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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權級別:獨家授權與委托   作品類別:電視劇本-歷史電視劇本   會員:賴俊熙先生   閱讀: 次   編輯評分: 3
投稿時間:2019/11/11 21:11:55     最新修改:2019/11/12 14:33:17     來源:中國國際劇本網www.iuinwd.tw 
電視劇本名:《大宋風騷(16—20集)》
(原創劇本網)作者:賴俊熙
中國國際劇本網電視劇本創作室專業創作各種電視劇本、電視欄目短劇劇本。 QQ:719251535
代寫小品

第十六集  絕處逢生

 

 

1.福寧殿御堂.夜

童貫稟報:“萬歲!宮門當值來報,今夜自皓月東升時起,滿城的歌廳舞榭、酒樓茶坊就此起彼伏,都在唱蘇軾的詞章。”

趙頊大吃一驚:“啊!”

童貫:“還有,南城門吏也遣人急報:杭州百姓派出請愿船,高插碩大無朋的萬民傘,為蘇軾請命。船停在朱雀門外運河邊,引得京城百姓絡繹不絕,人山人海地觀望,議論,躁動。杭州百姓代表要舉著萬民傘進城,門吏不敢放入,請旨定奪。”

趙頊猛地站起,煩惱地踱著步。

童貫:“萬歲……?”

趙頊站住:“傳旨!命宮中散騎侍郎速帶領御林禁軍趕至朱雀門,代朕收下萬民傘,阻止杭州百姓入城,曉喻他們:朕知道了!”

童貫:“是。萬歲!”

趙頊:“等等!”

童貫轉身:“萬歲!”

趙頊:“傳散騎常侍在宮門等待,侍侯朕出宮!”

童貫:“是。皇上!”

 

2.御街.夜

不夜的京城御街,燈紅酒綠,笙歌盈耳。

一處酒樓里傳出蘇軾的詞曲:

明月幾時有?

把酒問青天。

……

又一處歌廳里傳出蘇軾的詞曲:

燈火錢塘三五夜,

明月如霜,

……

再一處舞場里傳出蘇軾的詞曲:

無情流水多情客,

勸我如相識。

……

滿大街的人歌唱著蘇軾的詞曲:

天豈無情,

天也解、多情留客。

春向暖、朝來底事,

尚輕飄雪。

……

微服私訪的趙頊一副豪門公子打扮,帶著管家打扮的童貫和四個仆從裝束的散騎常侍沿街走來,到一家茶樓前,站住。

茶樓接待生急忙笑臉相迎:“幾位爺,里邊請!今天,本茶樓特別請來了當年蘇軾蘇大人府上名震京都的十大歌姬重出江湖,還請到一位來自杭州的名角助陣。聽聽,十大歌姬技藝不減當年,那位杭州名角更是色藝超群!幾位爺,不進去一飽眼福和耳福?”

童貫和侍衛看著趙頊。

趙頊一揮手中的灑金扇:“啊!那倒要看看!”

接待生:“請!”

 

3.茶樓上.夜

茶樓座無虛席,卻安靜得如無一人,只有管弦聲和歌聲在縈繞。

接待生引領著趙頊等五人在最后面的幾席上坐下,呈上茶點。

此刻,一曲終了。宛云退下,與倩楚等蘇府當年的姐妹執管操琴。特意奉行首素娘之命趕來京城的琴操持板站起,翩翩走到臺前。

琴操向觀眾深深一個萬福,說:“各位客官!小女子琴操,曾與蘇大人之侍女朝云同為杭州樂坊姐妹。蘇大人在杭州,愛民如子,平反冤獄,懲治惡霸,修復錢唐井,讓百姓不喝苦水飲上甜水。百姓們聞知蘇大人不幸入獄,家家戶戶設蘇大人生祠,為他念解厄齋月經,祈禱他度過劫難。樂坊姐妹特推我隨杭州父老鄉親代表赴京看望,不期烏臺監獄鐵門緊閉,不許探視,無計奈何,小女子只有借此一方寶地,唱蘇大人《江城子》一首,遙寄蘇大人,訴杭州百姓擔憂思念之苦。”

場內已有人唏噓。

琴操更是淚眼汪汪,也不擦拭,輕敲板,慢聲唱:

鳳凰山下雨初晴。

水風清,晚霞明。

一朵芙蕖,開過尚盈盈。

何處飛來雙白鷺,

如有意,慕娉婷。

 

忽聞江上弄哀箏,

苦含情,遣誰聽?

煙斂云收,依約是湘靈。

欲待曲終尋問取,

人不見,數峰青。

曲未終,琴操、宛云、倩楚等已泣不成聲……

趙頊等的席上,茶點未動,人已無蹤。

 

4.御街.夜

趙頊與童貫和散騎常侍默默走著。

趙頊突然站住,吩咐李常侍:“明晚,你帶人到御史臺監牢看看蘇軾去,吩咐獄里,不準為難于他!”

李常侍:“奴才遵旨!”

 

5.監獄外小巷.日

王朝云拿著把扇子,和琴操抬著一個大食盒,前往監獄送飯。

黃庭堅、秦觀突然從斜刺里竄出,齊聲呼喊:“朝云姑娘!”

王朝云驚疑地:“你們?”

秦觀:“我們得知先生罹難,趕來看望,不想獄吏……”

王朝云擔心地打斷:“那獄吏盤問你們沒有?”

黃庭堅:“沒有,只是說皇上有旨,不準任何人探視。”

王朝云松了口氣:“你們快離開吧,免得被奸人看見,影響你們前程!”

黃庭堅、秦觀:“可我們……”

王朝云:“二位公子請別執拗,快快離去為好!先生那里,只要有機會,朝云會替你們致意的。”

黃庭堅、秦觀無奈,只有怏怏離去。

王朝云、琴操抬著食盒繼續前進。

 

6.烏臺監獄前.日

蟬鳴聲聲。鴉噪刺耳。

烏臺監獄戒備森嚴,一個獄吏坐在門口。

王朝云、琴操抬著食盒來到監獄前。

獄吏站起,命王朝云打開食盒檢查。

四盤、五碟九道精美的菜肴,考究的銀質酒具,令獄吏大吃一驚。

獄吏質問:“這是干嗎?是蹲監獄,還是住府衙、當太守啊?搞這么豐盛!”

王朝云解釋:“今兒個是我家先生四十四歲壽辰,請大人見諒!”

獄吏懷疑地:“啊!四十四歲壽辰?”

王朝云:“正是。”

獄吏沉吟一下:“好吧。放門口去吧。”

王朝云暗中塞給獄吏一錠銀子,央求著:“官爺,今兒我家先生四十四歲大壽,能否高抬貴手,讓我倆進去敬上一杯酒?”

獄吏熟練麻利地將銀子統進衣袖:“不行!中丞李大人吩咐,不準任何家眷親屬探視!快送過去吧!”

王朝云捧上手里的扇子:“那,這把扇子可不可以一同送進?”

獄吏接過,翻來覆去驗看:“扇子?大冬天的,賤骨頭發燒啦?還用什么扇子?”

王朝云暗中威脅:“官爺請看清楚,這是王駙馬送給我家先生的壽禮。請官爺網開一面!”

獄吏吃驚,打開扇子看看,恭敬地合上,放在食盒上,朝獄里高喊:“梁成!”

獄卒梁成應聲從里走出:“老爺!”

獄吏:“把這食盒和扇子,送給蘇軾!”

王朝云迎上去,將食盒和扇子交給梁成,同時指指扇子和食盒暗示:“梁大哥,今兒是我家先生壽辰,飯菜準備得豐盛點,請大哥轉告先生,共四盤五碟,祝先生久久長壽!請先生慢品,慢用!”

梁成微微點頭,表示懂得:“好的。喲,好沉吶!”提著食盒進去。

 

7.監牢.日

監門打開。

梁成提著食盒進來:“蘇大人今日壽辰,恭喜,恭喜!”

蘇軾詫異:“今日壽辰?是嗎?”

蘇軾疑惑的心聲:“不對呀,我生于十二月十九日,這才十一月……?”

梁成苦笑:“大人真是坐牢坐糊涂羅,連自己的生日也記不住了!唉——!”

蘇軾悟到什么,忙做才記起狀:“啊啊,對,對!真是坐糊涂了!唉,獄中做壽,喜哉?悲哉?”

梁成指指扇子、食盒:“你家王姑娘說,今兒是大人的生日,飯菜做得豐盛,共四盤五碟,祝大人久久長壽!請大人慢品、慢用!”

蘇軾:“好,”苦中尋樂地吟唱,“獄中華誕,其樂融融,慢品慢用啊!”

突然,有所醒悟,伸手打開食盒,一下呆了。

特寫:“三潭映月”、“黃樓長堤”、“密棗捧壽(桃)”、“濱海日出”四色菜。

梁成悄悄地:“大人!徐州、密州、濱州都代表百姓向朝廷上表,為你辯屈。杭州百姓還派出了請愿大船,載著萬民傘,為你鳴冤。”

蘇軾熱淚盈眶……

梁成提醒:“蘇大人,下面還有五個碟子!”

蘇軾又取出第二層。

特寫——

拼成“壽”“比”“南”“山”“松”五個字的冷碟。

“松”盤格外引人注目,是王詵《亂云孤松圖》的造型。

蘇軾有所觸動:“松!”急忙拿起扇子,“刷”一聲打開。

扇面特寫:亂云雪松圖,雪壓孤松,針葉更碧,虬勁的枝干刺破亂云翻騰的云海,直達天際;天邊,一輪紅日冉冉升起。題詩字跡瀟灑,左下角一方“晉卿之印”印章醒目耀眼。

化入:

王詵(蘇軾的想像)在對他意味深長地吟哦:“云起云飛霧漫漫,雪壓霜欺更孤高。紅日一輪天際出,云霧陰霾傾刻消。”

蘇軾琢磨著:“‘紅日一輪天際出,云霧陰霾傾刻消。’這‘紅日’指誰呢?是皇上?太皇太后?還是太后?……”

 

8.皇城甬道.日

高太后坐在鳳輦上,向宮內走去……

 

9.監牢.日

監內,蘇軾還在琢磨。琢磨著,琢磨著,眉頭漸漸展開,嘴邊浮現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

監外的梁成見他光出神想事不吃,關心地提醒:“蘇大人,快吃吧,菜都涼了!”

蘇軾這才回過神,高興地斟了杯酒,遞給監外的梁成:“梁成,來,我敬你一杯,感謝你這兩個多月來的關照!”

梁成:“別別,小的可當不起!大人,小的家在徐州,兩年前要沒有大人,一家老小盡葬洪峰,哪還有命?大人罹難,小的盡點心,只不過是報蘇大人的深恩于點滴,應該的,應該的!”

蘇軾:“別提那事!那也是我這個當太守的應該做的!請喝下這杯,就當為我祝壽吧!”

梁成接過酒杯:“那好。小的借花獻佛,祝蘇大人壽比南山,早日脫此牢獄之災!”

蘇軾:“謝你吉言!只是,”神秘地沖梁成眨眨眼,故意長嘆一聲,“唉——,中丞李大人說,他這烏臺監獄是好進不好出,我恐怕只有橫著抬出去了!”

梁成急忙搖手:“大人快別這么講!快別這么講!壽辰日子這么講,不吉利,不吉利!”

蘇軾越發故做神秘,悄聲:“梁成你不知道,我與犬子曾有約定,若還平安則送粗茶淡飯,但風聲不好,就送大魚大肉,你看今天這菜、這酒……”

梁成驚愕:“真的嗎?”

蘇軾:“我騙你干啥!”又嘆一聲,“唉,人生在世,難免一死,只是有些話不能不說!梁成,煩你給我尋墨硯紙筆來,我要給我弟弟寫首詩托付后事。”

梁成驚得雙眼鼓凸:“大人,你還要寫詩呀?”

蘇軾:“是的。速死緩死,都是一死!請替我取去吧!”

梁成:“好吧!”起身離去。

 

9.監獄門口.日

梁成匆匆走出……

獄吏惡暴暴地喚住他:“梁成,哪兒去?”

梁成:“蘇……蘇大人要墨硯紙筆,寫……寫詩。”

獄吏吃驚:“還寫詩?”

梁成:“是……是的。”

獄吏幸災樂禍地:“真想早死啦?去吧,給他拿去!”

梁成:“是!”

 

10.監牢.日

蘇軾開始有滋有味地吃喝。

梁成捧著墨硯紙筆走來:“蘇大人!”

蘇軾接過墨硯紙筆,放在小桌上,一手執酒杯一手執筆,邊喝邊寫……

梁成在監外憂心忡忡地望著……

蘇軾寫畢,將詩稿交給梁成:“梁成,請你務必設法轉給我弟弟蘇轍!”

梁成接過:“大人放心,小的一定……”

突然一只手伸來,一把抓過詩稿:“拿來!”

梁成吃驚,回頭。

獄吏拿著詩稿走去。

梁成苦著臉追去,哀求:“長官,長官!這是蘇大人讓我轉交給……”

蘇軾神秘地一笑,端起酒杯樂滋滋地一飲而盡,不料喝得太猛,被嗆得咳了起來。

 

11.慶壽宮暖閣.夜

曹太后側臥在錦榻上,咳著,喘著。

高太后、壽康公主急忙為她撫胸,抹背。

王詵惶惶不安地向高太后請示:“母后,要不要傳御醫?”

曹太后聽見,搖手制止:“不、不用!沒用的!”

高太后愧悔地:“都怪兒媳不好,心里一急就忘了母后的病……”

曹太后:“說……說什么話吶!仁宗皇帝臨終時對……對為娘,英宗皇帝臨終時對你,都……都有過交待,囑咐我們婆媳倆要……要看顧好蘇氏兄弟,現在大蘇身陷牢獄,老身竟然不知……唉,婆母我有愧仁宗先帝的囑托啊!”

高太后:“母后休要煩惱!這也怪不得你。”

曹太后問王詵:“駙馬,大蘇入獄后,你……你去看望過嗎?他怎……怎么樣,還……好嗎?”

王詵搖頭:“皇上有旨,不準任何人探視。”

 

12.烏臺監獄外.夜

獄吏攔住儒巾便服的李常侍和小黃門:“大人,皇上有旨,不準任何人探視!”

“啪!”一記耳光清脆地打在他的臉上。

李常侍拎著御牌:“睜開你的狗眼看看,老爺我是何人?”

小黃門把燈籠朝驚惶地捂著面孔的獄吏面前湊湊:“唔!可看清楚了?”

獄吏嚇得魂飛魄散,“噗咚”跪下,直是作揖:“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李常侍命令:“滾起來!前面帶路!”

 

13.李府.李定小妾臥室.夜

赤身裸體的李定正與小妾在床上顛狂。

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李定的興致被打斷,無比惱怒:“誰?”

畫外音(管家的聲音):“老爺!舒亶舒大人求見,說有要事!”

李定放開小妾。

小妾撒嬌地抓著他:“嗯——!”

李定一把推開她,吩咐:“讓他在小客廳等候!”

畫外音(管家的聲音):“是,老爺!”

 

14.李府小客廳.夜

舒亶焦急地踱來踱去。

李定急匆匆走來:“什么事,這么夜半三更趕來?”

舒亶一臉惶恐:“不好!皇上派人去看望蘇軾了!”

李定一驚:“啊!”

 

15.烏臺監獄內.夜

獄吏領著李常侍和小黃門來到蘇軾的監號前。

監內,蘇軾側身朝里而臥,睡得鼾聲震耳。

獄吏欲呼叫,被李常侍攔住:“叫人來把門打開!你就在監外大門邊候著!”

獄吏應著:“是!大人!”乖乖兒退下。

小黃門輕聲說:“聽那鼾聲,睡得好沉!”

李常侍沒吱聲。

梁成匆匆跑來,輕手輕腳打開監門。

李常侍伸手接過燈籠,吩咐小黃門:“你進去看看,是真睡著,還是假睡著?”

小黃門進監,故意把腳步放得很重,踏得地板“咚咚”響,還咳嗽了兩聲。

鼾聲頓時輕了下來。

蘇軾嘟嘟囔囔翻了翻身,又沉沉睡去。

鼾聲又如雷鳴。

小黃門輕輕俯下身去。

酒氣刺鼻,小黃門皺著眉頭,用手在鼻子前扇扇,急急退出,輕聲向侍衛甲稟報:“酒氣熏天,睡得死死的!”

李常侍:“走吧!”

二人來到大門前。

獄吏老老實實地弓著身子恭候著。

李常侍吩咐:“老爺探監的事,不準向任何人稟報透露,不然,誅你九族!”

獄吏顫顫驚驚:“不敢!不敢!小人不敢!”

李常侍又問:“蘇軾在獄中,除了吃飯睡覺,還有別的事嗎?”

獄吏突然想起,急忙掏出蘇軾詩稿獻媚地雙手呈上:“有,有!今天還寫了詩,這就是……”

李常侍接過:“啊!還寫啊?”

獄吏討好地:“是的,大人!他下午寫的,托獄卒轉給其弟蘇轍,被小人給截下了。”

李常侍:“好!”接過詩稿,籠入袖里,和小黃門大踏步而去。

 

16.李府小客廳.夜

舒亶惶然無主:“這怎么辦?這怎么辦?”

李定從一時的惶亂中鎮定下來:“眼下只有一條路——無論如何得找出足以證明蘇軾有叛逆之心的鐵證來!”

舒亶無奈地:“可上哪兒找去?”

管家突然走進,將一本書捧向李定:“老爺!章大人派人送來本書,要小的馬上轉呈老爺。”

李定狐疑地:“書?”

管家:“是的。”

李定接過。

管家悄然退出。

李定翻著書,突然發現,驚喜地:“這不有啦!”

特寫——

書上,“根在九泉無曲處,世間惟有蟄龍知”一聯詩的“九泉”、“蟄龍”四字,“半年不雨坐龍慵,共怨天公不怨龍” 一聯詩的“坐龍慵”、“不怨龍”的旁邊都畫著醒目的紅圈。

李定高興地指點著:“老舒,你看你看!——‘根在九泉無曲處’,他蘇軾委屈,皇上不器重他,使他的才華得不到施展;‘世間惟有蟄龍知’,惟有目前還深藏不露的真龍天子才知道他,賞識他。還有,‘半年不雨坐龍慵,共怨天公不怨龍’,——今年半年無雨,天下大旱,他說,這都是皇上慵懶,激怒了上天所至,怪不得天公,得怨皇上。”

舒亶如獲至寶地把詩集搶過去:“啊!這不是反詩么?他蘇軾有叛逆之意啊!”

李定:“正是,正是!哈哈!章惇呀章惇,蘇軾那廝說你會殺人,可他想到沒有,你這一出劍,殺的就是他啊!”

 

17.慶壽宮暖閣.夜

壽康公主跪在曹太后病榻前:“皇祖母,他們不僅想讓皇上殺掉蘇子瞻,還要加害駙馬啊!”

曹太后生氣地一拍床邊:“這伙誤國奸佞,反了他們了!”吩咐弓著身子站在一旁的老太監,“你去,把皇上給我請來!”

老太監:“奴才遵命!”退了出去。

曹太后向王詵和壽康公主:“你們小夫妻倆回去吧,有你母后和祖母我,沒關系的!”

王詵、壽康公主:“是,皇祖母!”

二人跪安后退出。

 

18.呂惠卿書房.夜

李定將剛寫好的奏折遞給曾布:“老曾!你看這樣寫成嗎?”

曾布匆匆瀏覽一遍,稱贊:“不錯不錯!這道折子一上,皇上定然龍顏大怒,嘿嘿,豈止蘇軾那顆頭保不住,連那可惡可恨的王詵王駙馬也得……”

 

19.慶壽宮暖閣.夜

曹太后一臉怒容地質問趙頊:“皇上,大蘇犯了何罪,你讓御史臺把他下了大獄,聽說還要殺他?”

趙頊慌忙跪倒:“回皇祖母,蘇軾謗訕朝政,辱罵大臣……”

曹太后:“就那么幾句指責新政的詩,便是‘謗訕朝政’?就一道謝表里說皇上你體諒他愚頑,不合時宜,難以追隨陪同那些因新法而青云直上的無能小輩,只能當一州之牧,就叫‘辱罵大臣’?”

趙頊:“蘇軾太過恃才傲物,口無遮攔,筆端恣肆,觸怒眾臣,御史臺諫官竭力彈劾,執政大臣也要求懲處,孫兒……”

曹太后動了怒:“休說你那御史臺和你那幫執政大臣!我雖居深宮也有耳聞,他們不忠于王事,不體恤圣意民心,只顧爭權奪利,自然怕蘇軾那張敢于直言的嘴,怕蘇軾那支能扒出他們五臟六腑的筆!”說得激動,又劇咳起來。

趙頊:“皇祖母……!”

高太后邊為曹太后撫著胸,邊語氣和緩地數落趙頊:“蘇軾文滿天下,名震中外,忠君愛民,誰不知道!遠的不說,就去年任徐州郡守,無私無畏,大智大勇,筑堤抗洪,保全了一城生靈,滿朝文武誰人能及?皇兒對他不是也贊賞有加么!怎么轉眼間就因幾句詩文要人家的性命?皇兒可知,凡他為過官的地方,百姓們得知他罹難,無不垂淚憤懣,許多人還設了他的生祠,為他念經祈禱。杭州百姓進京請愿,京城中秋之夜處處歌唱蘇詞,聽說連王安國的弟弟王安禮也上表替他說情……。”

趙頊:“王安禮上表,孩兒倒未聽說。”

高太后搖頭:“皇兒啊,你居深宮,怎知臣僚們勾心斗角?當警惕有人心懷叵惻,假你之手,殺一蘇軾,遂幾個人的意,而傷了天下百姓之心啊!”

曹太后喘過了,又接過去:“先帝愛惜,百姓愛戴,官家如何不惜不愛?蘇軾大才,就那一闕《明月幾時有》,舉國上下,還有何人能夠寫出?政績又是如此之好,你就舍得要他的命?盛世殺賢,亡國之舉,亡國之舉啊!”

曹太后氣得白頭直搖。

趙頊見皇祖母氣憤如此,萬分惶恐,忙忙解釋:“皇祖母!母后!孫兒其實也沒存殺他之心,只是想……”

曹太后打斷:“你別想這想那!祖母老了,這一病就不見個好,已沒多少日子可活了,你快把大蘇給我放了,讓祖母九泉之下見到你皇祖父和你父皇,也有個交待,你也……也……”一口氣噎住,背過氣去。

趙頊驚呼:“皇祖母!”

高太后:“快!快傳御醫!”

趙頊惶急地:“傳御醫!”

 

20.內宮.通往慶壽宮的曲廊.夜

錯雜急促的腳步。

晃動的燈籠。

御醫院待詔提著藥匣,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童貫還嫌其慢,一股勁催促:“快!快!”

等待皇上召見的李常侍和小黃門避在一邊,待醫官過去,李常侍才攔住童貫:“童公公,這是……?”

童貫:“太皇太后背過氣去了。”

李常侍:“那皇上……?”

童貫:“在太皇太后那兒哩!你們就耐心等著吧!”

 

21.慶壽宮暖閣.夜

曹太后緩過氣來,呼吸勻稱了。

御醫待詔松了口氣,擦擦一腦門子的汗,向趙頊、高太后稟報:“皇上、太后,太皇太后是急火上沖,吃幾劑藥就無礙了!”

趙頊也松了口氣:“那好,快開方子去吧!”

御醫待詔:“是。”躬身退下。

高太后對趙頊揮揮手:“你也去吧,讓皇祖母靜養靜養!”

趙頊:“是,母后。”又望望曹太后,方向高太后施禮,“兒臣告退!”

 

22.勤政殿御堂.夜

趙頊陰沉著臉走進,惱怒地一揮手,把御案上高高一堆奏章掃倒。

幾本奏章跌落地上。

童貫忙放下燈籠,蹲下去揀拾著。

趙頊跌坐在御案后,好一陣,無名火方平息,問童貫:“去御史臺監獄的人回來了嗎?”

童貫:“稟皇上,已在殿外恭候多時。”

趙頊:“那還不傳他們前來見朕!”

童貫高聲向外:“李常侍見駕!”

一迭連聲的“李常侍見駕!”的聲音中,李常侍領著小黃門急步走來,跪下:“奴才們叩見皇上!”

趙頊:“你們見到蘇軾啦?”

李常侍:“稟皇上,見到了。”

趙頊:“他在干什么?”

李常侍:“回皇上,在睡覺。”

趙頊意想不到:“睡覺?他還睡得著覺?”

小黃門:“回皇上,是的,睡得又香又甜,任奴才跺腳、咳嗽都沒醒,翻過身又鼾聲如雷。”

趙頊若有所思:“啊!”

李常侍掏出蘇軾的詩稿奉上:“稟皇上,奴才還得到蘇軾下午新寫的詩,據獄吏說,是托獄卒交給其弟蘇轍的,被獄吏給繳了。”

趙頊驚奇地:“啊?他還在寫詩?呈上來!”

拿過詩稿,轉呈趙頊。

趙頊展看著,不覺有點兒為之動容……

 

23.延和殿側待漏堂.晨

早朝時候,朝臣們坐的坐,站的站,等候上朝。

王珪閉目坐著,昏昏然猶未睡醒。

李定、舒亶站在王珪一側,竊竊私語。

呂公著、范祖禹捧著手笏坐在另一邊,都板著臉,面無表情。

章惇腳步瀟灑地走進,抱著拳笑吟吟地向呂公著、范祖禹、王珪打招呼:“呂相國!夢得!王相國!早哇!”

范祖禹手不抬,身不動,只鼻子里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呂公著紋絲不動,理也不理。

王珪眼也未睜,只鼻子里哼了哼。

章惇面不改色,又轉向李定、舒亶、曾布,依然笑吟吟招呼:“李大人!舒大人!曾大人!你們也早啊!”

李定笑臉相迎:“章大人好氣色!”

舒亶受寵若驚:“章大人早,早!”

曾布親熱地:“章大人今日為何姍姍來遲?”

章惇:“遲了嗎?”望望快要燃盡的香,“真是!差點誤了時辰!”

舒亶被提醒:“咦!童公公怎么還沒來?”

李定也覺得蹊巧:“是呀!連王駙馬也沒到?他可是從來都準時的!”

話未完,童貫手提拂塵走來:“各位大人!后宮有事,圣上口喻:今日免朝!”

王珪猛地睜開眼。

范祖禹、呂公著吃驚地交換了個眼神。

李定、舒亶、曾布驚愕地張大了嘴。

李定瞪大了眼睛:“啊!后宮有事?什、什么事?”

章惇不驚不訝:“宮廷深如海,誰知道啊!”

 

24.慶壽宮暖閣外.日

王詵躬立著,不時焦急不安地望望閣門。

閣門緊閉。

 

25.暖閣內.日

躺在病榻上的曹太后雙眼閉著,喘做一團。

高太后坐在榻邊輕輕為曹太后撫胸,輕聲呼喚:“母后!母后!婆婆!婆婆!……”

趙頊、向皇后、歧王趙顥、嘉王趙群、壽康公主揪心地環立在榻前。

曹太后終于緩過氣來,微微地睜開眼睛,環視著面前的兒孫。

趙頊松了口氣。

曹太后發現王詵不在,問:“壽康!駙、駙馬呢?”

壽康公主:“回皇祖母,他在外面守候。”

曹太后手動了動:“傳,傳,傳他進來!”

 

26.暖閣外.日

閣門打開。

老太監走出:“駙馬爺,太皇太后召見!”

王詵跟著老太監躬身進去。

 

27.暖閣內.日

王詵走進,按制向皇上、太后、太皇太后下跪請安:“臣王詵恭請皇上、皇太后、太皇太后圣安!”

曹太后的頭微微地搖了搖,聲弱氣微地說:“一、一家子,別、別太講禮數,都坐、坐……!”

高太后趕緊接過:“老祖宗吩咐,都坐下!”

趙頊帶頭,眾人都輕手輕腳環繞病榻坐下。

曹太后深情地巡視兒孫們一遍,回光返照,竟聲音清晰,不喘不累地說:“我不行了,得見仁宗先帝和英宗皇兒去了。”

趙頊、向皇后、歧王趙顥、嘉王趙群、壽康公主、王詵齊聲哀哀地叫:“皇祖母!”

曹太后搖搖頭制止,目光望定趙頊,無比嚴肅地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皇上,祖母還是那句話:賢才不可多得,賢良的大才更是不可多得!”

王詵、壽康公主偷偷瞄著趙頊。

趙頊恭敬地聽著。

曹太后歇了歇,又說:“仁宗皇帝、英宗皇帝在九泉之下殷殷望著,孫兒萬不可廢了二蘇,尤其是大、大蘇……” 

趙頊流下淚來:“祖母!……”

高太后殷殷期望地:“皇兒!……”

曹太后掙扎著:“孫兒,你最孝順了,一……一定要、要……”

趙頊“噗”地跪下:“皇祖母!”

向皇后、歧王趙顥、嘉王趙群、壽康公主、王詵連忙跟著跪下。

曹太后憋足最后一口氣:“皇上!祖、祖母要、要……要聽你一句話!”

趙頊淚流滿面:“孫兒聽著,皇祖母!”

曹太后:“別聽奸小們蠱惑,孫兒!萬不可廢、廢了蘇、蘇軾!”

趙頊含淚點頭:“孫兒記下了!”

曹太后輕松地一笑:“啊,祖母這、這就放、放心了,可以安心去……去見你、你……”突然,雙眼闔上,白發蒼蒼的頭一歪……

趙頊哀號:“皇祖母!……”

一屋人悲哀呼號:“老祖宗!……”

呼聲驚天動地……

哀樂驚天動地……

象被驚天動地的呼聲和哀樂震憾,大雪陡然間紛紛揚揚……

 

28.御史臺監獄.夜

哀樂伴著紛紛揚揚的雪花彌漫天地之間。

月光慘淡地照著陰森森的監獄。

監獄屋頂、樹上、地上的雪反射出慘淡的淡藍色的冷光。

燈光昏黃如熒,照著飄飛的白紗、大大的“奠”字。

聲撕肝裂膽的哀號從監室里傳出:“太皇太后——!睿明天縱、仁德慈厚的太皇太后啊——!”

——是蘇軾的哀號。

蘇軾哀號著,發瘋一般撲到窗口前,拚命地搖著柵欄:“給我孝服!給我孝服!我要為太皇太后戴孝!向太皇太后致哀!”

獄吏跑來,惡狠狠地喝斥:“吵什么吵!你是罪人,哪有資格?”

蘇軾悲愴地:“我是罪人?我是罪人?我是罪人嗎?連給仁德慈厚的太皇太后帶孝都沒有資格了嗎?啊啊,天吶天,這是為什么?這是為什么?你告訴我,告訴我啊!”

 

29.天空.監獄.曠野.京城.皇宮.日

蘇軾的呼號在天空回蕩。

象是被他那憤懣悲愴的呼號震動,雪花越來越密,越來越大。

呼號聲嘎然而止。

靜,萬籟俱靜,令人毛骨悚然的靜,只有雪花無聲無息地飄灑著。

畫外音——蘇軾沉痛悲切的吟誦聲,緩緩而起:“未報山陵國士知,繞林松柏已猗猗。一聲慟哭猶無所,萬死酬恩更有時。夢里天衢隘云仗,人間雨淚變彤帷。……”

吟誦化為悲歌: 

月落風悲天垂淚,

肝腸斷,哭無聲,哭無聲……

高墻隔人世,

鐵窗陰森森。

天路烏云斷,

大地鎖寒冰。

失途囚鳥問歸途,

只見荒冢草青青,草青青!

高墻隔人世,

鐵窗陰森森。

天路烏云斷,

大地鎖堅冰。

失途囚鳥問歸途,

只見荒冢草青青,草青青!

啊……

 

雪茫茫,霧蒙蒙,

天地暗,夜昏沉,夜昏沉……

庭前樹披孝,

獄內泣無聲。

哀痛付紫毫,

血淚染素巾。

知遇深恩難報答,

一曲悲歌酬知音,酬知音!

庭前樹披孝,

獄內泣無聲。

憤懣付紫毫,

血淚染素巾。

知遇恩情難報答,

一曲悲歌酬知音,酬知音!

啊……

歌聲中——

監室內,蘇軾含著眼淚,含著崇敬,含著悲憤,激動地揮毫……

皇宮,殿宇樓臺屋面堆著雪,門楣上懸掛著雪白的素紗。

京城的大街小巷堆著雪,家家戶戶門上懸掛著白紗。

廣袤的大地銀裝素裹。

兩輛車蓬上懸掛素花的單馬車輦艱難地冒雪趕路。

第一輛車上,蘇轍愁眉緊鎖,憔悴不堪。

第二輛車上,老宰相張方平銀發銀須,不停地嘆息。

雪紛紛揚揚,天地混沌一片。

紛紛揚揚的雪幕中,蘇軾激動揮毫的身影時隱時現……

雪幕隱去,一幅《紅梅墨竹圖》躍然紙上:竹高潔高雅,梅花點點如血。

蘇軾左手握著長須,右手執筆,又寫挽詞。

特寫——

一個個風格獨特的蘇體字從筆下誕生:

十月十二日恭聞太皇太后升遐以軾罪人不許成服欲哭則不敢欲泣則

不可故作挽詞二章

 

30.慶壽宮壽康殿.日

曹太后遺像高掛。

靈堂內白燭滴淚,香煙繚繞。

案前,正中垂懸蘇軾的《紅梅墨竹圖》,兩邊是蘇軾手書的挽詞:

(一) 

巍然開濟兩朝勛,信矣才難十亂臣。原廟固應祠百世,先王何止活千

人。和熹未圣猶貪位,明德雖賢不及民。月落風悲天雨泣,誰將椽筆寫光

塵。

(二)

未報山陵國士知,繞林松柏已猗猗。一聲慟哭猶無所,萬死酬恩更有

時。夢里天衢隘云仗,人間雨淚變彤帷。《關雎》《卷耳》平生事,白首累

臣正做詩。

高太后手捏著三柱香,跪拜在地:“婆母!大蘇待罪烏臺監獄,聞你仙逝,欲戴孝致哀不許,欲哭不敢,欲泣也不可,含淚繪《紅梅墨竹圖》一幅、書挽詞二章進獻。‘一聲慟哭猶無所,萬死酬恩更有時。’大蘇他連為你哭上一聲的地方都沒有,更哪還有機會再報答你的知遇深恩?婆母,大蘇他苦啊!”

圖上梅花點點如血。

高太后珠淚盈盈。

 

31.延和殿御堂.夜

趙頊目光呆滯地望著面前御案上兩摞差不多一般高的奏章。

皇祖母去世的痛苦,新法推行不理想的焦慮,蘇軾問題的兩難……種種煩惱折騰著年輕皇帝,他心力憔悴,頭一陣陣暈眩。

殿宇仿佛在晃動。

趙頊努力克制,把目光投向御案上的奏章。

化入(趙頊的幻像):

奏章一本本飛起來,被一雙雙或粗或細的手接住。

接奏章的手收回。

李定、舒亶、王珪、曾布、章惇與范祖禹、張方平、王詵、蘇轍、王安禮、范鎮都手捧奏折,水火不容、針鋒相對地爭相上奏。

李定:“陛下!蘇軾不光譏謗朝政,還罵皇上是慵龍,叛逆之心昭然若揭!”

王詵:“陛下!蘇軾忠君愛民,譏嘲奸佞小人誤國害民,上為君王社稷,下為百姓黎民,何謂叛逆?”

曾布:“陛下!蘇軾兄弟勾結王室,與司馬光、范鎮、范祖禹、張方平、孫固、孫覺、李常、王鞏等朋黨為奸,圖謀不軌。此等亂黨,盡該誅殺!”

范祖禹:“陛下!真正的亂黨、真正該殺的正是李定、舒亶等輩,他們企圖借圣上之手,排除異己,獨攬朝政!”

蘇轍:“陛下!臣不當這官了!請以臣的官職贖吾兄之罪。”

舒亶:“陛下!連蘇轍都承認其兄有罪,殺了他,殺了他們!”

王安禮:“陛下萬不可以言語罪人,盛世殺才啊!”

化出。

趙頊煩惱地手捧著頭。

化入:

慶壽宮暖閣。

高太后:“皇兒啊,你居深宮,怎知臣僚們勾心斗角?當警惕有人心懷叵惻,假你之手,殺一蘇軾,遂幾個人的意,而傷了天下百姓之心啊!”

曹太后:“先帝愛惜,百姓愛戴,官家如何不惜不愛?盛世殺賢,亡國之舉,亡國之舉啊!”

化出。

趙頊呢喃著:“盛世殺賢,亡國之舉,亡國之舉……”終于從迷亂煩惱中漸漸清醒,站了起來,“來人!”

童貫聞聲急忙跑進:“皇上!”

趙頊:“呂公著來了嗎?”

童貫:“回皇上,來了。”

趙頊:“宣他進見!”

童貫:“是。”卻沒動身。

趙頊疑惑地:“嗯?”

童貫:“陛下,還……還有老相國張方平也一道來了。”

趙頊:“啊!老相國也來啦?”

童貫:“是的。任奴才怎么勸阻也不聽,定要進見陛下。”

趙頊想想,說:“肯定也是為蘇軾來的。那,就讓他倆都進見吧!”

童貫:“奴才遵旨!”轉身向殿外高呼,“宣呂相國、張相國進見!”

 

32.章惇府.凌晨

早朝前。

章惇穿著朝服,在兩個手持燈籠的家人一左一右的照明下,意氣風發地跨出內室。

一個青衣小帽的年輕人——化了裝的宮中小太監李公公提著盞無字燈籠急匆匆迎面走來。

章惇一驚:“啊,李公公!為何……?”

李公公氣喘吁吁地:“童總管有急事相告!”

章惇沖兩個家人一揮手:“你們退下!”側轉身,彎腰伸手,“公公請!”

二人跨進內室。

章惇掩上門,問:“發生了什么事,勞動公公這么……?”

李公公:“童總管遣小的轉告章大人,太皇太后臨終力保蘇軾,昨晚皇上召見了呂公著和特地從南都趕來的老相國張方平。還有,王安禮也已奉詔回京來了。皇上對蘇軾的態度可能要變!”

章惇意想不到:“啊!”

李公公:“童總管還說,今日早朝,請章大人機靈著點,靜觀變化。”

章惇深深一揖:“多謝童總管提醒!”

 

33.延和殿.晨

李常侍呈上的詩稿和那卷被章惇圈點了的《王詵刻詩集》——蘇軾詩集都放在御案上。

趙頊望著詩稿和那卷詩集沉思著。

殿堂上鴉雀無聲。

李定、舒亶、王珪、章惇,曾布和王詵、范祖禹、呂公著、張方平、王安禮都屏息靜氣,心情各異地望著趙頊,等待皇上對蘇軾的命運一錘定音。

趙頊抬起頭來,問曾布:“曾愛卿,你以為李中丞所奏如何?這‘半年不雨坐龍慵,共怨天公不怨龍。’兩句,真是指責朕慵懶、挑唆百姓對朕不滿的反詩嗎?”

曾布:“回陛下,臣以為李中丞所奏不錯。陛下致力于革新朝政,富國強兵……”

趙頊不耐煩地敲著詩集打斷:“今日不談新政,只談這詩!”

曾布固執地:“這詩正與新政有關。蘇軾對新政一直不滿,故偶遇天災,便歸罪于陛下,甚至企圖煽動百姓怨恨圣上。對皇上未任他為宰輔之臣也一直耿耿于懷……。”

王安禮見幾人來勢洶洶,必欲置蘇軾于死地,站了出來:“臣王安禮有話奏稟!”

趙頊:“說吧!”

王安禮:“臣以為,自古大度之君,不以言語罪人。蘇軾歷來對新政、對一些朝臣持有不同看法,又恃才傲物,于詩文里有所流露,獲怨于人,或許有之,但言其有不臣之心,未免牽強附會。陛下若以此降罪,臣恐后世謂陛下不能容才。請陛下三思!”

李定性急地接過去:“臣不能同意王大人之言!蘇軾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最明白、最惡毒要數那首《雙檜》詩了!陛下,他詩中有這么兩句:‘根在九泉無曲處,世間惟有蟄龍知。’他竟敢怨恨飛龍在天的皇上看不見他,不重用他,因此要到地下去求得蟄龍的知遇,求得另一位……另一位……陛下!恕臣不敢說了!”

舒亶:“可不!陛下,蘇軾如此不臣,心懷不軌,大逆不道,實在罪不容赦!”

范祖禹見他們如此狠毒,實在忍無可忍,憤然出班:“陛下明鑒!詩不能象他們這樣讀啊!自古以來,龍并不全都指君主,孔夫子也曾把……”

趙頊揚手制止:“朕知道怎么讀!”轉向王珪:“王相國,你看呢?”

王珪眼珠轉了轉,覺得皇上今日的心思難測,臨時改了主意:“回陛下,臣未細讀這兩首詩,不敢妄言。”

李定、舒亶、曾布吃驚地望著王珪。

趙頊把目光投向章惇:“章愛卿,你不至于也沒讀過吧?”

章惇泰然站出:“回陛下,臣讀過。”

趙頊:“那好,講講你的見解。”

章惇:“臣敢問陛下,陛下以為魏武帝如何?”

趙頊不屑地:“曹操,曹阿瞞啊?何足道哉!卿問此話,何意?”

章惇:“回陛下,曹阿瞞不足道,尚且能容當面擊鼓罵曹的彌衡,何也?就是怕落下害賢之名。吾皇天資英縱,惜賢愛才,如堯舜仁德圣明,前,蘇軾于徐州任上抗洪保城有功,圣上曾通令嘉獎,要朝野百官視為楷模,今,怎會聽心懷叵測之人慫恿,因幾句牢騷抱怨詩句而誅殺蘇軾呢!”

章惇突然改變面孔,令李定、舒亶、曾布、王珪都大為吃驚。

同樣,王詵、范祖禹、呂公著、張方平、王安禮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唯趙頊聽了面露微笑。

李定大驚過后越更惱火,急忙站出揭發出爾反爾的章惇:“皇上,蘇軾那幾句詩正是……”

趙頊不耐煩地打斷:“不必說了!”拿起御案上的詩稿、畫幅揚了揚,“朕這兒也有一首蘇軾的詩——以為自己要喪命時寫下的絕筆詩。你們聽聽他在這詩中是怎么說的?——‘圣上如天萬物春,小臣愚暗自忘身。百年未滿先償債,十口無家更累人。’眾位愛卿,將死之人必不說假話,蘇軾以為自己必死無疑,還如此愛君,他能是‘心懷不軌,大逆不道’之臣?朕豈會真偽不辨,盛世戮才,擔個害賢的暴君之名?”

王詵、范祖禹、呂公著、張方平、王安禮大喜過望,一齊跪倒,山呼:“皇上圣明!”

李定、舒亶、曾布、王珪惶恐驚慌,一個個面白如紙,也慌忙跪倒。

趙頊緩緩站了起來:“不過,蘇軾雖忠君愛民,政績不錯,但書生氣太足,恃才傲物,不顧大局,屢以詩文謗訕朝政,謗訕朝臣,跟朕頒詔實施的新政作對,影響新法推行,導致朝堂失和,亦應警誡。傳旨——!”

定格。

 

 

 

 

 

 

 

 

 

第十七集  學士配軍

 


1.延和殿.晨

李定大驚過后越更惱火,急忙站出揭發出爾反爾的章惇:“皇上,蘇軾那幾句詩正是……”

趙頊不耐煩地打斷:“不必說了!”拿起御案上的詩稿、畫幅揚了揚,“朕這兒也有一首蘇軾的詩——以為自己要喪命時寫下的絕筆詩。你們聽聽他在這詩中是怎么說的?——‘圣上如天萬物春,小臣愚暗自忘身。百年未滿先償債,十口無家更累人。’眾位愛卿,將死之人必不說假話,蘇軾以為自己必死無疑,還如此愛君,他能是‘心懷不軌,大逆不道’之臣?朕豈會真偽不辨,盛世戮才,擔個害賢的暴君之名?”

王詵、范祖禹、呂公著、張方平、王安禮大喜過望,一齊跪倒,山呼:“皇上圣明!”

李定、舒亶、曾布、王珪惶恐驚慌,一個個面白如紙,也慌忙跪倒。

趙頊緩緩站了起來:“不過,蘇軾雖忠君愛民,政績不錯,但書生氣太足,恃才傲物,不顧大局,屢以詩文謗訕朝政,謗訕朝臣,跟朕頒詔實施的新政作對,影響新法推行,導致朝堂失和,亦應警誡。傳旨——!”

 

2.皇宮.日

陰風怒號,白雪皚皚。

風雪中的皇宮迷蒙虛幻。

趙頊威嚴的畫外音從紫宸殿飛出,在空中回蕩:“犯官蘇軾恃才傲物,屢以詩文謗訕朝臣,擾亂朝政……”

 

3.監獄.日

蘇軾跪伏在雪地上,聽欽差宣讀圣旨(無聲)。

趙頊的畫外音繼續:“……,本應重處,然念其尚勤政愛民,忠于王事,姑赦其罪,貶為黃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簽書公事。”

 

4.蘇府內.監獄外.大街上.日

趙頊的畫外音中——

4.A.蘇府內

蘇轍匆匆跑進,向集聚在庭院里的蘇軾一家人報告消息。

王潤之聽過,悲喜交集,眩暈欲倒。王朝云和蘇邁慌忙扶住。蘇轍、張方平、蘇迨、蘇過驚恐地呼喊。

王潤之醒轉,發瘋般地朝外飛奔。

闔府主仆相跟著追去。

4.B.監獄外

鐵門打開,蓬頭垢面的蘇軾踉蹌走出。

4.C.大街上

蘇軾遙見家人,揚手呼喊,瘋狂地撲來。

王潤之看到死里逃生的丈夫,掙脫王朝云和蘇邁的手,忘情地迎上。

夫妻倆劫后重逢,緊緊擁抱,相對飲泣。

在場的人唏噓不已。

雪還在紛紛揚揚下著。

 

5.駙馬府外.日

雪花迷漫中的駙馬府,屋頂、圍墻上積著厚厚的雪,樹上掛著冰凌。

府門前,身背行囊的年輕書童手牽著已備好鞍韉的兩匹駿馬等待著。

趙頊的畫外音繼續:“駙馬都尉王詵,身為皇親國戚、御前近臣,與犯臣蘇軾交厚,過從甚密,竟徇私情,偏袒蘇軾,為其刻印詩集,收錄毀謗詩文,暗通朝廷機密,支持縱容犯臣,實難容忍,著削去爵位官銜,貶為庶民。”

畫外音中,王詵從府內走出,后面,緊跟著壽康公主和闔府丫環、仆人。

王詵飛身上馬,沖壽康公主長揖。

壽康公主依依難舍,淚花盈盈。

王詵上馬,抖韁而去。

書童縱馬緊緊跟上。

兩騎馬在雪路上漸去漸遠,隱入漫天大雪中。

 

6.汴梁城外十里長亭.日

雪花一陣緊似一陣,撲打著一長串停在長亭外的馬車。

司馬光、范鎮、張方平、范祖禹冒雪為蘇軾、蘇轍兄弟倆送行。

趙頊的畫外音繼續,在空闊的天地間回蕩:“南都通判蘇轍,知情不報,擅離職守,為其兄奔走,著降三級,調高安,任筠州酒監。老臣司馬光、范鎮、張方平、孫固等,與犯臣蘇軾聲氣相投,偏袒庇護,著分別罰銅,以示警誡。”

蘇軾、蘇轍含淚飲下杯中酒,向友人們深深一揖,登上各自的車輛。

車轔轔啟動。

前方,原野銀裝素裹,雪路漫漫,不見盡頭。

畫外音結束,推出字幕:

宋朝第一文字獄——烏臺詩案,歷時四個月又十二天,終于結案。

蘇轍和蘇軾的好友二十多人受牽連,或被貶往偏僻之地,或被罰銅數

十斤。

蘇軾、蘇轍的車漸去漸遠……

 

7.南國驛道.日

孤零零的一張雙馬車輦行進在泥濘坎坷的南方驛道上。

春雨瀟瀟。

浩瀚長江煙嵐迷蒙。

驛道兩旁竹木蔥籠。

面對這迥然不同于北方冰天雪地、蕭瑟蒼涼的南國景致,抱著鞭子的任武有些興奮,回頭對蘇軾說:“老爺!這地方不錯,有點兒像我們眉州老家,竹翠松青的,哪像北方,秋風一起,就見不到丁點兒綠色。”

王朝云倚偎著蘇軾,美目閃閃地:“先生!這兒真像咱眉州老家嗎?”

蘇軾:“一江上下,景色相差無幾。咱們眉州老家在長江支流岷江邊上,成都平原里,也是終年四季竹翠松青。”

任武:“老爺!依任武看,皇上是既可惱又可喜。可惱的是全不念老爺忠君愛民一片心,偏偏聽信那些小人的讒言。可喜的是還能體諒老爺,把你發到這山青水秀的地方。”

蘇軾笑指著他:“繞著彎子寬我的心吧,小猴子!就不怕跟著老爺吃苦?”

任武:“老爺常把老太爺那句話掛在嘴邊,——‘不以利祿為意,而以仁厚為本。’小的不能跟老爺比,談什么利祿、仁厚,只知道不以辛勞為意,只以老爺為重。”

王朝云也笑起來:“啊,任武出息了,也掉得來書袋啦!”

任武得意地:“當然!咱家鄉有句俗話:跟著先生長學問,跟著端公跳假神嘛!”突然揚鞭指著前面:“老爺你看!那是不是黃州啊?”

蘇軾和王朝云順著鞭稍望去——

一座山城座落在江邊。

 

8.黃州城外.日

川籍道人楊世昌和黃州酒監潘大臨、郭藥師、龐郎中翹首盼望著……

 

9.驛道上.日

蘇軾的馬車轔轔行進……

 

10.黃州城外.日

郭藥師遙指著前方:“來了張車!是不是啊?”

楊世昌隱約辨認出:“是的是的,正是他!”

潘大臨忙吩咐身邊的衙役:“快!快去告訴徐大人,蘇大人到了!”

“是!”衙役應聲,匆忙跑走。

 

11.黃州太守徐君猷官邸.日

婢女荷香為陳季常獻上茶:“陳大人請!”

陳季常跟荷香開著玩笑:“啊唷,是荷香啊!這才一年多沒見,就長得這么漂亮了!”

荷香不好意思:“陳大人打趣奴婢吶!”

黃州太守徐君猷(字獻之)嗬嗬笑著走了來:“老弟臺是不是看上她了?看上了,愚兄就把她送給你!”

荷香越發地羞怩:“老爺也笑話奴婢!”

陳季常:“那我可消受不起!”

荷香低頭紅臉,匆匆走出。

徐君猷打趣陳季常:“我也不敢害得賢弟跪床腳,吃弟妹的大耳瓜子,更不想以后到了你龍丘山莊,連水也喝不上一口啊!”

陳季常笑道:“瞧你說的,哪兒至于!”故意激道,“要不,等蘇子瞻到了,你就跟他一同到我莊上去,看賤內會不會兇悍吝嗇如此?”

徐君猷指著他:“我就知道你要來這一手!”旋即一聲嘆息,“可這由不得我,賢弟!御史臺有公文,是只許蘇大人在本州行走,不準外出,設若有失,得拿我這郡守是問啊!”

陳季常憤憤地:“李定這條惡狗,陰狠可恨得很!獻之兄還不知道吧,他無中生有,誣陷織罪,害死了家父,卻嫁禍于人,曾于幾日前給我來信,說密奏家父有貪污劣跡的,正是子瞻,企圖借我這一勇之夫的手加害子瞻。”

徐君猷大吃一驚:“啊!還有這事?”

陳季常:“可不。可他哪兒知道我對子瞻兄的敬仰佩服!兄臺沒跟子瞻相處過,那真是胸懷坦蕩的堂堂君子,我心里明鏡也似,因此……”

徐君猷接過:“因此放心不下,怕愚兄真把蘇大人當犯人,為難于他,這才匆匆從你那百里外的安樂窩趕來?”

陳季常坦白地:“正是為此。人言可畏吶,再說還是圣諭,小弟怕兄臺不知子瞻兄人品,公事公辦……”

徐君猷:“那愚兄不也成人人所不齒的奸佞小人啦!實話對你說吧,愚兄對名滿天下的蘇子瞻也敬仰得很,早有心結識,只是苦無機會,怎會為難于他!”

陳季常:“那兄臺打算怎樣安置他?”

徐君猷:“一句話:盡可能讓他在黃州活得自在點,氣死那些奸佞小人!”

陳季常肅然起敬,站起向徐君猷深深施禮:“那,小弟得代我那時運不濟的老友謝你了!”

徐君猷:“豈敢豈敢!這也是徐某結識蘇大學士的天賜良機嘛!愚兄打算讓他住在臨皋亭驛館,那里距長江僅數十步,風濤煙雨,曉夕百變,抬頭可見江北岸鄂州武昌的青青山峰,與他的好友、鄂州太守朱壽昌往來也很方便,他這大詩人定然喜歡。”

陳季常擊掌:“極好!子瞻兄在杭州時就喜歡那樣的清靜所在。”

徐君猷:“只是,因為從來也沒官員經過居住,年久失修,房屋頗為破爛,我正派人修整。因此只能請他先在定惠院寺廟里暫時委曲委曲。”

陳季常:“那不妨事。住寺廟,跟僧人談禪論道,也是子瞻兄所樂意的。咦!老兄并未跟子瞻謀過面,何以對其喜好了如指掌?”

徐君猷:“雖未謀面,但神往已久。同為文士,想必心性相通嘛!怎樣?賢弟這下可放心了?”

陳季常:“放心放心!兄臺如此關愛,小弟豈有不放心之理!”

衙役匆匆走來,向徐君猷稟報:“老爺,蘇大人已到城外!”

徐君猷:“啊,到啦?”笑道,“我這黃州主官不宜出迎,便請賢弟代勞!”

陳季常站起:“子瞻兄應該明白。小弟去了!”

 

12.黃州城門外.傍晚

蘇軾的車越來越近。

楊世昌欣喜地快步迎上:“子瞻兄!子瞻兄!”

蘇軾跳下車,無比驚訝地奔來:“哎呀!怎么是你啊,世昌兄?”

兩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楊世昌樂嗬嗬地:“想不到吧?”

蘇軾:“想不到,想不到,真是想不到!一晃十年,想不到竟他鄉遇故知!世昌兄何時到了這里?”

楊世昌:“你在眉州時就說過,天下就數我們道士與和尚最自由,到處都有不要錢的旅館嘛!”

蘇軾:“那也沒有這般巧啊!”

楊世昌:“說巧也巧,說不巧也不巧。烏臺詩案——大宋朝第一文字獄,舉國轟動,誰不知道?恰好貧道又云游武當,便順水而下,前來守候。哎,嫂夫人和孩子們呢?”

蘇軾:“他們跟子由乘船,暫居子由在九江的一個朋友家里,待我這邊有住處了才能來。唉,都是我連累了子由,害得他們一家也跟著受牽連,被謫貶筠州!”

楊世昌勸解:“你們自家兄弟,說什么牽連不牽連!瞧,光顧我倆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把黃州的朋友給冷落在一邊了!來來,貧道給你介紹——這是黃州酒監潘大臨!”

潘大臨抱拳施禮:“在下受本州郡守徐大人、通判孟大人之托,前來迎接蘇大人!”

蘇軾:“豈敢豈敢!犯官蘇軾貶居黃州,理應先去投名拜謁二位使君!”

潘大臨:“蘇大人哪里的話!其實徐大人、孟大人和在下對蘇大人敬仰已久,只是無緣相識。”

蘇軾哈哈一笑:“這不就有緣了么!”

潘大臨也笑,卻笑得有點苦澀:“可不!只是,這于我等倒是人生一大快事,是一福氣,但對蘇大人未免……”

蘇軾調侃戲謔地打斷:“呃!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伏。佛經上說,福和禍是一對孿生姐妹,姐姐漂亮如天仙,妹妹丑陋如妖怪,卻親密得形影不離。不知道蘇某這會兒,是那美麗的姐姐,還是那丑八怪妹妹?”

眾人被蘇軾的幽默逗得哈哈大笑。

蘇軾轉向郭藥師、龐郎中:“這二位是……?”

郭藥師:“在下姓郭,本城藥鋪藥師,久仰蘇大人,特來迎候。”

龐郎中:“在下姓龐,本城郎中,也對蘇大人憬仰得很!”

蘇軾:“好啊!有二位這樣的杏林朋友,蘇軾心里更踏實,就不怕染病了!俗話說,不為良相則為良醫。那良相,蘇軾這輩子怕是當不上了,以后可要多多向二位討教,指望能做個治病救人的良醫。二位,到時可要不吝賜教啊!”

郭藥師、龐郎中:“豈敢,豈敢!蘇大人這是說笑話哩!”

陳季常急匆匆跑來:“子瞻!子瞻兄!你還在這兒樂和,可把季常想壞了!”

蘇軾又是一驚:“季常!”

二人緊緊擁抱。

潘大臨見只有陳季常前來,問:“陳縣尉,徐大人他們呢?”

陳季常這才放開蘇軾:“他們先到酒樓安排去了!”

 

13.酒樓上.傍晚

一張張餐幾上,酒菜齊齊整整。

徐君猷、通判孟亨之、吳都尉和酒樓主人走上樓來。

酒樓主人:“一切都按大人們的吩咐,準備好了!”

徐君猷滿意地:“好,好!本官吩咐你請的班子呢,到了沒有?”

酒樓主人:“到了,早到了!”

徐君猷:“叫她們演練的,都熟了嗎?”

酒樓主人:“熟了熟了!小人前兩天就讓她們演練上了!”

徐君猷:“好!你去告訴她們,待會兒聽我一擊掌,就按我安排的辦!”

酒樓主人:“是,大人!”退下樓去。

 

14.酒樓前.傍晚

陳季常親熱地拉著蘇軾的手,和一行人說說笑笑走來,后面跟著蘇軾的車。

酒樓小二笑容滿面迎上:“潘大人!陳大人!”

陳季常吩咐小二:“你把車給安頓好!”回頭向任武,“交給他!”

小二接過馬韁,牽著馬,拉著車朝后院走去。

陳季常:“朝云,任武,一同走!”

任武不敢:“我?也上去?”

陳季常:“你今天不是仆人,是客人!走哇!”

 

15.酒樓上.夜

徐君猷、孟亨之、吳都尉聽見陳季常的聲音,趕緊走到樓梯口邊迎候。

陳季常、潘大臨一左一右陪著蘇軾上樓。

徐君猷、孟亨之、吳都尉拱手施禮:“蘇大人!”

陳季常指著徐君猷介紹:“這是本州太守徐君猷徐兄!”

徐君猷:“君猷,字獻之。”

蘇軾一驚,急忙還禮:“犯官蘇軾,見過徐大人!”

徐君猷搶前一步扶住:“蘇大人休要如此折煞徐某!徐某敬仰大學士久矣,若蒙不棄,視君猷為友,請直呼表字!”

蘇軾:“獻之兄既如此至誠,子瞻從命便是!”

陳季常指著孟亨之:“這是本州通判孟亨之孟公!”

孟亨之:“久仰大學士,今日始能得見,三生有幸!”

蘇軾:“慚愧!慚愧!”

陳季常又指著吳都尉:“這是小弟當年的上司吳都尉!”

吳都尉:“先生名滿天下,在下早就憬仰得很!”

蘇軾:“承蒙錯愛!蘇軾感激不盡!”

徐君猷伸手指向主賓席,“子瞻兄,請!”

蘇軾搖手推辭:“這卻不可!這卻不可!”

兩個人突然闖來。

為首的進門就嚷嚷:“有何不可?罰子瞻的是朝廷,敬子瞻的是朋友,這主賓席蘇子瞻不坐,誰坐?”

眾人吃驚,回頭。

徐君猷:“壽昌兄!你終于趕到了啊!”

蘇軾急忙迎上,握住來人的手:“壽昌?川籍同鄉、鄂州太守朱壽昌,就是兄臺嗎?”

朱壽昌:“正是正是。子瞻兄,與你書信往來多年,神交已久,可直到今日才有幸一睹尊顏啊!”

蘇軾激動地搖著他的手:“可不!可不!”望著朱壽昌已見花白的頭發,“壽昌兄年長,但呼蘇軾為弟!”

朱壽昌哈哈一笑,用川話說:“那我就不客氣居長了!”拉著同來的年輕人介紹,“子瞻,這也是朝思暮想著結識你的人——咱們的小同鄉……”

那年輕人自我介紹:“學生王齊萬,四川綿州人,經朱大人推薦,入幕武昌縣。”

蘇軾驚喜:“啊啊,真正想不到,在這地方竟能見著這么多老鄉!”

徐君猷:“好啊,有這么多老鄉和朋友,子瞻兄在黃州不會寂寞了!”

朱壽昌慨嘆:“唉唉,只是在這樣的情景下相識,悲乎哉?喜乎哉?”

潘大臨生恐蘇軾傷感,趕緊打斷:“悲喜交集!朱大人,快別‘悲乎哉?喜乎哉’,‘漂亮姐姐、丑八怪妹妹’的了,快都入座吧!”

徐君猷、朱壽昌、孟亨之、吳都尉、王秀才和陳季常都不懂那“漂亮姐姐、丑八怪妹妹”何意,愣愣地望著潘大臨。

楊世昌一笑,解釋:“這是子瞻兄剛才在城門口講的笑話,說福是漂亮姐姐,禍是她孿生的丑八怪妹妹。”

徐君猷、朱壽昌、孟亨之、吳都尉、王秀才、陳季常大笑。

朱壽昌:“啊啊,那我們今日倒是要感謝那‘丑八怪妹妹’了!”

徐君猷對蘇軾身處逆境仍如此達觀幽默無比敬仰,也笑著道:“那子瞻兄就是我們的‘漂亮姐姐’羅!‘漂亮姐姐’,請勿謙辭!”

蘇軾推辭:“使不得,使不得!獻之兄是黃州主官,罪臣蘇軾怎可造次?”

徐君猷:“啥罪臣不罪臣!子瞻兄再如此說,便是不把君猷等當朋友了!”

陳季常:“對對,‘大胡子漂亮姐姐’,眾人如此敬重,你就休要推辭,請上座吧!”

一句“大胡子漂亮姐姐”又逗得眾人開懷大笑。

盛情難卻,蘇軾只好坐了主賓席,其余官員依次就座。王朝云、任武和郭藥師、龐郎中及王齊萬坐了另幾席。

酒樓侍女忙忙篩酒。

徐君猷站起,擊掌三聲。

歌伎們應聲從臺后走出,整整齊齊地向蘇軾萬福:“蘇學士大名,如雷貫耳!今日拜識,三生有幸!黃州藝伶們這廂有禮了!”

蘇軾忙忙站起還禮。

藝伎行首再深深一個萬福:“黃州邊遠小地得先生落足,山水增輝。姐妹們,演唱先生《洞仙歌》,迎接我們的文曲星君!”

蘇軾萬感交集,向徐君猷、孟亨之再施禮:“落泊蘇軾深謝二位使君錯愛!”

徐君猷:“得識子瞻兄,平生愿足!子瞻兄休要感慨,來在黃州,就猶如回家,勿須拘束。姐妹們,快歌舞上來!”

一時管弦齊鳴,歌喉婉轉,舞袖翩翩,演唱起蘇軾的《洞仙歌》:

江南臘盡,

早梅花開后,

分付新春與垂柳。

細腰肢、自有入格風流。

仍更是,骨體清英雅秀。

 

永豐坊那畔,

盡日無人,

誰見金絲弄晴晝。

斷腸是飛絮時,

綠葉成蔭,

無個事、一成消瘦。

又莫是、東風逐君來,

便吹散眉間,一點春皺。

又莫是、東風逐君來,

便吹散眉間,一點春皺。

曲終,徐君猷拍掌叫好:“妙!好一個‘東風逐君來,便吹散眉間,一點春皺’!子瞻兄,你那些‘丑八怪妹妹’面目多變啊,一眨眼又變成逐你來此的‘東風’了!感謝他們多情,把你這天下大名士送到渴想多年卻無緣拜會的我等面前。為此,我代表各位敬子瞻兄一杯,愿子瞻兄一洗春皺,在黃州快樂!”

眾人齊聲呼應:“對,一洗春皺,快快樂樂!”

大家舉杯共祝。

踏上貶地就受到如此真誠、如此熱烈的歡迎,蘇軾激動不已,眼含熱淚:“謝謝!謝謝黃州、鄂州的朋友們!”

徐君猷朝歌伎們一揚手:“再唱!”

蘇軾攔住:“獻之兄!各位黃州、鄂州新老朋友!請允許蘇軾回贈諸君一曲,如何?”

徐君猷:“好啊!”

蘇軾到王朝云席前,拉起她,介紹:“朝云姑娘——蘇軾侍女!代蘇軾彈唱舊作一首,謝諸君不嫌落泊,真心相待!”

陳季常:“王姑娘乃杭州一枝花,身懷絕技!”

眾人叫好鼓掌。

王朝云落落大方地站起:“先生!唱哪一首啊?”

蘇軾:“《蝶戀花.簌簌無風花自墮》!”

王朝云走向藝伎行首:“姐姐!借琵琶一用!”

行首:“妹妹請!”

王朝云拿起琵琶,坐下,舒指彈響過門……

歌聲又起:

簌簌無風花自墮。

寂寞園林,柳老櫻桃過。

落日有情還照坐,

山青一點橫云破。

 

路盡河回人轉柁。

系攬漁村,月暗孤燈火。

憑仗飛魂招楚些,

我思君處君思我。

歌聲清亮抒婉,情真意切。

酒席上人人沉醉,情誼融融。

朋友們的真情實意暫時洗去了蘇軾謫貶途中的沮喪。

 

16.筠州.蘇轍簡陋的住所.夜

昏黃的油燈下,蘇轍在閱讀兄長的來信。

蘇轍妻史氏端著茶走來,問:“哥哥來信啦?”

蘇轍:“來了。兄長已到黃州,郡守徐君猷安排臨江驛館供他一家居住,只因驛館年久破敗,還須整修,他與朝云、任武暫住在定惠院寺廟里。”

史氏擔憂地:“那里的官員如何?對哥哥怎樣?”

蘇轍:“不錯。黃州和江對岸的鄂州郡守對他都禮遇有加,陳季常辭職歸隱后就住在附近,也特地趕到黃州相陪寬慰。”

史氏始放心:“這便好。”

蘇轍將信遞給史氏:“可兄長的心里還是十分難受啊!常常夜不能寐,獨自徘徊……”

 

17.黃州定惠院四望亭.夜

一鉤殘月斜掛在清冷的天邊。

蘇軾夜不能寐,獨立四望亭,神情憂傷,心潮難平……

王朝云悄然而來:“先生!”

蘇軾:“朝云!你何不睡?”

王朝云:“先生夜不能寐,朝云怎睡得著!”

蘇軾拉王朝云坐下:“朝云!是先生害苦了你,跟著我受累!”

王朝云依在蘇軾身邊:“先生何如此說!朝云有幸,能追隨先生,無論走遍天涯海角,無論酸甜苦辣,都如在天堂般快樂!”

蘇軾感動,把她擁在懷中:“真的么?”

王朝云認真地:“真的!朝云此心,日月可鑒!”

蘇軾動情,給她輕輕的愛惜的一吻:“我的小朝云!”

王朝云幸福地:“先生!……”

蘇軾愛憐地望著她……

化入二人于西湖邊相見的情景:

畫舫船頭跪著王朝云。

蘇軾登船,見王朝云跪在船頭,奇怪地:“這位姑娘,為了何事這樣啊?”

王朝云猛地抬起頭來,激動地望著蘇軾。

一張含苞待放的花蕾般俏麗的臉。

一雙水靈靈、熱辣辣的大眼睛。

蘇軾覺得眼熟:“你……?”

王朝云:“先生,你忘了兩年前,在京城,在杜康樓……”

蘇軾:“啊,你就是那個小姑娘?”

王朝云:“先生,我名王朝云……”

蘇軾:“朝云姑娘,你為什么……?” 

王朝云:“是太守陳大人派人把我抓來的,我也不知道犯了哪條?”

蘇軾笑道:“這怪老頭子!”轉對王朝云“啊,是他么?別管他,你起來吧!”

王朝云倔犟地:“不!誰罰我跪下的,得誰叫我起來!”

化出。

王朝云水靈靈的大眼睛望著蘇軾:“先生!你在想什么吶?”

蘇軾:“我在想我們于西湖邊重逢時的情景。”

王朝云:“那也是朝云終身難忘的。”

蘇軾神往地:“是呀!美麗的西子湖,善良的杭州人,真令人懷念啊!”

王朝云:“先生!你說,我們還能回去嗎?”

蘇軾:“不知道啊!”

靜,令人沉重壓抑的靜,只有江濤如怨如泣地響著。

王朝云打破了沉寂:“先生!你心中不快就吐出來吧,別憋著!”

蘇軾沉沉的一聲嘆息:“唉!想我蘇軾滿腔的忠君愛民,卻遭人陷害,縲紲烏臺,九死一生,貶竄江滸,牽連朋友親人跟著受累……”

蘇軾一雙憂郁的、憤懣的、淚光閃閃的眼睛。

王朝云憐愛地:“先生!你哭啦?”

蘇軾:“是的。我的心在哭!在為皇上、為江山社稷哭,為黎民百姓哭,為親人朋友哭……”

王朝云:“朝云理解!先生的心境就象當年的范仲淹,‘居廟堂之高則憂其君,處江湖之遠則憂其民,是進亦憂,退亦憂’……”

蘇軾:“豈止心境,眼前的景色也一如仲淹前輩當年。他被貶在大江上游的洞庭湖,我被貶在下游的黃州。他面前,洞庭湖上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我面前,你看——”

 

18.江上.夜

煙嵐迷蒙,月光慘淡,江面泛著點點斑斑淚花似的銀鱗,江水如泣如訴嗚咽。

蘇軾的畫外音伴著江波流淌:“……大江上星月慘淡,煙嵐迷蒙,江水嗚咽。一條大江上下,兩代貶臣,忠君愛民的人啊,為何命運都如此相似?……”

 

19.四望亭.夜

王朝云淚眼汪汪地望著蘇軾:“先生!……”

蘇軾憤懣,委屈,凄苦,悲涼,孤獨,種種情緒交結撞擊,心潮難平……

一陣微風拂過。

枝條蕭瑟的梧桐樹,在夜風中顫抖,搖晃……

一首詞從心里涌出,蘇軾仰天吟哦:

“缺月掛疏桐,

漏斷人初靜。

誰見幽人獨往來,

縹緲孤鴻影。

……”

 

20.汴梁.瓊林苑水榭.日

蘇軾的吟哦化為宮中太常樂隊的演奏和舞伎的獨舞。

歌聲:

缺月掛疏桐,

漏斷人初靜。

誰見幽人獨往來,

縹緲孤鴻影。

驚起卻回頭,

有恨無人省。

揀盡寒枝不肯棲,

寂寞沙洲冷。

驚起卻回頭,

有恨無人省。

誰見幽人獨往來,

縹緲孤鴻影?

啊,

縹緲孤鴻影,

寂寞沙洲冷!

高太后膝頭上擱著幾頁信紙,閉目陶醉,呢喃:“形單影只,驚魂未定,如同從獵手箭矢下僥幸脫逃的驚鴻,心有余悸,滿腔憤懣,無人傾訴……大蘇,大蘇!你心里苦啊!”

歌舞結束。

高太后輕輕揮手。

樂伎們悄然退下。

高太后嘆息一聲,又拿起信來,再次展看。

畫外音(高升的聲音):“臣侄升稟告皇姑母陛下:臣侄數日前去了黃州,向分號掌柜問及蘇大人近況。掌柜道,蘇大人已于二月初一到達黃州,因尚無住所,家眷暫寄九江,只一人寓居定惠禪院,頗為孤獨憂傷。所幸鄂、黃二州官員待之甚善,又有隱士陳季常和川籍楊道人作陪,……”

 

21.定惠院外.日

畫外音中切入:

寺廟外雜花滿山的小道上,蘇軾與陳季常并肩漫步。

前面,長江煙波浩渺。江上,舟船往來,帆檣輕移,鷗鳥翩翩。江對岸,隆起在平原上的山丘,無邊無際的田野,霧嵐漫漫,迷蒙昏沉。

陳季常的畫外音低沉痛楚:“……家父回京不久便被李定等誣告,說他任杭州太守時貪贓枉法,他老人家不堪受辱,一病不起,含恨西去。小弟扶欞回鄉安葬,守制期滿后,想想這官場實在惡濁,便辭了縣尉之職,隱居五十里外的歧亭。”

蘇軾的畫外音:“怎么不回蜀中老家呢?”

陳季常站住:“老家已無至親,只兩房堂叔,更無產業,而賤內這邊,父母早逝,遺留下一片富庶田莊。她也舍不得離開故土,我只能背井離鄉了!”

蘇軾內疚地:“唉!想不到才分別四年多,你父子倆竟遭如此變故!這都是愚兄之過,我若不懲治李定那外甥,也不至于……”

陳季常打斷:“這怎能怪罪仁兄!懲處那當地惡霸,人心大快!家父很為在杭州與兄臺那段共事驕傲,常說:‘老夫為官一生,從來沒有象在錢塘跟蘇子瞻共事那么痛快!’他臨終前還哼著你為他送行時唱的那支‘老太守歌’哩!”

化入:

詼諧又深情的男女聲大合唱:

錢塘老太守啊,

我們的好使君,

率領著眾百姓,

修復了錢唐井。

甜水釀美酒啊,

敬我們老使君!

……

蘇軾高舉酒杯唱著,走出長亭。

陳述古笑逐顏開,和陳季常雙手捧著酒杯邊往后退,邊說:“慚愧慚愧!過獎了!過獎了!功勞主要在子瞻,在大家!”

化出。

蘇軾手扶一株小樹遙望著江的下游,思緒仿佛回到與老太守在杭州相處的那些日子。

那株小樹開滿淡白微紅的花朵。

陳季常認出那是株海棠,感到無比驚奇:“咦!這本是我們蜀中才長的海棠嘛!何以千里迢迢移到這荊楚之地來了?”

蘇軾也覺得奇怪:“是呀!這是哪個好事者移來的呢,還是從西蜀飛來的鳥兒銜子播種的?”

陳季常折下一枝遞給蘇軾,借機安慰:“無論人移的,鳥移的,造物主有深意啊,知道仁兄流落這里,特遣這位故鄉佳麗在此等候陪伴著你!”

蘇軾把花放鼻尖嗅嗅:“真香啊!”

一股鄉思鄉愁頓時在胸中升騰,他回首西望,放眼高天——

天空明凈如洗。

一朵纖薄如絮的白云似帶著他的愁楚、他的思念向西飄移。

化入一組空鏡頭:

湘楚大地連接天際。

長江仿佛自天際而來。

西陵峽清幽。

巫峽深邃。

瞿塘峽險峻。

峨眉山云罩金頂。

青城山翠色爽心。

蜀都壩子平疇千里。

壩子里,蘇軾的故鄉眉州林木掩映,田疇錦錯,花紅柳綠,碧水清流蜿蜒。

蘇軾故里,海棠花葉翠花繁。花間,蜜蜂忙碌,蝴蝶翻飛,畫眉悠揚婉轉……

化出。

蘇軾捏著海棠,苦笑,哀嘆:“唉——!一旦為官為吏,這身子便交給皇上了!榮辱沉浮,生生死死,或衣錦還鄉、光宗耀祖,或客死他鄉、魂魄無依,均不由己。老太守如此,而蘇軾如何尚不得而知?怕也難免這個下場!季常,你能看破紅塵,離開這風險莫測的名利場,贏得身心自由,著實令愚兄羨慕啊!”

陳季常安慰:“仁兄大才,怎可與我區區一介武夫相比!前朝李太白曾說‘天生我才必有用’,圣人也道‘天降大任于斯人,必先磨其筋骨,礪其心志’。這或許是圣上在最后一次歷練仁兄吧!”

蘇軾苦笑:“九死一生的‘歷練’!人生活得如此膽戰心驚,活得這般累,慘啊!”

突然有人接過去:“心不累,則身不累!”

二人回頭望去——

了然和尚一手托盂缽,一手執佛塵,飄然而來。

蘇軾驚奇地望著了然:“法師何也來此?”

了然:“貧僧云游廬山,突然心血來潮,掐指一算,我的‘兩頭朋友’已到貶所,故趕來超度。”

陳季常不解,疑惑地望著蘇軾:“‘兩頭朋友’?”

蘇軾一愣,旋即記起來:“啊啊,季常不知,還在杭州時,法師就曾贈我一偈:爾有兩頭,一學士,一配軍。”佩服地向了然一揖,“了然神僧也!蘇軾如今真成‘配軍’了!”

陳季常大驚。

了然:“阿彌陀佛!此偈并非貧僧所贈,貧僧不過代為轉告而已。”

蘇軾:“那是哪位大師?可是上天竺寺大通長老?”

了然搖頭:“非也!天機不可泄漏,子瞻日后自會明白。你雖無佛份卻有佛緣,故貧僧受我佛旨意,特來超度于你!”

蘇軾:“法師如何度我?”

了然舉起佛塵:“此是何物?”

蘇軾:“拂塵。”

了然:“塵為何物?”

蘇軾:“榮辱沉浮。”

了然:“它存于何處?”

蘇軾:“存于心……”猛然省悟,將了然的佛塵奪過,瀟灑地一揮,“啊啊,拂去便是!”

了然拿回拂塵:“榮辱沉浮尋常事,滌去心垢天地寬。”又嗅嗅蘇軾身上,“子瞻有日子沒沐浴了吧,一身是味啊!”

陳季常笑道:“法師這卻不神了,昨日我方陪著子瞻兄到定國寺里洗過的。”

了然搖頭:“塵俗之味,溫湯難褪,得用清涼風、清涼泉洗滌。”

說完,高呼佛號:“阿彌陀佛!”拂塵一揚,飄然而去。

 

22.徐君猷官邸客廳.日

徐君猷笑著說:“清涼風、清涼泉?有啊!治內蘄水風光秀麗,有清溪一條名蘭溪,溪畔有清泉寺,還產一種蘭芽茶,清香無比!”

孟亨之接過去:“這正是采收春茶季節,獻之兄,咱們何不陪子瞻兄游上一游?”

徐君猷:“好呀!正巧這幾日得閑。”

突傳來一個女人清越嬌媚的聲音:“游蘭溪呀,我們也要去的!”

話落,一陣叮叮當當的環佩聲中,三位貌若天仙、花團錦簇的美人兒嘻嘻哈哈闖進。

徐君猷頓時笑逐顏開:“什么時候春游拉得下你們?”

陳季常站起,一一指點著向蘇軾介紹:“這是獻之兄的三位如夫人、心肝兒寶貝嫵卿、勝之、慶姬!”

二姨太勝之落落大方地向蘇軾一個萬福:“這位想來就是天下聞名的蘇大人蘇大學士了!勝之最喜大學士詩詞,請受小女子一拜!”

蘇軾急忙還禮:“不敢當!不敢當!”

勝之俏皮地:“受我一拜可得有所回報,得送小女子詩詞一首!”

嫵卿、慶姬不甘落后,也跟上,向蘇軾萬福:“我們也要的!”

孟亨之代蘇軾作答:“此乃小菜一碟,大學士肚里多的是!”

陳季常逗樂,說:“三位要詩詞,快轉過身去!”

勝之、嫵卿、慶姬不明所以:“干啥?”

陳季常:“請大學士把詩詞給你們寫在披肩上呀!在京城和杭州,那些歌舞姐妹們都是這樣的!”

勝之受了愚弄,揚起手來:“好你個陳季常!看我改日告不告你那河東獅夫人!”

徐君猷也笑了:“那季常的耳朵可就吃苦了!好啦好啦,別鬧了!你們仨下去,告訴管家,讓他備船!”

三人歡歡地應道:“是,老爺!”話落,風擺楊柳般地走出。

 

23.江上.日

管弦聲中,一艘畫舫駛出碼頭,順流而下。

船艙內,徐君猷的家姬懿懿吹笙,娟娟弄琴,孟亨之、陳季常帶的小妓彈著琵琶、三弦。徐君猷的三個姨太太和王朝云相依相偎,說著悄悄話。

船頭并肩站著徐君猷、孟亨之、陳季常和蘇軾。

徐君猷指指點點,向蘇軾介紹:“江的對面即是武昌縣,那灘頭叫劉郎洑,這面叫伍洲,系當年伍子胥奔吳渡江之處。上游十余里便是赤鼻磯,即三國時魏、吳兩國交戰的古戰場赤壁。”

孟亨之:“此地雖然邊僻蠻荒,但自然風光、名勝古跡卻不少,只恐子瞻兄一時游不過來!”

蘇軾一笑:“謫居無事,有的是空閑!哈哈,柳永奉旨填詞,蘇軾奉旨浪游山水,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陳季常突然想起了然和尚:“哎,那了然法師呢,咋自那天后就沒再見到他?”

蘇軾:“出家人居無定所,不知又云游何方去了?”

 

24.蘄水碼頭一家酒樓前.日

一座酒樓孑然屹立在江邊。酒樓一側,有塊刀切斧劈般的巨石。一架木梯搭在巨石上,酒樓老板掌著梯子,了然正一手端著顏料碗一手執筆,站在梯子上為新鐫刻的“蘇子樓”三個大字填色。

老板有些不敢相信,仰著頭問:“長老!你說那蘇大學士必來?”

了然斬釘截鐵地:“出家人不打誑語,午時三刻便到,還有本州父母官作陪。”填罷最后一筆,下了梯子,把筆和碗交給老板,“記住貧僧的話:曲意款待,銀子別收,只請蘇大學士留下墨寶!”

老板直點頭:“小人記住了。”

 

25.畫舫艙內.日

艙內,陳季常剛對女人們講述完了然和尚與蘇軾的故事。

勝之驚奇不已:“那和尚真能未卜先知?”

陳季常:“不信你們問蘇大人去!”

勝之轉向王朝云:“朝云,真有其事?”

王朝云:“我聽先生講過,確有其事。而且,現在真應驗了。”

慶姬:“可不,蘇大人被貶到這兒,也跟配軍差不多。”

嫵卿:“神了!神了!過去只聽說書人講過,沒想到世上真有這樣的神僧!”

 

26.蘄水碼頭酒樓上.日

酒樓老板和伙計們看見朝碼頭駛來的畫舫,都驚得呆了:“啊!”

一個伙計指著畫舫:“老板你看!那站在船頭的不是徐大人、孟大人嗎!”

另一個伙計:“旁邊那大胡子,可能就是蘇大學士了!”

又一個伙計:“神羅!神羅!真是神羅!”

老板一跺腳:“還都愣著干嘛?快準備酒菜迎接貴客呀!”

伙計們一轟散去。

 

27.畫舫船頭.日

孟亨之看見巨石上的大字,驚奇地指著:“獻之兄你看——!不久前那酒樓還叫‘望江樓’,怎么就改成‘蘇子樓’了?”

徐君猷看見,也大為吃驚:“啊!‘蘇子’?不就指子瞻兄嗎!”

蘇軾不以怪:“天下姓蘇的多著哩,怎就是指我?”

孟亨之看見酒樓老板,說:“不指你指誰?你們看,那酒樓老板都跑下碼頭迎接來了!”

 

28.碼頭.日

酒樓老板臉上樂開了花,邊跑邊喊:“蘇大人!蘇大學士!徐大人!孟大人!你們真來啦!真來啦!”

 

29.畫舫船頭.日

徐君猷、孟亨之、陳季常和女人們都驚得目瞪口呆。

蘇軾以為是徐君猷、孟亨之故意安排的,笑指二人:“君猷、亨之休要演戲啦!二位使君如此用心良苦,叫蘇軾何以為謝啊!”

徐君猷、孟亨之一臉嚴肅地否認:“不是不是,真不是我們的安排!”

蘇軾:“這可怪了!”又懷疑陳季常,轉向他,“季常,是不是你在搗鬼?”

陳季常搖頭:“不是我!子瞻兄沒注意到那字是刻上去的么?而我們議定出游才是昨日的事,怎可能……?”

勝之想起陳季常講的神僧:“咦!莫非是那神僧?”

眾人:“神僧?”

陳季常:“就是子瞻那佛家朋友了然法師。唔唔,有可能!讓我來問上一問!”朝岸上,“哎——老板!那字可是一位法名了然的和尚叫你鐫刻的?”

 

30.碼頭上.日

老板喜之不禁地回答:“是的!是的!神僧幾日前到小號,說蘇大學士必來,要小的改了字號,昨日又至,還親手為三個大字填色。”

 

31.畫舫船頭.日

陳季常得意地:“如何?我猜就是他!”

勝之問老板:“那神僧人呢?”

 

32.碼頭上.日

老板:“走啦!乘船東去啦!”

 

33.江上.船頭.日

大江東去。

一葉小舟順流而下。

了然和尚和楊世昌道長對坐船頭,飲酒閑話。

了然舉著杯問:“道長,這酒如何?”

楊世昌:“名副其實,清泉般清洌甘甜!”

 

34.酒樓.日

蘇軾舉著酒杯,欣喜地問:“獻之兄,此酒何名?”

徐君猷:“蘄水清泉釀造,就名清泉酒。”

蘇軾頓時明白,不禁朗聲大笑:“哈哈!我們都中了了然和尚的機關了!”

陳季常:“啊!你是說……?”

蘇軾望著他:“季常忘了他那天在定惠院超度我的話啦?”

陳季常記起來:“沒忘。他那天好像說‘塵俗之味,溫湯難褪,得用清涼風、清涼泉洗滌。’”

蘇軾:“對!他那是用的請君入甕之計啊!”

 

35.江上.船頭.日

楊世昌舉著酒杯朗聲大笑:“哈哈!好一條請君入甕之計!”

了然更正:“非入甕,是入道,請子瞻進入無我境界。”

 

36.蘄水清涼寺.長廊.日

長廊面水,年代久遠,古色古香,上面的匾額卻成色嶄新,顯然是才掛上的,上書“飲蘇”二字。

廊內一溜矮幾上整齊地擺放著茶碗茶具。

寺內空曠無人。

蘇軾、徐君猷等一行男女走來。

徐君猷看見匾額,又是一驚:“啊!‘飲蘇’?”

女人們更是驚異:“又像是在專門等待蘇學士!”

孟亨之:“此次蘄水之行,恍如踏進神秘莫測的神仙境界了!”

知客僧明操聞聲,從寺內飄然走出,徑直來到蘇軾面前:“蘇居士請!”這才轉向徐君猷等,“徐大人、孟大人、陳大人、各位女施主,請!”

眾人疑疑惑惑地進入長廊,坐下。

明操提起茶壺往茶碗內一一斟茶,卻怪,茶碗里根本無茶葉,注的只是清水。

陳季常不解:“哎,明操師父!為何如此吝嗇,舍不得貴寺的蘭芽茶,就一杯清水待客?”

明操一指匾額:“‘飲蘇’‘飲蘇’,清泉入腹,心垢滌除,人便蘇醒,云開霧散,無風無雨!”

傳來一聲悠悠長長的梵鐘。

明操沖各位稽首:“今日有峨眉山悟遷禪師云游,路經敝寺說公案,恕貧僧不能相陪。”說完,一聲“阿彌陀佛!”轉身而去。

蘇軾若有所悟,跟著起身:“啊!故鄉來的高僧講禪理,我得前去聽聽,各位請寬坐!”

 

37.禪堂內.日

悟遷禪師盤膝端坐,講著公案:“……法眼禪師云游一年,回到報國寺,院監見他神清氣爽,面色一如以前紅潤,便問:‘法眼這一年都吃些什么?’法眼答:‘逢茶吃茶,逢飯吃飯。’……”

 

38.禪堂外.日

蘇軾拄仗倚門,神情專注地傾聽。

悟遷禪師的畫外音:“院監又問:‘無茶無飯呢?’法眼說:‘飲清泉。’院監再問:‘設若赤地千里,一或洪水泛濫,連清泉也無,飲啥?’”

 

39.禪堂內.日

悟遷點著明操:“明操你說,法眼作何回答?”

明操想了想,說:“黑漆玉珠夜里行!”

悟遷點頭稱贊:“明操悟了!虛空賽過美味佳肴!”

 

40.長廊.日

雷聲隱隱傳來。

徐君猷索然無味地站起:“天要下雨了,和尚今日連茶也舍不得,更別指望齋飯了,還是回蘇子樓喝酒去!咦,這子瞻兄咋還不回來?”

陳季常:“你們先走,我找他去!”

 

41.禪堂外.日

蘇軾出神地喃喃自語:“逢茶吃茶,逢飯吃飯……黑漆玉珠夜里行……無心無我,無飽無饑,無所得亦無所失……虛空賽過美味佳肴……”

陳季常走來,見他那情狀,嚇了一跳:“仁兄!子瞻兄!”

蘇軾一驚:“啊!”

定格

 

 

 

 

 

 

 

 

 

 

 

 

 

 

 

 

 

 

 

 

 

 

 

 

 

 

 

 

 

 

第十八集  竹仗芒鞋

 

 

1.蘄水清涼寺禪堂外.日

蘇軾出神地喃喃自語:“逢茶吃茶,逢飯吃飯……黑漆玉珠夜里行……無心無我,無飽無饑,無所得亦無所失……虛空賽過美味佳肴……”

陳季常走來,見他那情狀,嚇了一跳:“仁兄!子瞻兄!”

蘇軾一驚,回過神來:“啊,季常!君猷他們呢?”

陳季常:“已先走了!眼看就要下雨,我們快走吧!”

蘇軾舉目望去——

霧游動著,漸漸彌漫青山……

 

2.蘭溪.日

大雨驟然而至。

遠處的清涼寺,近處的竹林、樹木、飛瀑流泉剎那間籠罩在迷蒙煙雨中。

徐君猷一行突遭雨襲,狼狽不堪,手里有傘的趕忙撐傘,無傘的忙用長袖護住頭,嘻嘻哈哈地逃往樹下趨避。

 

3.山道旁.日

蘇軾、陳季常和一個小妓避在一株大樹下。

陳季常一臉茫然地問:“為啥悟遷禪師說明操悟了呢?”

蘇軾:“這指的是一種思想境界。”

陳季常:“思想境界?”

蘇軾:“對。你得將那玉珠看成自己的心,把那夜看成包裹你心的身軀。夜黑珠黑,身心如一,啥都不見,無心無我。人進入這種無心無我的境界,便不會患得患失,饑、飽、榮、辱一任由它,不以物喜,不以物悲。無論別人把你看作珠玉,視為頑石,甚至藐視你的存在,都可以不在乎,只要守住自己那如玉珠般堅貞的本性就行!”

陳季常:“喲!一句‘黑漆玉珠夜里行’竟然包含著如此高深的哲理!”

蘇軾:“不止如此,還有另一種解法。”

陳季常:“又作何解?”

蘇軾:“將黑夜看作外部環境。雖然所處的外部環境像黑沉沉的夜,吞沒了你,但玉珠就是玉珠,一樣有光澤。這光澤是任多么黑的夜都掩蓋不了的。”

陳季常:“子瞻兄,你假如不戀紅塵,出家修行,定是一代高僧!”

蘇軾笑道:“季常你又錯了!真正的佛門弟子出家,并非似一般人所說的‘看破紅塵,遁居世外’,并非棄世,只是不愿作塵世間渾渾噩噩的庸者,是為了更貼近真理,給塵世上的人做不斤斤計較酬報、只積德行善、獻身大眾的典范。是為了推己及人,讓絕大數人更好地入世,造福社會,讓人間多些慈善,少點邪惡。再說,修行也不一定要走出家門入寺為僧啊!”

陳季常:“不出家,怎修行?”

蘇軾:“佛家有句名言:安禪未必須山水,滅卻心頭火自涼。意思是,坐禪不一定要在寧靜的山中和水邊,只要進入無心無我的境地,那么,縱使身處烈火之中,也自然涼快!”

陳季常佩服地:“仁兄真是知識淵博,啥都能無師自通!”

蘇軾:“不!我有位五服外的兄長蘇惟簡在佛門,法號寶月大師,是成都著名的高僧。另外,我少年時游學,也曾拜老家棲云寺的高僧為師,與嘉州大佛寺的禪師們為友,受到他們的熏陶。不過,禪理深似海,我學到的僅僅是一滴水!”

小妓手指外面:“瞧,雨小了,我們走吧!”

 

4.蘄水蘭溪.日

雨小了下來。

徐君猷一行人泥一腳水一腳地來到溪邊。

溪水陡漲,石墩半隱半現。

一行人手牽手過石墩,嫵卿腳下一滑,牽累徐君猷和勝之,三人同時失足落水,雨傘脫手,翻翻滾滾,順流飄走。慶姬、孟亨之和小妓則平安地跳上彼岸。

孟亨之回首笑指著三人:“報應!報應!誰叫你們把傘全占了,一把也不給我們留下!”

嫵卿沒好氣地:“就要怨蘇學士!要沒有他,和尚咋只給我們一杯清水,害我們遭遇這場雨?”

勝之突然佯指來路:“瞧,他們來了!”

孟亨之上當,抬眼望去,勝之趁其不備,一把搶過他手里的傘,拉著王朝云便跑。

孟亨之拔腿追去,邊追邊喊:“哎哎!勝之,你這個小強盜!”忽地,腳下一滑,跌倒在泥水里。

慶姬、嫵卿、徐君猷和小妓們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正笑著,陳季常拉著另一個小妓也來到了對岸,手牽手過石墩。

慶姬提醒:“季常,小心啊!石墩滑得很,剛才我們就摔倒了!”

勝之問:“哎!蘇大人呢?還在聽和尚講禪吶?”

陳季常拉著小妓跳上岸。

小妓笑著說:“不是聽和尚講禪,是蘇大人給我們講禪。”

陳季常:“來了,來了!那不是嗎!”

蘇軾拄著竹仗,泰然自若地一步步從密林后轉出。

勝之見他那副悠閑泰然樣,譏誚道:“啊唷,大學士,真得道成仙了么?下雨也不怕,還踱著方步!”

蘇軾朗朗一笑:“正是!這點雨怕啥?——你們看,雨不是已經停了,太陽都出來了嗎!”

眾人抬頭望去——

果然,雨已經停了,只點點滴滴地擊打著樹木竹林,嗒嗒有聲。

雨后的天空格外蔚藍。

太陽接近西邊天際,夕陽斜照中的青山格外青翠。

蘇軾篤篤定定地舉步,邁上石墩……

 

5.江邊.船頭.夜
一鉤月牙斜掛天穹。

浩瀚的江面一片粼粼波光。

小船停靠江邊。

了然、楊世昌在船頭對坐,飲酒賞月。

楊世昌笑著道:“清泉寺那杯清水,真就管用?”

了然:“子瞻與我佛有緣,一點就悟,此刻想必已是心底無風雨了!”

 

6.蘄水入江口.夜

淡淡月光下,江水泛著波光,山嶺輕煙如紗。

“蘇子樓”燈火輝煌。

悠揚的絲竹管弦聲從樓內飄出,在江面回蕩……

 

7.“蘇子樓”內.夜

夜宴正在進行。

徐君猷的家妓懿懿、娟娟和孟亨之召來的兩個小妓吹笙撫琴伴奏,王朝云懷抱琵琶,邊彈邊唱蘇軾剛寫的新詞《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

莫聽穿林打葉聲,

何妨吟嘯且徐行。

竹仗芒鞋輕勝馬,

誰怕?

一蓑煙雨任平生。

……

樂曲悠揚,舒展,輕松。

歌聲婉轉淡遠,于閑適中透出種從從容容的豪放。

徐君猷、孟亨之微閉雙目,合著節拍輕叩手指,聽得入神。

勝之呆呆望著蘇軾,目光中既有不解,更多崇敬。

蘇軾心情平和、神態怡然地默默品著酒。

歌聲繼續:

料峭春風吹酒醒,

微冷。

山頭斜照卻相迎。

回首向來蕭瑟處,

歸去。

也無風雨也無晴。

樂曲陡然激越豪邁起來。

勝之、慶姬、嫵卿和徐君猷、孟亨之、陳季常隨之激動,情不自禁地敞開歌喉,加入進去。歌聲變成男女聲輪唱:

(女合)竹仗芒鞋輕勝馬,

(男合)何妨吟嘯且徐行!

(女合)料峭春風吹酒醒,

(男合)一蓑煙雨任平生!

(女合)回首向來蕭瑟處,

(男合)也無風雨也無晴!

(女獨)回首向來蕭瑟處,

 也無風雨也無晴!

啊……

曲終,孟亨之猛地一擊掌:“好一首《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風風雨雨算啥?我只管做自己的詩走自己的路。‘竹仗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但有竹仗芒鞋和蓑衣,我便怕你何來?一任你風吹雨打,我自泰然自若,輕松瀟灑!”

徐君猷接過:“子瞻兄履險若夷,胸臆豪邁,令人佩服憬仰!”

蘇軾舉起酒杯:“過獎!過獎!蘇軾能有今天這好心情,能有此詞,多虧了了然、明操、悟遷法師的點化!更多虧獻之、亨之、季常和姐妹們見愛,陪我來沐浴這清風清泉,飲這清洌甘甜的清泉酒,一洗胸中塊壘、塵俗欲念。為此,蘇軾感激不盡,要敬各位一杯!”

眾人也舉起杯來。

徐君猷說:“敬不敢當!子瞻兄這首詞、子瞻兄的胸臆襟懷也啟迪了我們。宦海如同天象,晴雨莫測,風云變幻,倘若哪天我與亨之也遭遇不幸,當似子瞻兄這等達觀,心底無風雨,平常鎮靜相對,堅信雨后必然天青,麗日高照!”

孟亨之贊同:“對對,子瞻兄這詞既是勉勵自己,也是勉勵我倆。因此,我提議,為大家都不畏宦海風浪,等閑沉浮,淡泊榮辱,笑傲人生,共飲一大杯!”

眾人碰杯,豪飲。

 

8.汴梁.慶壽宮暖閣.夜

高太后與壽康公主母女倆也在夜飲。

壽康公主面前杯筷未動,只專注地讀著蘇軾的《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

高太后把著夜光杯,喜不自禁地望著她。

壽康公主讀畢,把握不準地請問:“母后!子瞻這首詞究竟寫的啥?”

高太后笑道:“我兒還沒體會出來么?此詞寓情于景,借景抒情。讀著它,一個面對逆境泰然自若、淡泊榮辱、笑傲人生的蘇子瞻,一個豪放飄逸的蘇子瞻,就活脫脫地站在面前了!”

壽康公主經提示也有所悟:“唔,還真是的!”細細品味,“‘竹仗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高太后抑制不住的興奮,舉起杯來:“我兒,來,為大蘇如此的心底平靜,坦蕩樂觀,我們娘倆干上一杯!”說完,一口飲盡杯中酒,因喝得猛,嗆得咳了起來。

壽康公主一驚,忙站起:“母后……!”

高太后笑逐顏開地放下酒杯:“無礙無礙!大蘇心境如此之好,為娘心里的一塊石頭總算落地了!我兒,你把大蘇這首詞寄給王詵,讓他好好讀讀,也要像大蘇這般坦蕩,這般寵辱不驚、心態平和才好!”

壽康公主:“是,母后!”

高太后又舉杯:“我兒,來!我們娘倆再飲一杯,祝大蘇和王詵不頹喪,不失志,快快樂樂度過逆境!”

 

9.筠州.蘇轍簡陋的住所.日

庭院里竹桌上擺滿酒菜。

蘇轍夫婦設家宴款待遠道而來的了然和尚和楊世昌道長。

蘇轍聽過二人敘說,高興地:“這就好!這就好!只要兄長心情還好,蘇轍就喜不自禁!”舉杯向二人,“感謝法師、道長關心家兄,來,我敬二位一杯!”

三人飲盡杯中酒。

了然說:“還有可喜之事,楊道兄此來,是接子瞻家眷的。”

史氏:“啊?兄長的住所整修好啦?”

楊世昌:“那是所驛館,名叫臨皋亭,面臨長江,背依青山,風景不錯,只是多年無官員經過使用,較為破敗,正在整修,不久便可竣工。徐大人擔心子由兄脫不開身,特遣在下前來迎接。”

史氏:“那太好了!兄長一家不久可以團圓了!”

 

10.黃州.通往歧亭的山道.日

蘇軾送陳季常返回歧亭。

陳季常還在相邀:“子瞻兄真的不陪小弟去我龍丘山莊住些日子?”

蘇軾打趣:“為兄怕弟妹不見容,令賢弟耳朵吃苦!”

陳季常辯解:“你休聽勝之那小蹄子胡言!賤內性情豪爽,說話高聲不假,但人卻……”

蘇軾哈哈一笑:“季常豪爽,弟妹哪能心胸狹窄!為兄與你開玩笑的。我何不想一睹賢弟的世外桃園,只是徐君猷已遣世昌迎接家小去了,只有待家小安頓好后再說。”

陳季常:“那好。屆時小弟再來迎接。”

二人拱手作別。

 

11.江上.日

纖夫們拉著船逆流上行。

船頭,站著楊世昌、蘇邁(22歲)、蘇迨(11歲)和蘇貴。

楊世昌指著前面一條流入長江的小河:“這條河名白蓮河。過了河口,黃州就近在咫尺了。”

蘇迨高興得跳起來:“啊!我們馬上就可以見到爹爹,見到朝云阿姨羅!”

楊世昌:“對,他們就住在前面的定惠院。”

蘇迨:“那我們的新家呢?”

楊世昌:“在定惠院上面,也是江邊。”突然遙指前方的右邊山上,“瞧,那便是定惠院!”

 

12.定惠院前.日

任武、王朝云手搭涼棚眺望著江上。

任武指著江面:“瞧,又上來一條!”

王朝云焦慮地:“聽廟里的法師說,從黃州到九江往返一個來回至多也就二十來天,算來也該到了呀!”

任武發現船頭的楊世昌:“朝云快看,那船頭站著個道士,是不是楊道長?”

王朝云望去:“有點像!”

任武不禁著急,“唉唉,偏偏先生今日送陳公子去了,也不知幾時回來?”

王朝云:“你還不快找去呀!”

任武:“是!”急忙轉身跑去。

 

13.歧亭道上.日

山野小院茅屋柴扉,竹林掩映,座落在路邊。

蘇軾手搖折扇沿山道走來。

龐郎中突然從門內迎出:“蘇大人!”

蘇軾意想不到:“啊,郎中兄!你緣何在此?”

龐郎中神秘地一笑:“學士先請進屋!”

二人跨進院子。

龐郎中高聲呼喊:“‘野人’!來貴客了!”

一個布衣葛巾、發須蓬亂的漢子應聲,從茅屋內走出。

龐郎中向稱為“野人”的漢子介紹蘇軾:“這位是天下聞名的大學士蘇大人!”

野人肅然起敬,拱手致禮:“蘇大人!稀客,稀客!”

龐郎中指著野人:“此君姓汪,字子野,號野叟,朋友們戲稱為‘野人’!”

蘇軾拱手還禮,笑著戲謔:“郎中兄乃汪處士之友,可稱處士‘野人’,蘇某系郎中兄之友,可否也稱處士‘野翁’?”

汪子野豪爽地:“友之友亦吾友,蘇大人隨意叫!”

蘇軾:“呃!‘蘇大人’已成過去,早還給朝廷了,如今的蘇軾只是不簽書公事的貶官,形同百姓,野翁既視我為友,稱子瞻即可。”

汪子野:“人都說名滿天下的蘇學士曠逸謙和,今日一見,果然不謬!”

龐郎中有些喉急地:“‘野人’,別只顧站在這兒客套了,去把你的佳釀取出來款待貴客呀!”

汪子野:“可不!蘇學士光臨寒舍,蓬蓽生輝,自應款待。今日咱們一醉方休,如何?”

蘇軾:“好啊!”

汪子野:“請!”

蘇軾:“請!”

三人在竹林下的竹桌邊坐下。

汪子野高聲向屋內:“拿酒來!”

 

14.定惠院山下江面.日

蘇迨發現王朝云的身影,欣喜地向船艙內高呼:“娘!娘!我朝云阿姨來了!”

王潤之牽著蘇過和任媽從艙內鉆出:“在哪兒?在哪兒?”

蘇迨手指岸上:“那兒!”

王潤之、任媽舉目望去——

 

15.岸邊.日

王朝云從山上跑下,邊跑邊揚著手高呼:“夫人!夫人!”

 

16.江面.日

王潤之應:“哎!朝云!”吩咐船家,“快!快靠岸!”

船徐徐靠岸。

水手放下跳板,接王朝云上船。

任媽問:“朝云,你先生呢?”

王朝云答:“他今兒送陳季常陳公子回歧亭,我已讓任武找去了!”

 

17.黃州酒監酒庫.日

一溜酒壇,上面的“竹葉春”標簽醒目耀眼。

潘大臨手捧冊簿,在劉監倉的陪同下,點驗著數目。

任武急匆匆走來,問:“潘大人,可看見我家老爺?”

潘大臨搖頭:“沒有。怎么,找他有急事?”

任武著急地:“可不!夫人他們到了,可他竟連人影也不見。這送陳公子,總不至于送到歧亭,應該早回來了呀!”

潘大臨:“啊!他送陳季常去了?”立刻猜到了蘇軾的下落,忙把任武拉到一邊,悄悄說,“那,你到這個地方找找看……”

 

18.汪子野小院.日

蘇軾端起酒杯,嗅著:“唔,好酒!有股別一樣的清香!”

汪子野:“你品品,猜猜,是何種樣的清香?”

蘇軾淺嘗一口,細品一陣,笑指著竹林:“竹葉香,對不對?”

汪子野翹起姆指:“行家!行家!”

蘇軾又嘗一口,回味回味:“我再猜猜!《太平寰宇記》載:宜城有金沙泉,在城東二里。以其泉造酒,雜以竹葉,甘美清香,純凈碧綠,世稱宜城酒,又名竹葉春。此酒可是出于該處?”

龐郎中佩服地:“大學士真是學識淵博,說得不錯,此酒正是竹葉春。只是并非出自宜城,就產于本地。”

蘇軾不敢相信:“本地?”

龐郎中指著汪子野:“便是這‘野人山莊’,出自‘野人’之手!”

蘇軾驚奇:“是嗎?”

汪子野點頭:“宜城竹葉春乃名酒,官府專賣,嚴禁民間私造。可官有嘴,民也有嘴,也得喝好酒不是?恰我這茅屋外泉水也不錯,便照著《酒譜》釀造,居然與那正宗的不差上下。”

蘇軾指著汪子野:“好呀,你竟敢釀私酒,要被酒監潘大臨發現了,可就得挨罰羅!”

龐郎中笑道:“他么?時不時的還要來此一醉哩!”

蘇軾靈機一動:“我倒有一法,這酒不出于宜城,不叫‘竹葉春’,而叫‘竹葉青’,如何?”

汪子野稱贊:“妙!一字之差便躲過酒類專賣,不算違反新法!來來,為大學士這一字之改,‘野人’敬你一盅!”

任武突然氣喘吁吁闖來:“老爺!你咋還在這兒喝酒啊,夫人他們都到了!”

蘇軾一驚:“啊!是嗎?”

 

19.臨皋亭.日 

船停靠江邊碼頭。

一幫役夫來來往往地搬運著箱籠。

吳都尉站在岸上,不時叮囑:“慢點!……小心!……”

蘇貴立于門邊指揮著:“這箱是書籍,放書房!……這箱衣物放臥室!……”

 

20.書房.日

王朝云、婢女梅魂把書籍、文稿從箱籠里取出,往竹制的書架上擺放。

一個役夫又搬進一箱,見架上已列著那么多,驚奇地:“天!這么多的書呀!”

王朝云笑著道:“大學士嘛,孔夫子搬家——啥都沒有,就書多!”

役夫拿起幾卷燒糊了邊的文集,奇怪地問:“這怎么……?”

梅魂一笑:“跟我家先生一樣,也是死里逃生的!”見役夫把箱子放錯了地方,忙喊,“哎哎,那是先生的文稿,請放這邊!”

 

21.臥室.日

王潤之和婢女竹影整理著衣物。

竹影邊理邊掃視著屋內的家具:“這還挺齊全的,夫人!”

王潤之接過去:“聽楊道長說,這本來是供來往官員休憩的驛館,當然應有盡有!”

竹影:“徐太守人真不錯,挺關照我們家老爺的!”

王潤之不無擔憂地:“我倒是有點過意不去,還有點擔憂。——唉,但愿得不要被小人告發,害得人家黃州的父母官也跟著你家老爺受牽連啊!”

嫵卿突然闖來:“夫人但請放心,黃州雖然邊遠貧瘠,卻風氣醇厚。……”

慶姬、勝之與三個婢女腳跟腳跟進。

勝之接過去:“是呀是呀!我們可只知來了天下聞名的蘇學士,都高興喜悅,引為自豪,才不理會啥謫貶不謫貶的!”

王潤之吃驚地回頭,望著面前三位貌若天仙,花團錦簇,婢女簇擁的美人兒:“幾位妹妹是……?”

婢女荷香趕忙上前介紹:“夫人!這是我們徐府的三位奶奶!”

王潤之聽說是徐太守的三位愛妾,慌忙見禮:“啊呀!恕犯婦王潤之有眼無珠……!”

嫵卿急忙扶住,自我介紹:“夫人不可!賤妾名嫵卿。”

勝之:“賤妾名勝之。”

慶姬:“賤妾名慶姬。”

嫵卿:“我們姐妹奉老爺之命,來幫助夫人收拾!”

王潤之:“這怎么敢當!怎么敢當!”

徐君猷和楊世昌走來,笑著說:“蘇夫人休要客套,就讓她們替徐某盡盡心意吧!”

楊世昌介紹:“嫂夫人,這便是徐使君徐大人!”

王潤之忙對徐君猷萬福:“犯婦王潤之見過徐大人!”

徐君猷忙還禮:“呃!啥‘犯婦’不‘犯婦’的?夫人不可如此!”轉向楊世昌,“我們走吧,看看子瞻兄可回來了?”

二人離去。

 

22.廚房.日

砧板篤篤響,蒸籠冒著蒸汽,鐵鍋滋滋有聲,郭藥師腰系圍裙,當起了廚師,正在準備喬遷致喜酒宴。

任媽顫微微地走來:“這怎么使得!這怎么使得!”

正炒菜的郭藥師回過頭,笑著說:“老人家你歇著吧!放心,咱們做的荊楚菜,也合你家老爺的口味!”

任媽:“有勞各位!有勞各位了!”

 

23.客廳.日

張張餐幾上,碗碟杯筷已經擺好,部份涼菜已經上桌。

徐君猷的三位姨太太簇擁著王潤之,王朝云引領著任媽、蘇貴和蘇邁三兄弟陸續走來。

徐君猷帶來的樂班正調管和弦,做著演奏準備。

 

24.依山靠城一面.日

蘇軾和龐郎中急匆匆走來。

楊世昌迎上:“子瞻兄,何故來遲?”

蘇軾歉疚地:“不知你們今日就到,抱歉,抱歉!有勞世昌了!”

楊世昌:“多虧徐大人、孟大人,聞知嫂夫人到了,立即派來役夫相幫!”

徐君猷聽見蘇軾聲音,從屋內走出。

蘇軾忙忙上前,深深一揖:“多謝獻之兄!叫蘇軾怎么感激才好!”

孟亨之、潘大臨帶著兩個家人抬著一大壇酒來到。

孟亨之笑著接過去:“不難!待會兒多喝幾盅就是!”

蘇軾:“亨之兄!這……這更使不得!”

孟亨之:“恭喜子瞻兄闔家團聚,豈能無酒!”

正說著,畫外音突起:“子瞻!獻之!我沒遲到吧?”

幾人聞聲回頭——

 

25.臨江一面.日

一只小船搖來,船頭站著朱壽昌和王齊萬,后跟挑著兩筐鞭炮的家丁。

朱壽昌隔著老遠就沖蘇軾拱手:“恭喜子瞻兄喬遷新居!賀喜子瞻兄闔家團圓!”邊說,邊指揮家丁,“快掛起來!”

任武、蘇貴跑來相幫,幾個人七手八腳,把鞭炮掛到兩邊樹上。

傳來郭藥師樂嗬嗬的吆喝聲:“菜來羅!‘糖醋鯉魚’,‘火爆山兔’,‘春筍炒肉’,‘黃燜野雞’,還有‘鷓鴣菜湯’吶!”

徐君猷:“這郭藥師還真有兩手,這么快就弄停當了!”

朱壽昌高呼:“奏樂——!放鞭炮——!”

剎時,樂聲大作,鞭炮轟鳴,硝煙彌漫,彩色紙花紛飛……

迭印字幕:

日子不疾不徐,轉眼到了第二年秋天……

 

26.臨皋亭外至定惠院外山坡.日

喜樂化成哀樂。漫天飄飛的彩色紙花化成雪片樣的冥錢。

出殯隊伍從臨皋亭出發,踏著一地的冥錢和落葉行進。

孝子任武披麻戴孝,捧著靈牌走在前面,蘇貴打著幡緊跟,其后是也同樣披麻戴孝的蘇軾及一家大小。

道路兩邊,叢叢竹林下,個個農家小院前,站著看熱鬧的人,指指劃劃,議論紛紛。

 

27.一叢竹林下.日

身材魁梧、聲音洪亮的農婦見蘇軾一家都披麻帶孝,問:“死者是何人啊,連蘇大人都帶孝?”

農夫古耕道答:“是蘇大人的乳母,就是那孝子的親娘,一直跟著蘇大人的,今年七十二了。”

農婦咂舌驚奇:“喲!一個奶媽,都值得當老爺的這么尊敬?稀奇!稀奇!”

一村姑接過去:“聽說蘇大人原先的官可大了,連皇宮都可以隨便進出!”

古耕道:“那是。叫什么……什么判官告院來著,管著舉國上下官兒們該獎該罰的事!”

一老翁驚得瞪大了雙眼:“是么?那么大的官兒,肯給自己的仆人帶孝,天下少有啊!”

農婦癟癟嘴:“那蘇大人如今不是遭貶了,落難了么!要不落難,怕不一定……”

古耕道斥責道:“不知道就別亂嚼舌根!人家蘇大人可是天底下最好的官,真正愛民如子的好官,他當過杭州、密州、徐州、湖州太守,每到一處都千方百計呵護老百姓,為民造福。”

老翁:“可不是!聽說他這回落難,就是為老百姓反對那害人的新法,才得罪了朝中大臣和皇上。”

 

28.路上.日

出殯隊伍經過秋收后的田野……

 

29.一個農家小院前.日

一老嫗艷羨不已:“有福氣,有福氣!這老婆婆真有福氣!”

一年輕秀才嘆息:“惜哉,魂葬他鄉,難回故土!”

一老學究反駁:“非是此說!一個老奴,生有所養,死有所葬,又得主人這等厚待,夠榮耀的了!”

一中年書生贊嘆:“官高職顯,名滿天下,卻能不分尊卑,平等待人,親自為女傭披麻戴孝,罕見!罕見!”

老學究:“爾等可知,蘇大人還親筆為她這乳母撰書了墓志銘吶!”

年輕秀才吃驚:“啊!為仆人撰書墓志銘,讓仆人留名千古?”

連中年書生也不敢相信:“真有其事?”

老學究:“請東門老石匠刻的,老朽親眼所見,尚背得結尾幾句——‘銘曰:生有以養之,不必其子也。死有以葬之,不必其里也。我祭其從與享之,其魂氣無不之也。’這還能有假?老婆婆就葬在定惠院外那匹山坡,改日爾等可去驗證!”

中年書生:“這更是新鮮事,新鮮事!”

年輕秀才晃著頭:“聞所未聞,聞所未聞!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30.定惠院外山坡.暮

日落黃昏。

已是深秋,山坡上喬木、灌木葉子落盡,枝條稀疏,一片蕭瑟。

新墳座落在那株海棠樹下,背倚山丘,面對大江,石條砌造,墓碑高聳,墓志銘清晰。墓前,香煙繚繞,紙灰成堆,供品齊整。

蘇軾帶領三個兒子再次叩拜,仍不舍離去,淚汪汪地說:“任媽!你服侍家母三十五年,奶大亡姐八娘與軾,又撫養軾之犬子蘇邁、蘇迨、蘇過。你老人家于我蘇門三代人皆有恩勞!然軾有愧,累你古稀之年還隨軾顛沛流離,魂落他鄉,且不能帶你回歸故里,只求得定惠院長老賜給這長江邊上、海棠樹下寸土安頓你老。眼下深秋,海棠葉枯,待來春滿樹花發,你老人家嗅著故土的花香,看著自岷峨流來的江水,也權當回鄉了!”

說罷,望著那株海棠,眼前出現幻像:

春回大地,海棠枝條上冒出新芽、花蕾。

新芽長成肥大的綠葉。

花蕾綻放,一樹繁華。

春風吹來,花瓣紛紛揚揚……

 

31.臨皋亭院里.日

幻像中的花瓣化為現實中的花瓣,紛紛揚揚地灑滿一地。

雄雞唱曉。春霧迷蒙。

任武、蘇貴抗著杈頭掃帚走出來,清掃一地的落英。

字幕:

幾月后

 

32.竹林.日

蘇軾雙手捧著一頭大竹筍喜滋滋地走出竹林,邊走邊嚷:“任武!蘇貴!你們看,這筍子大也不大?”

 

33.臨皋亭院里.日

蘇貴丟下掃帚迎上去

蘇軾一步跨進門,將竹筍交給蘇貴。

蘇貴接過:“啊唷,真不小,怕有十來斤吶!這是啥筍?”

蘇軾:“湖南大竹貓兒頭筍。沒見過吧?”

蘇貴:“沒見過。這周圍的竹林都被我們找遍了,也沒見有這樣粗、這樣大的筍呀!老爺是從哪兒挖來的?”

蘇軾:“哪兒挖得到?是用詩換的!”

任武癟癟嘴:“一首詩就換一頭筍?老爺的詩也太不值錢了!”

蘇軾敲他的頭一下:“小鬼頭,也敢這樣貶損老爺!告訴你們,是古耕道古先生送我的。人家送我這么罕見的筍,我還不該寫首詩酬謝人家嗎?”

任武嘟囔著抱怨:“老爺也用詩換回點雞呀,鴨呀,鵝呀,肉呀什么的,讓我們滋潤滋潤肚皮呀,就換筍!”

蘇軾:“筍有啥不好?可拌,可炒,可燜,可燴,可做湯,清香爽口。‘長江繞郭知魚美,好竹連山聞筍香’。這黃州真是個好地方啊,滿山遍野都是竹林。皇上把老爺給發到這兒,真還不錯!別說吃,就聞一聞,一股清香都飄進肺腑里去了!蘇貴,把它送伙房,今中午老爺讓你們嘗嘗我的手藝,來個‘一筍五吃’!”

蘇貴捧著竹筍走向廚房。

蘇軾朝內屋走去。

任武望著他的背影,發著牢騷:“還‘真不錯’!還‘一筍五吃’!天天竹筍就飯,頓頓飯就竹筍,我肚子里都快長出竹筍來了!”

蘇貴送筍歸來,聽到,忙制止:“任武,休要胡說八道!感謝黃州徐大人、孟大人和鄂州朱大人不把老爺當貶臣,禮儀有加,老爺好容易才有了好心情,你別又惹得他傷感!”

任武辯解:“我也只是說說,并沒……”

蘇貴嘆口氣:“唉,一下子從太守貶成其實是讓人給看起來的副團練使,薪俸少了一大半,老爺也是沒法子,我們大家都得擔待著點。”

任武還是不無抱怨:“法子哪會沒有?老爺的字畫多值錢!可他就是怪脾氣,那些有錢的仕紳捧著白花花的銀子相求,他偏不給寫,不給畫,只酬謝朋友,要么就是答謝那送筍子、送蔬菜、送草藥、送私酒的古老頭、郭藥師、龐郎中、汪野人!”

蘇貴責怪:“你把老爺當賣字畫的窮秀才啊,見錢就提筆?那還能是我們家老爺!——瞧,老爺又扛著畫杈叉一日的用度去了!”

任武笑道:“也虧他想出來這么個過日子的法子!”

蘇貴:“天下有名的大文人嘛,一肚皮的學問!聽說這還是一個叫賈……賈什么老的大官兒的辦法!”

任武嘲笑他:“啥大官兒?老爺在湖州認識的一個鄉間朋友賈耘老!這你就不知道了吧?”

 

34.屋內.日

房梁上掛著二十來串銅錢。

畫杈挑起靠邊的一串。

蘇軾從畫杈上取下錢串,解著串錢的麻繩。

王潤之:“官人,今天就別取這三十文了,拿它去買只肥鵝給大家打打牙祭,如何?”

蘇軾不為所動,繼續“一、二、三、四……”地數著,直數到“三十”,并把三十個銅錢抹下放入一只大竹筒后,才邊系著繩扣邊說:“那不行!今日打牙祭,明日買好菜嘗鮮,這賈耘老之法便廢,來了朋友用啥買酒買菜款待?萬一薪俸又減,這一家十多口又何以度日?”

王潤之黯然:“那也是。只是,任武好幾次說天天頓頓竹筍下飯,肚子里都快長出竹筍來了!”

蘇軾:“是呀,無竹則俗,無肉則瘦……”突然有了主意,“有了!我見街市上豬肉甚多,富人不喜吃,窮人不知咋吃好,價錢賤得很,尤其五花肉,更是便宜。你讓朝云和任武去買了來,我做,保證又可口又解饞!”

王潤之無奈地:“好吧!”

 

35.菜市.日

王朝云提著錢串,任武挎著竹籃,采購一家人一天的菜蔬。

滿街市的豬肉,比比皆是,卻無人問津,買者寥寥可數。

兩人來到一個肉攤前。

賣主立刻滿臉堆笑相迎:“王姑娘,買肉啊?”

王朝云指著一片豬肉的最肥厚處:“就這兒,割十斤!再來只肘子!”

賣主歡歡地:“好嘞,肥肉十斤,外帶豬肘一只!”

手起刀落,一塊肥嫩的肉顫微微地扔上秤盤。

任武叫一聲:“好肥!”

任武的川音引起不遠處一個身背包袱的老秀才的注意。

老秀才趕緊上前:“請問小哥,可是蘇子瞻家之人?”

任武:“是呀。你是……?”

老秀才欣喜地:“老夫巢元修,特從蜀中眉州而來。”

王朝云忙迎上去:“啊,原來是巢老先生!我家先生盼你多日了!”

任武:“這便是老爺為兩位公子延請的先生么?”

王朝云:“正是。”把剩余的銅錢交給任武,“你再采辦些菜,記住,要打壺好酒,我領老先生先回。”

任武:“好的。”

王朝云對巢元修:“先生,請!”

 

36.臨皋亭書房.日

墻上掛著孔圣人畫像。

案幾上香爐里香煙繚繞。

一張太師椅端端正正擺放在案幾前。

蘇軾莊重地伸手邀請:“元修公,請!”

巢元修坐上太師椅。

蘇軾:“蘇軾一生漂泊,為官忙于政務,賦閑忙于自修與應酬,荒廢了子弟學業。感謝老先生不遠萬里而來,屈為西席,教導犬子,請受蘇軾一拜!”說罷,莊重地一揖。

巢元修忙欠身站起:“不可,不可!若論學識,老朽差子瞻遠矣,唯竭力盡心,傾其所學而已!”

蘇軾將巢元修扶回座位:“元修公不必過謙!拜托,拜托!”揚首呼喚,“蘇迨!蘇過!”

蘇迨、蘇過應聲而至。

蘇軾吩咐:“跪下拜師!”

蘇迨、蘇過雙膝跪下,恭恭敬敬三叩首,行拜師禮。

任武候在門前,見禮儀完畢,方進來:“老爺!廚下請老爺示下,豬肉怎么做?”

蘇軾拿起一張紙遞給他:“老先生新來,我陪他轉轉,你把這交給夫人,請她指點著廚下做。”

任武接過,剛要轉身,郭藥師突然出現。

郭藥師:“大人,何勞夫人動手,在下愿意代勞。只是,做完后,請大人將此方賞賜給在下!”

蘇軾笑道:“好的,好的!郭藥師你先照我方子上寫的做著,待會兒我來看看。任武,把方子給藥師,你去幫朝云,為老先生收拾屋子吧!”

任武將方子交付郭藥師,臨出門,又提醒蘇軾:“老爺,你還答應過我們‘一筍五吃’哩,可別忘了!”

蘇軾:“哪能忘了呢!待會兒老爺一并做就是了!”

郭藥師喜滋滋地邊走邊念:“‘凈洗鍋,少著水,柴頭灶焰煙不起。待它自然莫催它,火候足時它自美。黃州多豬肉,價賤如泥土,富者不肯吃,貧者不解煮。……”

淡出。

 

37.臨皋亭外.面江長廊.日

淡入:

一缽色澤桔紅的豬肉擺在桌子中間,周圍放著拌、炒、燜、燴、湯五筍和鮮紅、碧綠的三色小菜。一桌菜肴色彩賞心悅目。

蘇軾端杯舉箸,歉意地:“夫子新來,理應盛宴接待,但苦于身居貶所,只能捧出山野粗食,還望鑒諒!”

巢元修:“子瞻說哪里話!這一桌菜肴著實令老朽大開眼界,平凡豬肉、竹筍、野菜,經子瞻妙手點化,便美不勝收,佩服!佩服!”

蘇軾:“更虧了藥師好友妙手回春!”

郭藥師:“豈敢貪功!在下不過是照葫蘆畫瓢,按大人的方子動手,而且是大人最后親自前來畫龍點睛……。”

蘇軾:“還不知點得如何呢?二位請品嘗品嘗!”

筷子伸向缽里。

突然有人高聲叫道:“喲!好香啊,順風飄十里!什么佳肴吶?”

三人尋聲望去——

徐君猷搖著畫扇瀟灑地從后門走來,身后跟了一個人。

蘇軾連忙站起招呼:“獻之兄!”

徐君猷閃身露出身后之人:“子瞻兄看看,誰來了?”

馬正卿笑吟吟站出。

蘇軾又驚又喜:“正卿!”

馬正卿:“子瞻兄!”

蘇軾向巢元修介紹徐君猷:“這位是徐大人君猷——本州父母官!這位是揚州馬正卿——徐大人的同鄉和同窗、與蘇軾同年同月生的好友,只小我八天!”

巢元修施禮:“徐大人!馬先生!”

蘇軾轉介紹巢元修:“這位是巢元修老先生——我眉州老鄉,特從家鄉來此教導犬子!”

徐君猷、馬正卿還禮:“啊啊,不遠萬里而來,老先生辛苦了!”

王潤之聞聲,帶著王朝云、任武從里屋走出,為二位不速之客添座添杯筷:“馬叔叔何時到的?”

馬正卿:“和老先生一樣,也是今日。”

徐君猷玩笑地:“正卿一踏進我府門就問子瞻可好,倒不在意我這個老鄉和同窗如何,令君猷對子瞻兄好生妒忌啊!”

王潤之笑道:“瞧徐大人說的!”

馬正卿:“去冬聞子瞻兄蒙冤烏臺,本就想去探望,無奈正于一富室人家處館,分不開身,新近方得一飽學之士接替,這才來看望。子瞻兄,你還好吧?”

蘇軾:“多虧獻之兄關照,好,好!勞正卿牽掛惦念著!”

馬正卿:“庭堅本來也打算與小弟同行的,不料,老家有一位名流特特趕到杭州,說什么也要聘他回鄉任書院西席,強將他拉走。秦觀又一次落第,倒閑散有空,但因又得一子,一時難以成行。他倆都托我向仁兄轉至歉意,說一旦脫得開身,定來看望。”

蘇軾一聽大喜,招呼剛離開的王潤之:“潤之!潤之!你快來!正卿說小妹又得貴子了!”

王潤之復走來:“是嗎?那今日可真是三喜臨門了!”

蘇軾舉杯:“來來來,為巢公先生、正卿賢弟千里迢迢而至,為獻之兄光臨寒舍,還為蘇軾又添了個小外甥,共飲一杯!”

王潤之歉意地:“只可惜菜肴寒酸,請徐大人、正卿別見笑,隨便用點!”

徐君猷干杯,搛了塊豬肉品嘗:“唔,酒香濃郁,油潤甜美,肥而不膩!這定是嫂夫人的手筆吧?菜叫何名?”

王潤之笑道:“不敢貪功!乃子瞻的主意,藥師先生操作的。菜尚無名,是用豬蹄膀做的,就叫肘子吧!”

徐君猷嘆道:“想不到子瞻兄于烹飪上也不同凡響,真奇才也!”

蘇軾:“尋常豬肉,富人不喜吃,窮人不懂怎么做來可口。蘇軾被貶職罰俸,可入窮人之列,卻有點小聰明,便以它待客。如何,還可南竽充數吧?”

徐君猷又嘗了嘗幾色竹筍、野菜,贊不絕口:“妙!妙!無論啥尋常東西,到了子瞻手里,就成珍奇了!明日我于涵輝樓為正卿接風,就請子瞻指點廚子,也做這道肘子添色,如何?”

蘇軾笑道:“哈哈,獻之兄要讓此不入流之物上臺面?”

徐君猷:“如此大俗而又大雅之神品,為何登不得大雅之堂!”

蘇軾:“那好。呃,獻之兄即稱之為‘神品’,何不動箸?”

徐君猷:“誰說不!”大大地搛了一箸,填進口內。

眾大笑。

 

38.涵輝樓.日

笑聲化為悠揚悅耳的絲竹管弦聲。

酒席上男女錯雜,為馬正卿接風的酒宴正在熱烈進行。

堂倌手托精美長盤登樓,瀟灑地舞蹈著,邊走邊長聲呦呦地高唱菜名:“菜來也——!蘇大人肘子來也——!”

徐君猷的二姨太勝之一聽,忍俊不禁,噗嗤一聲,把嘴里的酒噴了出來……

定格。

 

 

 

 

 

 

 

 

 

 

 

 

 

 

 

 

 

 

 

 

 

 

 

 

 

 

 

 

第十九集  東坡躬耕

 

 

1.黃州涵輝樓.日

席上男女錯雜,為馬正卿接風的酒宴正在熱烈進行。

堂倌手托精美長盤登樓,瀟灑地舞蹈著,邊走邊長聲呦呦地高唱菜名:“菜來也——!蘇大人肘子來也——!”

徐君猷的二姨太勝之一聽,忍俊不禁,噗嗤一聲,把嘴里的酒噴了出來。

徐君猷、馬正卿、孟亨之、吳都尉、王朝云、嫵卿、慶姬均不解,疑惑地呆望著她。

蘇軾沒在意,只專心地審視著盤內的肘子。

肘子特寫:盤子中間,肘子桔紅油亮,前端配著雪白的冬筍片,后端配著碧綠的菠菜,兩邊鑲嵌荷葉夾形狀蒸點。整盤菜色彩清雅,悅目爽心。

蘇軾醉心于自己的創作:“唔!今日令他們加入冬筍、菠菜和蒸點,再經大師傅們這一擺盤,就更盛一籌,越發的好了!”

勝之打趣:“再好,我們也不敢吃呀?”

馬正卿不解其意,誤會她怕油膩:“不妨事,不膩的,我和獻之都吃過,一點兒不膩的!”

勝之:“我們不是怕膩,是不忍!——不忍心吃蘇大學士的肉啊!”

大家方想起堂倌剛才報的菜名和她忍俊不禁的一笑,均哈哈笑出聲來。

徐君猷笑得直不起腰,招手令堂倌過來:“你、你再、再報一次這、這菜名!”

堂倌茫然不知地說:“蘇大人指點著做的,蘇大人肘子呀!”

眾人更笑得前仰后合。

勝之笑得花枝亂顫,嬌喘吁吁地倚在徐君猷身上,蘭花指碎點著堂倌:“你、你們把蘇……蘇大人給蒸、蒸啦?”

堂倌醒悟過來,連忙惶恐地抽自己一耳光:“小的該死!小人這張嘴該打!”

蘇軾笑著制止:“沒你的事!”又指著勝之,“好你個勝之,把蘇軾喻為豬了!說,該不該罰?”

徐君猷也笑著附和:“對,如此不敬子瞻兄,該罰!”

勝之強忍住笑:“認罰認罰!我自罰一杯!”

蘇軾:“光罰酒不行!”

勝之:“還要如何?”

孟亨之:“勝之善舞,再罰舞一曲!”

吳都尉:“對,讓我們一邊飽口福,一邊飽眼福!”

勝之款款站起:“好!勝之言語冒犯了蘇先生,甘愿認罰。不過,得請蘇先生答應勝之一件事!”

蘇軾笑道:“受罰之人還提要求?——也好,看你可憐兮兮的,說吧!”

勝之豎起蘭花指:“朝云姑娘彈一手好琵琶,特請姑娘為勝之伴奏。”

蘇軾問朝云:“朝云,如何?”

王朝云點頭。

蘇軾:“好!不過我也有個提議,慶姬好歌喉,何不由朝云彈,慶姬唱,勝之舞,來個三絕合璧!”

徐君猷轉向慶姬:“慶姬,如何?”

慶姬笑微微站起:“承蒙蘇大人錯愛,慶姬敢不遵命?愿意獻丑!”

馬正卿、孟亨之、吳都尉鼓掌歡呼:“好!”

勝之、慶姬、朝云登臺,略略商量,朝云彈響琵琶,慶姬展開歌喉,勝之翩翩起舞。

歌聲——蘇軾新作《水調歌頭》(落日繡簾卷):

落日繡簾卷,

亭下水連空。

知君為我,

新作窗戶濕青紅。

……

 

2.汴梁.瓊林苑牡丹園.日

滿園牡丹姹紫嫣紅。

高太后被宮女們簇擁著,在花間徜徉。

太監高誠拿著書信走來稟報:“稟太后!高升書信到!”

高太后接過信,拆看。

畫外音(高升的聲音):“臣侄升稟告皇姑母陛下:臣侄遵皇姑母陛下懿旨,收集蘇大人作品,今又得數首。其中,于黃州快哉亭送別友人的《水調歌頭》(落日繡簾卷)一問世便人人爭相傳誦。聽說尤其僧人和道士贊不絕口。……”

高太后興趣盎然地:“啊!”

忙從下面翻揀出這首詞,讀畢,神往地望著遠處……

化入——

 

3.黃州快哉亭.日(高太后的想像)

蘇軾把酒臨風,豪邁地吟誦:“落日繡簾卷,亭下水連空。知君為我,新作窗戶濕青紅。長記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煙雨,渺渺沒孤鴻。認得醉翁語:山色有無中。  一千傾,都鏡凈,倒碧峰。忽然浪起,掀舞一葉白頭翁。堪笑蘭臺公子,未解莊生天籟,剛道有雌雄。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

化出。

 

4.汴梁.瓊林苑水榭內.日

高太后斜倚樓桿,情感復雜地念叨:“知君為我,新作窗戶濕青紅。……”

高升的畫外音繼續:“據臣侄黃州分號人言,蘇大人毫無其他貶官的愁苦之色,倒似山林隱者般快活,常往當地寺觀尋訪僧道,或與友人、農夫、鄉賢舉杯閑話,談天說地,坦然曠達,布衣行走,談笑風生。……”

畫外音中切入——

 

5.黃州.山村酒肆.溪橋.日.夜(高太后的想像)

山村酒肆,布衣葛巾的蘇軾舉著酒杯與楊世昌道長、馬正卿、汪野人、郭藥師、古耕道等舉杯暢飲,談天說地。

月掛中天,銀輝遍地。溪水潺潺。垂柳依依。

蘇軾、楊世昌道長、馬正卿醉意朦朧,信馬由韁。到綠楊橋頭,晃晃悠悠下馬,解鞍為枕,曲臂而臥。

鳥鳴枝頭。日出東山。溪水在陽光下歡跳。芳草尖上晨露如珠。

楊世昌道長、馬正卿還在酣睡。

蘇軾詩興大發,在橋頭揮毫疾書:

照野彌彌淺浪,橫空隱隱層霄。障泥未解玉驄驕,我欲醉眠芳草。

可惜一溪風月,莫教踏碎瓊瑤。解鞍倚枕綠楊橋,杜宇一聲春曉。

化出。

 

6.汴梁.瓊林苑水榭內.日

高太后露出欣慰:“這便好!這便好!”再接著看信。

高升的畫外音繼續:“……只是因家境清貧,日子甚苦,聽說常采竹筍、野菜佐餐。采之不到,則白蘿卜、豆腐各一盤,白飯一碗,食之也頗香甜,還為其取名曰‘三白飯’。……”

高太后剛才的喜悅之情倏地消失,啼笑皆非地搖頭:“這大蘇,這大蘇啊……!”

 

7.臨皋亭南.日

三間新屋,青瓦頂,竹墻壁,敞窗面江,已接近竣工。屋前,有一堆糊墻的稀泥。

蘇軾布衣葛巾,赤臂泥腿地坐在竹桌前,正進午餐。

竹桌上擺著“三白飯”:炒蘿卜絲,小蔥拌豆腐和一碗白米飯。

蘇軾一手捏酒盅,一手拿筷子,邊吃喝邊欣賞自己的勞動成果,看得專注入神,吃得津津有味。

馬正卿走來:“喲,大興土木吶!”

蘇軾:“啊,正卿!家里人口多,又來了元修老先生,驛館那幾間屋不夠住,蒙幾位朋友幫襯,蓋三間敞屋。正卿吃過沒有?”

馬正卿逗他:“還沒吶!”

蘇軾要招呼家人添杯筷。

馬正卿急忙攔住,笑道:“別別!我已在君猷那兒用過了。再說,就你這‘三白飯’呀,也能待客?別又要動那大竹筒里日攢月積的待客之資了!”

蘇軾:“正卿也算客?”

馬正卿:“當然不算!”

蘇軾:“那何以不能與我共享這‘三白飯’?”

馬正卿:“正卿一介寒士,無館可就,家中田地若又遭災之時,吃的也是這等飯食。但子瞻兄不同正卿,乃天下聞名的學士,赫赫有名的京官,政績卓著的太守,卻也清寒如此,尚無友人相邀饋贈,就頓頓‘三白’,著實令人不平,令人心酸!”

蘇軾爽朗一笑:“你所說的那些頭銜俱為過去,現今的蘇軾不過一個貶官,一個不許簽署公事的團練副使而已!”

王朝云捧了茶來,遞給馬正卿:“馬先生請!”旋即退下。

馬正卿手捧茶碗,望著蘇軾:“子瞻兄,說句實話,依你看,你以后的前景如何?”

蘇軾笑笑:“莫可測也!也許就此終老山林!”

馬正卿:“設若真是如此,也能一年三百六十日天天以此‘三白飯’度日?”

蘇軾慨嘆道:“賢弟是沒入過仕,為過官,享過富貴,不知其中之苦與難。在我看來,處貧賤易,處富貴難。安勞苦易,安閑散難。忍痛易,忍癢難。人能安閑散,耐富貴,忍癢,便可稱有道之士。我倒覺得現在這日子不錯!”

馬正卿笑問:“如何不錯?”

蘇軾認真地:“雖不富貴,無美酒佳肴、錦衣玉食,日子清寒,卻少了許多政壇險惡,小人暗算,勿須提心吊膽,也勿須日夜操勞。心凈則安吶,布衣但能暖身,粗食但能裹腹,還有山川秀色悅目,有朋友真誠往來,聚會暢談,詩酒唱和,有兒女繞膝承歡,足矣!”

馬正卿不敢茍同:“可孩子們正在長身體,不能天天頓頓如此‘三白’啊!”

蘇軾:“誰讓他們錯投了胎,成蘇軾之子?也只能相跟著老子受累,守此清貧!”覺出他話里有弦外之音,“啊!正卿今日來,莫不是有啥生計之策教我?”

馬正卿點頭:“正是。”

蘇軾:“是何良策?”

馬正卿:“與其如此,何不率性歸隱,效仿陶淵明,置份田產,躬耕南山。”

蘇軾:“確有此心,只是看過的幾處均難如意。”

馬正卿:“都看過哪些地方?”

蘇軾:“季常代為物色了一處,在荊南頭湖莊子,離城五六十里,產糧四五百擔,要六百千錢,可先付二百千,也可先佃種,覺得滿意后再買。”

馬正卿:“頗為劃算呀!”

蘇軾:“可稅賦太重,正常年景,除去稅課,所剩僅敷種子人工,但遇旱澇災害便得倒貼。”

馬正卿:“難怪價錢如此便宜,條件這等寬松!”

蘇軾:“幾日前又往螺絲店看過一處,是徐君猷的兄長徐得之介紹的。”

馬正卿:“此處如何?”

蘇軾:“與頭湖莊子相反,稅不重,但價昂。”

馬正卿:“我今有一處,一不要仁兄掏錢買,二不要仁兄納稅。”

蘇軾不信:“哪有如此好事!”“

馬正卿:“正卿幾時騙過子瞻兄?”

蘇軾:“真的?”

馬正卿認真地:“不假!”

蘇軾:“在哪?”

馬正卿:“很近,就在城東。”

蘇軾欣喜,擱下碗:“走,看看去!”

 

8.黃州城東廢棄的軍隊營地.日

一片直達江邊的緩坡荒地,野草叢生,瓦礫遍地,兩間房屋只剩下斷垣殘壁。

馬正卿、蘇軾、徐君猷、孟亨之、吳都尉站在高處,指劃著,議論著。

吳都尉:“那是牢城營,那斷垣殘壁處十年前是緝捕營營房,這片荒坡,直至江邊,便是當年緝捕營之屯墾地,后來緝捕營撤消,便荒蕪了。”

馬正卿:“我與吳都尉這幾日來細細踏勘過,地荒蕪的時間是太久,但不過多花些工夫和力氣開墾。那兩間營房的屋基墻壁也還堅實,只須整修整修,蓋上頂,安上門窗,便可放置種子農具等雜物。更難得的是山那邊有條小溪,當年軍士們便是引那溪水灌溉,如今水渠淤塞了,但大模樣尚存,疏通不難。”

吳都尉:“正卿兄替你謀劃好了。江邊,靠近柯氏荷塘那一帶,大約十畝,一季種稻,一季種麥。東南高崗可種棗樹、栗樹。舊營房之南,與郭藥師的莊院之間,可蓋屋數間,供一家人居住,與藥師為鄰。”

孟亨之:“江邊那十來畝地不錯,開墾出來,子瞻兄一家人的衣食應該不愁了!”

徐君猷不無憂慮:“可子瞻兄自小苦讀,長大即入仕為官,能懂耕作之事,吃得耕作之苦么?”

馬正卿:“這不要緊,農事上有我,帶著子瞻兄做上一年,子瞻兄就該啥都懂了。勞作也無礙,春種秋收忙些,可請短工,平常有子瞻兄、我和他家里那兩個男仆足夠了!只怕子瞻兄顧及身份,不肯做田頭翁。”

蘇軾哈哈一笑:“哈哈!為兄現在還有啥身份?惟剩下不向宵小權貴們低頭的一點氣節而已!況且,當年陶淵明尚能,我又有何放不下的?有何不能?”

徐君猷頗感慚愧,說:“君猷無力解子瞻兄錢帛之困,只能提供這塊荒地,慚愧!慚愧!”

蘇軾指著在荷塘邊耕地的柯老漢:“君猷兄不必為我擔憂。那老漢年近花甲,尚且能驅牛扶犁,耕作養家,蘇軾剛剛年過不惑,正當身強力壯,何不能?佛祖云‘平常心是道’。何為道?天陽地陰,君上臣下,仁德孝悌,倫理綱常,都是。但都要肚子里面有吃食,身上有衣物御寒。若饑腸轆轆,衣不蔽體,還能安心論道否?謝謝獻之、亨之、都尉,給蘇軾十畝東坡,蘇軾定不比那老農遜色,會以川人之堅韌,求闔家溫飽,守住為人之道!”

突然,有幾人的聲音齊楚楚大叫一聲:“好!”

眾人吃驚地回頭——

楊世昌、郭藥師、龐郎中、汪子野結伴而來。

郭藥師:“聽說蘇先生欲與在下結鄰,特約了郎中和野人來看看。”

楊世昌:“子瞻兄東坡躬耕,身為老鄉,貧道責無旁貸,應助一臂之力!”

汪子野:“子野山人,別無能耐,下苦力還行,愿以力氣換蘇先生身上的儒雅之氣。”

龐郎中:“還有我和藥師吶!我們半醫半農,農事上也不比這位馬兄差!”

徐君猷釋然,笑了:“有這么多朋友相助,君猷無憂了!”

蘇軾更豪氣升騰:“幸此十年荒,幸此朋友情。行!城之東,江畔一坡,十畝荒地強似當年陶氏淵明三畝菊園,蘇軾就在此躬耕,當東坡居士!”

 

9.江南岸.鄂州朱壽昌官邸.日

婢女正為朱壽昌更衣。

秀才王齊萬登登登走來:“使君可知,黃州徐大人撥給蘇先生城東荒坡,先生要在那里墾荒躬耕了!”

朱壽昌:“啊!效仿陶淵明,這倒是美事!走,過江看看去!”

二人出屋。

 

10.黃州城東荒坡.日

野草漫漫的荒地上,火焰熊熊,席卷著荒草。

起歌聲:

當年陶淵明,

躬耕南山麓,

而今蘇子瞻,

東坡墾荒園。

同為衣食與氣節,

一樣高雅一樣賢。

榮華與富貴,

并非我所愛。

入仕登宦途,

只為酬宏愿。

宏愿既難酬,

含笑歸桑田。

稻黍果麻明月風,

農耕詩酒樂闐闐。

赤腳學士斗笠翁,

浩然正氣天地間。

啊,

宏愿既難酬,

含笑歸桑田。

稻黍桑麻明月風,

農耕詩酒樂闐闐。

赤腳學士斗笠翁,

浩然正氣天地間,天地間!

啊……

歌聲中——

緝捕營斷垣殘壁前,蘇軾領著蘇貴、任武、王朝云、蘇邁、蘇迨撿拾瓦礫。斷垣殘壁上,幾個農人架著墻板在筑土墻,修復殘壁。

山道上,吳都尉帶領著幾個木匠和一批抬木負板的軍士朝斷垣殘壁走去。

東南高崗,楊世昌、郭藥師、龐郎中、柯老漢有的持刀,有的荷鋤,歡快地砍著灌木,刨著樹根。

江邊,汪子野和農夫古耕道驅牛扶犁,翻耕著潮濕的土地。

 

11.江南岸碼頭.日

朱壽昌、王齊萬走來。

王齊萬突然站住,手指江北:“使君你看——!”

朱壽昌:“啊,火焰熊熊,濃煙滾滾,已放火燒荒了呀!”

王齊萬:“看那架式,幫忙的人還真不少!”

朱壽昌猛然想起:“咱倆公務在身,幫不上忙,可也不能不盡盡心,就這么空著手去呀!”

王齊萬:“使君的意思是……?”

朱壽昌:“你快回去,叫我府上管家到酒務處沽壇好酒,去酒樓買些熟食,替子瞻慰勞慰勞幫忙的人!”

王齊萬:“對對!”轉身跑去。

 

12.黃州城東荒坡.日

溝壑邊,瓦礫嘩啦啦滾下。

布衣葛巾的蘇軾控盡瓦礫,擔著空竹筐欲直起身來,不料腰疼痛僵硬,竟不能夠。

王朝云挽著一籃子瓦礫趔趔趄趄走來,見狀,忙丟下竹籃,過去為他捶背捶腰,邊捶邊心疼地抱怨:“叫你少擔點,少擔點,偏不聽!瞧累成這樣!”

蘇軾經過王朝云一番捶打,腰終于直起,笑著道:“無礙,無礙!你看人家正卿、世昌、郭藥師、龐郎中、汪野翁,還有柯老漢……”

王朝云:“你咋能跟他們比,人家可是從小就勞作慣了的。”

蘇軾:“我聽正卿說,力氣是個怪,越使它越大,不使它不來。”

王朝云:“可也得悠著點,哪能……?”

畫外音突起,打斷了王朝云的話:“老爺!老爺!這兒有口井,有口井!”

二人抬頭望去——

任武沖他們揚著手高呼。

蘇軾:“還有井?那太好了!走,看看去!”

二人興致勃勃地朝任武那兒奔去。

 

13.筠州.酒務監衙門.日

蘇轍百無聊賴,捧著本書打盹。

蘇遜手持一封信喜滋滋地跑來:“父親,伯伯托人捎信來了!”

蘇轍丟下書,接過信,展讀。

蘇遜:“父親!伯伯說什么,可是要我們去黃州?”

蘇轍:“伯伯得到數十畝荒地,正在開墾,忙得不得了,你們怎可再去添亂!”

蘇遜:“我可以去幫幫伯伯呀!”

蘇轍沉吟:“是啊!你伯伯不善理財,但有積蓄,不是施舍公益,就是散給寒士,眼下墾荒數十畝,所用不是少數,定然捉襟見肘,我們是得幫幫他!”

 

14.黃州臨皋亭.屋內.日

大竹筒劈為兩半,銅錢嘩啦啦滾落一地。

蘇軾扔下砍刀,和王潤之撿拾著銅錢,往繩子上穿。

蘇軾:“一百個一串,別數錯了!”

王潤之邊數邊串邊擔憂地說:“從牙齒縫里就摳出來這么兩竹筒錢,一筒拿了去買種子,買蓋房的材料,付工錢,這一筒又要拿去買牛、置辦酒菜……”

蘇軾:“農事一忙,家家戶戶的牛就不空了,既做田頭翁,沒自己的牛哪成!再說,荒地已開墾出來,快種上了,朋友、鄉鄰們出了那么多力,怎可不酬謝?”

王潤之:“我只是擔心這一大家子人往后用什么過活?偏偏今年又天旱,米價漲了許多!”

蘇軾寬慰:“無礙,無礙!家里還有些米,田間有野菜,竹林有筍子,今年的薪俸還剩下二千錢,也快能支領了,餓不著的。”

馬正卿帶著身背包袱的蘇遜一步踏進來:“子瞻兄,你看誰來啦?”

蘇遜見禮:“伯伯!伯娘!”

王潤之:“啊啊,遜兒呀!怎么,就你一人?”

蘇軾:“是呀,你父親呢?”

蘇遜:“父親本想來的,可偏偏朝廷下令嚴禁私酒,主官不許他告假,故只叫侄兒來幫幫伯伯。”

蘇軾一笑:“你小人兒家幫得上啥!既來了,就同你弟弟們跟著巢老先生好好讀書吧!”

蘇遜見一地的銅錢,問:“伯伯、伯娘這是……?”

蘇軾:“伯伯的東坡園已經開墾出來,得酬謝熱心相幫的朋友和鄉鄰,還得買頭牛。”

蘇遜這才想起,急忙解開包袱,拿出銀子:“這是父親讓我帶來的。父親說伯伯墾荒數十畝,所費定然不少。”

蘇軾哈哈大笑:“哈哈,知我者子由!這不,燃眉之急迎刃而解了!正卿,我倆這就看那牛去。潤之,你叫朝云帶上任武去沽酒買肉,準備酒席。”轉向蘇遜,“遜兒,你叫上蘇迨,讓他帶路,你哥倆替我去請客!”

王潤之:“幾時辦?”

蘇軾:“明日。”

王潤之:“來得及嗎?萬一徐大人他們有事……?”

蘇軾:“他們另請。明日就布衣朋友鄉親們,肘子、竹葉春相待!”

 

15.臨皋亭院里.日

寬寬的場壩里,十數張各式各樣的桌子排開,桌桌座無虛席。

任武領頭,蘇貴、郭藥師和幾個幫忙的一人端著一個大瓷缽從廚房里魚貫而出。

任武邊走邊喜滋滋高呼:“肘子來了!肘子來了!”

一缽缽熱汽騰騰的肘子放在七盤八杯的桌子中央。

蘇軾高舉酒杯:“承蒙各位朋友鼎力相助,眾位鄉親熱心扶植,蘇軾無以為謝,僅代表全家,借這杯水酒以表感激之情!請!”

蘇軾全家也高舉著酒杯:“請!”

眾人呼應:“請!”

蘇軾指著瓷缽:“各位高鄰請嘗嘗缽里這菜!”

汪子野先嘗了一箸,欣喜地叫道:“好!這不是豬肉么,怎做得如此好吃,肥而不膩,濃香撲鼻?”

眾人:“是呀是呀,這是怎么做的?”

王朝云捧著一摞寫好肘子做法的紙張走來,叫道:“先生!”

蘇軾笑著,從王朝云手里拿起一張:“對,正是豬肉!我們黃州多豬肉,可富人不愛吃,窮人不知如何做才可口,因此價賤難賣。蘇軾為之創出這豬肉肘子做法,特寫了奉送各位,讓富人窮人都喜愛,豬肉好賣,農人添點進項。”

眾人歡呼:“好啊!”

古耕道站起:“蘇大人,這么美味的肘子,應該有個名字才對呀!”

郭藥師打趣:“名字已經有啦!”

人們七嘴八舌問:

“叫啥呀?”

“啥名呀?”

郭藥師:“聽說涵輝樓的堂倌叫它‘蘇大人肘子’!”

人們轟堂大笑。

蘇軾也笑:“我的胳膊肘,凈骨頭,誰愿吃呀?大家看這肘子兩端,一頭是雪白的冬筍,一頭是碧綠的菠菜,蘇軾給它命個名,就叫‘冬菠肘子’如何?”

人們七嘴八舌稱贊:

“妙啊!白筍、青菜,清清白白的蘇大人,清清白白、肥而不膩的‘冬菠肘子’!”

“‘冬菠肘子’!”

“‘冬菠肘子’!”

有人聽誤了:“‘東坡肘子’!”

王朝云靈機一動,高聲地:“先生躬耕城東坡,以獨特的肘子答謝幫忙開墾東坡的眾位朋友鄉親。莫如就叫它‘東坡肘子’!”

汪子野擊掌稱贊:“‘東坡肘子’?妙,妙呀!”

蘇軾欣賞地看一眼王朝云,大聲說:“改得好!就叫它‘東坡肘子’吧!”

 

16.徐君猷府花廳.日

徐君猷用筷子點著桌上的“東坡肘子”問蘇軾:“子瞻兄,你品品我廚下做的這‘東坡肘子’,比你那正宗的‘東坡肘子’如何?”

蘇軾品了品:“唔,又鮮美許多!”向馬正卿,“正卿你也品品!”

馬正卿笑道:“這黃州官民人等全中了子瞻兄的邪啦,無論富人窮人、酒樓飯店、農家小戶,全跟肘子干上了!還花樣翻新,比著誰做得更特別,令豬肉價錢一下子翻了一番。”

徐君猷:“這好哇!過去賤得沒人買的東西,現在身價倍增,養豬的更多,老百姓也跟著得了實惠,子瞻兄功德無量!”

馬正卿嘗了嘗,也稱贊:“唔,青出于藍而勝于藍,果然比子瞻兄那正宗的還鮮!”

蘇軾:“獻之兄,你這廚師好手藝啊!能否給我引薦引薦,讓蘇軾我拜他為師,請他指點,都又往里加了什么?免得我這東坡居士的正宗‘東坡肘子’反而倒了牌子!”

徐君猷樂了:“東坡居士!蘇大學士!你真要拜此人為師?”

蘇軾:“孔子曰:三人行,必有吾師。當然是真的!”

徐君猷:“此人不是大廚,而是個小女子!”

蘇軾吃驚:“小女子?”

徐君猷:“對。”

蘇軾:“是誰?她在哪兒?”

 

17.勝之繡房.日

勝之撫摸著王朝云的雙手,心疼地:“嘖嘖,瞧瞧這雙蔥管兒似的巧手,才多少日子,就粗礪得像農婦的手啦!”

王朝云輕輕把手抽回,不在意地說:“這有啥,全家人都在忙活,我一個侍婢還能比老爺、夫人尊貴?再說,看著那片荒地一下子變成風景如畫的田園,看見先生那開心的模樣,朝云心里別提有多高興了!”

勝之抱不平地:“你這樣心疼你家先生,可他呢?怎不心疼心疼你,總把你當下人!”

王朝云搖頭:“不!先生和夫人一直沒把我當下人看待。”

勝之:“他們不這樣看,外人呢?也不把你當使喚丫環?”

王朝云期期艾艾地:“丫環不丫環,我不在乎,只要能在先生身邊,朝云就滿足了!”

勝之:“休要騙我!你那雙眼睛就瞞不了姐姐!”

王朝云的心事被觸動:“姐姐……!”頓時珠淚滾滾。

勝之同情地一把將她摟在懷里:“可憐的妹妹!別哭別哭,姐姐瞅機會,讓我家老爺提醒提醒,敲打敲打你那榆木腦袋先生!”

 

18.徐君猷府花廳.日

蘇軾意想不到地:“是勝之?還有朝云?”

徐君猷:“嚴格說,是朝云姑娘給勝之出的主意,讓她用雞湯代替涼水,再往里加入少許香菇。怎么樣,這師,你還拜嗎?”

馬正卿笑道:“這可真應了‘青出于藍而勝于藍’那句話了!”

徐君猷調侃地追問蘇軾:“怎么樣,這師,東坡居士還拜不拜?”

蘇軾無以作答。

馬正卿也戲謔:“蘇子瞻言出必行,誰人不知,可不能耍賴啊!”

 

19.臨皋亭.蘇軾夫婦臥室.夜

蘇軾、王潤之兩口子躺在床上閑話。

蘇軾:“真想不到,這點子竟出自朝云!那獻之和正卿抓住把柄,硬要我拜朝云為師,嘿嘿,你說,哪有先生反過來拜學生為師的道理?”

王潤之撐起身來,笑著道:“我看該拜!”

蘇軾大吃一驚:“拜?”

王潤之斬釘截鐵地:“拜!”

蘇軾不敢相信:“讓我拜小朝云為師?”

王潤之:“不,與她拜堂成親!”

蘇軾毫無思想準備:“啊!這……”

王潤之:“這什么呀這!朝云姑娘對你的心,你對朝云姑娘的情,誰看不出來?還跟我裝什么蒜吶!”

蘇軾:“我可不像別人,在這些方面……”

王潤之:“這我知道!可人家已經長大了,你就忍心老讓人家當侍女,不給人家個名份呀?再說,哪個當官的、有錢的不都是三妻四妾,像徐太守,光妾就花團錦簇的三個,只有你,守著我一人。偶然出門帶上朝云吧,也沒人家正經的地位。”

蘇軾坦誠相告:“實話說吧,我也不是沒那心,只是……”

王潤之:“只是什么?怕我吃醋,不答應?”

蘇軾:“不是,你待她如同姊妹,哪會不答應。”

王潤之:“那為啥?”

蘇軾嘆口氣:“唉!瞧我眼下這境遇,往后如何,也在難測,如同鄉野農夫一般,也配納妾?”

王潤之:“這你又小看朝云了!她可不是那種慕虛榮,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女子,對你,對蘇迨、蘇過,對這個家都是實心實意的。遠的不說,就上次你遇難時,我一氣之下,把你那些詩文燒了,把朝云急的呀……”

 

20.湖州.蘇軾官邸.夜

化入(王潤之的回憶):

一堆火熊熊燃燒,火苗舔著一封封書信,一份份文稿,紙灰漫天飛舞。

王潤之氣急敗壞地又抱著一堆書籍、文稿跑來。

王朝云在后面踉踉蹌蹌追趕,邊追邊喊:“夫人!夫人!不能燒,不能再燒了啊!”

王潤之不管不顧地來到火堆邊,將書籍、文稿“嘩”地扔進火里。

王朝云發瘋地撲過來,不顧火焰燎手,飛快地把書籍、文稿搶出,撲打。

化出。

 

21.臨皋亭.蘇軾夫婦臥室.夜

王潤之接著說:“你是沒見那情景啊!……”

 

22.湖州.蘇軾官邸.夜

化入(王潤之的回憶):

王潤之發火地:“朝云,你給我放回去!燒光它!燒光這些惹禍的東西!”

王朝云固執地把冒著煙的書籍、文稿緊緊護在懷內,苦苦哀求:“我不!夫人,燒不得啊!這都是先生的心血啊!”

化出。

 

23.臨皋亭.蘇軾夫婦臥室.夜

王潤之眼里濕潤,繼續說:“還有,這次開墾東坡,里里外外的,她啥臟活苦活朝后退縮過?你是沒注意她那雙手,粗糙得簡直連我也不忍心……!”

蘇軾苦笑:“你們吶,跟上我這倒霉鬼,只有吃苦受罪的命!”

王潤之反詰:“你不是常說‘處貧賤易,處富貴難’么!何以面對貧賤,又不坦然了?”

蘇軾:“你我是親緣延續,又已夫妻多年,而朝云年輕,我真不想牽連她跟著受累。”

王潤之:“夫君又錯了!你猜她又是怎么看待富貴與貧賤,怎么看待你的?”

蘇軾:“她怎么看?”

王潤之:“頭幾天……”

化入王潤之的回憶——

 

24.臨皋亭院里.日

一雙又紅又亮、腫得像饅頭似的手,把一件濕衣搭在竹竿上。

竹竿上晾滿了大大小小的衣物。

王朝云彎腰端起大木盆,腫脹的手不聽使喚,木盆跌落在地。

王潤之聞聲從屋內走出:“朝云!”

王朝云忙將手藏在身后。

王潤之察覺,上來,強把她的手拉出,不禁倒吸口涼氣:“天!”

王朝云強裝無所謂:“沒啥,東坡園竹林里來了一群野蜂,我跟馬先生去招來家養,被蟄了。”!

王潤之責怪:“那你還洗啥衣裳?”

王朝云:“不要緊的。”

王潤之:“還不要緊?都腫成啥樣了!”揚頭呼喊,“蘇貴!快拿豬油來!”

蘇貴捧著豬油罐跑出。

王潤之邊替王朝云涂抹邊嘆息:“唉!瞧你這水靈靈的蘇杭美人,咋要跟著我們來吃這等苦啊?”

王朝云笑道:“朝云不覺得呀!先生說‘處貧賤易,處富貴難’……”

王潤之打斷:“別提他那‘處貧賤易,處富貴難’,我看,都不容易,都難!” 王朝云:“朝云也不甚同意先生那話。”

王潤之奇怪地:“你不一直都是他的應聲蟲么,怎么……?”

王朝云:“以我看,富貴也好,貧賤也罷,都是身外物事,要來要去均由不得人,關鍵在于人如何對待它們。”

化出。

 

25.臨皋亭.蘇軾夫婦臥室.夜

蘇軾饒有興趣地望著王潤之,問:“以她看,當如何對待呢?”

王潤之:“她說……”

化入王潤之的回憶——

 

26.臨皋亭院里.日

王朝云與王潤之邊晾著衣物,邊說:“以朝云之見,得把它們同等對待,處富貴同處貧賤都一樣,富貴時不驕不喜,貧賤時不悲不怨。”

化出。

 

27.臨皋亭.蘇軾夫婦臥室.夜

蘇軾慨嘆:“威武不屈,富貴不淫,貧賤不移,安之若素。果然比我那話的意境勝出一籌。”

王潤之:“人家還有話哩!”

蘇軾:“還有?”

王潤之:“對。她還說……”

化入王潤之的回憶——

 

28.臨皋亭院里.日

王朝云:“更關鍵是在跟誰人一起,若是跟自己崇敬憬仰、可心如意的人在一起,則富貴與貧賤就更等閑得不值一提了!”

化出。

 

29.臨皋亭.蘇軾夫婦臥室.夜

蘇軾越發贊嘆不已:“啊啊,真想不到年紀輕輕的她,竟有如此令許多須眉男子也不及的心胸!”

王潤之:“可不。這樣的人,夫君還猶豫什么!”

蘇軾慨然應允:“行,便依你!”

王潤之:“這樣的好姑娘,咱們不能虧待她,不能跟一般人家收妾一樣草率!你說呢?”

蘇軾:“但憑夫人安排!”

 

30.臨皋亭客廳.夜

窗戶上一對紅雙喜字和鴛鴦戲水、喜鵲鬧梅的窗花耀眼醒目。墻壁上,蘇洵、陳氏夫人的遺像掛得端端正正。廳內,紅燭高照。

王潤之喜氣洋洋地親自主持儀式,徐君猷端坐主婚人席,朱壽昌端坐證婚人席,潘大臨擔任司儀,其他賓客楊道長、孟通判和徐君猷的兩位姨太太嫵卿、慶姬等坐著喝茶,一班吹鼓手身上斜挎紅綢喜帶,手持樂器等待簡樸而又莊重的儀式舉行。

丫環竹影喜滋滋地跑來,向王潤之稟報:“夫人,好了!”

王潤之對吹鼓手們示意。

喜樂奏響。

鞭炮轟鳴。

簪紅戴花的蘇軾和新娘盛裝的王朝云牽著紅綢,分別在伴郎馬正卿、伴娘徐二姨太勝之的陪同下走進。

鞭炮聲止。

潘大臨高聲宣唱:“大江邊上一口塘,連理荷花雙鴛鴦。郎才女貌情義深,十年心愿今日償。新郎新娘一拜天地!”

馬正卿、勝之扶著蘇軾、王朝云拜天地。

潘大臨:“二拜高堂!”

馬正卿、勝之扶著蘇軾、王朝云跪拜父母遺像。

潘大臨:“三拜主婚大媒!”

馬正卿、勝之扶著蘇軾、王朝云對徐君猷作揖、萬福。

酒監:“四拜證婚大媒!”

馬正卿、勝之扶著蘇軾、王朝云對朱壽昌作揖、萬福。

潘大臨:“新娘拜見大娘、夫人!”

蘇軾退開。

勝之扶著王朝云對王潤之叩拜。

潘大臨:“晚輩拜見姨娘!”

蘇邁、蘇遜、蘇迨、蘇過齊齊向王朝云跪下。

王潤之吩咐:“稱朝云娘!”

蘇邁、蘇遜、蘇迨、蘇過叩頭,齊聲說:“孩兒們拜見朝云娘!”

王朝云忙彎腰:“快起來!快起來!”

潘大臨:“家人見過姨奶奶!”

任武、蘇貴、竹影、梅魂向王朝云跪下,齊聲高呼:“奴才們拜見姨奶奶!”

潘大臨:“新人對拜!”

馬正卿、勝之扶著蘇軾、王朝云對拜。

潘大臨:“良辰吉日,新人恩愛;山高水長,百年好和。送入洞房!”

喜樂奏響。

馬正卿、勝之扶著蘇軾、王朝云退下。

王潤之邀請賓客們入席:“請!”

淡出。

 

31.新房.夜

淡入:

王潤之、王朝云扶著醉熏熏的蘇軾進來,一起為他寬衣解帶,安置他睡下。

蘇軾一躺下,便鼾聲頓起。

王潤之哭笑不得地打趣王朝云:“你看這死人!妹子苦熬苦等了他整整十年,他竟然……”

王朝云羞澀地:“瞧夫人都說的什么呀!”

王潤之:“喲喲,一顆心早就日日夜夜擱在他身上了,還害羞?”又神秘地,“他這一覺啊,到雞鳴時也就醒了,那時……”

王朝云羞得滿面彤紅:“夫人!……”

王潤之哈哈一笑:“好啦,好啦!我走了,你也歇下吧。”邊說邊走,出去時順手帶上了門。

王朝云輕輕拴上門,背倚門上,回味著王潤之剛才的話,幸福,羞怩,心潮起伏,澎湃……

她輕輕地走到床邊,為酣睡的蘇軾掖了掖被子,又為他倒出一杯茶涼著,才緩緩地除去衣物……

半裸的她走到書案邊,準備吹熄紅燭,卻突然察覺蘇軾的鼾聲停止了,不禁吃驚地回頭——

蘇軾大睜雙眼欣賞著雪塑冰雕般的她。

王朝云欣喜地叫著撲過去:“先生——!”

兩人緊緊地摟在一起……

王朝云幸福又渴切:“先生!先生!先生啊……!”

蘇軾熱烈地回應:“朝云!朝云!我的小朝云!……!”

 

32.臨皋亭外.夜

已經鉆進轎子的徐君猷突然伸出頭來,沖馬正卿招著手:“正卿!正卿!”

馬正卿手提燈籠來到轎前。

徐君猷從袖里掏出封信遞給他:“令郎有信來,適才忙著喝喜酒,給忘了!”

馬正卿伸手接過。

 

33.新房.夜

雨過云收,王朝云小鳥依人地偎依在蘇軾懷里。

蘇軾愛憐又內疚地撫摩著她的手:“唉,瞧這雙手,瞧這雙手!都是因為我……”

王朝云俏皮地拍著他的肚子:“為你這一肚皮不合時宜的牢騷!”

蘇軾:“你不后悔么?我可能會因這一肚皮不合時宜的牢騷,得當一輩子農夫哩!”

王朝云:“那我就當一輩子赤腳大學士的農婦!”

蘇軾感動:“朝云!”

王朝云激動:“先生!”

蘇軾:“還叫我‘先生’啊?”

王朝云俏皮地:“那就叫‘農夫’!”

蘇軾自嘲:“對,叫農夫!——一個會寫詩、會填詞、會做官又不懂做官之道的農夫。”

王朝云:“還得加上一條——一個愛喝酒卻一喝就醉得一塌糊涂的酒仙。”

蘇軾:“有時真醉,有時卻是假醉。”

王朝云:“多數時候心如明鏡,有時候也暗藏奸詐。”

蘇軾戳了她一指頭:“不是奸詐是貪戀——戀著你這一杯!”

王朝云嬌媚地回他一指頭:“唔——,先生也有壞的時候!”

蘇軾:“又叫先生了!”

王朝云一笑:“啊,錯了!該叫農夫!”突然發現蘇軾頭上有白發,“哎,農夫先生別動,你這兒有根白發!”

蘇軾:“是嗎?”

“可不!”王朝云說,伸手拔了下來,遞給他,“你看!”

蘇軾捏著白發沉默不語。

王朝云:“想什么呢?”

蘇軾謂嘆道:“唉,我這才四十多歲吶!朝云,你說我這白發從何而來?”

王朝云:“多情處來。”

蘇軾:“多情?”

王朝云:“可不!對君王多情,對百姓多情。‘居廟堂之高則憂其君,處江湖之遠則憂其民’,……”

蘇軾笑著接過去:“為一家之長則憂老小,就做了東坡居士。”

王朝云:“哎,東坡居士,你說,我們的東坡園到秋后能收多少糧食啊?”

蘇軾:“我也不知道。聽正卿說,起碼可收五六十擔。”

王朝云吃驚:“這么多呀!”

蘇軾:“多怕啥,吃不完,可以釀酒呀!”

王朝云:“你敢釀私酒?”

蘇軾狡詰地:“咱不釀官府禁止釀的酒,釀米酒——咱們家鄉稱醪糟。”

王朝云:“你會?”

蘇軾:“會。夫人也會。”

王朝云:“我也要學!”

蘇軾抽抽鼻子:“唔——,我都聞到醪糟香羅!”

王朝云:“美的你!”

雄雞報曉。

曙光照著窗欞。

王朝云麻利地翻身爬起:“天亮了,我的學士農夫,咱們得去東坡,種咱們的‘醪糟’了!”

定格。

 

 

 

 

 

 

 

 

 

 

 

 

 

 

 

 

 

 

 

 

第二十集 赤壁懷古

 

 

1.臨皋亭新房.夜

蘇軾:“多怕啥,吃不完,可以釀酒呀!”

王朝云:“你敢釀私酒?”

蘇軾狡詰地:“咱不釀官府禁止釀的酒,釀米酒——咱們家鄉稱醪糟。”

王朝云:“你會?”

蘇軾:“會。夫人也會。”

王朝云:“我也要學!”

蘇軾抽抽鼻子:“唔——,我都聞到醪糟香羅!”

王朝云:“讒的你!”

雄雞報曉。

曙光照著窗欞。

王朝云麻利地翻身爬起:“天亮了,我的學士農夫,咱們得去東坡,種咱們的‘醪糟’了!”

蘇軾跟著也起來:“今天你剛作新人,就不要去了,歇一天吧!”

王朝云為蘇軾穿著衣服:“那哪兒行!人家馬大哥都不肯歇著,我豈能偷閑!”

蘇軾:“再多也不爭這一天,不爭你一人!”

王朝云:“你不還說,早點把該做的農活了結,騰出手來割草,在東坡蓋座寬寬展展的院子么?”

蘇軾:“是呀。這臨皋亭屋子太少,咱一大家子住著就夠擠的了,來了客人更是窘迫。再說,照看莊稼也不方便!”

王朝云:“而且,這也不是我們自己的。”

蘇軾:“可不是!萬一皇上連這不簽書公事的團練副使也給捋了,就讓我當個庶民百姓呢,那也得有個自己的窩不是!”

王朝云:“對羅,那你還讓我歇著干啥?多個人,多雙手,也可以讓你那茅屋竹林的院子早日從畫上走下來呀!”

蘇軾回頭擰她臉蛋兒:“鬼機靈!說來說去,又把我給繞進去了!”

 

2.東坡園.日

正是初秋時節,東坡園稻子勾了頭,玉米謝了穗,豐收在望。

勞作過后,蘇軾與馬正卿在水渠邊洗著手。

馬正卿不無遺憾地望著蘇軾:“抱歉,子瞻兄!正卿不能幫你蓋小院了!”

蘇軾拉著他的手:“只可惜沒能讓你品嘗到自己親手種的‘醪糟’!唉,正卿,多虧你患難相助,要沒有你,我何來的這賴以生存的東坡園?何來這淡忘塵世的寄托與歡樂?”

馬正卿:“子瞻兄說哪里去了!你我之交豈是常人可比,何須客套!”

蘇軾感慨:“是啊,自那年汴梁相識……”

化入:

汴梁蘇府前,年輕的馬正卿恭恭敬敬跪倒蘇軾面前:“學生馬正卿久仰蘇先生大名,愿拜在門下,望不嫌愚魯……”

蘇軾扶起馬正卿:“不必如此!不必如此!看正卿年紀,應與蘇軾相仿……”

馬正卿:“學生今年二十六,景祐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生。”

蘇軾:“啊啊,真巧,我倆同年同月生!你只小我八日。正卿賢弟,以后別叫‘先生’,我倆就以兄弟相稱吧!”

化出。

蘇軾一臉的愧疚:“二十年了!一晃二十年了!正卿賢弟,二十年來愚兄愧對你啊,沒有給過你一絲好處,卻得你如此肝膽相照,危難相助,令愚兄……”

馬正卿打斷:“小弟一介寒士,不過為仁兄出點力而已。仁兄如此說,是不把正卿當兄弟了!”

蘇軾:“好,不說,不說!賢弟,可否等過了中秋節動身?這幾月你風里雨里,泥一把汗一把的,好歹也該讓愚兄所有表示,陪你玩上幾天啊!”

馬正卿:“仁兄又客套!怎忘了你那名句‘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家間事務確實上緊,耽延不得,徐君猷那里我已經辭過行,就明日登程吧!”

蘇軾意想不到:“明日?”

馬正卿:“明日。”

 

3.臨皋亭外碼頭.日

一只木船徐徐駛離江岸。

馬正卿身背包袱,抱拳與徐君猷和蘇軾全家作別。

蘇迨、蘇過突然失聲痛苦:“馬叔叔!馬叔叔!馬叔叔!一定要來看我們啊!” 王潤之淚眼汪汪地:“他馬叔叔記住,有空一定來看我們啊!”

王朝云也淚眼盈眶:“正卿兄!一定要來看我們啊!”

馬正卿淚如泉涌:“一定!一定!……”

船漸去漸遠……

淡出。

 

4.臨皋亭外碼頭.傍晚

淡入:

夕陽西下。

蘇軾翹首眺望著對岸。

王朝云搬了壇酒走來:“怎么,朱大人和楊道長還沒來呀?”

蘇軾:“是呀,上午就托人捎信過江,約他二人夜游赤壁,可直到現在還不見人影!”

王朝云笑了:“瞧你性急的,太陽都沒落山!”突然發現來船,“你們四川人真是說不得,那不是來啦!”

 

5.江面.傍晚

夕陽余暉灑在江面,一江流淌著粼粼金波。

小舟在金波中欸乃搖來。

朱壽昌、楊世昌并肩站立船頭。

楊世昌揚手高呼:“子瞻兄!壽昌兄得漁數尾,全闊口無鱗,地道的松江四腮鱸魚!”

蘇軾:“好哇!酒我已備下,是壽昌兄教我釀造的惠新酒,比你教我的那密酒有勁道!”

楊世昌玩笑:“這可要算私酒了,當心潘酒監處罰,在你門前立警示木啊!”

蘇軾也玩笑:“要立也該立到壽昌的鄂州府衙門口去!”

朱壽昌笑指著蘇軾:“好你個蘇子瞻,背信棄義了不是!見你沒酒喝可憐,才給你方子,卻要出賣我!”

說笑中,小船靠岸。

蘇軾將酒遞給朱壽昌,得意地:“聞聞,可是香得撲鼻?”

朱壽昌嗅嗅:“不錯不錯,能趕上竹葉春了!”

王朝云叮囑:“別又爛醉如泥啊!”

蘇軾跳上船:“長江鱸魚肥,家釀美酒香,知己相邀,夜游赤壁,焉能不醉!”

王朝云:“朱大人,楊道長,朝云可是把人交給你倆了啊!”

朱壽昌玩笑:“放心放心,我們只讓他喝得來不知南北東西便是!”

說笑中,小船離岸,欸乃搖去。

 

6.赤壁磯下.夜

月起東山,銀盤般渾圓皎潔。

浩瀚的江面,波平浪靜,霧靄氤氳,無邊無際。

江邊懸崖百仞,古木森森,怪石嶙峋。

小船悠然蕩來。

蘇軾微合雙目,舉著酒杯,遐思凝想。

江濤嘩嘩,如千軍萬馬奔騰……

當年魏、吳激戰的場景仿佛重現……

化入:

曹操站立在高高的艦船上,把酒橫槊,豪情萬丈,引吭高歌:“‘月明星稀,烏鵲南飛。……’”

喊殺聲陡然而起……

火焰沖天,映紅大江……

化出。

茫茫江波泛著粼粼波光,望不見盡頭……

夜鳥一聲凄楚的長鳴,傳得很遠很遠,是那么的孤獨,痛苦……

蘇軾心潮起伏,端著酒杯,扣舷而歌。

楊世昌緊接著吹簫相和。

歌聲如怨如艾:

桂木的棹,蘭木的槳,

輕輕劃碎水中月亮。

小小船兒追逐流光,

把游子的心帶向遠方。

啊,美人啊美人,

我忠貞不渝把你追逐,

你卻總在遙遠的天上。

 

桂木的棹,蘭木的槳,

輕輕劃碎水中月亮。

小小船兒追逐流光,

把游子的心帶向遠方。

啊,美人啊美人,

你可知道我一片赤誠?

你可知我的委屈憂傷?

唔……

簫聲、歌聲漸遠漸弱,隱入天際……

靜。

三個天涯淪落人內心深處的那根情弦被撥動,一時都默默無聲。

只有浪拍船舷的嘩嘩聲。

只有夜鳥驚飛的哀鳴。

水天茫茫,楚野空闊,霧嵐氤氳,令人更感惆悵。

遠遠地,傳來寺廟的鐘聲。

朱壽昌被鐘聲喚醒,猛地傾杯,一口喝干杯中酒,長嘆一聲:“子瞻,你是在向誰傾訴?世昌,你莫非是在為子瞻、為我朱壽昌哭泣?”

楊世昌:“我為自己而泣。人生苦短,世昌而今已年近半百,功名不成,修行無果,浪跡江湖,虛擲光陰。值此淡月清波、悲涼秋風,聞子瞻兄欲哭無淚歌聲,便借洞簫一吐惆悵。”

蘇軾也干了杯中酒,苦笑道:“唉,世昌!你不該吹得如此悲涼,蘇軾我也不該唱得這般凄楚!是的,而今小人得志,君子受屈。人生短促,如百駒過隙,稍縱即逝,而我等雖有鴻鵠之志,滿懷一腔憂國憂民之情,卻只能寓居山林,詩酒風月,難展胸中之才,未免憤懣憂傷。但想想當年的曹孟德,艦船千里,戰旗蔽空,橫槊賦詩,何等英雄!可如今人又在哪里呢?唯有這大江千載不變,還在滔滔東流啊!……”

朱壽昌接過去:“是啊,擁兵百萬氣吞山河的曹孟德尚且如此,何況你我!就與農夫漁父為伍,和魚蝦結伴,跟麋鹿做朋友,恬淡一生吧!”

蘇軾指著江中的水和天上的月:“二位請看這江水,這月亮。江水日夜流淌,它流走了嗎?沒有啊。月亮一會兒圓,一會兒缺,它增減了嗎?也沒有。從變化的角度看,生命如逝水,人生短暫,固然可悲。而從不變的角度看,江水日夜流淌,卻永不枯竭,只是時漲時消;月亮時缺時圓,而究其實,原本是圓的,只是有時被遮蔽了,看去才覺得虧缺。不過如此而已!人事也如天地萬物,時榮時辱,,時盛時衰,浮浮沉沉。而道不變則忠貞之心不變,浩然正氣永遠充斥于天地之間。如此,又何必在意榮辱、得失呢?況且天地之間,萬物各有其主,命運不給你的,雖小到毫毛,也不用去強取。只有這江上的清風,山間的明月,是大自然饋贈給所有人的,誰也禁止不了,任由我們共享。有造物主如此慷慨的饋贈,我們還計較啥、抱怨啥呢!”

朱壽昌贊道:“妙!子瞻之心,真有如這浩瀚江波、遼闊楚天般曠達!來來來,大家干杯,讓我們都超然面對命運的安排,樂享天賜與我等的清風明月吧!”

楊世昌佩服地:“子瞻兄一出口,則哲理、意趣都非同凡響。這便是篇好文章啊!子瞻兄,何不作賦一首?”

蘇軾:“已在胸中矣!”又飲酒一杯,吟誦道:“壬戍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7.天空.日

許多人的合誦聲緊接,在萬里云天回蕩:“清風徐來,水波不興。舉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

 

8.九江潯陽樓外.日

墻壁上的詩板前人頭濟濟,熱鬧非常。

圈兒里有個人在高聲吟誦:“……少焉,月出于東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

王詵牽著馬經過,好奇地站住。

那人接著吟誦:“于是飲酒樂甚,扣舷而歌之。……”

王詵問身邊的秀才甲:“請問兄臺,這是啥文章?”

秀才甲答:“《赤壁賦》。”

王詵:“誰寫的?”

秀才甲:“還能有誰寫得出?蘇東坡啊!”

王詵:“蘇東坡?”

秀才甲答:“兄臺連蘇東坡都不知道?就是天下聞名的大學士蘇軾,被朝廷給貶到黃州,衣食不濟,躬耕東坡,自號東坡居士。”

王詵:“啊,原來是子瞻!”

秀才乙捧著硯臺,秀才丙挾著紙,秀才丁拿著筆匆匆跑來。

秀才乙努力朝圈內擠:“借光,借光!請讓一讓!讓一讓!”

秀才丙:“快買紙去啊!”

秀才丁:“遲了,就沒的賣了!”

圍著的人發聲喊,急急慌慌,四散奔走。

王詵也翻身上馬,抖韁而去。

詩板前只剩下謄抄文章的三個秀才。

 

9.九江.高升徽記文房四寶分號.日

店鋪前高高掛著“紙已售罄”的告示牌。

購買宣紙的文人士子人山人海,喧鬧吵嚷:

“著名的‘徽記’都沒紙啦?怪事!”

“就是,就是!”

“莫不是囤積居奇,想漲價,想賺大錢吧?”

“要賺就明說呀,我們愿意出,也出得起!”

“叫老板出來!”

“對!老板出來!老板出來!”

店門豁開一條縫。

高升從縫里伸出半個身子,抱拳致歉,高聲解釋:“各位文士!各位主顧!小號的紙確實售罄,已派人去宣城緊急調運,不日即到!請各位原諒!”

突然有人發一聲喊:“快走啊!書局有文章賣!”

購紙的人轟一聲散去。

 

10.書局前.日

人頭攢動,擁擠不堪。

森林般的高舉著銅錢的手。

爭先恐后的嘈雜的聲音:

“給我給我!”

“這是我的,我的!你怎么……?”

“我要十冊,十冊!”

“我一百,一百冊!”

“一百?想倒手賺錢呀?”

“不能給他這么多!”

“對,不能給他這么多!”

……

一個秀才滿頭大汗地從人叢中擠出來,汗也顧不上擦,便欣賞起來。

秀才手中冊頁特寫——

《前赤壁賦﹒后赤壁賦合刊》

 

11.汴梁.皇宮里御書房.日

一冊《前赤壁賦﹒后赤壁賦合刊》擺在趙頊的面前。

趙頊面對冊頁,若有所動,若有所思……

化入(趙頊的回憶):

高太后拿著《前赤壁賦﹒后赤壁賦合刊》,無比激動,悲滄:“皇上,你讀讀,你仔細讀一讀!——‘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茍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一個名滿天下的大才,弄到全家衣食艱難,只能躬耕度日,心境還如此曠達,如此高潔,他能是叛逆之人?你再讀讀這《后賦》——‘須臾客去,預謀亦就睡。夢一道士,羽衣翩仙。……嗚呼噫嘻!我知之矣。疇昔之夜,飛鳴而過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顧笑,予亦驚悟。’……唉!蘇子瞻失望了,絕望了。一個治理天下的奇才、大才,要想超凡出世,羽化為仙了啊!”

化出。

趙頊的心情煩亂不安……

化入(還是趙頊的回憶):

章惇也拿著一冊《前赤壁賦.后赤壁賦合刊》:“皇上請看這里——‘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余音嫋(讀鳥)嫋,不絕如縷,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讀離)婦。’蘇軾是狡猾地在借客人之口發泄自己對圣上的不滿,要把他所謂的連孤舟中的寡婦聽了都會哭泣的委屈訴說給還藏在深淵中的蛟龍聽。如此不體圣恩,不思悔改,仍然心存叛逆,若召回朝廷,那還了得!圣上請三思!”

李定趕緊接過去:“就是就是!那他還不更狂到了天上,說圣上原本就冤枉了他。圣上得三思吶!”

化出。

趙頊無奈地嘆了口氣,吩咐:“擺駕寶慈宮!”

 

12.寶慈宮.日

高太后委婉地質問著趙頊:“啊?那皇上是覺得為娘在蓄意替蘇軾辯解、美飾啦?”

趙頊惶恐:“兒臣絕無此意!母后精通詩詞歌賦……”

高太后嘲諷:“為娘一個女流之輩,哪兒能有皇上那些飽讀詩書的輔弼大臣精通啊!”

趙頊:“母后此話,兒臣擔當不起!兒臣并非不想啟用蘇軾,實在是執政大臣們全都反動,請母后容孩兒……”

高太后嘆口氣,輕輕揮手:“皇上是你當,你愛怎么就怎么吧!我困了!”

趙頊為難地:“母后!……”

高太后不理他,徑直走向錦榻,面朝里而臥。

趙頊無奈,只有怏怏地告辭:“母后歇下吧,兒臣告退!”

聽得趙頊的腳步聲消失,高太后才轉過身來。

一雙哀怨的流淚的眼睛。

高太后無可奈何地長嘆:“唉——!大蘇……!”

 

13.黃州.東坡園.日

雪花飄飄,東坡園銀裝素裹。

一座草頂、土墻、竹籬的小院,茅屋頂上堆著薄薄一層積雪。

院門大開,有楚音很重的讀書聲從里面飛出:“‘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

外面,蘇邁正指揮著任武、蘇貴往院門上方懸掛蘇軾親書的“東坡雪堂”匾額。

王詵騎著高頭駿馬,踏著一地瓊瑤而來。

蘇邁看見,無比驚喜:“喲!這不是王叔叔嗎!”

讀書聲嘎然而止。

王詵翻身下馬:“啊,蘇邁呀?三年不見,越發長大長高了!”

蘇迨、蘇過顛顛地從院內跑出,陌生地望著王詵。

王詵:“這應該是蘇迨和小蘇過吧?”

蘇邁接過王詵的馬韁扔給任武:“弟弟!快叫王叔叔!”

蘇迨、蘇過怯生生地叫:“王叔叔!”

王詵歡歡地應:“哎!”被兄弟倆的一口楚音刺激,嘆道,“聽,全一口楚音了!也難怪,整三年了啊!”

蘇邁:“就是,整整三年沒見到王叔叔了!”

王詵看看院子,看看匾額:“這院子幾時落成的?”

蘇邁:“就幾天前,這場雪剛下的時候。”

王詵:“啊,怪不得叫‘東坡雪堂’!你們父親呢?”

蘇邁:“黃州太守徐叔叔離任,父親到江邊碼頭送他去了。”

王詵笑道:“是嗎?我來得真不巧!”

一個人突然高聲接過去:“咋不巧?巧著哩!”

幾人回頭——

陳季常騎馬而來。

蘇過歡歡地迎上去,拉住馬韁:“陳叔叔!陳叔叔!”

王詵:“這不是季常么!”

陳季常:“駙馬公!別來無恙!”

王詵激動地拉著陳季常的手:“沒想到,真沒想到,會在這兒見到你!”

陳季常:“我可算得是子瞻兄的近鄰,常來常往的!”

蘇邁:“二位叔叔別冒雪站在這兒,請到屋內避避寒!”

王詵:“不了!我們尋你父親去!”

蘇邁:“讓任武找他去吧,這么大的雪!”

王詵:“雪中訪故友,一大樂事啊!季常,你道熟,我們走吧!”

二人攜手而去。

蘇邁忙吩咐蘇迨、蘇過:“弟弟,快回臨皋亭告訴母親準備酒菜!”

蘇迨、蘇過跳跳奔奔跑走。

 

14.江邊碼頭.日

船已張帆,準備解纜,徐君猷兩位暫留黃州的侍妾嫵卿、慶姬還悲悲切切,依依難舍,抓住徐君猷不放。

徐君猷只好左右勸慰:“別哭了嫵卿!別哭了慶姬!最多半年來往光景,我在那邊收拾好宅子,就立刻遣人來接你倆!”

蘇軾笑著:“二位與獻之只是暫別,而我與獻之這一別,怕是此生再無重逢之機了,該凄切的是我這雪堂東坡老農夫啊!”

徐君猷趁機調侃:“瞧瞧,子瞻兄都妒忌了!”

二侍妾這才撒手。

徐君猷登船,沖孟亨之拱手:“亨之兄,君猷離去,子瞻兄就勞你多加關照了!”

孟亨之:“獻之兄放心,我會的!”

徐君猷又沖蘇軾:“子瞻兄,保重啊!有新作勿忘賜我!”

蘇軾淚眼迷蒙:“一定!一定!”

船漸漸遠去。

蘇軾還依依難舍,駐足江邊。

孟亨之見狀,催道:“子瞻兄,走吧!”

蘇軾:“你們先行一步,我再呆會兒。”

孟亨之與嫵卿、慶姬乘轎而去。

蘇軾舉頭遙望江上——

船已隱入風雪之中。

一股悲涼襲上心頭,蘇軾仰天長嘆:“去了!正卿去了,壽昌去了,獻之今又去了!笑勞生一夢,羈旅三年,獻之不以使君自傲,不嫌蘇軾落泊,待我如同手足,怕我孤單凄苦,歲歲重陽相伴,雨夜雪夜攜酒慰藉。此一別,還能見君否?來年重陽,我與誰共把紫菊紅萸?雨雪夜,誰與我共飲暢談,排遣孤寂?”

陳季常的聲音突然從后面傳來:“子瞻兄何凄切如此?走了一位,這不又來了兩位!”

蘇軾吃驚地回頭:“啊!季常!晉、晉卿!”

王詵緊走幾步,一把抱住蘇軾:“子瞻兄!子瞻兄!”

蘇軾意想不到,激動得熱淚盈眶:“晉卿!我還以為你把我給忘了哩!”

王詵也無比激動:“哪能啊!哪能啊!”

 

15.臨皋亭外.日

王潤之、蘇迨、蘇過站在門口,焦急地翹首盼望。

蘇邁急匆匆跑來。

王潤之:“你父親和兩位叔叔呢?”

蘇邁:“從碼頭直接上雪堂,看《赤壁賦》去了。”

王潤之嘀咕:“這人真是的!客人來了也不先請來家吃飯,讓人家空著肚子看文章!”

 

16.東坡雪堂書齋.日

蘇軾從畫缸里抽出兩軸字,雙手捧給王詵:“蘇軾早準備下了,正不知上何方找賢弟,向賢弟陪罪哩!”

王詵:“子瞻兄言重了!兄何罪之有?”

蘇軾:“蘇軾口無遮攔,牽連賢弟失爵位,丟官職,淪為庶人,此罪難道還不深重?”

王詵坦然地:“爵位、官職算啥?有子瞻兄這兩幅手書《赤壁賦》,勝似那些身外之物多了!”

蘇軾:“謝賢弟大量寬宥!”又取出兩軸給陳季常,“季常的剛剛裝裱好,正打算托人捎去,不想你也來了。”

陳季常:“小弟風聞駙馬公蒙皇上寬宥,被召還京,尋思兄長也可能遇赦,急忙趕來,不想駙馬公也來了。”

王詵搖頭:“談不上寬宥!說來慚愧,公主來信告知,是小女向皇上哭訴乞求,皇上可憐見,才同意召我回京,但并非復爵復職,不過月給百千錢糊口,得與家人團聚而已。”

蘇軾愧疚地:“君本無罪,罪在蘇軾,君為軾累,令仆惶愧!”

王詵:“又來了!子瞻兄你又有何罪?”玩笑地笑指陳季常,“真有罪者當是季常!”

陳季常不解:“我何罪之有?”

王詵:“你隱居歧亭,自號什么?”

陳季常:“我這一介武夫也學學你們文士風雅,自號龍丘處士。怎么,這就有罪?”

王詵笑道:“可不是!龍丘——臥龍之丘,你自命為龍,心懷不軌,還能無罪?豈止有罪,還是該抄斬滿門的謀逆之罪!”

陳季常一伸舌頭:“我的媽!幸虧我辭去了那撈什子芝麻官,不然,連喝酒吃飯的家伙都保不住了!”

三人大笑。

蘇軾笑罷,說:“管它罪不罪的!難得兩位老友齊至,走,到臨皋亭家中,我請你們喝我用自己種的糧食自己釀造的惠新酒!”

王詵:“最好蕩舟赤壁,‘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

蘇軾:“今日恰又是十五,日子不錯。只可惜細雪紛揚,沒有明月,怕要使賢弟失望了。”

陳季常指窗外:“咦,雪好像停了。”

 

17.天空.日

雪果然停了。

雪后的天空蔚藍如洗,夕陽銜山,一輪圓月已經早早升起。

 

18.書齋外.日

三人見天公作美,欣喜無限。

蘇軾笑道:“天公殷勤,也厚愛二位賢弟。成,就夜飲赤壁!”呼喊蘇貴,“蘇貴!”

蘇貴從其臥室跑出:“老爺!”

蘇軾吩咐:“你去備船,并告訴夫人,我要陪駙馬爺和陳爺夜游赤壁磯,讓她把酒菜搬上船。”

“是!”蘇貴答應,拔步走出雪堂。

王詵想起蘇軾《赤壁賦》中所寫的吹簫人:“那吹簫的朋友呢?能否把他也叫上?”

蘇軾:“他名楊世昌,蜀中來的道長,半月前上武當山煉丹去了。”

陳季常:“要不把朝云帶上,駙馬公怕還沒聽過她的琵琶,那真是一絕!”

蘇軾抱歉地:“遺憾!小妾已身懷六甲,快要臨盆。”

王詵:“啊,恭喜子瞻兄,又要添丁進口了!”

三人說笑著,走出雪堂。

淡出。

 

19.臨皋亭碼頭.日

淡入——

三人來到江邊,登上小船,與王潤之、大肚子的王朝云和蘇邁、蘇迨、蘇過揮手作別。

小船駛出碼頭,順流而下……

 

20.江上.日至暮

晚霞倒映,江波絢麗,俄而,隨著晚霞消失,月華漸明,跳躍著一片銀粼。

小船搖曳在如畫的水面……

船上,蘇軾、王詵、陳季常舉杯暢飲……

 

21.赤壁磯下.暮

江崖千尺,亂石嶙峋,古樹虬曲,鳥巢高筑,鶻鳥盤旋。

扁舟搖至赤壁之下,圓月已朗朗當空。

蘇軾建議:“圓月東升,天時尚早,我們何不上岸,登高一望。”

王詵:“好!”

蘇軾命令蘇貴:“停靠江邊!”

蘇貴把船劃到一處沙灘,放下跳板。

三人登岸。

陳季常興致勃勃地:“咱們比比,看誰攀得快?”

蘇軾笑道:“你倆怕不是我的對手!”

陳季常、王詵:“未必!”

蘇軾:“那就比比?”

陳季常、王詵:“比比!”

三人棄舟登岸,攀崖越石,朝崖頂爬去。

蘇軾靈巧異常,遠遠把二人甩在身后。

王詵站下喘息,仰視著他:“子瞻兄真身手不凡!”

蘇軾已到了崖頂:“當然!東坡居士——東坡農夫嘛!”

起風了。

風聲嗚嗚,山鳴谷應。

草木搖晃。

樹枝擺動。

江水波濤滾滾,驚濤拍岸,浪花飛濺。

蘇軾被眼前的壯麗景色吸引,激動:“啊啊,好壯美!快,快上來看呀!”

陳季常、王詵喘吁吁爬到,也被山河的壯麗震憾。

王詵無限感慨:“遙想當年,曹孟德艨艟千里,戰旗蔽空,何等英雄,卻被周郎、諸葛火燒赤壁,一敗涂地。啊啊,如今只江水茫茫,勝者呢?敗者呢?都化作了歷史煙云!——子瞻兄,這景色與你《赤壁賦》中月白風清的景致怕又不同,別是一番情調吧?”

蘇軾頷首點頭,忽然詩情爆發,高聲吟誦:“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22.天空.大地.日

蘇軾的詠哦化作突然而起的激昂高亢的男聲獨唱,在云走云飛的天穹,在蒼茫的大地、江河湖海、崇山峻嶺的上空飄揚回蕩。

歌聲:

大江東去,

浪淘盡,

千古風流人物。

故壘西邊,

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

……

 

23.汴梁.皇宮瓊林苑水榭.日

黃鐘大呂的樂曲。

激昂慷慨的男聲獨唱樂伎。

趙頊被震憾,被陶醉……

歌聲繼續:

……

亂石崩云,

驚濤裂岸,

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畫,

一時多少豪杰!

樂曲過門由激越而漸次舒緩平和。

歌聲又起,變成了輕快的女聲小合唱:

遙想公瑾當年,

小喬初嫁了,

雄姿英發。

羽扇綸巾,

談笑間,

強虜灰飛煙滅。

男聲緊接:

故國神游,

多情應笑我,

早生華發。

女聲緊接:

人生如夢,

一尊還酹江月。

男女聲輪唱、合唱:

(男)遙想公瑾當年,

  小喬初嫁了,

(女)雄姿英發。

  羽扇綸巾,

(男)談笑間,

  強虜灰飛煙滅。

(女)故國神游,

  多情應笑我,

  早生華發。

    (男)人生如夢,

(女)人生如夢,

(男)一尊還酹江月。

(女)一尊還酹江月

(合)人生如夢,人生如夢,

  一尊還酹江月!啊……

歌聲中出現以下畫面——趙頊的幻覺:

江水波濤滾滾,驚濤裂岸,浪花飛濺……

蘇軾布衣葛巾,高舉酒杯,長袖飄飄,長須飄飄,豪情無限……

狂風巨浪止息,一輪明月當空,浩瀚長江,萬點波光……

蘇軾扛著鋤頭,踏著波光,飄逸東去……

歌聲結束。

余音繞梁,久久不絕。

神宗皇帝趙頊從幻覺中醒來,激動不已,吩咐童貫:“快!擺駕寶慈宮!”

 

24.汴梁.寶慈宮.日

高太后手捧書籍擁爐而坐。

高誠走來稟報:“陛下,皇上乘著龍椅來了!”

高太后頭也不抬,冷漠地:“替我擋駕!請他回宮,主持朝政!”

高誠惶惶地:“是。”

 

25.寶慈宮前.日

龍椅悠悠而至。

宮門緊閉。高誠帶著高太后的貼身宮女匍匐在門外。

童貫扶著趙頊下來,向高誠吩咐:“皇上駕到,快稟報太后!”

高誠擋駕:“太后懿旨:請皇上回宮,主持朝政。”

趙頊懊惱,一腳踢倒宮娥:“滾!”

宮門緊閉。

趙頊望著緊閉的宮門,郁郁地嘆口氣:“回駕!”

 

26.黃州.東坡雪堂前.夜

院門“吱呀”打開。

王詵、陳季常推著蘇軾來到門前。

陳季常醉熏熏地:“回、回去吧!朝、朝云身子不便,你該、該多陪、陪陪她!”

蘇軾掙扎著:“不,不!老友在此,我、我豈能……”

王詵也醉熏熏地推他:“唯其是老、老友,才不、不用拘謹,去!去!……”

一掌將蘇軾推出。

柴門“吱呀”關上。

蘇軾無奈地搖搖頭,趔趔趄趄走去。

 

27.田間小路.夜

月色如水。

薄霜滿地。

蘇軾手拄拐杖,步履由趔趔趄趄而漸漸平穩,輕快……

 

28.汴梁.皇宮御書房.夜

趙頊心情煩燥,來回踱步,步履越來越沉重……

 

29.黃州.臨皋亭前.夜

蘇軾走來。

院門緊閉。

蘇軾舉手拍門,回應他的是一陣又一陣如雷的鼾聲……

蘇軾不忍驚擾家人的好夢,繞過院子,朝江邊走去……

 

30.江邊.夜

江面煙嵐如紗,風平浪靜,江波粼粼。

一只打漁船漁火若豆,正向江岸搖來。

蘇軾揚起手招呼:“哎——漁翁!”

小船劃過來。

漁翁見是蘇軾:“啊唷,原來是蘇大人!夜這么深了,怎還不睡,想買魚呀?”

蘇軾:“有沒有?”

漁翁:“有。剛打到的,松江四腮鱸魚。”

蘇軾:“酒呢,有沒有?”

漁翁:“也有,照大人給的方子自釀的蜜酒。大人還想夜飲啊?”

蘇軾:“對,夜飲,來他個醒而復醉!”

漁翁:“好,小的愿陪大人!”

蘇軾上船。

小船悠然劃離江岸。

 

31.黃州.東坡雪堂客室.夜

王詵與陳季常酒醒后了無睡意,擁被而坐,閑話蘇軾。

王詵:“見子瞻如此達觀,我總算放心了!”

陳季常:“朋友們無不如此。”

王詵慨嘆:“唉,這子瞻,真令人佩服又難解,境遇如此不幸,心情卻如此之好,還能寫出這等堪稱千古絕唱的詞章!”

陳季常:“以前我也迷惑難解,是一次聽他講了個笑話,慢慢咀嚼,才恍然大悟的。”

王詵:“什么笑話?說來聽聽!”

陳季常:“他講有這么兩個乞丐……”

化入:

烈日炎炎。

竹林下清風徐徐。

蘇軾坦胸露懷,與陳季常躺在馬架上,正講著笑話:“有這么兩個乞丐,一天在一起探討人生的理想。一個說:‘做富翁不好,錢多了強盜惦記。當官也不好,做清官吧,像蘇大人那樣,窮得來比我們叫花子強不了多少,還得泥里水里滿頭大汗地種莊稼才有得吃,遠沒有我們叫花子自在;而當貪官呢,遭老百姓掘祖墳刨祖宗地罵不說,指不定哪一天事發,就得要掉腦袋,誅九族。做這兩種人都太俗,太缺少做人的眼光!’”

陳季常笑道:“啊,還‘俗’?還‘缺少做人的眼光’,那他想干啥呢?”

蘇軾:“他說:‘我的遠大理想是當我們叫花子的頭兒。媽的,他年若得凌云志,從師父的師父手里接過那根打狗棍,我就只干兩件事!’另外一位問:‘哪兩件?’”

陳季常:“對,哪兩件?”

蘇軾:“‘一件是吃,一件是睡。吃飽了就睡,睡夠了又吃!’”

陳季常:“這乞丐有趣!”。

蘇軾繼續講:“另一位聽了便癟癟嘴,說:‘你這算啥遠大理想!’”

陳季常問:“這位的更遠大?”

蘇軾:“可不。這位說:‘我呀,也想當我們叫花子的頭兒,但跟你不同,只做一件事。’那位問:‘哪一件?’這位說:‘吃!吃了又吃,吃了又吃,吃了又吃,不停地吃!哪像你,還有工夫睡覺!’”

化出。

王詵:“哈哈……!這子瞻真能編排!”

陳季常:“還有更精彩的哩!我問他:‘那子瞻,你現在的理想呢?’你猜他怎么答?”

王詵:“怎么答?”

陳季常:“他說:‘我比這位又更遠大,不吃不睡,只喝酒!’”

王詵樂得一擊被窩:“這子瞻!這子瞻!”

 

32.江面.船上.夜

一張竹制的矮幾上放著一缽魚。

蘇軾與漁翁對坐夜飲。

漁翁:“大人!小人想求你一事。”

蘇軾:“說!只要我能辦到!”

漁翁:“這事出在你手上。”

蘇軾:“什么事?”

漁翁:“求你一首詩。”

蘇軾意想不到:“啊!詩?你一個打魚的,要它何用?掛在船里向魚兒炫耀風雅,讓它們乖乖進你的網?”

漁翁笑了,說:“魚兒哪懂詩!是這樣,我有個親戚是個秀才,一直想得到大人一首詩,卻沒機會。”

蘇軾:“啊!既如此,我就成全他,改天寫得了,送他一首就是。”突然靈感一來,“算他幸運,這就有了!”

漁翁吃驚:“這就有啦?”

蘇軾:“有了!”

蘇軾張口吟哦:

夜飲東坡醒復醉,

歸來仿佛三更。

家童鼻息已雷鳴,

敲門都不應,

倚仗聽江聲。

長恨此身非我有,

何時忘卻營營。

夜雨風靜谷紋平,

小舟從此逝,

江海寄余生。

漁翁著急:“大人,我怎么記得住啊?”

蘇軾笑道:“那我也無法。”

漁翁急得團團轉:“這、這可怎么好?”

蘇軾:“你煮魚,不有薪炭嗎?”

漁翁猛然醒悟:“有,有!”

蘇軾:“那拿來呀!我給你書在船蓬上,你天亮后叫那秀才來抄。”

漁翁欣喜不盡:“好,好!”很快找來薪炭。

蘇軾捏炭,在船蓬上書寫……

淡出。

 

33.江面.船上.日

淡入:

船蓬上的詩句。

秀才欣喜若狂地抄寫,邊抄邊念:“‘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雨風靜谷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念至此,心生疑惑,反復吟哦,“‘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

漁翁見狀不解:“怎么,寫得不好嗎?”

秀才突然驚叫:“不好!”

漁翁愣怔:“啊!蘇大人寫的,你竟敢……!”

秀才自作聰明:“不是不是!我是說蘇大人心灰意冷,乘舟遠走高飛啦!”

漁翁不信:“哪兒的事!他昨晚還……”

秀才:“你不懂!”慌得來連筆硯也不要了,拿起詩稿便跑

漁翁迷惑地望著他如飛的身影。

 

34.吳都尉官邸.日

吳都尉拿著詩稿,驚恐失色:“你是說蘇大人他走、走啦?”

那秀才:“正是,大人!你讀他這兩句——‘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他是乘著小船,沿江東去,要隱居海島了啊!”

吳都尉咀嚼捉摸:“‘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忽有所悟,不禁倒吸口冷氣,急得頓足:“蘇大人啊蘇大人!這么大的水,你一葉小舟,走脫了,我吳某脫不了干系;萬一被浪濤吞沒,我不止脫不了干系,還怎么向孟使君、向朝廷、向天下士子百姓交待啊?”

秀才:“大人……!”

吳都尉沒理會他,朝外呼喊:“快來人!”

一個都頭應聲跑來:“大人!”

吳都尉把詩稿交給都頭:“這位秀才送來的,說蘇大人留下此詩就乘船走了。”

都頭吃驚:“走啦?”

吳都尉:“可能順江而去了。你速帶一隊軍士沿江追去,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都頭:“是,大人!”匆匆跑去。

吳都尉轉對秀才:“秀才!你上東坡,看蘇大人是否在哪兒?”

秀才:“這怎么可能!”

吳都尉光火:“叫你去你就去!”

秀才惶恐:“是!是!”轉身欲走。

吳都尉:“等等!”

秀才站住。

吳都尉叮囑:“只讓你看看,不許張張皇皇地亂說,驚擾蘇大人的家眷!”

秀才:“是,是,學生明白!”

吳都尉:“還有,不管他在與不在,你都到臨皋亭來給我回話!”

秀才:“是!”匆匆離去。

吳都尉相跟著也離去。

 

35.江邊.日

雜沓匆忙的腳步。

都頭帶領著一隊軍士沿江追逐,焦急地呼喊:

“蘇大人——!”

“東坡先生——!”

 

36.竹林.日

蘇軾、陳季常、王詵與從嶺南歸來路過黃州的王安國和貞娘站在在竹林下,居高俯瞰蘇軾的東坡園。

王安國感慨:“子瞻兄,你真成十足的田頭翁了!看,把這東坡園治理得像模像樣的!”

蘇軾:“我年近五十,方學做農活,哪兒有這本事?都是馬正卿和鄉人楊道長為我張羅的。”

王詵:“但日常料理,還是你的功勞,也夠辛苦的!”

蘇軾得意地:“那是自然。但苦中有樂!平甫你瞧瞧,我的精神是否不減當年!”

貞娘望著蘇軾:“比當年在杭州還多幾分仙風道骨哩!蘇先生有何養生秘訣?也給我家平甫傳授傳授!”

蘇軾笑道:“何來的秘訣?不過平常心而已!歸結起來四句話:無事以當貴,早寢以當富,安步以當車,晚食以當肉。”

王安國:“無事當貴,早寢當富,安步當車,晚食當肉。妙!”

貞娘:“這便是尋常農家的樂事!平淡儉樸,惜福延壽。”

蘇軾驚奇:“喲!看不出貞娘也深明禪理了!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王安國:“可不!在嶺南時,我說:‘嶺南如此荒僻,是安國累你了!’你們猜她怎么答?”

王詵:“怎么答?”

王安國:“‘此心安處,便是吾鄉!’”

蘇軾擊節叫好:“好一個‘此心安處,便是吾鄉’!貞娘,你堪稱禪師了!”

陳季常發現有人朝雪堂走去:“哎哎,各位請看——是不是酒樓來人催促了?”

王詵:“好象是的。咱別只顧在這兒談禪論道,走,還是為平甫接風去啊!”

蘇軾:“對對,走吧!”

 

37.臨皋亭.日

王潤之對吳都尉說:“昨晚沒回來,怕又是和王詵、陳季常醉倒在東坡園了吧!怎么,找他有事?”

吳都尉掩飾:“不不,只是想約他喝上幾杯。嫂夫人,告辭了!”

王潤之笑道:“你們這伙酒鬼呀!”

王潤之送吳都尉走出,掩上院門。

秀才急匆匆走來。

吳都尉迎上去:“怎么樣,他人在東坡園那邊嗎?”

秀才搖頭:“沒有。東坡雪堂鐵將軍把門,田園里也不見人影!”

吳都尉不禁緊張:“真壞了!”急步走去。

 

38.棲霞樓前.日

蘇軾一行來到樓前。

伙計迎了上來:“幾位老爺,請!”

 

39.江邊.日

都頭喚住一條上行的小船。

船上立著了然和尚。

都頭向了然打聽:“法師一路上行,可見蘇軾蘇大人?”

了然疑惑:“蘇大人,他怎么啦?”

都頭將詩稿遞給了然:“昨晚留下這詩,就順江走了,都尉擔心,特命我等沿江尋找。”

了然看完詩,淡淡一笑,將詩稿退還給都頭。

都頭:“法師,你說,他會不會真想不開……?”

了然:“阿彌陀佛!你等不用尋不用找了!”

都頭不解:“法師的意思是……?”

了然詭秘地一笑:“他呀,追隨南豐先生去了!”

都頭著急地:“南豐先生?南豐先生是誰?家住哪兒?”

了然戲謔:“南豐,曾鞏也,建昌南豐人,吏部郎中,名滿天下的文章大家,昨日于江寧府仙逝,被玉帝給召回天庭了。”

都頭大驚:“啊!”

 

40.都尉官邸.日

吳都尉大驚:“啊!”

都頭:“大人!……”

吳都尉不敢相信:“那和尚真是這么說的?”

都頭:“是的。那和尚我認識,來過黃州,是蘇大人的好朋友。他的話還會有錯?”

 

41.棲霞樓.日

王安國放下酒杯,說:“不錯,聽傳旨的欽差說,李常、王鞏也都奉旨回京了。”

陳季常:“看來皇上真是后悔了!”

王安國:“由此看來,子瞻兄回京,也就在早遲之間。”

王詵:“但愿如此!”

 

42.都尉官邸前.日

一個軍士牽著馬在外待命。

吳都尉拿著封貼著三根雞毛的公文匆匆走出,把公文交給軍士:“快!六百里加急,送京城吏部!”

軍士:“是!”接過信,翻身上馬,飛馳而去。


43.棲霞樓.日

蘇軾連忙搖手:“別別!我倒但愿皇上一輩子不寬宥于我,干脆將我忘了,就讓我在黃州當我的東坡居士,免得又卷進那令人厭惡的政治紛爭!”

王安國:“為人莫做官,做官不自由。一旦為官,命運就交給皇上了。這可由不得你啊,除非你羽化成仙!”

蘇軾玩笑:“那我就化去,讓孟亨之、吳都尉上報朝廷,就說蘇子瞻像只白鶴,飛了!”

幾人大笑。

畫外音:“阿彌陀佛!蘇子瞻這一飛,可把有的人急壞了!”

幾人一驚,全回過頭——

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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