頗長長嘆息一聲。

一張張同情地、動容的臉…… 

官船越去越遠……

 

27.惠濟河上.日

官船化為金碧輝煌、豪華氣派的御用畫舫。

畫舫溯水而上。

號子聲聲,拉纖的軍士步伐整齊地前進。

27.A.御用畫舫艙內

四卷蘇軾詩集和王詵的來信放在鋪著明黃色綢緞的矮幾上。

高太后心里憤懣又痛苦:“本朝第一案!本朝第一文字獄!皇兒啊皇兒,你好糊涂,怎能就聽信了那些奸佞小人的讒言!”

壽康公主:“母后!蘇子瞻的詩文,母后和皇祖母都是讀過的,何來悖逆之詞?這都是那些權奸欲加之罪,羅織陷害。皇帝年輕,容易輕信,女兒真怕……!”

高太后安慰:“我兒別怕,有母后哩!高誠啊!”

高誠:“臣侄在!”

高太后:“傳我口諭:命軍士們把船拉得再快些!早回京城,本宮自有重賞!”

高誠:“是。”

27.B.船頭

高誠從艙內走出:“軍士們聽清了!太后有旨,要你們拉快些,早回京城,太后有重賞!”

27.C.岸上

軍士頭目(舵手):“太后有重賞,弟兄們使勁啊!”高喊號子,“哎喲嗬——纖拉緊嘛腿繃直喲!”

軍士們歡快地回應:“咳喲!嗨喲!……”

整齊、快捷、有力的腳步……

 

28.湖州.蘇軾官邸庭院里.日

一雙穿繡花鞋的小腳快速捯動。

一堆火熊熊燃燒,火苗舔著一封封書信,一份份文稿,紙灰漫天飛舞。

王潤之氣急敗壞地又抱著一堆書籍、文稿跑來。

王朝云在后面踉踉蹌蹌追趕,邊追邊喊:“夫人!夫人!不能燒,不能再燒了啊!”

王潤之不管不顧地來到火堆邊,將書籍、文稿“嘩”地扔進火里。

王朝云發瘋地撲過來,不顧火焰燎手,飛快地把書籍、文稿搶出。

王潤之發火地:“朝云,你給我放回去!燒光它!燒光這些惹禍的東西!”

王朝云固執地把冒著煙的書籍、文稿緊緊護在懷內,邊撲打邊苦苦哀求:“我不!夫人,燒不得啊!這都是先生的心血啊!”

蘇轍也跟了出來:“嫂子!朝云說得對,這都是兄長的心血之作!詩文無罪……”

王潤之一下跌坐在地上:“詩文無罪,可人卻因它獲罪了呀!它害得人好慘,只怕為了它,你哥哥……”

蘇轍:“嫂子不必傷心。兄長的詩文我都讀過,不過是對百姓的困境有所反映,對新黨小人們有所譏刺,并無大逆不道言語,今被那幫奸佞小人斷章取義加以陷害,總有云開霧散之日。兄長與朋友們的書信嫂子已經燒毀了也好,免得被他們搜出,牽連旁人。但詩文卻不可再毀,只須找穩妥地方藏匿起來。”

王朝云:“夫人!朝云請求攜帶先生的詩文南去杭州,交我素娘姐姐或佛印大師保存。”

蘇轍點頭:“如此甚好。”

王潤之想想:“也好。你回杭州后就不必北上了,你先生此一去生死未卜,我不能牽累你年紀輕輕地就跟著我們……”

王朝云:“不!夫人你誤會朝云了!朝云未入蘇府,一顆心已屬先生,自跟了先生和夫人,就更是蘇府之人,榮辱禍福當與先生和夫人一同承擔,一同分享。朝云安頓好先生的詩文后,即取旱路北上,追隨照顧先生,好替下大公子為先生奔波,求人援救。”

蘇轍:“對對,現今之計是營救兄長要緊!嫂子,你領著任武、蘇貴、任媽收拾好家里,緩緩回京。小弟也要先行一步,趕回南都,設法營救兄長!”

傳來數聲烏鴉不詳的啼叫。

王潤之心里一緊:“行,你們走吧!快走吧!免得子瞻遭遇不測!”

 

29.汴梁.御史臺監獄.傍晚

暮鴉鼓噪,聲音刺耳。

院門嘎吱吱尖叫著打開,兩個御史府衙役押著蘇軾走進陰森森的御史臺監獄院內。

群鴉受驚,撲愣愣騷動,折騰得枯葉紛紛揚揚飄落。

一個犯官聞聲,撲到窗口張望,見是蘇軾,大吃一驚:“啊呀,是蘇軾!”

又一個犯官撲到窗口:“啊!蘇子瞻也被抓了!”

 

30.天空.夜

畫外音如悶雷在黑沉沉的蒼穹滾動:“蘇軾被抓了!蘇子瞻被抓進烏臺監獄了!……”

畫外音在山山水水間反復回蕩……

30.A.密州.日

畫外音滾過密州上空。

府衙前跪滿了黑壓壓的人群。

一幅幅“請為蘇大人辯冤!”的血書高舉在一個個人的頭上。

跪在最前邊的王永召疾聲呼喊:“劉大人——!請代表全密州百姓為蘇大人辯冤吶!”

眾人附和:“請劉大人為蘇大人辯冤吶!”

30.B.濱州.日

畫外音在濱州海面上回響。

黑壓壓的人群潮水般地高舉著一幅幅“蘇大人是百姓的好官!”“懇請州衙為民請命營救蘇大人”的血書,越過榕樹下的街道涌向州衙。

率先到達的齊刷刷跪倒,齊聲高呼:“使君!使君吶——!請代表濱州百姓上表,救百姓們的蘇大人啊!

30.C.徐州.日

畫外音滾過徐州黃樓、防護長堤。

黃樓前跪滿了黑壓壓的人群。

一幅碩大無朋的血書高掛在黃樓上,上面,血寫的字跡象怒火在燃燒:“蘇大人若該入獄,天下百官盡該誅殺!”

血書下,一張長長的案桌上鋪著白絹。白絹上“萬民表”三個大字觸目驚心。

一個壯漢在案前振臂高呼:“父老鄉親們!大家都來捺血手印啊!萬民請愿,救我們的蘇大人啊!”

萬眾高呼:“救我們的蘇大人啊!”

人們喊著,潮水般涌向“萬民表”。

若干只手爭相咬破,爭捺手印……

30.D.杭州.日

畫外音滾過西湖,滾過運河。

運河邊,一艘大船上插著把碩大無朋的萬民傘,傘的四周垂吊著一條條寫著“還我蘇大人”的血字、布滿了血寫的人名和血手印的條幅。岸上,密密麻麻站滿了各界人士,為滿載全杭州百姓心愿赴京請愿的代表送行。

船升帆啟航。

幾個各界代表抱拳向父老鄉親們告別。

岸上有人突然領頭激昂悲滄地唱起來:

錢塘好使君啊,

我們的蘇大人!

立刻,萬人唱和:

錢塘好使君啊,

我們的蘇大人!

無辜陷牢籠,

天理何不平?

杭州老百姓啊,

高聲向天庭:

蒼天睜睜眼,

救我們蘇大人!

 

31.泰山下驛道.商丘城外.運河上.日

歌聲中——

31.A.泰山下驛道

一個身著“濱州特差”字樣號服的官差騎馬馳過,遠去……

又一個身著“密州特差”字樣號服的官差騎馬馳來……

31.B.運河上

插著“還我蘇大人”萬民傘的杭州請愿船掛帆北上,兩岸百姓爭相拉纖……

31.C.商丘城外

身著“徐州特差”字樣號服的官差打馬,擦城而去……

歌聲結束。

 

32.惠濟河杞縣境.日

32.A.惠濟河杞縣境

一雙雙拉纖的腳從“杞縣”界碑邊經過……

32.B.河中

高太后的御用畫舫劈波斬浪……

32.C.御用畫舫艙內

幾個太常樂伎絲竹管弦伴奏,歌伎唱著蘇軾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 歌聲凄楚,無奈。

高太后、壽康公主聽得淚眼迷蒙。

歌聲:

明月幾時有?

把酒問青天。

……

 

33.東京汴梁.夜

一輪明月高掛在虛無清冷的天空。

月光下,汴梁城萬家燈火。

惠濟河上畫舫里的女聲獨唱化為男女聲輪唱。

歌聲似從一處處燈火闌珊的樓堂館所淌出,一洗凄楚、無奈,變得悲憤、哀怨,撼人心魄:

明月幾時有?

把酒問青天。

不知天上宮闕,

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風歸去,

又恐瓊樓玉宇,

高處不勝寒。

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

低綺戶,

照無眠。

不應有恨,

何事長向別時圓?

人有悲歡離合,

月有陰晴圓缺,

此事古難全。

但愿人長久,

千里共嬋娟。

歌聲中:

——蘇轍在奮筆疾書奏章……

特寫:“乞罷臣官職以折兄軾之罪”幾字從筆端流出。

——“濱州特差”在縱馬奔馳……

——司馬光在奮筆疾書奏章……

——蘇邁在急急奔走……

——王安禮在奮筆疾書奏章……

——“密州特差”在縱馬奔馳……

——范鎮在奮筆疾書奏章……

——王朝云在奔走……

——張方平在奮筆疾書奏章……

——“徐州特差”在縱馬奔馳……

——杭州請愿船在夜航……

——高太后的鳳輦在匆匆行進……

歌聲結束。

 

34.御史府.夜

一乘四人轎急顛顛地抬到府前。

舒亶惶恐驚慌地從轎內鉆出,朝門前奔去……

 

35.烏臺監獄審訊室.夜

李定正在提審蘇軾。

李定點著案上的《蘇軾詩集》:“白紙黑字,蘇軾,難道這不是你謗訕朝政的鐵證嗎?”

蘇軾:“李中丞用詞不當,應該是批評新政,而不是‘謗訕朝政’!”

李定:“強詞奪理!”

蘇軾:“非也!李中丞好歹也是讀過書的,應該知道‘批評’與‘謗訕’詞意迥然不同。‘批評’者,評點優劣,善意地提出意見也。‘謗訕’者,惡意誹謗、譏諷、攻擊也。李中丞非要把批評認定是謗訕,將新政等同于朝政,蘇軾不知,中丞之意是善還是惡?”

李定一拍書案:“好個蘇軾,真個言偽而堅,行偽而辯!”

蘇軾:“中丞又錯了!誰不知蘇軾為人坦蕩率直,光明磊落,從不藏奸匿私,從不偽善,做不忠不孝卻要佯裝正人君子的兩面人。”

李定又被刺痛,跳了起來:“蘇軾!你該明白你現在的身份!”

蘇軾泰然自若:“自然明白——革職拿問,在李中丞掌管的御史府監號受審。”

李定無奈,只有坐下:“明白便好。那我問你:你在《上神宗皇帝書》中可曾指斥皇上‘若乞食之丐’?”

蘇軾:“蘇某《上神宗皇帝書》、《再上皇帝書》稿本均存內府,中丞可去查閱。”

李定:“我在問你!”

蘇軾:“斷無此言。蘇軾文中曾論及人主與人心的關系,原文是:‘人心之于人主也,如木之有根,如燈之有膏,如魚之有水,如農夫之有田,如商賈之有財。木無根則槁,燈無膏則滅,農無田則饑,商賈無財則貧,人主失人心則亡。’意在提醒圣上,推行新法應千萬注意不可奪老百姓賴以生存之根本,何來指斥皇上‘若乞食之丐’一詞!”

李定:“那,又有無指斥皇上‘若無方之醫’呢?”

蘇軾:“也無!蘇軾文中曾以醫理醫道作比喻,勸皇上治理國家、革新變法切忌急躁,切忌以犧牲道德風俗為代價。原文是:‘夫國之長短,如人之壽夭,人之壽夭在元氣,國之長短在風俗。世有尪羸而壽者,亦有盛壯而暴亡。若元氣猶存,則尪羸而無害。及其已耗,則盛壯而愈危。是以善養生者,慎起居,節飲食,導引關節,吐故納新。不得已而用藥,則擇其品之上,性之良,可以久服而無害,則五臟和平而壽命長。不善養生者,薄節慎之功,遲吐納之液,遲上藥而用下品,伐真氣而助強陽,根本已空,僵仆無日,天下之勢,與此無殊。’是以醫理醫道、養生之術比喻國家的治理,勸說圣上不要只圖國家盡快強盛而亂用傷真氣助強陽的藥,免得掏空根本,反使國家面臨危險。這怎么稱得上是指斥皇上若‘無方之醫’呢?”

李定抓住辮子:“你所稱的‘傷真氣助強陽的藥’是指什么?”

蘇軾毫不諱言:“便是你們那急功近利、缺失太多、弊大于利的新法!”

李定:“你還攻擊圣上恩準設立的制置三司條例司冗長無名,攻擊推行新法的朝臣是求利之器!”

蘇軾義正詞嚴,掰著指頭數落:“不錯!制、置、三、司、條、例、司,多達七字,難道不冗長嗎?它取代中書省、門下省和尚書省的吏部、戶部、兵部、工部,駕凌于朝廷各衙門之上,名正言順嗎?你們這些所謂推行新法的,明知新法有缺失,卻只圖利用它作為自己升遷的工具,而不對國家民眾負責,不予匡正,反而掩蓋真相,謊報功績,蒙蔽圣聰,能說不是求利之器嗎?”

李定惱羞成怒:“大膽蘇軾!你可知,你這些悖逆之詞已使龍顏震怒,死到臨頭,還敢如此狂妄!”

蘇軾含笑戲弄:“是嗎?皇上定了蘇軾何罪?將處以何刑?請中丞大人告訴我!”

李定語塞:“這……”

蘇軾虎地站起:“我蘇軾忠君、愛民、孝順父母,縱使被你等不忠不孝、殘民肥私之徒陷害,無辜喪命,也必浩然正氣充溢天地之間,名垂青史,千古流芳!李中丞,你還有什么可問的嗎?”

舒亶匆匆走來,沖李定使眼色。

李定借機自下臺階:“把罪臣蘇軾押下去!”

蘇軾:“不用押,我得睡覺去了,自己走!”說完,拂袖而去。

李定頹喪地跌坐在椅上。

舒亶趕緊湊上前:“不好啦,李大人!”

李定緊張地彈起:“啥?啥不好了?”

舒亶:“王珪、章惇遣人送來口信,說范鎮、范祖禹、張方平、司馬光和老相國張方平,甚至……甚至王安禮都上了折子,力保蘇軾。”

李定不禁緊張:“那些折子呢?皇上看到沒有?”

舒亶:“有的被王珪和章惇給扣下了,但有的是通過執掌章奏的公車令直接呈送皇上的。……還有,杭、密、濱、徐四州也專差送上奏折,為民請命,替蘇軾鳴冤,杭州百姓還派出請愿船來京,要告御狀,為蘇軾伸冤!”

李定大驚:“啊!”

舒亶:“更麻煩的是皇太后、壽康公主也得到了消息,正火速趕回京來。因此,王大人和章大人說,光憑現有這幾句詩文,恐不濟事,欲將蘇軾置于死地很難,要我們盡快再找出新的證據,把蘇軾的判逆之罪坐死!”

李定:“這……,皇甫遵回來了嗎?” 

舒亶:“他本人還沒到,只派出的信差到了。”

李定看到了一線希望:“信差說什么?可搜到了蘇軾的新作和信件?”

舒亶失望地搖頭:“沒有。蘇軾家眷已到滁州,皇甫遵帶著人返回截住,把兩輛車全翻遍,也沒找到片紙只字。”

李定氣得跺腳:“這個蠢才!拘拿蘇軾時不當場搜查,這會兒哪還能找到?”

舒亶:“這就麻煩了!李大人,今晚滿城的歌廳舞榭、酒樓茶坊都在唱蘇軾的詞章,萬一這聲響傳進宮里……”

 

36.福寧殿御堂.夜

一堆奏折高高地堆在御案上,趙頊手握朱筆,心力憔悴地愣怔著出神。

童貫匆匆走來:“萬歲!”

趙頊醒過神來。

童貫:“萬歲!宮門當值來報,今夜自皓月東升時起,滿城的歌廳舞榭、酒樓茶坊就此起彼伏,在唱蘇軾的詞章。”

趙頊吃了一驚。

童貫:“還有,南城門吏也遣人急報:杭州百姓派出請愿船,高插碩大無朋的萬民傘,為蘇軾請命。船停在朱雀門外運河邊,引得京城百姓絡繹不絕,人山人海地觀望,議論,躁動。杭州百姓代表要舉著萬民傘進城,門吏不敢放入,請旨定奪。”

趙頊大吃一驚:“啊!”

定格。

 

 

 

鄭重聲明:任何網站轉載此劇本時一定要把文章里面的聯系方式和網址一同轉載,并注明來源:中國國際劇本網(原創劇本網)www.iuinwd.tw ,否則必將追究法律責任。
 
 
發表評論() 所有評論 
評論內容:
驗 證 碼: 驗證碼看不清楚?請點擊刷新驗證碼
匿名發表 
 
最新評論
代寫小品
無標題文檔
關于我們 | 代寫小品 | 編劇招聘 | 投稿須知 | 付款方式 | 留言版 | 法律聲明 | 聯系我們 | 廣告服務 | 網站地圖 | 劇本創作 | 編劇群 |設為首頁

本網所有發布的劇本均為本站或編劇會員原創作品,依法受法律保護,未經本網或編劇作者本人同意,嚴禁以任何形式轉載或者改編,一但發現必追究法律責任。
原創劇本網(juben108.com)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轉載。    
備案號粵ICP備14022528號     法律顧問:廣東律師事務所 上海斯诺克 {$UserData} {$CompanyDa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