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聘網站編輯、軟文新聞稿寫手、主持人、禮儀接待服務員
劇本投稿  | 劇本征集  | 發布信息  | 編劇加盟  | 咨詢建議  | 編劇群  | 演員  | 代寫小品  | 設為首頁
總首頁 |電影 |微電影 |電視劇 |動漫 |短劇 |廣告劇 |小說 |歌詞 |論文 |影訊 |節日 |公司 |年會 |搞笑 |小品 |話劇 |相聲 |大全 |戲曲 |劇組 |編劇 |舞臺劇 |經典 |劇情
電視劇本創作室 | 招聘求職 | 上傳劇本 | 投稿須知 | 留言版 | 廣告服務 | 網站幫助 | 網站公告
站內搜索 關鍵詞: 類別: 范圍:
代寫小品劇本電話:13979226936 QQ:652117037 原創劇本網www.iuinwd.tw
重點推薦劇本
超級搞笑古裝宮宮廷幽默小品(還珠
處理勞保糾紛題材感人搞笑小品《
城建題材搞笑相聲劇本《與城軌共
新年同學聚會題材搞笑小品劇本《
基建題材娛樂搞笑相聲劇本《與城
法院正能量搞笑小品劇本《拒絕收
專業代寫小品劇本
代寫小品劇本
重點推薦小品劇本
超級搞笑古裝宮宮廷幽默小品(還珠歪
貪污受賄小品,雙規小品劇本(嚴懲不
關于婚外情短劇本,綠帽子小品劇本《
偉大的祖國朗誦稿,偉大的祖國詩歌朗
酒店餐飲小品,酒店年會服務員小品《
三八婦女節節目小品,慶三八婦女節短
銀行類爆笑小品,銀行爆笑小品(快樂
政府幫助低保家庭就業改善生活脫貧
七夕創意劇本,七夕小品劇本(最佳美
國家電網變電站檢修員工小品(特殊紀
最新最幽默最有教育意義的元宵節小
解決員工上訪為公司困難的小品劇本
過年爆笑小品,笑死人不償命的小品(
城軌年會表演相聲劇本《與城軌共未
公司創立周年小品,慶公司成立周年小
中鐵公司員工年會相聲劇本《找媳婦
為了工作舍小家顧大家情景劇本(特殊
公司年會三人群口相聲《三狗鬧新春
改變黃臉婆形象后走上舞臺成為模特
適合公司年會的小品,適合公司年會搞
辦公室題材簡短劇本,公司年會職場小
建筑公司年會超感人小品劇本《回家
汽車銷售公司4s店快板劇本《齊心合
新年小品劇本簡單的,賀新年小品劇本
公司年會有關車間生產類小品劇本《
元旦適合演的小品劇本,元旦節目表演
燈博會公益義工故事小品劇本《幸福
最適合公司年會表演的爆笑小品臺詞
公司企業環保小品劇本《打造綠色環
關于工作的情景劇劇本(特殊紀念日)
您當前位置:中國國際劇本網 > 電視劇本 > 歷史電視劇本 > 大宋風騷(21—25集)
 
授權級別:獨家授權與委托   作品類別:電視劇本-歷史電視劇本   會員:賴俊熙先生   閱讀: 次   編輯評分: 3
投稿時間:2019/11/11 21:20:28     最新修改:2019/11/13 8:28:25     來源:中國國際劇本網www.iuinwd.tw 
電視劇本名:《大宋風騷(21—25集)》
(原創劇本網)作者:賴俊熙
中國國際劇本網電視劇本創作室專業創作各種電視劇本、電視欄目短劇劇本。 QQ:719251535
代寫小品
 
第二十一集  匡廬看山
 
 
1.棲霞樓.日
王安國:“一旦為官,這命運就交給皇上了,可由不得你啊,除非你羽化成仙!”
蘇軾玩笑:“那我就化去,讓孟亨之、吳都尉上報朝廷,說蘇子瞻變成只白鶴,飛走了!”
幾人大笑。
畫外音:“阿彌陀佛!蘇子瞻這一飛,可把有的人急壞了!”
幾人聞聲回頭——
了然翩然而至。
蘇軾:“大和尚是從天上來的么?”
了然說著瘋話:“正是。貧僧去瑤池赴玉帝的璠桃會,在南天門見到了文章大家曾南豐。”
蘇軾不解:“曾南豐?南豐先生他……?”
了然:“是的,曾鞏曾南豐。昨兒個玉帝召他回天庭去了。”
蘇軾、王詵、王安國、陳季常大驚:“啊!”
了然:“還有個下凡的文曲星君也跟他一道,被玉帝同時召回天庭了。”
蘇軾:“誰?”
了然:“你——蘇子瞻!哈哈,貧僧來時,遇上黃州衙門的團練營兵丁,說你乘船逃走了,正沿江搜尋你,貧僧就告訴他們,說你和曾南豐都被玉帝給召回了。”
王詵惱怒:“和尚何信口雌黃?”
王安國警覺:“大和尚真是那樣對他們說的?”
了然端起酒杯:“出家人不打誑語。蘇子瞻不是在《后赤壁賦》中說,他的魂靈化作白鶴飛升了么!”
蘇軾哈哈一笑。
王詵急得跺腳:“和尚和尚,你這一句玩笑話不打緊,怕會惹得舉國上下一片悲慟,連太后也會哀戚的!”
了然悠悠然喝著酒:“有人悲慟哀戚,就有人欣喜若狂,以手加額慶幸!”
 
2.汴梁.李定官邸花廳.日
琴曲凄涼憂傷。
李定、曾布郁郁寡歡相對,借酒澆愁。
李定:“唉!皇上下詔召回王安國、李常,連王鞏也赦免了,今日又頒詔恢復王詵的爵位,召其回京,仍任御前侍郎。舊黨抵制,后宮干擾,新政處處受阻,推行不力,皇上灰心失意,可能要變卦了!”
曾布一聲哀嘆:“是啊!君心難測,君心大如天空,深似海洋,朝夕間變化萬千,誰也摸不透啊!那蘇軾怕也會就在這幾天……”
舒亶樂不可支地匆匆小跑而來:“喜訊!喜訊!”
李定:“啊!什么喜訊?”
舒亶:“黃州六百里加急報告吏部,說蘇軾那廝乘小舟逃竄,葬身波濤,見閻王去了!”
曾布、李定:“啊!”
 
3.宮中御膳堂.日
趙頊停箸,吃驚地望著童貫:“啊!什么?你說什么?”
童貫捧著公文重復:“黃州六百里快騎文書,說蘇軾失蹤,下落不明,吏部不敢怠慢,將文書呈上……”
趙頊一把抓過文書,展看。
畫外音:“……蘇軾苦熬數載,見無轉機,心灰意冷,遺詩船蓬,乘舟而去。追尋軍士于江邊遇其好友了然和尚,道其和曾鞏一道,被玉帝召回天庭。……”
趙頊內疚地閉上雙眼,仰靠椅背。
童貫驚恐地:“皇上!皇上!”
趙頊慢慢睜開雙眼,嘆道:“唉,朕待蘇軾是否太過,致使他萬念俱灰……?”
童貫:“萬歲,這消息要不要稟報皇太后?”
趙頊斷然地:“不能!傳朕口諭:不準任何人將此消息傳入內宮,違者斬!另,著吏部速召黃州郡守回京見朕!”
童貫:“奴才遵旨!”
 
4.黃州官衙.日
孟亨之氣哼哼地把一封公文拌在桌上。
吳都尉匆匆進來:“大人,你找我?”
孟亨之怒氣沖沖地:“瞧你干的好事!事情沒弄清楚,也不跟我商量商量,便慌忙飛報朝廷。這下好,朝廷急召我回京,我孟亨之這顆頭,怕是懸了!”
吳都尉辯解:“當時大人不是到浠水縣巡視去了么,而且,卑職一得知蘇大人還在,就立刻派人去追趕……”
孟亨之頓足:“六百里快馬吶,能追得上?你老弟呀,真把我害苦了!”
吳都尉慌了神:“這……這可怎么辦?”
陳季常應聲而入:“好辦!解鈴還須系鈴人,我把罪魁禍首蘇子瞻給你們捉來了!”
蘇軾緊跟著進來:“對對,這事怨不得都尉老弟,都是蘇軾我惹的禍。”
陳季常:“還有了然那瘋和尚!”
孟亨之哭笑不得:“你們吶!一個‘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一個‘阿彌陀佛!蘇軾追隨南豐先生去了’,就真要把小弟我的前程給斷送了!”
蘇軾:“亨之兄休要驚惶!我書舊作一首給你帶上,皇上見了我的墨跡,想不至太怪罪于你!”
孟亨之無奈:“但愿如此!就請子瞻兄快寫吧!”
蘇軾走到桌邊,提起筆來……
 
5.汴梁.宮中暖閣.日
趙頊病蔫蔫地坐在軟椅上,一幅字放在膝上。
范祖禹、王珪、呂公著、李定、章惇、曾布躬立兩側。
孟亨之誠惶誠恐地匍匐在地,顫聲奏稟:“微臣約束屬下不嚴,謊報欺君,驚擾圣上,雖萬死難贖其罪!”
趙頊:“這么說,蘇軾既沒逃,也沒死,還在黃州?”
孟亨之:“回圣上,微臣不敢欺君!這首《江城子》,正是前日蘇軾當著微臣之面親手所書。”
趙頊舒了口氣:“唔,你退下吧!”
孟亨之欣喜無限:“謝皇上恕罪!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爬起,退出。
趙頊誦讀著蘇軾的詞:“‘夢中了了醉中醒。只淵明,是前生。走遍人間,依舊是躬耕。昨夜東坡春雨足,烏鵲喜,報新晴。    雪堂西畔暗泉鳴。北山傾,小溪橫。南望亭丘,孤秀聳曾城。都是斜川當日境,吾老矣,寄馀齡。’”讀畢,心有所動,沉吟一會,轉問范祖禹,“范愛卿,你與蘇軾乃通家至好,可知蘇軾今年多少歲了?”
范祖禹:“回陛下,蘇先生生于景祐二年,已近五十。”
趙頊嘆道:“啊,人已年近半百,尚還親自躬耕,養活家小,真難為他了!”
范祖禹趁機進言:“陛下,蘇先生貶居黃州,毫無怨艾,知過反省,淡泊名利,躬耕節儉,寫出千古絕唱詩文。聽說還時時心系百姓,得知鄂州人家有只養二男一女多者即行溺殺之俗,便每年捐錢十緡,并發起募捐,成立養兒會,救助那些小生命。”
趙頊:“這事,朕也有所耳聞。”
范祖禹:“陛下!蘇軾貶居黃州,今已四年,臣懇請陛下寬宥其過,不使大才荒廢。”
趙頊就坡下驢:“朕也有此意,欲召其回京,掌直史館,各位愛卿以為如何?”
李定慌忙站出:“皇上寬宥其罪,已是大仁大德,但令掌直史館,臣以為不妥。”
王珪也忙附和:“臣也以為不當。那蘇軾貫愛陽奉陰違,兩面三刀,便在去年中秋,他作《西江月》一首,內中還有‘酒賤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誰與共孤光,把盞凄然北望’之句,明顯露出對圣上處罰他的不滿,哪有知過反省之意!”
曾布緊接著跟上:“陛下,他在另一首《江城子》中也說‘雪似故人人似雪,雖可愛,有人嫌’,這人一直牢騷不斷,何謂‘毫無怨艾’?”
范祖禹反駁:“陛下,臣以為三位大人又在故伎重演,覓章索句,牽強附會,曲解詩文,羅織罪名,構陷于人。文章若都似他們這等讀法,天下無人再敢做詩,天下文人都該殺頭了!”
章惇也站出:“皇上,臣以為……”
趙頊不耐煩地揮揮手打斷:“好啦,你們休要再爭了,都出去,讓朕清靜清靜吧!”
幾人跪安:“臣告退!”躬身退出。
趙頊嘆口氣,命童貫:“將蘇軾此詞送往寶慈宮,進奉太后!”
 
6.黃州.定惠院長廊.日
蘇軾手端一盤菜肴,像堂倌似地舞蹈而來:“嘉州西壩水晶豆腐來也!”
貞娘看著五彩紛呈的豆腐席面,驚嘆不已:“呀!想不到蘇大學士于烹飪上也是天才,也是大手筆!就一樣豆腐,也能做出這么精致的一大桌菜來!朝云,你真好福氣啊!”
抱著嬰兒蘇遁的王朝云得意又幸福:“這是離他們老家不遠處之嘉州特色菜,聽說系主持修建樂山大佛的海通法師所創,在西蜀寺廟里代代相傳和發展起來的佛家菜肴。”
了然帶著一個小沙彌抱著一壇酒走來,招呼孟亨之、王詵、陳季常、王安國、貞娘、王朝云入席:“菜齊了,酒也來了,諸位請!”
王朝云將孩子交給侍女。
大家入席。
小沙彌斟酒。
蘇軾舉杯向大家致意:“今日此宴,是了然法師與蘇軾向孟使君陪罪之宴。蘇軾兩句詩,法師一句玩笑,幾乎令使君烏紗不保。惹禍之人心存愧疚,特親自整治這桌佛家菜,為亨之兄壓驚!”
了然:“阿彌陀佛!請孟施主寬宥!”
孟亨之:“大法師和子瞻兄言重了!皇上口誦子瞻兄大作之后,一字也未譴責亨之。論理,亨之這前程,也算得是子瞻兄所賜。大恩未報,反叨擾二位破費,亨之心里不安吶!”
蘇軾:“亨之兄不必過謙!請!”
了然:“各位施主請!”
孟亨之干了杯中酒,搛一箸菜品嘗,贊不絕口:“唔,色、香、味、形、器俱佳,精美絕倫!亨之雖歷盡驚險,得嘗此佳肴,也值了!”
王詵望望王安國,笑道:“那我們既無驚又無險的,就更值了!”
了然:“我佛法眼雪亮,庇佑天下好人平安!由皇上一句話也未譴責孟施主看,子瞻返回京城,重入塵俗牢籠,當不遙遠了!”
蘇軾正搛了一塊豆腐喂小蘇遁,聽了,譏誚:“阿彌陀佛!和尚又自命未卜先知的神僧,便忘了惹禍之事?”
眾人大笑。
 
7.汴梁.宮中御書房.日
趙頊提著御筆,劇烈地咳嗽。
童貫趕緊捧上茶碗:“萬歲龍體尚未康復,何不命翰林學士……?”
趙頊搖搖頭,喝口茶水,止住咳嗽,繼續書寫……
畫外音(趙頊的聲音):“……蘇軾黜居黃州四年有余,痛自悔改,潔身自好,躬耕度日,尚心系百姓,人才實難,不忍終棄……”
 
8.黃州.東坡雪堂.日
蘇軾匍匐于地。
欽差翰林待詔梁迪宣讀著圣旨:“……人才實難,不忍終棄,著內移汝州,授汝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簽書公事。欽此。”
蘇軾如同夢游,欽差宣旨完畢,尚愣在當場,一無反應。
梁迪催促:“蘇大人,接旨吧!”
蘇軾這才驚醒:“臣、臣蘇軾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雙手接過圣旨,站起身來,心緒紛亂地緩步朝外走去。
王詵大步邁進,攔住欽差:“梁大人請留步!”
梁迪見王詵,趕忙單膝下跪:“啊,駙馬爺也在這吶!卑職見過駙馬爺,有圣上口諭向駙馬爺口宣!”
王詵:“待詔請起!”自己跪下。
 
9.雪堂外.日
蘇軾手捧圣旨,哭笑不得。
王安國問:“子瞻,你是割舍不下辛苦經營的東坡?還是割舍不下這與世無爭的桃園生活?”
蘇軾:“都是。唉,四年多了啊!多少朋友、多少誠樸厚道的鄉親們幫助,一家人辛勤勞作,方得此闔家衣食不愁之田園。江上明月,林間清風,池沼蛙鳴;風霜雨雪,花開花落,禾綠穗黃;再沒有官場上的爾虞我詐、明爭暗斗,只有朋友間的親密往來、詩酒唱和;再沒有云起云飛、晴雨莫測的宦海之憂,只有善良人一顆顆純凈得如白玉、澄澈得似冰雪的心相互照應,不帶一絲雜念的交流。平甫,蘇軾我剛剛身輕心也輕,活得自在點兒,這又要北移汝州,依然謫居,叫我心里……”
王安國勸慰:“雖仍是謫居,但到底離京城頗近,從這可以看出,皇上對子瞻兄還是牽掛惦念的。那了然和尚說得不錯,子瞻兄回歸朝堂,應該是指日可待了!”
蘇軾苦笑:“回歸?我蘇軾該歸何處?家在萬里之外的岷江之畔、峨眉山下,犬子卻一口楚語,不識鄉音,我也只能飲一瓢自家鄉流來的長江水遙寄思鄉之情。而今年過半百,除任過幾任地方官,做過幾件小事,還有何造就?唉!平生之學未展,反落得躬耕東坡,自釀村酒澆愁腸,自養雞鴨哺妻小,與山野農人何異?人生如白駒過隙,來日無多,前程尚迷離撲朔。縱使如諸君所言,有朝一日能回朝堂,那也是白發如霜,心力憔悴了,還能有啥大作為?倒不如就此效淵明前賢,清風細柳,詩酒余生的為好!”
王安國:“可君命難違,圣上的一番好意也拂逆不得啊!”
蘇軾:“我正是為此,頗覺兩難!”
 
10.雪堂.日
梁迪:“皇上口諭:倘若見到駙馬,務必令其早歸!”
王詵:“臣王詵遵旨!”站起身,“請問待詔,朝中事體如何?皇上龍體可好?”
梁迪不無憂慮:“回駙馬爺,不甚妙啊!新法害民之弊愈顯,不少州府災情嚴重,民間怨聲載道,盜賊蜂起,國庫不僅未見豐盈反而越發空虛。西夏黨項、東北遼金見有機可乘,又蠢蠢欲動,屢犯邊境,南方蠻夷也頻頻叛亂,攻城掠地,真是四面楚歌!執政大臣們束手無策,只能遮遮掩掩,蒙蔽圣聰。皇上憂慮成疾,常咳嗽不止。”
王詵仰天長嘆,為蘇軾不平,“皇上啊!你這下可知排斥忠臣、重用奸小之害了!何還要顧慮重重,放著蘇子瞻這樣的大才不用,仍讓他黜居荊楚一隅啊?”
梁迪嘆口氣:“唉!皇上本欲召蘇大人回京暫掌直史館的,無奈王珪、李定們眾口一聲反對……皇上也為難啊!”
王詵恨得咬牙切齒:“這幫害國奸小!”
 
11.雪堂外.日
王安國嘆道:“都要怨我那兄長,為建他所謂的不世之功,操之過急,不擇手段,不辨良莠,提攜起來這幫害國奸小,把國家弄成這等局面。他自己自嘗苦果不說,還害得忠良們落魄天涯,令皇上憂慮成疾,勵精圖治的一番雄心成為虛話。”
蘇軾:“也不能全怪介甫!他狂傲固執,剛愎自用,聽不進逆耳忠言,固然可惱,但其本意并非如此,也是想富國強兵,振興大宋。此事不談它了,是非曲直,自有后人定論。平甫,請為我出謀,如今,我是上表請留黃州繼續躬耕東坡呢,還是遵旨北移汝州的好?”
王安國:“以安國所見,子瞻兄還是遵旨為妙。”
蘇軾:“為何?”
王安國:“子瞻兄細想想,那幫奸小一直視你為眼中釘、肉中刺,如今他們尚把持著朝政,你若請留黃州,豈不正遂他等之意,定然又會借題發揮,向皇上進讒言,給你羅織更大的罪名。”
蘇軾沉吟著:“……”
王安國:“因此,以安國之見,子瞻兄莫如謝恩遵旨,趁此機會,徐徐沿江而下,來個以靜制動。設若皇上真有所悟,必然召你還朝;若仍是不悟,仍寵幸那幫奸小,便在江南水鄉選擇一富庶之地,請旨恩準,致仕歸隱,也強似終老這窮鄉僻壤。不知兄長以為如何?”
王詵與梁迪走出。
王詵說:“平甫所謀甚善!子瞻兄,剛才梁兄傳達了圣上的口諭,命我速回京城,因此明日就得與梁兄一道,取旱路返京。你可將謝表寫好,交我帶去。”
王安國:“我耽延日久,也不敢滯留了,就跟駙馬同行吧。”
蘇軾終于下了決心:“好。我這就寫。”
 
12.雪堂書房.日
一行字落在紙上:謝量移汝州表
畫外音(蘇軾的聲音):“臣軾言:伏奉正月二十五日誥命,特授臣汝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簽書公事者。……”
 
13.汴梁.紫宸殿御堂.日
趙頊手捧《謝表》,環視眾臣,贊嘆:“一紙《謝表》也寫得如此文采飛揚,聲情并茂,蘇軾真天才也!”
李定又挑毛病:“陛下,臣覺得他依然是滿紙牢騷,還在發泄對皇上的不滿。”
趙頊平靜地:“何以見得?”
李定:“陛下看他那些用語——什么‘兄弟并竊于賢科’,‘只影自憐,命寄江湖之上;驚魂未定,夢游縲紲之中。’‘妻孥之所竊笑,親友至于絕交’……好象多委屈似的!”
曾布急忙跟進:“臣也以為李大人所見甚是。蘇軾不惟不感激圣恩,反而牢騷滿腹,應責其限期到達汝州,交地方官嚴加看管,以示懲戒!”
趙頊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你們吶,怎么總意氣用事?朕了解蘇軾,他沒有那念頭,不是發牢騷。唉,在黃州那僻壤之地一呆就是四年多,也真苦了他,就讓他沿途散散心吧!”說著,站起身來。
童貫一揮拂手:“各位大人,退下吧!”
 
14.臨皋亭外.日
任武、蘇貴趕的兩輛馬車已經套上,做好了出發的準備。
楊元昌、了然和尚坐在任武趕的單馬車輦上。
陳季常站在蘇貴趕的雙馬車輦邊。
孟亨之、朱壽昌、吳都尉、潘大臨等官吏,古耕道、龐郎中、郭藥師、汪子野等眾多鄉親守候在車邊,等著為蘇軾送行。
王潤之帶領一家老小主仆送著蘇軾出來,囑咐蘇貴、任武:“任武!蘇貴!一路上照顧好老爺!”
任武、蘇貴:“夫人放心,小人們明白!”
蘇軾邊走邊向蘇邁交待:“你照顧好全家,乘船到九江,在那里等為父。”
蘇邁:“父親放心,我會照顧好的。”
蘇軾轉向前來送行的朋友、鄉親,含淚作別:“感謝二位使君、各位朋友多年的關照!謝謝鄉親們的愛戴關心!唉,本想就作東坡老,無奈殘生不由人!蘇軾今生只有魂系東坡,心念朋友鄉親了!”
朱壽昌依依難舍:“子瞻兄,此一別,我們還后會有期么?”
眾人:“是呀,還后會有期么?”
蘇軾強忍奪眶淚水:“有的,有的!”說著,登車,指著天上,“天上月圓夜,便是蘇軾魂歸東坡與諸君相會時。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蘇軾的心永遠不忘諸位,永遠和大家在一起!”說罷,深深一揖,轉身上車。
車轔轔起行。
眾人揚著手祝福:
“子瞻兄,一路珍重!”
“老爺,一路保重!”
“蘇大人,走好啊!”
……
家人、朋友、鄉親們的身影越來越小……
兩眼的熱淚終于奔流而下,在蘇軾臉上流淌……
一只深情的歌緩緩而起。
歌聲:
東坡翠竹赤壁浪,
坎坷人生路茫茫。
萬竿翠竹傲風雪,
千層碧浪涌大江。
心如皎潔月,
胸似天地廣。 舉杯邀友人,
談笑論周郎。
滿腹滄桑化珠璣,
如椽大筆寫華章。
前后赤壁念奴嬌,
千古風流成絕唱,成絕唱!
 
東坡翠竹赤壁浪,
坎坷人生路漫長。
長江東去歸大海,
蘇子東去向何方?
謫貶復謫貶,
流浪再流浪。
前途未可知,
煙雨鎖寒江。
云霧廬山十八峰,
梵鐘聲里問上蒼:
烏云陰霾何時散?
大地幾時見春光?見春光?
 
15.一組空鏡頭
歌聲中出現以下鏡頭:
漫漫驛道彎彎曲曲……
浩蕩長江九曲回環……
廣袤大地煙雨迷茫……
澤國水鄉碧荷滴淚……
山嶺丘壑愁云慘淡……
鄱陽湖上陰風怒號,濁浪排空……
蒼翠廬山云霧縹緲,朦朧夢幻,一座座寺廟、尼庵、道觀時隱時現……
 
16.廬山山道上.茅舍邊.日
蘇軾、陳季常、楊元昌、了然和尚說說笑笑走著。
了然問蘇軾:“子瞻可是初游廬山?”
蘇軾:“正是。王詵駙馬曾多次邀我同游,皆因身不由己,未能同行,唯聽先父時時提起,贊不絕口。”
了然:“山中故舊可是盼你多日了!”
蘇軾愕然:“故舊?我在廬山何來的故舊?”
孫覺、秦觀突然從茅舍中鉆出。
孫覺:“我們不是子瞻的故舊么!”
蘇軾吃驚:“大胡子!秦觀!你倆何在此?”
孫覺笑道:“真是洞中方百日,世上已千年!子瞻兄于黃州東坡清風明月數載,外面人事已變化萬千!”
秦觀:“美髯公由亳州又移知常州了,還未上任,剛到揚州,便聞兄長改移汝州安置,料定你必然趁機游覽廬山,就約上小弟來此恭迎。”
蘇軾大驚,望著了然:“和尚真是神了,與我等寸步未離,怎未卜先知,曉得他二位在此候我?”
了然笑道:“阿彌陀佛!此乃歪打正著,二施主貿然間竄出,并非貧僧所指之故人。”
蘇軾:“舍此之外,難道還有他人?”
陳季常接過去:“當然有,還多著哩!”
蘇軾笑問:“你咋知道?”
陳季常:“子瞻兄名滿天下,天下誰人不識君?和尚是故弄玄虛!”
了然搖頭:“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山中確有子瞻故人,而且跟楊道兄一樣,是子瞻蜀中老家的故人。”
蘇軾:“啊?”
了然遙指前方:“你看,那不是來了嗎!”
眾人抬頭望去——
 
17.圓通寺前.日
須發皆白的悟真長老手提拂塵,飄逸若仙,迎向前來,后面簇擁著若干圓通寺的和尚。
蘇軾并不認識悟真,問了然:“就是這位長老?”
了然:“正是。”
悟真目不旁視,直端端沖蘇軾稽首施禮:“貧僧奉寶月大師之命,恭候學士多時!”
蘇軾迷惑:“請問長老是……?”
了然介紹:“師兄悟真,自成都文殊院來。”
蘇軾意想不到:“啊!長老是我堂兄蘇惟簡、蘇宗古之弟子?”
悟真指著了然:“阿彌陀佛!寶月大師是貧僧與悟微師弟之師祖。”
了然:“悟微與師兄悟真均系大師之徒孫。”
蘇軾越發迷惑地望著了然:“悟微?咦,和尚法名不是叫了然嗎?何又成悟微了?”
悟真笑道:“悟微人稱愚和尚,都了然了,學士如此聰慧,何不了然?”
蘇軾似有所悟,問:“啊!……吾兄又遣悟真長老前來,莫非也是為蘇軾送玄機佛偈來的?”
悟真從袖里掏出一張黃紙,遞給蘇軾:“正是。”
蘇軾展開——
紙上兩個神采飄逸的大字:
看山
蘇軾迷惑不解:“看山?”
孫覺、秦觀、陳季常更感到神秘,感到不可理諭:“就兩個字:看山?上廬山當然得看山!這算什么玄機,也值得專門派人不遠萬里送來!”
悟真:“阿彌陀佛!玄機不可泄漏,蘇學士慢慢揣摩,自會明白!”
 
18..長江邊碼頭.傍晚
布衣葛衫、蒼老潦倒的王安石牽著頭毛驢在翹首盼望。
江上舟船來往。
碼頭上行人絡繹不絕。
王安石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每一個上岸的人。
又一只船抵達,仍沒有蘇軾的人影!
王安石失望地喃喃自語:“子瞻,子瞻,你是被煙云廬山給迷住了么?老夫真不明白,你落拓如安石,卻哪來這么好的心情!”
 
19.廬山錦繡谷.日
蘇軾一行緩緩而行。
雨后的錦繡谷,奇石青蒼,怪松如洗,氣象萬千。
陳季常笑問:“子瞻兄,你看山可看出啥名堂沒有?”
蘇軾笑著搖頭。
 
20.廬山牯嶺.日
松林蓊郁,百鳥啁啾,春深似海。
蘇軾的目光越過蒼松,投向遠山。
遠山波浪起伏。
孫覺笑著對眾人道:“子瞻兄那堂兄——寶月大法師高深,平平常常兩個字,竟讓我們絕世聰慧的蘇子瞻都遲遲解悟不開!”
蘇軾不語,只笑笑。
 
21.廬山含鄱口.日
孫覺與蘇軾盤腿坐在峭壁上。
蘇軾遙望著云起云飛的五老峰,若有所思。
化入:
汴梁蘇府,夜。
了然和尚準確無誤地對蘇軾合掌稽首,高呼佛號,瘋瘋癲癲地說:“阿彌陀佛!這方人月圓,那方人月缺,今日人月圓,明日人月缺。蘇子瞻,貧僧化只酒杯!”
蘇軾親自捧上一杯酒。
了然接過,把酒傾在地上,說:“貧僧化杯不化酒,酒我自有!”說著,將袍袖拂過杯口,端向蘇軾,“聞聞,這是靈隱玉露,可比你的凡釀清香?”
蘇軾一嗅,贊道:“果然,一股淡淡的桂香!大師定是來自西湖靈隱,可否告知,是何法號?欲往何處?”
了然搖著頭,一口飲盡杯中酒,把酒杯統入袖內,才說:“非也!貧僧自云起云飛處來,云散云消處去,法號了然,人稱愚和尚。”
蘇軾肅然起敬:“云起云飛,云散云消,世事也。大智若愚,了然在胸,洞明世事。啊!禪師請坐!”
了然:“謝了!承蒙施舍酒杯,貧僧回贈施主一偈:云起云飛,天地渾沌;云散云消,天仍是天,地仍是地。蘇學士請觀照自性!”
化出。
蘇軾琢磨著,呢喃著:“云起云飛,云散云消,觀照自性……”
孫覺:“還沒琢磨透啊?”
蘇軾:“我在想,寶月是否在提醒我:看山如同看人事,應當如何看自己,看別人?如同觀世事,應當怎樣看待眾說紛紜、莫衷一是的事物?”
孫覺點頭“唔,有些道理。”
蘇軾:“比如一個人,自己觀照自己,往往只看到好的一面,而旁人,若對他心懷成見,又往往只看到他壞的一面。又譬如一件事,在倡導者和贊同者看來,出于偏愛,總覺得完美無缺,無可挑剔;而在不贊同或者根本就反對的人眼里,同樣出于心態的關系,便容易忽略了好的一面,積極的一面,往往只看到它的不足,它的漏洞,它的危害。這是為何?都因為當局者迷,因為各自站在各自的立場,而缺乏從另外的角度去觀察和思考。”
孫覺鼓掌:“有理!有理!豈止有理,而且精辟!”
陳季常扭頭叫道:“你倆別在那兒‘精辟’啦!快看這邊的好景致吶!”
蘇軾、孫覺站起,轉身看去——
遠處,鄱陽湖煙海茫茫。
近處,云霧時而升起,籠罩群峰,時而消褪,漸漸還高低錯落的峰嶺一片蔥翠。
蘇軾頓時醒悟。
化入(一組鏡頭的快速組接):
正面的高低錯落的峰嶺。
側面的高低錯落的峰嶺。
背面的高低錯落的峰嶺。
汴梁蘇府。
王安石性急地打斷:“正因病根太深,才需要施以猛藥!”
蘇軾搖頭:“我不敢茍同!你見過幾位醫者以一劑猛藥,就讓患病多年的病家藥到病除,健康如初?”
仰視的高低錯落的峰嶺。
俯視的高低錯落的峰嶺。
斜視的高低錯落的峰嶺。
王安石拍案而起:“你譏我是愚蠢之徒?”
蘇軾也拍案而起:“我怕你聰明一世,糊涂一時!”
全景的高低錯落的峰嶺。
中景的高低錯落的峰嶺。
局部的高低錯落的峰嶺。
化出。
蘇軾眉頭舒展,滿心暢快,高聲大叫:“寶月大師——我的宗古兄!小弟悟了!真謝謝你啊,一石擊破水中天,教會小弟如何‘看山’了!”
孫覺、秦觀、陳季常、楊世昌無不吃驚:“啊!”
蘇軾不理會他們,詩情涌動,徑自登高吟哦:“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山山嶺嶺回應:“……成峰——,……不同——。……面目——,……山中——!”
蘇軾的吟哦化作寧靜、平和的佛教音樂伴奏的歌唱:
橫看成嶺側成峰,
遠近高低各不同。
何以形態各相異?
當局者迷在山中。
跳出三界看塵世,
豁達大度存寬容。
求同存異棄偏頗,
方識廬山真面容。
 
22.西林寺.日
歌聲中——
西林寺。
墻壁上,蘇軾正揮毫書寫詩句……
不少游客圍上來,欣喜地朗誦,抄寫……
 
23.圓通寺.日
歌聲中——
以蘇軾手跡鐫刻的詩板掛在墻壁上。
詩板前,爭看爭抄的游人圍得水泄不通,更多的游人香客還在絡繹不絕涌來……
歌聲結束。
悟真、悟微(即了然)和眾多僧人送著蘇軾、陳季常、孫覺、秦觀、楊世昌從寺內走出。
悟微雙手合什與蘇軾等告別:“阿彌陀佛!有了蘇學士這首廬山千古絕唱,西林寺、圓通寺的香火將更加鼎盛,廬山越發出名!善哉!善哉!”
蘇軾:“了然過獎!”
悟真笑道:“有了這首廬山千古絕唱,子瞻此去,與介甫將心相通,情相融了!”
蘇軾不解地望著悟微:“介甫?安石?”
悟真手指著寺門右側:“學士請看——!”
一塊功德石,上書“佛在吾心  介甫元豐六年春”數字。
秦觀:“王安石題的!”
蘇軾問悟真:“啊!去年王安石來過廬山?”
悟真:“是的。來為其子做超度道場,并捐功德銀萬兩,修繕廬山寺廟。”
蘇軾大吃一驚:“萬兩?”
孫覺也驚愕:“王安石哪來那么多錢?”
秦觀亦覺不解:“是呀,天下誰人不知,王介甫廉潔,哪來的這么多錢?”
悟真:“他把自己在上元縣的祖產全變賣了,只留下一點以養天年,余下的全捐給廬山寺廟。”
蘇軾感動:“介甫,好人也!”
 
24..王安石私邸前.傍晚
王安石牽著毛驢緩緩而來。
夫人吳氏迎著他:“怎么,子瞻還沒到?”
王安石喜滋滋地:“到了!”
吳氏探首他的身后:“人呢,咋不見?是還記恨著你,不肯來?”
王安石從袖內掏出一張詩稿,遞給吳氏:“人沒來,詩到了!”
吳氏看著,生疑:“寫給你的?”
王安石:“差不多是。”
吳氏看過:“夫君騙誰哩,這分明是你的字跡。”
王安石:“我抄的。子瞻子瞻,真是天才!人說不定還在廬山盤桓,詩作已天下流傳。有他這首廬山詠,古往今來詠廬山的詩作不值一提了!”
吳氏:“那怎么能說是寫給你的呢?”
王安石:“我猜他醞釀此詩時,心中想到了我!”
吳氏笑道:“你們這對摯友冤家啊!”
 
25.江面.船頭.日
蘇軾、孫覺、秦觀邊飲酒邊欣賞兩岸風景。
王潤之在一旁抱著十個月的蘇遁逗著:“遁兒,遁兒,快到了!,虎踞龍盤的石頭城,好漂亮的,遁兒懂嗎?”
小蘇遁咳了起來。
蘇軾:“潤之!孩子咳嗽還沒好哩,江上風這么大,你還不抱他進艙去!”
王潤之抱著孩子進艙:“對,遁兒還咳嗽哩!不看風景羅,我們吃藥去!”
蘇軾吩咐在一旁斟酒伺候的王朝云:“這里不用你照顧,我們自斟自飲,你也進去,再把龐郎中送的小兒驚風丸給遁兒吃一次。”
孫覺:“對,孩子要緊!子瞻,到了金陵,得找個好郎中給他瞧瞧,光吃那黃州鄉間郎中的藥,怕不濟事。”
蘇軾:“嗯。到金陵,反正得有些日子盤桓。”
秦觀問:“兄長,到了金陵,你真打算去拜會王安石?”
蘇軾:“是的。”
孫覺舉著酒杯,奇怪地看著他:“你那老冤家,看他做甚!”
蘇軾:“美髯公你錯了!我跟王介甫是朋友,不是冤家!”
孫覺笑道:“害你在朝堂上呆不住,吃了這么多苦頭,還不是冤家?”
蘇軾:“友情是友情,政爭是政爭。我跟他之間的恩恩怨怨,以前確實有些撕捋不清。唉,世事滄桑,爭爭斗斗地不知不覺間十五年過去了,介甫想來已是白頭老翁,來日無多,大家晤上一面,把各自心中欲吐未吐的話說說清楚,也是應該的。我勸你倆也跟我一道,去看看這倔相公如今還倔不倔?”
孫覺搖頭:“免了!你跟他都是天下大名士,我孫大胡子算什么!”
蘇軾:“少游,你呢?”
秦觀:“美髯公硬要小弟陪他在池州下船,去游黃山。”
王潤之接過去:“子瞻,你去看王相國,兩人別又吵起來啊!”
蘇軾笑道:“要沒有匡廬看山的感受,難說!現在,哈哈,不會了!”
 
26..王安石私邸花廳.傍晚
一個歌姬撫著古琴,另一歌姬唱著蘇軾的《題西林壁》:
橫看成嶺側成峰,
遠近高低各不同。
不識廬山真面目,
只緣身在此山中。
……
王安石端著酒杯忘了喝,聽得如癡如醉,邊聽邊喃喃自語慨嘆:“只緣身在此山中……,只緣身在此山中……,被云遮著,霧鎖著,自然難于看清廬山真面目啊!”
吳氏走來,催促:“相公怎么還在喝?不去接蘇子瞻啦?”
王安石猛醒,慌忙放下酒杯,拍著頭:“看我,看我!接去,接去,又接去!”
歌姬上前,扶起王安石。
 
27.池州.長江邊碼頭.日
蘇軾們乘坐的船靠岸。
蘇軾與孫覺、秦觀拱手告別,叮囑著孫覺:“美髯公,別只顧游山玩水,把我囑托的事給耽誤了啊!”
孫覺:“不會的,不會的!我們游完黃山,直接取旱路到常州。說不定,你還在王安石府上敘舊,我和秦少游便將田莊和房舍給你相好了!”
秦觀:“兄長!敏之想你們都快想瘋了,在王安石處別耽誤得太久啊!”
蘇軾:“我知道!”
孫覺、秦觀登岸。
船繼續沿江東下。
 
28..長江邊碼頭.傍晚
日落黃昏,彩霞滿天。
碼頭上人跡寥寥。
王安石牽著毛驢,興致索然地往回走。
一個過路書生迎面而來,調侃:“王相國,今兒是多少次啦?”
王安石抬起白發蒼蒼的頭:“記不住羅!數不清羅!從五月間就接起,那時,荷花還是蓓蕾,現今已經七月,荷花都謝了!”
書生故作驚奇:“啊,整整兩個月啦?相國大人,那蘇東坡怕是早就北上了!”
王安石肯定地:“不會的,不會的!他不會不來看我的!”
書生:“不會?你讓人家吃了這么多苦頭,他還愿意來看你?”
王安石:“你不知道,你不明白,他會來的,會來的!唉,子瞻!你這會兒到哪里啦?”
 
29.長江江面.船頭.日
蘇軾站在船頭,焦急地張望。
王潤之匆匆從艙內走出:“子瞻,這是到哪兒啦?”
蘇軾沮喪地:“我也不知道啊!”
船家接過去:“剛過了當涂。”
蘇軾:“距金陵還有多少路?” 
船家:“二百來里吧。”
王潤之:“這么遠呀!”
蘇軾:“回舟當涂呢?”
船家:“也有四五十里。”
王潤之:“這可怎么好?這可怎么好?”
艙內突然爆發兩個婢女慌亂的驚呼:
“小公子!”
“小公子!”
緊接著是王朝云呼天搶地的哀號:“遁兒!遁兒!我的遁兒啊!……!”
蘇軾、王潤之急忙朝艙內撲去。
 
30.艙內.日
婢女墨竹、桃云急得手足無措。
王朝云緊緊抱著蘇遁昏厥了過去。
蘇軾、王潤之跑進,慌忙推著搖著王朝云:“朝云!朝云!……!”
王朝云蘇醒過來,猛地撲進蘇軾的懷里:“官人啊!我們的小蘇遁他……他……!”
蘇軾緊緊抱住她:“朝云!朝云!……”
蘇軾的臉上淚水奔流……
 
31.王安石私邸花廳.夜
王安石臉上掛著淚痕,端著酒杯,難以下咽,失神地問吳氏:“夫人,你說,蘇子瞻真會恨我嗎?真的繞道而去,不愿來看我一眼嗎?”
吳氏寬慰著:“不會,不會,子瞻不是那等小肚雞腸的人。”
王安石:“那他為啥還不來呢?都兩個月,整整兩個月了啊!”
吳氏:“他一個名滿天下的大才子,到處是敬仰崇拜他的人,一路有人慕名挽留,當然走得慢。別胡思亂想啦,快吃吧!”
 
32.江岸.林中.日
一座小小的新墳,墳前矗立著一個小小的墓碑,上鐫:
蘇軾幼子蘇遁之墓  
元豐七年七月立
墓前三柱香,一堆正燃燒的紙錢,一頂老虎帽,一雙老虎鞋。
王朝云憔悴不堪,兩眼珠淚盈盈,人失魂落魄,木怔怔地,機械地往火堆上添著紙錢,火焰燒到手了也無知覺。
蘇軾從她手里搶過紙錢,丟進火里,強把她拉起。
王潤之在另一邊攙著她,勸慰著:“朝云!朝云妹子!你想開點,想開點!”
三人離開墳地,回到江邊。
十二歲的蘇過迎下船來,替父親攙著王朝云:“朝云娘!朝云娘!你不哭了!過兒不要你哭了!” 
王朝云一把摟住蘇過:“過兒!朝云娘不哭,不哭!”
 
33.王安石私邸花廳.夜
吳氏、王安石正在用餐。
王安石突然扔下飯碗站起。
吳氏大吃一驚:“相公!你這是……?”
王安石魔魔癥癥地:“快!快叫人牽我的毛驢!蘇子瞻來了!蘇子瞻來了!”
吳氏哭笑不得:“這都什么時候了?還有船靠岸嗎?”
王安石固執地:“真的來啦!快!快牽毛驢!快讓酒樓把我訂下的席面送過來!”
老家人急匆匆走來,興高采烈稟報:“老爺!夫人!蘇大人來啦!蘇大人來啦!”
吳氏吃驚地瞪大了雙眼:“啊!真神了!”
王安石跌跌撞撞朝外跑,邊跑邊喜不自禁地說:“我說嘛,我說嘛,……子瞻!子瞻!”
蘇軾大步流星走進:“介甫兄!介甫兄!”
王安石老淚縱橫:“子瞻子瞻!你可把為兄等苦了啊!”
蘇軾:“介甫兄!介甫兄!想不到我們還有機會見面啊!”
兩人緊緊地摟在一起。
吳氏喜之不禁地吩咐:“快!快撤了殘席,通知酒樓,把相爺定下的席面快給送來!”
淡出。
 
34.王安石私邸花廳.夜
淡入:
席面菜肴豐盛得簡直可稱奢華,酒是產自蜀中的宮廷貢品“劍南燒春”。王安石為接待蘇軾煞費苦心。
王安石端起杯,感觸萬千地說:“子瞻,我們這是十五年后又舉杯吶!”
蘇軾沒響應,目光死盯著王安石面前的那盤菜。
王安石奇怪地:“子瞻,你這是……?”
定格。
 
 
第二十二集  摯友冤家
 
1.王安石私邸花廳.夜
王安石端起酒杯,感觸萬千地說:“子瞻,我們這可是十五年后又碰杯吶!”
蘇軾沒響應,目光死盯著王安石面前的那盤菜。
王安石奇怪地:“子瞻,你這是……?”
蘇軾笑道:“我看看你面前這盤是啥好菜?”
王安石明白其意:“子瞻你又譏刺我?”
蘇軾笑道:“王相國吃菜——只搛眼面前一盤,這可是朝野官員都知道的典故。”
王安石:“子瞻并非說菜,是在譏笑、批評安石目光短淺,急功近利,只看眼前。”
蘇軾:“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吳氏察覺不對勁,趕緊阻止:“我說你們倆咋回事啊,爭爭吵吵十多年還不夠,這一見面又叮當上了!”
蘇軾:“嫂夫人恕罪!蘇軾該死,又點燃戰火!”
吳氏:“毛病還在介甫身上,子瞻一句玩笑話,也值得你神經兮兮,又往朝政、又往你倆的分歧上聯想?”
王安石:“子瞻那弦外之音,夫人難道聽不出來?”
吳氏譏諷他:“賤妾愚笨,哪有王相國聰明?真是的!整天牽著毛驢在碼頭上望眼欲穿地等呀,盼呀,好容易把子瞻給盼來了,卻不陪著人家好好喝酒話友情,又面紅耳赤地干仗!”
王安石拱手告饒:“好,好,咱只喝酒,只話友情,談風月,絕不提朝政,行了吧?”
吳氏笑了:“這才象待客嘛!”扭頭擊掌,“姑娘們,來呀!”
一隊歌舞伎穿枝拂柳而來,亂鶯啼春似地向三人萬福:“小女子們見過蘇大人!見過相國、夫人!”
吳氏:“好啦好啦,快把你們排下的蘇大人新詞歌舞上來!”
歌舞伎們:“是!”
頓時絲竹管弦飛揚,舞姿翩躚。
歌聲:
林斷山明竹隱墻,
亂蟬衰草小池塘。
翻空白鳥時時現,
照水紅蕖細細香。
 
村舍外,古道旁,
仗藜徐步轉斜陽。
殷勤昨夜三更雨,
又得一日浮生涼。
 
2.長江上畫舫.艙內.日
歌伎彈唱蘇軾的另一首新詞:
白酒新開九壇,
黃花已過重陽。
身外儻來都似夢,
醉里無何即是鄉,
東坡日月長。
 
玉粉旋烹茶乳,
金齏新搗橙香。
強染霜髭扶翠袖,
莫道狂夫不解狂,
狂夫老更狂。
王安石晃動著白發蒼蒼的頭顱,右手指輕輕叩擊桌面,和著節拍,沉醉在詞的意境之中。
化入(王安石想像中的蘇軾的東坡生活):
金燦燦的梯田。
蒼翠的竹林。
掛滿紅桔的果園。
堆銀壘玉的東坡雪堂。
布衣葛巾的蘇軾醉得一臉酡紅,趔趔趄趄,踉踉蹌蹌,深一腳淺一腳地朝東坡雪堂走去,邊走邊揮舞著手中的拐杖高聲吟誦。
王朝云聞聲,匆匆從雪堂內奔出,迎上來,攙扶著他。
蘇軾攬著王朝云的腰,兩人依偎著,說說笑笑……
化出。
王安石斜睨著蘇軾。
蘇軾微閉雙目,一動不動。
化入(蘇軾道聽途說的王安石歸隱生活):
江邊,蓬頭垢面、落拓不羈的王安石手提拐杖,倒騎毛驢,怪樣地狂笑。忽地,又神經質地勒住毛驢,從驢背上溜下,咬牙切齒地舞動拐杖,在沙灘上疾書。
沙灘上一串串字跡:福建子呂惠卿  福建子呂惠卿  福建子呂惠卿  ……
一只腳抬起,狠狠地落在一串字上,狠狠地踩,揉……又抬起,再踏向另一串……
王安石終于折騰累了,頹喪地跌坐在沙灘上,疲憊不堪地喘息……
化出。
蘇軾望著白發蒼蒼的王安石,目光復雜,既有怨艾,更多同情。
兩人的目光對接。
蘇軾關切地問:“介甫兄,身子骨還硬朗嗎?”
王安石凄楚地搖頭:“不行了!不行了!只是硬撐著等待子瞻罷了!”
蘇軾微微一笑:“你這是累的,——被心魔累的!榮辱沉浮,那都是身外事,‘身外儻來都似夢’,恍恍惚惚如同一場夢,別把它再擱在心里了!”
王安石:“謝子瞻開導!不說這些了,還是談風月!子瞻,人說你在杭州納一小妾,色藝雙絕,聰慧伶俐,美若天仙。是嗎?”
蘇軾:“不假。更為難得的是與蘇子心心相映,不在乎蘇子如何落泊,始終不渝追隨!”
王安石:“嗬,堪稱紅顏知己啊!”
蘇軾突然黯然神傷:“可惜而今已身心憔悴了!”
王安石:“為何?是跟你躬耕東坡累的?”
蘇軾搖頭:“不,是因為傷心。”
王安石不解:“傷心?”
 
3.揚州.秦觀家.日
飯菜擺在桌上,一點未動。
憔悴不堪的王朝云躺在床上,淚汪汪的雙眼黯淡無神。
王潤之、王敏之姐妹倆坐在床邊殷殷相勸。
王敏之愛憐地:“瞧你,都成啥樣了!便是為了大哥,為了大嫂,也得吃點啊!”
王潤之:“妹妹,聽姐姐話!保重身子骨要緊,啊!”
王朝云淚如泉涌:“姐姐!小妹!……”
 
4.長江上畫舫.艙內.日
蘇軾長嘆一聲:“唉——!便是在由黃州東來的途中,我與她年僅十個月的遁兒,不幸于當涂染病夭亡了。”
王安石大驚:“啊!”
蘇軾被觸動傷心事:“哺乳我長大的任媽埋在了黃州,朝云與我的心頭肉遁兒魂喪當涂,謫貶四年,蘇子痛失兩個親人啊!”
王安石愧疚難當,顫微微地站起,撩開衣襟向蘇軾跪下。
歌伎們大吃一驚,停止彈奏,旋而又繼續。
蘇軾慌忙扶住:“介甫兄!你這是……?”
王安石猛捶胸口:“安石有罪!安石愧對朋友!請子瞻受愚兄一拜,恕安石不赦之罪啊!”
蘇軾強把他扶起:“陷害蘇子者,乃呂惠卿、李定之流,介甫兄何罪之有?”
王安石:“事雖福建子等所為,但究其根源,仍在安石。若非我愚不可及,提攜呂惠卿那如虎狼似蛇蝎的福建子、李定那形同豬狗的揚州子,子瞻何以會縲紲烏臺,險些喪命?怎會被貶往黃州荒僻之地,痛失親人?子瞻不受愚兄這一拜,是不肯寬宥原諒安石了!”
蘇軾:“介甫兄有用人不當之過,絕無害人之心,何須替奸小們攬罪?我若受介甫兄這一拜,定被天下人笑話,說蘇軾胡涂了!”
王安石理窮:“那,讓愚兄向子瞻的兩位親人奠酒一杯總是應該的吧?”
蘇軾松開手:“為任媽她老人家,可;為犬子,他小小年紀,當之不起啊!”
王安石端起酒杯,踉踉蹌蹌向艙外走去。
蘇軾急忙跟上,攙扶著他。
 
5.船頭.日
酒液涓涓滴滴灑入江中。
王安石沉痛祈禱:“任媽,是安石害得你老人家跟著子瞻受苦,令你老人家魂落他鄉,葬在那荒涼之地。安石愧對你老人家,請你老人家在天之靈饒恕自以為是、其實愚蠢不堪的安石吧!遁兒賢侄,你不知道,葬送你小小年紀的,正是你從未見過面的王伯伯——固執如牛、聽不進逆耳忠言的王伯伯啊!”
江濤滾滾,水聲嘩嘩。
王安石淚流滿面。
蘇軾勸解:“瞧你瞧你,硬要自攬罪名!生死由天,命運使然,介甫兄不必愧疚!”
王安石凄涼地:“子瞻心胸宏闊,大肚能容,而愚兄卻不能不責怪自己。唉!都因我固執己見,剛愎自用,聽不進子瞻和朋友們的忠告,重用奸小,排斥異己,掀起一次次罷貶狂潮,才釀成如此悲劇!現在,自己自食惡果,從宰輔高位跌落,身敗名裂,招天下人恥笑,朋友們更視我為罪魁禍首,不與我往來。愚兄這羞恥、這孤獨,咎由自取,,咎由自取啊!”
蘇軾寬慰:“介甫兄休悲滄如此,蘇子這不是來了嗎!”
王安石:“子瞻,你可知道,愚兄誰也不盼,惟獨盼你!自得知你離開黃州,就日日騎了毛驢到碼頭迎候,卻日日撲空。我正犯嘀咕,道蘇子瞻也怨恨于我,跟其他朋友一樣,厭惡老朽,憎恨老朽,此生不愿與老朽往來了么?不想,你竟不計前嫌,主動登門……安石感激之情,難以言表啊!”
蘇軾:“別人不來,蘇子卻斷不能不來!當年《辨奸論》之事,介甫兄曾仗義執言,為家父和蘇子兄弟解脫。蘇子烏臺罹難,令弟安禮又挺身而出營救。蘇子豈能知恩不報,不親至府上一致謝意!”
王安石內疚地:“聞知子瞻蒙冤烏臺,安石心中更是愧疚萬分!事雖李定之流所為,根卻在安石,而救助子瞻卻非安禮那番不頂事的話,實兩宮皇太后之力、天下百姓之功。安石慚愧,當不起子瞻這個‘謝’字啊!”
蘇軾:“介甫兄休要自責,我說過……”
王安石固執地:“不!子瞻,你讓為兄一吐胸臆吧!不吐,為兄心中難受。”
蘇軾:“那好,你就說吧!”
王安石:“子瞻,為兄現在好悔!悔當初沒聽賢弟的金玉良言,反而視友為敵,把你逐出朝堂……”
蘇軾笑道:“那哪是你逐?是蘇軾自己請求外放的。”
王安石:“不!堂上燕子,若沒人驅趕吆喝,它能飛走嗎?”
蘇軾調侃:“可盡管飛得遠遠的了,仍然嘰嘰喳喳,絮絮叨叨,吵得人心煩,是不是?”
王安石:“于是就激怒了我這瞎眼老漢一手提拔起來的那幫奸小,要置它于死地,恨不能寢其皮,食其肉!”
蘇軾:“多虧我佛慈悲,皇上終于念在它并無惡意,饒了它一命。”
王安石:“這才有了赤腳大學士在黃州躬耕東坡,有了堪稱千古絕唱的前后《赤壁賦》、《念奴嬌.赤壁懷古》和《題西林壁》廬山詩。”
蘇軾笑道:“哈哈!如此說來,蘇軾還得感激你一手提拔起來的那幫奸小羅?”
王安石:“哪里哪里,子瞻錯會愚兄之意了!我是說,每讀到你那些虛懷若谷、空靈恬淡、意境高遠的詩文,我的愧疚就越發強烈,而且,心里越發地困惑。”
蘇軾:“內疚啥?困惑啥?”
王安石:“內疚自己剛愎自用,不納忠言,操之過急,用人失誤,把好好的一場變法弄成了這等局面,上有負圣上知遇之恩,下愧對子瞻和不少朋友。尤是對子瞻你,本為棟梁之材,便因愚兄固執政見,聽信妒賢嫉能之輩挑撥,而使你一直受屈。……” 
蘇軾:“瞧瞧瞧,又來了!以往之事,一如青煙,隨風而去,這‘內疚’不談也罷。蘇子倒想聽聽介甫兄今日之‘困惑’。”
    王安石:“困惑在,何以古往今來,所有變法都難免失敗?變法者都命運相同?子瞻!你說,何以都擺脫不了這個結局?”
    蘇軾見他還不醒悟,無奈地搖頭:“介甫兄呀!你這幾年的庶民百姓算是白當了,人依然還在煙雨迷蒙的廬山之中啊!”
王安石:“子瞻此話何意?”
 
6.雞鳴山雞鳴寺外.日
佛印面向山下的大江雙手合什:“阿彌陀佛!這對摯友、冤家風風雨雨后重逢,又開戰端了!”
了然:“佛門慈悲為懷,師弟快去滅火,這里就交給了然。”
佛印:“此火勿須他人滅,柴薪燃盡自會熄。”
了然:“好,你快去請那對摯友冤家,我這里再給他們添點助燃之劑。”
二人一拱手。
佛印搖著拂塵下山。
 
7.江上船頭.日
蘇軾質問王安石:“介甫兄歸隱這么些年,難道就沒平心靜氣地認真剖析過造成如此局面的根源?”
王安石:“怎沒有?為兄這幾年來,是無時無刻不在反躬自問啊!”
蘇軾譏諷:“幾年間的反躬自問,就悟出‘剛愎自用,不納忠言,操之過急,用人失誤’十六個字?”
王安石:“為兄以為,這便是根源。”
蘇軾搖頭:“不!這僅為其表,”指著江面,“猶如這江面的波濤,表面看去,是它在左右船的走向和浮沉,但究其實,真正左右航船,決定其命運的,卻并非是它,而是隱在波濤之下的,人眼看不見的主流。”
王安石望著江面,咀嚼著蘇軾的話。
江水景象萬千,既有滾滾波濤,又有涌浪、漩渦、回流……
王安石:“那依你說,導致變法成如此局面的主流是啥?”
蘇軾斷然地:“四個字:主旨錯誤!”
王安石瞪大了眼睛:“主旨錯誤?你是說,變法一開始,主旨立意就有問題?”
蘇軾:“不僅僅是有問題,而是根子上的錯誤!”
王安石難以接受:“這……這……子瞻子瞻,過去有人說你跟司馬光異曲同工,都是反對變法的舊黨,我還不這么認為,今天看來,嘿嘿……!”
蘇軾率興替他道明:“嘿嘿,蘇軾就是司馬光一黨,對不對?”
王安石:“這可是你說的!”
蘇軾質問:“何以見得?”
王安石:“你也從根本上否定變法嘛!”
蘇軾:“不!介甫兄你又錯了!”
王安石:“何以見得?”
蘇軾:“我請問介甫兄:你主張變法,目的何在?”
王安石:“富國強兵,振興大宋呀!這有錯嗎?”
蘇軾:“‘富國強兵,振興大宋’,不錯,可你卻忽略了國之根本——民!”
王安石根本就沒考慮過:“民?”
蘇軾:“對,民!”
大江滔滔滾滾,浪起浪伏。
船時而躍上浪尖,時而落入浪谷。
蘇軾的畫外音猶如大江波濤,一瀉千里:“民為國之本。民富國方能富,方能強。而你那些新法,卻顛倒了過來,本末倒置,是只站在國的角度,全未考慮到便民,利民,富民,只著眼于想方設法把老百姓的財富搜刮到國庫里來。如此,短時間看,國庫可能充盈,軍費可能富足,但國之根本卻貧弱了,動搖了,為國家民族埋下無窮的隱患。……”
 
8.雞鳴山麓.采石磯.日
船徐徐駛近采石磯。
佛印從山上走來,遙見二人在船頭對峙,停下腳步。
蘇軾的畫外音:“……再論‘強兵’二字。‘兵’為何?乃民之子弟啊!介甫兄請想想,父母在沒變法時還有飯吃,有衣穿,而變法了,卻反而啼饑號寒。父母與子女血脈相連吶,子弟兵能不痛心疾首?能不怨?不恨?軍心還能堅?如是,那‘強兵’二字也成了虛話。……”
佛印點頭。
 
9.江上船頭.日
蘇軾繼續說:“……你本想富國強兵,其結果卻適得其反。那么,這主旨還能說對嗎?民可載舟,也可覆舟啊。你那新法忽略了民這個根本,推行豈能順利?”
排天巨浪撲擊江崖,震耳欲聾,浪花騰空……
酒杯跌落船頭,碎片飛濺……
王安石震撼,驚恐:“我……我……我過去怎么就沒想到這、這一層?”
蘇軾又一針見血,直搗黃龍:“那是你的私心使然!”
王安石越發震憾,一時不能接受:“私心?子瞻你說老夫主張變法是出自私心?是為了一己之私?”
蘇軾寸步不讓:“不錯,而且不是小私,是大私!”
王安石被刺激得暴怒了,氣得嘴唇發抖,手中的拐杖跺得船板“咚咚”響:“好、好你個蘇子瞻!愚兄把你還當朋友,你、你卻如此無情,硬要把老夫指為千古罪人!”
畫外音突起:“阿彌陀佛!那畫舫上又電閃雷鳴,云起云飛了!”
蘇軾、王安石一驚,循聲望去——
 
10.采石磯.日
佛印高高站在石崖上。
 
11.江上船頭.日
蘇軾認出佛印:“啊啊,大和尚何時來的?”
佛印:“該來時來。王相國,可認識貧僧?”
王安石睜著昏花老眼,還在喘氣:“法、法師是、是誰?”
佛印:“惡鬼之兄——善僧!”
王安石不解:“惡鬼之兄——善僧’?”
蘇軾笑著告訴他:“此人俗名李堅,法號佛印,杭州靈隱寺長老。其弟李定,豈不是惡鬼!”
 
12.采石磯.日
佛印雙手合什:“阿彌陀佛!王相國,善惡同出一門,有意思否?”
 
13.江上船頭.日
王安石聽出他話里的機鋒,默然不語。
 
14.采石磯.日
佛印:“貧僧設宴雞鳴寺外虛席以待你們這對冤家老友。席間一菜,定令子瞻驚奇,相國平息雷霆之怒。阿彌陀佛!”說罷,拂塵一揮,飄然而去。
 
15.江上船頭.日
王安石:“這怪人!有如此請客的么?”
蘇軾:“跳出三界外的人,自然不同我等凡夫俗子。走,上岸,赴和尚的宴去!”
畫舫靠岸。
 
16.雞鳴山靜心亭.日
秀麗的雞鳴山,翠林修竹,雜花生樹。
路邊,林下,一座涼亭飛檐翹角,亭內石桌石凳,擺著棋盤,放著兩盒棋子。亭旁一塊刀劈斧切般的巨石上鐫刻三字:靜心亭。
佛印走來,從袖內掏出張字條,貼在三個大字旁邊。
字條特寫——
兩行字雋秀飄逸:
氣盛不宜進食,先請一奕靜心。
相國執黑,蘇子執白。
佛印拂塵一揮:“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轉身踏上山道,向山上走去。
淡出。
淡入:
蘇軾扶著王安石走來。
蘇軾見到字條:“這禿驢,又搗什么鬼?”
王安石的好勝心被挑起:“子瞻,論口才,愚兄遜你一籌,而論手談,則未必不是你的對手。敢一較高低否?”
蘇軾笑道:“心躁氣浮者必敗,何不敢!”
王安石:“先別夸口,出水才見兩腿泥。請!”
蘇軾:“請!”
二人坐下,落子對奕。
 
17.雞鳴寺外飯店廚房.日
一口桃花紙封邊的砂鍋坐在爐子上,微微散發著蒸汽。
了然和尚手持字條,照著上面的法子指導廚師做東坡肘子:“‘……待它自熟莫催它,火候到時它自美。’哎,在微火上燜了多少時辰了?”
廚師:“兩個時辰了。”
了然:“可以端起來撇浮油了。”
廚師端起砂鍋,撕鍋邊的桃花紙。
佛印走進。
了然抱怨:“這蘇子瞻發明的吃法,弄起來挺麻煩!”
佛印:“不急,不急,他倆還在靜心亭黑白對陣哩!”
了然笑道:“船上斗罷岸上又斗,這兩人得斗一輩子!”
佛印:“阿彌陀佛!此系最后一戰了!” 
 
18.靜心亭.日
蘇軾、王安石激戰正酣。
王安石下出一著好棋。
蘇軾一驚,旋即陷入沉思。
王安石得意洋洋地搖著扇子,吟哦著自己的一首近作:“‘別館寒砧,孤城畫角,一派秋聲入寥廓。東歸雁從海上去,南來雁向沙頭落。楚臺風,庾樓月,宛如昨。    無奈被些名利縛,無奈被他情耽擱。可惜風流總閑卻。當初漫留華表語,而今誤我秦樓約。夢闌時,酒醒后,思量著。’”
蘇軾頭也未抬:“好詞!‘無奈被些名利縛,無奈被他情耽擱。……夢闌時,酒醒后,思量著。’——介甫兄是告訴蘇子:你經過一番心平氣和的思量,一顆心已從名利場的韁鎖中擺脫出來了,淡然仙化了。但蘇軾不明白,詞中何以還存幾分悵惘凄涼?人的眼光為何還被廬山云霧遮蔽著,要固執護短呢?”
王安石語塞,得意之色頓時消失:“這……”
蘇軾有了一著化解的妙棋,高興地投下一子:“有了!”
王安石一睹棋盤,不由倒抽口冷氣:“啊!”
蘇軾這下得意了,也搖著扇子:“如何?還有啥得意之作,再吟來聽聽呀!”
王安石充耳不聞,目光死死盯住那枚白子。
特寫——
一顆殘缺的白子。
王安石嘟囔著:“啊,一顆殘子也這般厲害!”
蘇軾敏感地:“說什么吶,譏我是顆受傷的殘子?”
王安石:“我哪是指你!你自己看啊!”
蘇軾方才發現,不由拿了起來:“啊,真的殘缺了!”說著,欲把棋子重新放回。
王安石急忙抓住他的手:“落子不離盤!離盤便輸!”
蘇軾:“耍賴了吧?輸不起了吧?”
王安石:“誰耍賴?”
蘇軾:“那讓我放回去?” 
王安石:“沒那規矩!”
蘇軾:“是你引誘我拿起來的!”
王安石:“我引誘你了嗎?是我叫你拿起來的嗎?”
蘇軾負氣:“行,行,我就不落這一子,照樣贏你!”
王安石:“你就落下這子,那也未必!”
佛印突然出現:“阿彌陀佛!依貧僧這旁觀者看,這一子真還擊中了王相國的要害!”
蘇軾得意地望著王安石:“如何?”
王安石:“我還不這么認為。”
佛印:“好啦好啦,蘇子瞻棋勢逼人,王相國不愿認輸,而貧僧的酒菜已經備好,二位施主就暫時收兵吧!”說著,用拂塵攪亂棋局,“請!”
 
19.望江亭.日
酒席陳設在雞鳴寺旁望江亭里。
佛印引著蘇軾、王安石走來。
王安石見席面葷素皆有,不禁吃驚,問:“法師出家人也不忌葷腥?”
佛印一笑:“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重要的是心中有佛。請!”
三人坐下。
了然領著打著掌盤上菜的堂倌走來:“東坡肘子來也!”
蘇軾笑道:“啊,我那做法傳到這兒來了!”
了然:“法是你那法,但流傳各地就千變萬化,各有千秋了。這是杭州東坡肘子,子瞻嘗嘗,看比你在黃州的原創如何?”
蘇軾挑起一塊品嘗著:“唔,要油潤柔糯得多,但有一味不夠。”
佛印贊賞地一笑。
了然沖佛印眨眨眼,也一笑,問:“哪一味?”
蘇軾:“鹽。——你去取點鹽來!”
了然:“好。”走去。
蘇軾對王安石和佛印:“二位先嘗嘗這淡一點的,待會兒加了鹽,再品嘗比較。”
佛印不動。
王安石搛一箸,品嘗著。
了然取了鹽來。
蘇軾一點點往菜里邊添加,邊加邊嘗:“這下好了!介甫兄再嘗嘗吧!”
王安石嘗過,贊美:“果然大不一樣,這就比先前的鮮美多了!”
蘇軾:“烹飪之術,火候、調味至關重要。火候決定菜肴的好壞,大一分則老,則焦糊,小一分則生,則澀,則腥。鹽為諸味之首,之帥,少一分則淡然無味,提不起人的食欲,多一分則苦澀難咽,沒人愿吃。”
王安石反駁:“可人有口重口輕之分,重者喜咸,輕者愛淡。”
蘇軾:“對了,高明的庖廚便會取其中間,讓大多數人都能接受,而不以一人之喜惡為準則。治國如烹小鮮,道理也一樣,若違多而從少,強迫舉國人服從某一個人的意志,滿足某一個人的愿望,那還成嗎!這猶如你那新法……”
佛印忙笑著舉杯打斷:“瞧瞧,靜心亭之戰又延續到望江亭來了!兩位別忙治國,先治這桌酒菜吧,請!”
四人大笑,舉杯相碰。
 
20.常州宜興縣邵明瞻家小花廳.日
兩只酒杯相照。
邵明瞻干了杯中酒,問孫覺:“孫大人,你看那座小院如何?”
孫覺:“不錯!背倚青山,面臨畫溪,竹影搖曳,林木森森,出門就是那三十畝水田。少游,你說此處如何?子瞻會中意嗎?”
秦觀:“一定滿意!”
邵明瞻:“只不知蘇先生幾時才能到來?”
孫覺:“我今晚就寫信,把所看下的田產房舍情況告訴他,他收到信后會立刻動身的。”
邵明瞻:“我真不明白,蘇先生跟王安石兩個針尖對麥芒的政敵,私交咋又這樣好?”
孫覺:“政見歸政見,私交歸私交。王安石和蘇子瞻都同出于歐陽修門下,私人感情一直不錯。”
邵明瞻:“這真有趣!孫大人,少游兄,你說他們這會兒正在干啥,是否跟我們一樣,也在喝酒?”
秦觀看看窗外的日頭:“不,可能吵累了,正在午睡。子瞻兄有午睡的習慣,而且很少在床上,隨遇而安,竹林之下,大石上面,酒樓的美人靠上,哪兒都成!”
邵明瞻:“是嗎?”
 
21.雞鳴山望江亭.日
蘇軾側臥在亭里的美人靠上,折扇蓋面,正在酣睡。
亭前,王安石拄著拐杖,遙望遠方。
 
22.遠山.天空.日
遠山云起云飛。
天空黑云涌動。
 
23.雞鳴山望江亭.日
悶雷陣陣。
王安石拄著拐杖,心緒不寧地踱來踱去,陷入沉思。
化入兩人上午在船頭上爭執的情景:
蘇軾一針見血:“那是你的私心使然!”
王安石不能接受:“私心?子瞻你說老夫主張變法是出自私心?是為了一己私利?”
蘇軾:“不錯,而且不是小私,是大私!”
化出。
王安石喃喃自語:“不是小私,是大私……”
又化入兩人在靜心亭下棋的情景:
佛印突然出現在旁邊:“阿彌陀佛!依貧僧這旁觀者看,這一子真還擊中了王相國的要害!”
化出。
王安石自問:“難道這真是變法失敗的根本原因?”
再化入剛才議論東坡肘子的情景:
蘇軾:“……治國如烹小鮮,道理一樣,若違多而從少,強迫舉國人服從某一個人的意志,滿足某一個人的愿望,那還成嗎!”
化出。
王安石咀嚼著:“治國如烹小鮮,治國如烹小鮮,……”
他似有所悟,轉身看蘇軾——
蓋面的扇子微微起伏。扇子下發出勻稱的鼾聲。
王安石苦笑:“這家伙!往人的心上扎一劍,撒把鹽,他卻好,睡得……”
蘇軾突然翻身坐起:“誰給你扎劍、撒鹽?是為你釋疑解惑!”
王安石:“醒啦?是壓根兒就在裝睡吧!別管裝還是沒裝,醒了就好,請子瞻將那‘大私’二字給我說說清楚。”
蘇軾伸著懶腰:“那可是你自己告訴我的!”
王安石瞪大了眼睛:“我?我自己?”
蘇軾站起:“對。”
王安石:“什么時候?什么場合?”
蘇軾:“熙寧二年,京城汴梁,敝人的府上。”
王安石:“我說什么啦?”
蘇軾:“你豪情滿懷地鼓動我:‘子瞻子瞻,別再固執你那循序漸進、徐徐圖之的觀點,邁你那只圖穩健的緩緩而行的四方步了,跟愚兄同心同德,雷厲風行大干一場,建不世之功吧!’可有此事?”
王安石:“有。這就是‘大私’啦?”
蘇軾反問:“對!迎合圣意,企圖建自己所謂的不世之功,達到位極人臣、青史留名的目的,難道還是小私?”
王安石被擊中要害:“這……”
蘇軾:“介甫兄為人正直,為官清廉,雖位極人臣,卻不貪錢帛,不中飽私囊,潔身自好,生活簡樸,這是有口皆碑,人人敬重的。但貪墨錢帛、中飽私囊不過是營營茍利,是奸人所為,是小私!你之所圖不在這些,而在圖名,圖位,圖載入史冊的大名,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位。……”
王安石辯解:“人豈能無志,豈能無大志,這也不能就說是……”
蘇軾打斷:“不!人固然不可無志,不可無大志,但要看是志在社稷蒼生,還是志在自己。志在社稷蒼生,自然能高瞻遠矚,謹慎從事,為國家長治久安、民眾康樂幸福周密謀劃。而志在自己,或者說志向中夾雜了個人的功名富貴私欲,則難免被那功名富貴遮蔽智慧,難免心浮氣躁,迫不及待,不顧國家前途、民眾生死,急功近利,投機取巧,冒險而行。如是,其志越大,危害越大。這是一種遠比那些貪贓枉法追逐營營茍利的小私更為可怕的大私,其危害甚至可以斷送一個國家民族啊!” 
 
24.天空.大地.日
天空霹靂驚雷。
大地山搖地動。
長江浪濤洶涌。
大雨呼嘯而至,水霧迷漫。
 
25.雞鳴山望江亭.日
   蘇軾的話似電閃、驚雷、拍岸江濤,震憾王安石。
 
26.城中王安石私邸庭院里.日
大雨如注,池塘里水花飛濺。
王安石與夫人吳氏并肩站在曲廊里,望著雨中的庭院。
吳氏:“相國啊,這才是振聾發聵,振聾發聵!蘇子瞻語重心長,是為你開顱破腦找病根。你對他那首廬山詠不是一直贊不絕口,說他真正跳出了名利場,置身三界外,看人看事非同凡響嗎,他這些話……”
王安石心緒已然平靜:“夫人你也以為我變法雜有私心?”
吳氏:“這么些年不光夫君在苦苦思考,妾身也在思索,但想來想去,總不甚明白。聽你轉述了蘇子瞻那番話后,我才突然醒悟,覺得他的話雖象尖刀利刃,戳得人心痛,然而仔細回味,卻不無道理。”
王安石:“是啊!新法之敗,在于思謀不周,缺失過多,便急切推行。而之所以如此,在于皇上急,我也急。皇上急于振興大宋,我急于在有生之年創不世之功。我們君臣都急,便不免只顧當前,忘卻長遠,犯了短視之病。”
吳氏:“如此說,相公接受子瞻那尖刀利刃般的剖析啦!”
王安石謂嘆:“子瞻,錚友也!當代奇才也!安石當年胡涂,不納其錚言,排斥其不用,大錯特錯!而今皇上還顧忌當政的奸小們反對,猶豫不用,更為可惜!”
吳氏:“這也應了那句老話:曲高和寡啊!”
王安石:“哎,他午睡也該醒了吧?”
吳氏:“這人的胸襟比相國你寬大啊,吃了那么多的苦,如今處境也十分艱難,卻無事人一樣,該吃就吃,該睡就睡,該笑就笑。著實令人佩服!”
王安石:“是呀!我當與他再促膝一談。來日無多,這恐怕是我們最后一談了!”
婢女荷香走來稟告:“老爺!夫人!酒樓將席面送來了,管家請夫人示下,是否還擺在小花廳?”
王安石:“不,擺在書房!”
荷香:“是”離去。
吳氏:“對,你們邊吃邊談。只是,別又吵起來了!”
王安石笑道:“不會了!夫人放心,現在決不會了!”
 
27.常州宜興縣邵明瞻家.夜
秀才謝子葦舉著酒杯:“不會不會!有孫大人出面,邵兄、秦兄做中,又是賣給天下聞名的蘇大學士,學生豈能反悔!只不知蘇大人現在何處?幾時能到?”
孫覺:“他在王安石府上,估計已經收到我的信了,幾天后就能到來。謝謝秀才,咱們喝下這杯酒,你那房舍的事就這么初定了,等蘇大人來看后,若滿意,你們就立字據,辦交割。好嗎?”
謝子葦:“好的好的!”
孫覺:“來,那大家干了此杯,一言為定!”
三人碰杯。
 
28.王安石書房.夜
王安石端著酒杯:“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子瞻‘大私’兩字的剖析醍醐灌頂,使安石大徹大悟了。來,愚兄敬你一杯!”
蘇軾:“不,蘇軾口無遮攔,不管介甫兄受不受得了,怪罪不怪罪,一味圖痛快,該自罰一杯才是!”
王安石:“子瞻這話,讓為兄無地自容了!”
蘇軾:“那就你不言敬,我不言罰,大家共飲此杯!”
王安石:“好!你我同門師兄弟,多年的好友,就不談罰呀敬的了!”
蘇軾:“對,灑脫點好!”
王安石:“子瞻,為兄還想問你幾句話。”
蘇軾:“請講!”
王安石:“你現在怎么看待新政?”
蘇軾:“要聽真話?”
王安石:“子瞻什么時候講過假話?”
蘇軾:“時勢所需,變法無過;主旨不明,謀之不熟;操切孟浪,用人失當,事與愿違,貽害無窮。利國利民者留,誤國傷民者廢。”
王安石沉默不語。
蘇軾:“怎么?又不同意啦?”
王安石:“哪里,很中肯!那,又怎么看待為兄呢?”
蘇軾:“介甫正人君子,心比天高,志向宏大,鋒芒銳利,行事果斷,然勇猛有余,智慧不足,忠奸不辨,操切浮躁。”
王安石咀嚼一會,又問:“為兄還想問,子瞻如何看待為兄與這場變法,如何看待為兄的功過?”
蘇軾:“沒有王安石,就沒有這場轟轟烈烈而起、風風雨雨不斷、至今進退兩難的變法。反之,沒有變法,沒有新政,便不可能有現在舉世聞名、將來必然載入史冊的王安石。至于介甫兄的功過,卻不太好說。”
王安石:“但講無妨。”
蘇軾:“功過是非,莫衷一是,褒者有之,貶者有之。但無論是功是過,蘇子以為,首當其沖的是介甫兄,而責任卻不在介甫兄一人。”
王安石:“啊!此又為何?”
蘇軾:“因為并非你一人所為。國家積貧積弱,時勢所需,要變法;皇上勵精圖治,急于富國強兵,振興大宋,要變法;介甫兄不甘平庸,想轟轟烈烈建不世之功,名垂青史,要變法;一些才能低下卻心懷叵測,自以為懷才不遇、郁郁不得志者想政治投機,一飛沖天,平步青云,要變法。而你王介甫只不過是順應時勢,上體圣意,下合這許多人的心思,扛起這面變法的大旗而已。”
王安石:“子瞻見事,高屋建瓴;分析問題,思維慎密。佩服,佩服!”
蘇軾話鋒急轉直下:“然而,功過雖非你一人,但你畢竟是旗手,是這場變法的倡導者、組織者、領導者,當然就得對變法承擔主要責任。換言之,你的眼光,你的學識,你的謀略,你的用人之道,都直接影響皇上之決策,決定這場變法之成敗。因之,人們自然而然要把你跟這場變法聯系起來,稱之為王安石變法。這對你個人而言,成,王安石名垂青史;敗,王安石則可能被看作千古罪人。”
王安石無語。
蘇軾歉疚地:“瞧我,又口無遮攔了!得罪,得罪!”
王安石搖頭:“不不,子瞻誤解愚兄了!愚兄是在心里邊掂量。唉,時過境遷,回頭看去,子瞻之所評,確也貼切。子瞻子瞻,你哪兒來的這等聰慧?哪兒來的這雙洞明世事的眼睛?令愚兄好生艷羨啊!”
蘇軾嘆息:“這也是近來才梳理清楚的,而在此之前,蘇軾也一樣失之偏頗,看介甫兄,看新政,都只看到不是的一面,從而多所責怪。”
王安石:“子瞻又過謙,又在安慰我了!其實不然,我歸隱后冷靜下來,開始回顧往事,才逐漸意識到子瞻并不反對新政,而只是不同意為兄的做法。你在署理杭、密兩州時,就沒全盤否定新政,否定安石,而是法以便民,趨利避害,匡正缺失。”
蘇軾:“啊!‘莫畏浮云遮望眼,只為身在最高層。’介甫兄離開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最高層,眼睛就能洞穿層層浮云迷霧了!”
王安石嘆道:“唉!論起來,真心擁護支持安石變法的,不是別人,恰是批評新法最嚴厲、最尖銳的子瞻,而不是那些自翎為新黨,把口號喊得震天價響,其實肚子里藏著不可告人之野心的奸小!”
蘇軾:“介甫兄這才真悟了!”
王安石:“真悟是在這兩天,而開始有所覺醒,是在一月前,也是在子瞻的啟發下。”
蘇軾:“這我就不明白了。”
王安石:“是你那首《題西林壁》的廬山詩……” 
蘇軾明白過來:“啊啊,那介甫兄又褒獎錯人了!我那首詩,也是經一位高人點撥,才有的。”
王安石:“高人?”
蘇軾:“是的。此人乃我一位堂兄——蜀中高僧寶月大禪師。是他贈給我兩字偈,開啟了我的心智。”
王安石:“就兩字?”
蘇軾:“就兩字——‘看山’!”
王安石咀嚼著:“‘看山’?……妙啊!看山如看人,如看事;看人看事如看山;站的角度不一樣,所得到的感受就迥然不同。身在山中,視線被重重疊疊的山嶺遮擋,當局者迷,難識廬山真面目。只有跳出三界外,脫離名利場,以旁觀者的眼光,從方方面面去看,才可能做出客觀正確的判斷。子瞻,你正是這樣來看待新政,看待愚兄的啊!”
蘇軾:“正是。”
王安石慨嘆:“人生五十而知天命。子瞻未到五十,已知天命了,而老朽枉自癡長許多,還胡涂混沌,一如煙雨迷蒙的廬山!”
蘇軾:“介甫兄過謙!”
王安石又嘆息:“唉!如今安石可是越發矛盾了!”
蘇軾:“矛盾什么?”
王安石:“在見到你之前,愚兄我本想是勸你效仿陶淵明,歸隱田園,求下半生平安清靜的,可現在,卻不得不改弦易轍,要勸你等待時機,輔佐君王,大展胸中才學了!”
蘇軾急忙搖手:“別別,高處不勝寒,高處不勝寒!你還是鼓勵我退出那名利場吧!”
王安石:“子瞻真有此心?”
蘇軾:“有此心久矣!”
王安石:“那好啊!子瞻既有歸隱之意,何不就在江寧再造個東坡,與愚兄為鄰作伴!”
蘇軾笑道:“再造東坡,可,但不在江寧,不與你為伴。”
王安石:“為何?怕又跟愚兄針尖對麥芒,鬧得不愉快?”
蘇軾:“有那么點,再說,花柳繁華地,也不是我一介寒士住得起的。”
王安石:“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何況已是十數年。滄海桑田,今非昔比,愚兄的執拗、固執改多了,不會再跟你吵的!”
蘇軾:“那很難說!”
王安石:“子瞻還不相信?”
蘇軾笑指他面前那盤菜:“你看看自己面前吧!”
一只空盤,菜不知不覺間已被王安石搛了個干干凈凈。
王安石大笑:“瞧我瞧我,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也好,‘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只要前嫌盡棄,心心相通就行了。子瞻,為兄還有一請,能否將你評價愚兄的那番話書寫贈我,留個紀念?這總行吧!”
蘇軾:“也不行!介甫驚天動地之人,蓋棺尚且未必能夠定論,那不過是蘇軾一孔之見,一家之言,怎可付諸筆墨,貽笑后人?我另寫一幅送給介甫兄吧。”
王安石:“那好,為兄親自為你研墨!”
蘇軾:“這如何敢當!”
二人站起身來。
 
28.汴梁.寶慈宮暖閣.夜
高太后閱讀著一封信。
高升的畫外音:“臣侄升叩拜稟報皇姑母陛下:侄常州分號之人得知,蘇大人托朋友在宜興縣尋購田產、房屋,聽說已上奏皇上,乞請皇上恩準其居住常州。……”
高太后放下信,憂心忡忡地:“啊,大蘇心冷了,想退隱了!”
 
29.王安石書房.日
一幅字掛在客廳,是蘇軾筆力雄勁厚實的行楷,上書:
人之所為,有可勉強者,亦有不可勉強者。
蘇軾、王安石坐在字的對面品茶,吃茶點。
王安石慨嘆:“子瞻大才,區區十數字,洞明世事,燭照人心,令為兄感悟至深啊!”
蘇軾:“介甫兄過獎!”
王安石:“并非過獎,實是肺腑之言。不可勉強之事勉強而行,有悖天意人心,勢必事與愿違。愚兄便是如此。”
蘇軾:“蘇軾無出其右。這半輩子風風雨雨,甚至險些喪命,連累妻兒老小、親朋故舊也跟著擔驚受怕,吃盡苦頭,便是不審時度勢,勉強而行所造成。因此,這幾句話并非專為仁兄所寫,也是告誡自己今后當順乎自然,曠達做人。”
王安石:“順乎自然,曠達做人。說得好!可惜愚兄不似子瞻你,再無‘今后’,只能順乎自然,曠達心境,以你這金玉良言慰藉來日無多的殘生了!”
蘇軾笑道:“介甫兄又不曠達了!”
王安石:“李太白臨終絕筆《歸去來》,言生死是輪回,生為來,死為歸,愚兄自知離歸去的日子已不遠,故才盼望子瞻。現在,我倆十數年的恩怨了結,愚兄胸中的疑團,已被你廓清,再無憾事,為兄歸去時也就一無負擔,渾身輕松了!”
蘇軾拈起一顆畫梅:“此語倒還曠達,只是仍有點傷感,如這畫梅,令人咀嚼起來酸溜溜的。”說著,悄悄用自己面前滿滿的一盤畫梅調換王安石面前那盤僅剩一塊的棗糕。
王安石發現:“你又搗什么鬼?”
蘇軾笑指兩只盤子:“我再不動手,就連這最后一塊都沒有了!”
王安石大笑:“哈哈!子瞻又揭我短!讓我也揭你一短如何?”
蘇軾:“我有何短捏在你手?”
王安石:“子瞻還記得十幾年前的一件事否?”
蘇軾臉一臉迷茫:“何事?”
定格。
 
 
第二十三集  踟躇江南
 
1.王安石書房.日
一幅字掛在客廳,是蘇軾筆力雄勁厚實的行楷,上書:
人之所為,有可勉強者,亦有不可勉強者。
蘇軾、王安石坐在字的對面品茶,吃茶點。
王安石慨嘆:“子瞻大才,區區十數字,洞明世事,燭照人心,令為兄感悟至深啊!”
蘇軾:“介甫兄過獎!”
王安石:“并非過獎,實是肺腑之言。不可勉強之事勉強而行,有悖天意人心,勢必事與愿違。愚兄便是如此。”
蘇軾:“蘇軾無出其右。這半輩子風風雨雨,甚至險些喪命,連累妻兒老小、親朋故舊也跟著擔驚受怕,吃盡苦頭,便是不審時度勢,勉強而行所造成。因此,這幾句話并非專為仁兄所寫,也是告誡自己今后當順乎自然,曠達做人。”
王安石:“順乎自然,曠達做人。說得好!可惜愚兄不似子瞻你,再無‘今后’,只能順乎自然,曠達心境,以你這金玉良言慰藉來日無多的殘生了!”
蘇軾笑道:“介甫兄又不曠達了!”
王安石:“李太白臨終絕筆《歸去來》,言生死是輪回,生為來,死為歸,愚兄自知離歸去的日子已不遠,故才盼望子瞻。現在,我倆十數年的恩怨了結,愚兄胸中的疑團,已被你廓清,再無憾事,為兄歸去時也就一無負擔,渾身輕松了!”
蘇軾拈起一顆畫梅:“此語倒還曠達,只是仍有點傷感,如這畫梅,令人咀嚼起來酸溜溜的。”說著,悄悄用自己面前滿滿的一盤畫梅調換王安石面前那盤僅剩一塊的棗糕。
王安石發現:“你又搗什么鬼?”
蘇軾笑指兩只盤子:“我再不動手,就連這最后一塊都沒有了!”
王安石大笑:“哈哈!子瞻又揭我短!讓我也揭你一短如何?”
蘇軾:“我有何短捏在你手?”
王安石:“子瞻還記得十幾年前的一件事否?”
蘇軾臉一臉迷茫:“何事?”
王安石提醒:“嘉祐元年中秋,我們在承恩寺宴飲,寺中秋菊怒放……”
蘇軾記起:“啊,我想起來了!老兄你即興吟詩一聯:‘昨夜秋風過園林,吹落黃花滿地金。’此后便語塞,再無下聯。”
王安石:“子瞻好記性!你當時為愚兄續了下聯,可還記得?”
蘇軾:“當然記得!我當時笑道:‘有誰見過菊花能落滿一地?介甫公莫是胡涂了!便為你續上‘秋花不比春花好,說與詩人仔細聽。’”
王安石笑道:“著啊!子瞻你也有見識不到之處!”
蘇軾:“啊!我那聯詩錯了嗎?”
王安石站起,從書櫥取出《離騷》遞給蘇軾:“錯與不錯,你自己看吧!”
蘇軾翻書。
王安石指點:“夾有詩箋的那頁。”
蘇軾發現詩箋就是當年為他續句的那張,笑道:“介甫兄對此事還耿耿于懷吶,尚保留著這詩箋!”
王安石:“并非耿耿于懷,是珍惜珍貴,也有等待蘇子瞻自己認錯的意思。”
蘇軾:“我真錯啦?”
王安石:“你看書上呀!”
蘇軾誦讀:“‘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王安石得意地:“如何?不是你錯,難道還是屈原屈夫子錯啦?”
蘇軾:“真是的!這《離騷》我也常讀,怎么就沒注意到?”
王安石:“許是你們家鄉氣候潮濕,秋菊不落花瓣。而在湘楚一帶,在愚兄的家鄉撫州臨川,秋風一起,是必然一地黃花的!”
蘇軾:“啊啊,慚愧,慚愧!蘇軾見微識淺,自以為是,唐突冒犯,多有得罪,望介甫兄鑒諒!這真是‘楚辭一篇荊公教,十年方知菊落英’。可當初老兄為何不給小弟當面指出呢?”
王安石:“那時的你剛經過制科考試,二十五篇《進策》、《進論》轟動天下,年輕氣盛,不可一世,愚兄怎能當人面眾指責,讓你出乖弄丑?”
蘇軾無比感動:“啊!誰說王介甫狷狂偏激,心胸狹窄,好大喜功,不以天下人為重?他對一個年輕學子尚回護如此,甘愿蒙羞忍辱十多年,成全人的名聲,其胸懷肚量難道還不比大海寬廣嗎!”
王安石:“好了子瞻,我們倆這樁跨越十多年的文字官司總算了結,你也總算知道王安石并非目光短淺,只盯著眼面前一盤菜的人。怎么樣,這下不再以你我十多年的恩恩怨怨為意,該答應結廬江寧,與我這孤老頭子為伴了吧?”說罷,望定蘇軾,目光中充滿殷殷期盼。蘇軾看懂了他的期盼,覺得卻之不恭,為受之又愿,頗感為難。
王安石明白他的心情,慘然一笑,指著壁上一幅詩文,說:“子瞻不必為難!愚兄雖不幸,晚年獨子夭折,孤獨一人,而心景卻還平靜閑適。不信,你看我這首近作!”
蘇軾站起,走到近前,誦讀:“——‘北山輸綠漲橫陂,直塹回塘滟滟時。細數落花因坐久,緩尋芳草得歸遲。’唔,不錯不錯!”轉身走到書案邊, “我和仁兄一首!”
王安石:“好哇!”
蘇軾略一思索,提筆疾書。
王安石來到書案前,邊看蘇軾書寫,邊吟誦:“‘騎驢渺渺入荒陂,想見先生未病時。勸我試求三畝宅,從公已覺十年遲。’哈哈!啥‘從公已覺十年遲’,托詞也!子瞻,說到底,你自心里還是不愿與愚兄結鄰為伴,”
蘇軾:“介甫兄請別介意!兄之盛情,蘇子心領!歸隱躬耕,故是我之所愿,但朝廷允與不允,尚在難測。況且這花柳繁華地,居家所耗遠非鄉村山野可比,蘇子謫貶黃州至今幾近五年,薪俸銳減,養家實難,不敢奢望。此非托詞,確系蘇子不敢應邀的真實原因。正因如此,此前范鎮、秦觀、佛印和了然禪師也曾來信邀蘇子于京東、蘇州、杭州三地定居,均被我婉言謝絕了。望仁兄務必原諒!”
王安石為其實誠感動,不再強求:“那,賢弟以后有何打算?”
蘇軾:“我已托范鎮將京城里那幢家父遺留下的私宅變賣了,將自己的那份請孫覺、秦觀代為在常州物色下一處田產,安頓家小,讓他們衣食不愁,別再陪著我顛沛流離。并已兩次向朝廷上表,乞求皇上恩準,于常州居住。”
王安石:“如此先行一步,安頓家小。免得妻兒受累,再靜觀其變也好。”
蘇軾:“不瞞介甫兄,弟內心其實也十分矛盾。”
王安石:“啊!為何?”
蘇軾:“弟已年近五旬,大半生過去,但除任過幾處地方官和在京師直史館供過微職外,尚未為朝廷出過大力,因此心中總覺得愧對一生之所學、平生之志向,愧對仁宗皇帝、英宗皇帝對我蘇氏父子三人的知遇之恩,太皇太后、皇太后對蘇軾的呵護之情,愧對當今皇上對蘇軾的寬厚仁愛。”
王安石接過去:“然而,你雖有報國之心,卻因奸小當道,嚴嚴實實堵住你報國之門,時光流逝,前途渺茫,于是無奈中又生歸隱之心,因之才來個投石問路,先請求在常州居住,探探皇上是否有垂憐之意?”
蘇軾:“知我者介甫兄也!正是如此。”
王安石:“你估計皇上會恩準么?”
蘇軾:“應該問題不大吧!皇上既然寬宥,移我出黃州,可能也會再發善心,恩準我之所請。”
王安石:“鳥之將死,其言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想應該也是。”
蘇軾吃驚:“介甫兄此言……?”
王安石壓低聲音:“京中有消息傳來,道皇上病得不輕。”
蘇軾:“啊!”
王安石:“我也正為此憂心吶!呂惠卿雖遭舒亶反戈一擊,被逐出朝堂,但章惇又取而代之,與王珪、呂公著同為執政,曾布也復翰林學士,擢升戶部尚書。皇上病入沉疴,王珪老朽昏聵,呂公著雖正直,也年事已高,不思進取,朝政幾乎為章惇、曾布把持。他們打著新黨旗號,其實是在行敗壞新政之實。而設若天有不測,皇上駕崩,政局變化,讓司馬光舊黨當政,則勢必全廢新法。恕愚兄直言,子瞻,如今只有你才能公正地、理智地對待新法,重振朝綱了!”
蘇軾搖頭:“那可能嗎?”
王安石認真地:“從皇上詔命中‘人材實難,不忍終棄’之語揣測,皇上還是想啟用你的,恐怕是被目前當道的奸小們阻撓才下不了決心。因此,子瞻你萬不可輕意言退啊!”
蘇軾苦笑,不語。
王安石:“子瞻大才,不知更幾百年,方有如此人物!唉,當年愚兄被自己功名之心左右,被福建子等小人離間,使賢弟屢屢遭屈,大才難展,已鑄成大錯。而今,我真怕朝廷對你永棄不用;或者,你永棄朝廷,不愿再入朝堂,脫身化外。”
蘇軾笑了:“假話吧?昨天你不還在勸我歸隱,與你為鄰作伴么?”
王安石:“那是試探于你!我也實言相告,便在幾月前,我曾上表朝廷,請皇上力排眾議,啟用子瞻你。唉!只是一個退隱之人,誰還以你為意!那奏折可能根本就到不了皇上的御案前。”
蘇軾:“一樣啊!恐怕我那兩道《乞常州居住表》也到不了皇上面前。”
 
2.汴梁.章惇府.日
曾布拿著蘇軾的《乞常州居住表》試探章惇:“章大人,蘇軾又一次上表,請求恩準他于常州居住,你看,是否呈給皇上御覽?”
章惇:“不能!還扣下!你沒注意他那幾句話么?——‘既有司皆以為可誅,雖明主不得而獨赦’,‘群言或起于愛憎,孤忠遂陷于疑似。中雖無愧,不敢自明。’他哪是請求在常州居住,是以此為借口,還在影射攻擊我等!”
曾布皺著眉頭:“蘇軾狡詐,只請求居住常州,不請求致仕退隱。這表章若呈上,設或皇上被其打動,一發善心……但頭道表章已扣下好幾月,這道若再扣下,恐有不妥,萬一他急了,把草稿寄給王詵,捅到皇太后、皇上那兒,我們就不好交待了!”
章惇:“我所擔憂,也在于此。”
曾布:“那到底是呈還是不呈?”
章惇想了想,有了主意:“呈。不過,不是直接呈送皇上。”
曾布:“給誰?”
章惇:“王相國。”
曾布明白其其意:“對。老王珪病在床上不能動彈,皇上不問起則罷,萬一問起,就由這行將就木的老家伙給擔著!”
 
3.勤政殿暖閣.日
趙頊裹著錦被,撐持著病體處理政務。
王詵站在旁邊,口述下面呈奏上來的表章:“另有浙西七州請求降旨發僧侶度諜,募集銀兩濟賑春荒,定州等地請求撥銀修繕寺廟、道觀。”
趙頊:“都準了吧!”
王詵:“臣遵旨!”
趙頊:“就這些啦?”
王詵:“還有一事,皇上!”
趙頊:“什么事?”
王詵:“蘇軾于年前七月抵金陵,曾上表請求皇上恩準他于常州居住,未得回音;臘月初一抵泗州,又再次上表懇請皇上恩準。”
趙頊大感意外:“啊!有這事?”
王詵故做吃驚:“吏部沒向皇上奏報?”
趙頊皺起眉頭:“他的表章在嗎?”
王詵:“不在。不過,臣這兒有他寄給臣的抄件。”
趙頊:“念念。”
王詵:“是,皇上!”開始念,“臣軾言:臣聞圣人之行法也,如雷霆之震草木,威怒雖甚,而歸于欲其生;人主之罪人也,如父母之譴子孫,鞭撻雖嚴,而不忍致之死。臣……”
 
4.宮城.日
霧蒙蒙的宮城。
王詵的畫外音化成蘇軾的畫外音,在宮城上空回蕩:“……臣因狂狷妄言獲罪,有司認為該殺,幸皇上寬宥饒恕,安置黃州,今又體恤,改移汝州。因家口拖累沉重,無俸祿積蓄,道路又遠,臣圖便宜,只有乘船。……”
 
5.寶慈宮暖閣.日
蘇軾的畫外音繼續:“……自離黃州,一路浪急風高,驚恐萬狀,一家老小患病,幼子不幸亡故。現雖然到了泗州,而離汝州尚遠,盤纏已盡,無錢租車前行,一家二十余口無屋可居,無糧可吃,饑寒交迫。因此請求君父恩準,讓罪臣于常州居住。臣有幾畝薄田在常州宜興,可供一家粗衣素食……”
捧著文稿的手在顫抖。
高太后讀著蘇軾的《乞常州居住表》抄件,淚眼迷蒙。
壽康公主站在一旁,心里也無比酸楚:“母后你看,子瞻有多慘啊!孩兒讀過他寄給王銑的抄件,整整一夜難眠……”
高太后長嘆:“唉——,是夠慘的!一個天下聞名的大才子,竟落泊如此!”
壽康公主:“聽說子由的日子也很糟糕,七女三男,微薄的薪俸供養不起,兒女嗷嗷待哺,子由已負債累累。為此,兄弟倆不得已把京城里的房屋賣了,子由那份用于還債,子瞻那份拿去在常州宜興縣買了幾畝薄田……”
高太后凄然淚下:“二蘇二蘇,我大宋朝的兩大才子,兩大良相之材啊!變賣祖屋還債,變賣祖屋置田,養活一家!這是我皇家的奇恥大辱啊!”
 
6.汴梁.勤政殿暖閣.日
章惇匍匐在趙頊腳下。
趙頊惱怒地把蘇軾的那道《乞常州居住表》抄件摔在他面前:“朕問你,蘇軾的奏折呢?”
章惇:“回皇上,臣早呈送給王相國了!”
趙頊冷笑:“哼哼!呈送給一個躺在床上起不來的人?好,好,好哇!”
章惇驚駭地:“臣該死!臣該死!”
趙頊喘息一陣,凄然地責怨章惇:“殺人不過頭點地,你看看人家蘇軾活成啥樣了?……大家同朝為官,你當年跟他還是要好的朋友,何、何必……!”猛烈咳嗽起來。
章惇:“皇上!臣這就到王相國府取去!”
趙頊輕輕搖搖頭。
章惇:“皇上!……”
趙頊輕輕吐出一個字:“滾!”
章惇大驚失色:“皇上……?”
王詵鄙夷地為趙頊復述:“皇上叫你滾!”
章惇三魂少了二魄,叩頭如搗蒜:“皇上!皇上!臣該死!臣該死!……”
趙頊不理睬,合上雙眼。
王詵:“章惇!你敢抗旨嗎?”
童貫對章惇暗使眼色:“章大人,快退下吧!”
章惇:“臣告退!”倒退著爬行而出。
趙頊緩緩睜開雙眼。
王詵:“皇上!”
趙頊:“替朕擬、擬旨:準蘇軾所請,允其以檢校尚書水部員外郎汝、汝州團練副使,常州居住。”
王詵:“是,皇上!”
 
7.揚州.秦觀家客廳.日
蘇軾拿著圣旨興高采烈地走來:“潤之!朝云!皇上下詔,恩準我們居住常州了!”
王潤之從屋內跑出:“啊!是嗎?”
王敏之跟出:“那,大哥何時啟程去常州?”
蘇軾:“明天吧!孫大胡子和少游托人捎信來,說田產房舍都已看好,只等我去過目。咦,朝云呢?”
王潤之:“剛把蘇過的衣服縫好,就忙著抄《六祖壇經》去了。唉,自小蘇遁去了后,她就迷上佛經了。我說子瞻,明兒去常州,你把她給帶上吧,讓她也散散心!”
蘇軾:“家中你一個人照看得過來?”
王潤之:“能行,何況還有小妹相幫著呢!也就十天半月的事,你那兒弄停當,我們就搬去了嘛!”
蘇軾:“好!”
 
8.長江邊碼頭.日
蘇邁、蘇迨、蘇過三兄弟送蘇軾和王朝云上船。
蘇過:“朝云娘!看好房子,就讓父親快捎信來啊!”
王朝云:“知道知道!”
蘇軾笑道:“這小子!生怕我把你給忘了似的!”
蘇過:“可不!父親只要跟朋友們一喝酒,就會把人家給忘了!”
王朝云也笑了:“小蘇過放心,有朝云娘哩!回去吧!”
船撐離岸邊。
船家笑著問:“蘇大人,聽說你要到常州去當老百姓?”
蘇軾笑吟吟地:“對!對!當老百姓,田頭翁!”
船家不解地:“瞧蘇大人這樂嗬勁,就像當田頭翁比當官還好,想當田頭翁想了多少年似的!”
蘇軾:“你算說對了,整整想了十年啦!‘十年歸夢寄西風,此去真成田頭翁’!”
歌聲起:
十年歸夢寄西風,
此去真成田頭翁。
峨眉岷江蜀中客,
攜家帶小過江東。
半生宦海累,
南柯一場夢。
醒來倚門看溪畔,
田疇十畝綠蔥蔥。
畫眉唱竹林,
籬邊春意濃。
閑來邀知己,
共醉夕陽紅,夕陽紅。
 
9.長江上.運河上.江南水鄉.日
歌聲中,修竹、茂林、翠峰、荷田、稻田緩緩后移,江南水鄉風景如流動的畫卷。
蘇軾、王朝云坐在船頭,相依相偎,欣賞著沿途風光。
常州遙遙在望。
突然,平地一聲春雷,隆隆滾過原野。
兩人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天空烏云翻滾……
 
10.汴梁.皇宮.傍晚
烏云滾滾。
雷聲隆隆。
風聲凄厲。
雷聲遠去,風聲止息,傾盆大雨呼嘯而至。
陰森森的皇宮籠罩在蒙蒙水霧之中。
 
11.內宮暖閣.夜
燭光搖曳,帳幔飄飛。
趙頊躺在病榻上,滿面彤紅,兩眼迷離恍忽。
化入(趙頊的幻覺):
若干男孩、女孩拍著手,跳著繩,邊跳邊唱:
王安石,賣了皇上!
呂惠卿,賣了安石!
朝野大臣共賣君父!
學生弟子齊賣恩師!
賣來賣去賣的是誰?
都賣的天下老百姓!
化出。
趙頊追悔莫及的一張臉。
臉上有兩條淚的小溪在緩緩流淌。
向皇后輕輕為他拭去,心疼地呼喚:“皇上!”
趙頊把她的手緊緊握在掌中:“皇后聽見了么?”
向皇后:“聽見什么?”
趙頊:“童謠。許多孩子在唱童謠!”
向皇后認真聽,什么都沒有,只有風雨敲打檐瓦、濺擊地面的聲音:“沒有啊!”
趙頊搖搖頭:“有!只是你聽不到罷了!聽,又唱起來了!”
化入(仍是幻覺):
孩子們跳著,唱著:
蘇子瞻,耿耿忠心!
講真話,激怒奸人!
烏臺案,險些喪命!
貶黃州,東坡躬耕!
化出。
趙頊痛苦地閉上眼睛:“王安石,你、你誤朕啊!蘇軾,蘇子瞻,朕虧待了你呀!”
童貫稟報:“啟稟皇上、皇后娘娘,太皇太后駕到!”
高太后攙著不足十歲的趙煦匆匆走來:“皇兒!娘來了!”命趙煦,“煦兒,快給你父皇叩頭!”
趙煦跪拜:“父皇!”
趙頊:“快!扶朕起來!扶、扶朕……!”
高太后阻止:“別,就躺著吧!皇兒,可見好些?”
趙頊搖頭,吩咐向皇后和宮女們都退下:“除了煦兒,你、你們都退下!”
向皇后率領著宮女、宦值們退下。
趙頊拉住趙煦的手,向高太后:“母后,兒把煦兒,還有這個國家,都拜托給母后了!”
高太后寬慰:“皇兒安心靜養,朝中之事,依眾臣所請,娘暫時為你料理著,等你好起來再……”
趙頊搖頭:“兒好不起來了,母后!有母后聽政,教養煦兒,兒百般放心!兒只有一事掛懷……”
  高太后警覺地:“何事令皇兒如此懸心?”
趙頊:“便是蘇軾。”
高太后越發警覺:“蘇軾?你要為娘如何處置大蘇?”
趙頊搖搖頭:“母后誤會了!兒是好生后悔,悔當年初登大寶時求治心過切,沒遵仁宗、英宗兩代先帝遺言和皇祖母、母后的規勸,聽了王安石的鼓惑,采納了他的急進之策,而忽略了蘇子瞻之謀,甚至厭惡他的逆耳忠言,鑄成大錯,導致變法失敗。……”難過得說不下去。
高太后嘆了口氣,輕輕為他撫著胸:“皇兒別難過,別難過!”
趙頊喘息一會兒,接著說:“唉,追悔無益!兒歸天后,只望母后務必將其召回,作股肱之臣,拜為煦兒的帝、帝師,輔……輔佐……”
突地,兩眼猛然翻白,頭歪向一旁。
高太后驚呼:“皇上!皇兒!……!”
趙煦驚呼:“父皇!父皇啊!……!”
猛起一聲驚雷。
 
12.天空.夜
電閃裂空。
霹靂撼地。
字幕:
元豐八年(公元1085年)三月,宋神宗駕崩,不足十歲的哲宗趙
煦繼位,改元元祐。司馬光復出為相,王珪去世, 章惇與呂公著同為
副相。高太后垂簾聽政,再貶呂惠卿, 責授其建寧軍節度副使,建州
安置,貶李定以龍圖閣學士知青州,移江寧府。
 
13.延和殿.日
不足十歲的哲宗趙煦端坐帝位。高太后垂簾聽政。
朝議完畢,眾臣紛紛退下,駙馬王詵留下。
王詵捧著三軸字:“啟稟陛下、太后,檢校尚書水部員外郎汝州團練副使蘇軾敬挽神宗皇帝的挽詞三首送達,請皇上、母后示下!”
高太后:“展開!”
殿前宦值高誠一一展開字幅,命小太監舉著。
高太后一一閱去,睹物思人,眼眶潮濕:“駙馬,蘇軾謫貶已經幾年了?”
王詵:“回母后,已五年有余。”
高太后:“他人現在何處?”
王詵:“回母后,在常州宜興鄉間。”
 
14.常州宜興縣城邵明瞻家客廳.日 一張八仙桌上點著香燭,堆著銅錢和筆硯。
蘇軾、孫覺、邵明瞻、謝子葦四個當事人坐在擺放錢物的桌邊,黃庭堅、秦觀、蔡京和王朝云或站或坐,觀望著。
邵明瞻手捧契約念道:“……院落北靠青山,南臨畫溪,東接董氏房舍,西與張氏竹園為鄰,兩進一天井,正房、廂房、耳房共二十四間。經雙方議定,作價五百緡,當面交割。賣方五日內騰空房屋,以便買方入住。特立此為據,永不反悔。元豐八年四月初四立。”
孫覺問買賣雙方:“子瞻,謝子葦,你們雙方還有異議么?”
蘇軾:“沒有。”
謝子葦:“沒有沒有。”
孫覺:“都沒有,那就畫押吧!”
四人分別落名、用印。
孫覺拿起契約鄭重地交給蘇軾:“那好,這錢就是謝秀才你的,房屋就是蘇子瞻的了!”
邵明瞻邀請:“為慶賀你們順利成交,在下備了杯水酒,各位請!請!”
 
15.泗州驛館前.日
一位欽差騎著馬,帶著一隊京城御林軍衛士來到驛館前。
驛丞慌忙迎出,禮讓:“大人請!請!”
 
16.常州宜興縣城邵明瞻家花廳.日
蘇軾舉杯向謝子葦致意:“承蒙謝秀才成全,禮讓,使蘇軾于山明水秀的宜興有了落足之地,蘇軾借花獻佛,敬秀才一杯!”
謝子葦:“不敢當,不敢當!晚生祖屋能有蘇大人這樣的新主人,也是它的福氣,是替不才之祖上增了光輝!”
蘇軾:“秀才說哪里話!來,共飲!”
 
17.泗州驛館花廳.夜
泗州劉太守設宴為欽差和御林禁軍們接風。
劉太守與欽差一席,軍士們一席。
欽差舉著酒杯:“共飲!共飲!”
劉太守喝干杯中酒:“敢問欽差大人,這是要上何處?還帶著這么多軍爺?”
欽差玩笑地:“常州宜興縣,拿蘇軾!”
劉太守大吃一驚:“宜興?拿蘇大人?”
欽差笑道:“對。劉大人與蘇大人很熟?”
劉太守忙忙搖手否認:“不不,只是慕名而已,慕名而已!”又問,“不知大人往下是繼續走旱路,還是取水路?”
欽差看出他的心思,笑指著他:“露餡了吧,劉大人!是想給蘇大人通風報信嗎?你跟蘇大人哪才是‘慕名而已’,分明私交很深嘛!”
劉太守尷尬又惶恐:“確實……確實只是慕名,并無交往!”
欽差哈哈大笑:“別緊張,我是跟你開玩笑的!我們哪兒是去拿他,是奉旨宣他出任登州郡守!不然,怎會告訴你行止?”
劉太守不敢輕信:“宣?還帶著這么多軍爺?”
軍士們哈哈大笑。
軍士首領站起:“這叫武宣。太皇太后怕蘇大人不愿意,借故推辭,故派遣我們相幫欽差大人督促蘇大人。”
劉太守的一顆心落回原處:“啊,原來如此!剛才著實把下官嚇了一跳!”復欣喜地,“朝廷終于啟用蘇大人,是眾望所歸啊!為此,劉某敬各位一杯!”
欽差:“誰說不是哩!來來來,大家為蘇大人時來運轉干杯!”
眾響應:“對,為蘇大人時來運轉干杯!”
 
18.常州宜興縣城邵明瞻家花廳.夜
孫覺舉杯提議:“來,為子瞻早日喬遷新居,大家干杯!”
眾干杯。
謝子葦起身告辭:“蘇大人,孫大人,邵兄,各位,學生有事,失陪,失陪!”
邵明瞻站起吆喝:“來人!”
兩家丁應聲而至:“老爺!”
邵明瞻吩咐:“送謝秀才回家!”
家丁:“是,老爺!”
蘇軾也站起,欲相送。
謝子葦慌忙攔住:“蘇大人請留步,有邵兄家兩位大哥相送即可。”
蘇軾駐足:“秀才走好!”
謝子葦拱手相別:“學生告辭,告辭!”
謝子葦走去。大家重新入座。
孫覺提議:“子瞻,自你到黃州后,大胡子就沒再聽過朝云美妙的琴聲,邵明瞻、蔡京恐怕更是久聞朝云大名,從無緣聆聽,可否請朝云彈上一曲啊?”
邵明瞻、蔡京:“對對,讓我們也一飽耳福!”
蘇軾正想讓朝云從喪子之痛中解脫,便說:“那有啥不行的!朝云,為答謝邵明瞻、孫大胡子殷勤幫忙,盛情款待,感謝庭堅、秦觀、蔡京特意前來相助,你也該獻上一曲,是不是?”
王朝云笑道:“誰說不是!”
邵明瞻連忙吩咐婢女:“快!去把蘇太太的琴取來!”
婢女應聲而去。
王朝云:“各位想聽什么呢?”
蔡京:“就前天先生游竹西寺的新詩,如何?”
王朝云:“我也挺喜歡那幾首,就唱它吧!”
婢女捧了琴來。
王朝云調弦演唱:
十年歸夢寄西風,
此去真為田舍翁。
剩覓蜀崗新井水,
要攜鄉味過江東。
 
道人勸飲雞蘇水,
童子能煎鶯粟湯。
暫借竹床與瓦枕,
莫教辜負竹風涼。
 
此生已覺都無事,
今歲仍逢大有年。
山寺歸來聞好語,
野花啼鳥亦欣然。
 
知君此去便歸耕,
笑指孤舟一葉輕。
待向三茅乞靈雨,
半篙流水送君行。
 
19.運河.蘇州秦觀家.日
歌聲中出現以下畫面:
運河上,欽差官船徐徐行進。
欽差欣喜艷羨地指著兩岸秀麗的景色,對軍士們說著什么。
蘇州秦觀家,王潤之、王敏之姐妹倆指揮著任武、蘇貴和婢女、家丁往馬車上搬運箱籠。
歌聲結束。
 
20.宜興畫溪村謝秀才祖屋內.日
宜興畫溪村謝秀才祖屋,寬大的客廳里,黃庭堅、孫覺正往墻上掛著字畫;一間屋內,蘇軾、王朝云親自動手,戴著紙糊的高帽,打掃塵灰。
蘇軾的眼里落進灰塵,叫了一聲:“哎喲!”
王朝云心疼地:“怎么啦?怎么啦?”忙為他吹拂,擦拭,邊吹拂擦拭邊責怪,“瞧瞧,吃苦頭了吧?叫你慢一點,小心點,偏是不聽!”
灰塵被吹出,蘇軾攥住王朝云的手,瞇縫一只眼睛望著她笑。
王朝云的劉海上掛著一張蛛網,蛛網上沾著一片紅葉,顫微微地搖晃。
王朝云以為身上哪兒臟了,頭扭來扭去查看,紅葉晃動著更厲害。
蘇軾越發樂不可支,笑出聲來。
王朝云不明所以:“你這人真是的!笑什么嘛?”
蘇軾拈下沾著紅葉的蛛網,笑著說:“蘇子無錢扮朝云,梁上蛛公贈珠翠。”
王朝云噗嗤一笑,撒嬌地:“來,再給我戴上!”
蘇軾將蛛網重新給王朝云沾在劉海上。
突然,從庭院里傳來蔡京的呵斥聲:“哎哎,你這個老人家怎么回事?”
蘇軾、王朝云一驚,急忙跑出去。
 
21.宜興畫溪村謝秀才祖屋庭院.日
庭院里,一位老太婆淚流滿面地坐在門檻上,兩眼驚恐地望著蔡京。
蔡京怒氣沖天地訓斥:“你這樣大年紀了,咋還如此不曉事理!人家收拾新居,你卻在這兒抽抽嗒嗒,哭天抹淚,是故意給人找晦氣么?”
蘇軾走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蔡京指著老太婆:“先生你看!這老太婆一直在這兒哭哭啼啼的,多不吉利!我幾次叫她走,她都……”
蘇軾阻止蔡京,走到老太婆面前:“老人家,你這是……?”
老太婆哽咽著:“老身見你們打掃,心里想著自己的祖屋,就……”
蘇軾:“祖屋?這是你的祖屋?”
老太婆:“是的,這是老婦人祖上遺留下來的百年老屋,逆子不孝,把它給賣了。”
蘇軾吃驚:“啊!——老人家,那你現住何處?”
老太婆手指不遠處一間草房。
蘇軾望去——
草房破爛不堪,歪歪斜斜。
蘇軾扶起老太婆:“老人家,令郎可是謝子葦?”
老太婆疑惑地望著蘇軾:“正是。這位客、客官怎、怎么知道?”
蘇軾愧疚地:“對不起啊,老人家!買你老人家這祖屋的正是在下,我姓蘇名軾,住在城里邵明瞻家。”
老太婆連連搖手:“這怎能說對不起?這怎能說對不起?是逆子不成才!是逆子不成才!”
蘇軾沉吟一會兒:“這樣吧,老人家!請你老明日和令郎同到邵家去,我們再作商量,好嗎?”
老太婆:“好!好!”
蘇軾和王朝云扶老太婆到門外,目送她遠去。
王朝云察覺他的心思:“官人,你是不是想把這房……?”
蘇軾嘆道:“我不能鳩占鵲巢,讓老人家屈居那不避風雨的茅屋啊!”
蔡京:“可你們一家又住哪里呢?”
黃庭堅:“是啊,師母他們都快到了!”
蘇軾:“到時再說吧!”
 
22.丹陽鎮外.日
日落黃昏,彩霞滿天。
水鄉小鎮掩映在綠樹翠竹間。
驛道邊,路碑上“丹陽”兩字清晰醒目。
兩輛馬車轔轔駛來。
蘇過認出路碑上的字:“丹陽!媽媽,我們到丹陽了,明天就到常州了吧?”
蘇邁拍了拍他的頭:“小傻瓜,哪有那么快!”
王潤之:“是啊,別著急!待你父親和朝云娘把新居收拾好,我們差不多就到了。”
 
23.常州宜興縣城邵明瞻家門外.日
蘇軾、王朝云翹首盼望著。
謝子葦母女倆走來。
王朝云迎上前去,攙扶著謝母朝門里走去,把蘇軾和謝子葦留在外面。
謝子葦一臉惶愧:“蘇大人,晚生也是出于無奈……”
蘇軾:“子葦有什么難處嗎?”
謝子葦:“不瞞蘇大人,家父于十年前亡故,留給晚生十余畝田產和那座祖屋。臨終前,家父殷殷期望晚生功名有成,光宗耀祖,讓家母晚年有個好光景。但晚生愚笨,學識無長進,屢試不第,反把那十余畝田土折騰光了,無計奈何,只有斷了仕途之念,另謀生計,變賣祖屋,于縣城購鋪面一處,經營文房四寶,供養慈母。都怨晚生粗心,沒把這打算向家母說清楚,這才……”
蘇軾:“啊,原來如此!你那鋪面可已賃下?”
謝子葦:“本是早談好的,已賃下了。”
蘇軾:“鋪面可寬敞?”
謝子葦:“城里鋪面寸土寸金,晚生就變賣祖屋那點錢,還得辦貨,怎敢奢望寬敞,除卻擺貨外,連安放一張竹榻的地方也沒有,因此只有讓家母暫時屈居茅舍。”
蘇軾:“我明白了。子葦請!”
謝子葦疑惑:“大人這是……?”
蘇軾:“走吧,進去就明白了!”
二人進門。
 
24.邵明瞻家客廳.日
黃庭堅焦急地望著外面:“先生咋還不來?”
蘇軾:“來了!來了!”領著謝子葦走進,問王朝云,“契約呢?”
王朝云從袖內掏出契約遞給他。
蘇軾接過,轉向謝母:“老人家!情況令郎已對我講了。子葦是個孝子,他賣房是為了做生意養活你老。但我也不能讓你老住在那風雨不蔽的茅屋,請你老人家下午就搬回去吧!”說著,將契約一撕兩半。
謝子葦忙阻攔:“先生不可!”
蘇軾擋開他,繼續撕著:“有何不可!”
謝子葦一臉尷尬:“可晚生已將先生付的房款……”
蘇軾:“房款不用你退還!我只問你,那鋪子叫啥名?”
謝子葦:“尚還無名。”
蘇軾:“那我替你取一個。你屢試不第,改而經營文房四寶,盼的是更多學子能蟾宮折桂,莫若就叫‘折桂閣’吧,如何?但期望從你那‘折桂閣’多走出幾位狀元郎,就強似退我五百緡錢了!”
謝子葦:“這如何使得!如何使得!”
謝母“噗嗵”一聲向蘇軾跪下:“蘇老爺,恩人吶!”
蘇軾慌忙揚了碎屑,攙起謝母:“老人家不可!這原不算什么!子葦也休要不安,就這樣了!我再送給你那‘折桂閣’幾份薄禮!”轉向王朝云,“朝云,筆墨伺候!”
王朝云笑指八仙桌上:“都已備下了!”
蘇軾大步流星走到桌邊,提起筆來,大書“折桂閣”三字,寫完,將筆遞給黃庭堅:“庭堅,蔡京,你兩人是當代書法名家,每人給‘折桂閣’留墨寶一幅,為子葦裝點裝點門面。秦觀詞好,字卻遜色于二位,就免了!”
秦觀笑道:“我也不能不出力,就為黃、蔡二兄磨墨吧!”
謝子葦激動得不知說啥好,淚汪汪地攥住蘇軾的手:“先生!先生!……!”
 
25.蘇州.呂惠卿私邸小花廳.傍晚
花廳空空落落。
呂惠卿懷抱小妾醉生夢死。
臺上,歌伎彈唱著傷感的晏殊的《浣溪沙》(一曲新詞酒一杯):
一曲新詞酒一杯。
去年天氣舊亭臺,
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
似曾相識燕歸來,
小園香徑獨徘徊。
呂惠卿一臉的愁楚,兩行凄涼的淚緩緩流下。
小妾:“老爺,你哭啦?”
呂惠卿長嘆:“唉——!‘無可奈何花落去’,‘夕陽西下幾時回’?幾時回啊?”
小妾:“老爺,你有心事?”
呂惠卿任小妾抹去眼淚,強自掩飾,擠出笑臉:“小美人!老爺能有什么心事?哈哈,能有什么心事!”
李定慌慌張張走來:“吉甫兄!吉甫兄!”
呂惠卿一把推開小妾:“下去!你們都下去!”
小妾、歌伎躬身退下。
呂惠卿:“什么事?”
李定神魂不定地:“吉甫兄!太皇太后下詔召蘇軾去了,你知不知道?”
呂惠卿吃驚:“啊!”
 
26.常州.宜興畫溪村蘇軾新居.傍晚
庭院里晾著一竿竿衣物。
婢女墨竹又端著一大盆出來,晾曬著。
邵明瞻興沖沖地走來:“墨竹,你家老爺呢?”
墨竹:“正跟姨太太收拾他的書房哩!”扭頭通報,“老爺,邵公子來啦!”
蘇軾忙忙迎出:“明瞻,明瞻,我正要找你哩!”
邵明瞻:“先生,這房子如何?比謝子葦那祖屋還好吧?”
蘇軾:“好得多!”從袖里掏出借據遞給孫覺,“這借據,請明瞻收下!”
邵明瞻推辭:“先生這是干啥?都怪我疏忽大意,害得先生白花了五百緡錢,這是學生和朋友們湊來補上的,哪能要先生償還!”
蘇軾:“那五百緡是我自愿贈送給謝秀才的,怎能怪你們?這借據你若不收,我一家立刻搬走,另賃房屋居住!”
邵明瞻無奈:“那,學生恭敬不如從命。先生,請屋里去,孫大人給先生捎來了口信。”
蘇軾:“請!”
邵明瞻:“先生請!”
二人說著,朝屋內走去。
 
27.揚州.呂惠卿私邸小花廳.傍晚
呂惠卿問李定:“可知授蘇軾何職?”
李定:“知登州軍州事。”
呂惠卿吃驚地:“啊,太守還兼領軍!”
李定:“可不,官還原職了!”
 
28.常州.宜興畫溪村蘇軾新居書房.傍晚
蘇軾不敢相信:“知登州軍州事?這不可能,前幾天的官報上都沒有啊!”
邵明瞻:“據信差講,孫大人一開始也不相信,但欽差已經到達常州。” 
蘇軾心里矛盾:“這……這家剛剛安頓下,又……咳!”
邵明瞻:“孫大人還說,太皇太后擔心先生借故謝恩推辭,特派宮中散騎常侍為欽差,帶著御林禁軍前來監督先生往登州赴任。”
 
29.常州驛館前.日
欽差儀仗威嚴,御林禁軍戎裝鮮亮,坐騎威風,令遠遠觀望的百姓瞠目結舌,議論紛紛:
“這是要拿哪個欽犯進京啊?”
“哪是拿欽犯?聽說是皇上派來請蘇先生蘇大人的。”
“啊!蘇大人終于熬出頭了!”
“瞧瞧,欽差大人和孫大人出來了!”
欽差走出驛館,后面跟著孫覺。
二人來到車輦前。
孫覺:“欽差大人請!”
欽差上車:“孫大人請!”
孫覺上馬。
欽差吩咐:“打道宜興!”
車馬啟程。
 
30.宜興縣城謝子葦的“折桂閣”.日
鞭炮轟鳴。
紅綢徐徐落下,牌匾上,蘇軾手書的“折桂閣”三字厚重端莊。
掌聲如雷。
蘇軾向謝子葦拱手致喜:“恭喜秀才!賀喜秀才!”
謝子葦感激不盡:“這全是先生所贈,全是先生所贈!”
蘇軾轉向在場的讀書人:“今日在‘折桂閣’買去文房四寶,來日去金殿穿上紫袍烏紗。學子們,是不是呀?”
學子甲:“有蘇先生吉言,從現在起,我們的文房四寶就全都在‘折桂閣’買了!”
學子們:“對,都在‘折桂閣’買了!”
謝子葦:“謝謝!謝謝各位學友!”
一個縣衙差役急匆匆跑來:“蘇大人,快,快!”
定格。
 
 
 
 
 
 
 
 
 
 
 
 
 
 
第二十四集  天地情愫
 
1.宜興縣城謝子葦的“折桂閣”.日
鞭炮轟鳴。
紅綢徐徐落下,牌匾上,蘇軾手書的“折桂閣”三字厚重端莊。
掌聲如雷。
蘇軾向謝子葦拱手致喜:“恭喜秀才!賀喜秀才!”
謝子葦感激不盡:“這全是先生所贈,全是先生所贈!”
蘇軾轉向在場的讀書人:“今日在‘折桂閣’買去文房四寶,來日去金殿穿上紫袍烏紗。學子們,是不是呀?”
學子甲:“有蘇先生吉言,從現在起,我們的文房四寶就全都在‘折桂閣’買了!”
學子們:“對,都在‘折桂閣’買了!”
謝子葦:“謝謝!謝謝各位學友!”
一個縣衙差役急匆匆跑來:“蘇大人,快,快!欽差大人快到大人家了! 蘇軾嘆息:“唉!”
 
2.畫溪村村頭.日
欽差、禁軍們和孫覺下車下馬,排著儀仗朝村里行進……
 
3.田間小道.日
蘇軾抄近路,大步流星朝家里趕去……
 
4.村道上.日
欽差隊伍走過荷池,越過畫溪……
 
5.蘇軾新居臥室.日
王潤之、王朝云手腳麻利地為蘇軾更換團練副使官服……
 
6.蘇軾新居前.日
欽差隊伍來到,跨進庭院……
 
7.臥室.日
蘇軾轉著身子問讓王潤之、王朝云看:“好了嗎?”
王潤之:“好了,好了!”
畫外音(欽差的聲音):“汝州團練副使蘇軾接旨!”
 
8.庭院.日
蘇軾帶領一家大小匆匆跑出,匍匐跪下:“臣蘇軾恭接圣旨!”
欽差展讀詔書:“圣諭:朕承先帝之業,居其宮室,用其器物。汝州團練副使蘇軾為先帝能臣,署理數州,政績卓著。后坐廢數載,甚為可惜,今擢升知登州軍州事,著即赴任,望體圣意,不得耽延。欽此。”
蘇軾:“臣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欽差將圣旨交給蘇軾:“蘇大人!太皇太后生恐大人象前番往密州赴任似的遭匪徒襲擊,特派御林軍士一隊護送大人!”
蘇軾苦笑:“這……這……請大人客廳用茶!客廳用茶!”
 
9.客廳.日
蘇軾陪同欽差一行人進入客廳。
王朝云率領墨竹、桃云獻上茶來。
蘇軾:“請!”
欽差:“蘇大人,太皇太后特派御林軍士護送,其意不用我說,大人自然明白,向家里交待幾句,就與我們同行吧!”
蘇軾為難地:“家小剛剛安頓,還有諸多事宜……”
孫覺:“欽差大人已同我商議,子瞻兄家小暫不隨行,家中事宜暫由孫覺代為照管,待你到任所料理停當后再遣人前來迎接。”
欽差:“這也是太皇太后的吩咐。蘇大人,上命不可違。咱們這么多人在你這兒也甚是不便,莫若今日啟程,趕往常州。你早日到登州上任,我們也好早日回京城向皇上、太皇太后交差啊!”
蘇軾:“如此,就偏勞美髯公了!”
孫覺:“子瞻放心,孫覺會為你照看好的!”
蘇軾站起:“那容我收拾收拾。”
王潤之走出:“不容老爺動手,妾身已為你收拾妥當。讓蘇貴趕車送你,朝云同行,照應你起居。”
欽差:“那好,蘇大人,就請吧!”
蘇軾無奈:“請吧!”
一行人走出。
 
10.新居前.日
王朝云已坐在車上。
蘇軾向家人們告別:“潤之,孩子們,我們先行一步了!”
王潤之含淚點頭。
孩子們殷殷囑咐:“父親,早派人來接我們啊!”
蘇軾上車:“我會的!我會的!”
車馬上路,漸漸遠去。
 
11.汴梁.瓊林苑水云軒.日
高太后正指點哲宗趙煦寫字:“這兒,得頓一頓,到這兒,筆鋒徐徐上提……哎,對!”
向太后在一邊看著,心疼地:“母后,你既要操勞朝政,又要親自教誨皇上,太勞累了!”
高太后笑笑:“無妨!等蘇子瞻回京就好了!”
趙煦:“回京?朕不是命他去登州當太守了么?”
高太后:“對,是命他去登州當太守了。但我孫兒是誰?皇上呀!又下道詔書,叫他從登州回到京城不就得了嗎!”
趙煦:“那就下啊!”
高太后:“好,下!來人!”
高誠顛顛跑來:“皇上!太皇太后!太后!”
高太后:“傳皇上口諭:另派散騎常侍一人,依然領御林軍士一隊,六百里加急,赴登州,宣蘇軾火速回京……”
 
12.汴梁東門.日
又一傳旨欽差率領御林禁軍打馬馳出東華門,揚長而去……
字幕:
元豐八年五月,蘇軾抵登州僅五日,又奉旨回京,以七品服入侍
延和殿,任禮部郎中。次年正月,升為六品起居舍人,三月又升為四
品中書舍人,參予選派各部官員,起草圣詔。不久再次晉升,為三品
翰林學士朝奉郎知制誥兼侍讀,為帝師。
 
13.邇英殿.日
早朝后侍侯皇帝讀書時間。
小皇帝趙煦和其祖母高太后端坐龍案后。
侍讀大臣司馬光、呂公著、章惇、劉摯、王巖叟、朱光庭、程頤坐在一側。
蘇軾站立授課,已近尾聲:“古之賢君,知道直臣之難得,忠言之難聞,故直臣在世時,便盡用其才,死后也常記著他的忠言,常想著他的模樣。唐太宗便是如此,故太宗時天下大治。而漢武帝則討厭直臣,不喜聽逆耳忠言,棄而不用,故武帝時半個天下幾乎都是盜賊。”
高太后深以為是,說:“樂賢好德方可稱明主。好,今天就講到這兒吧。蘇愛卿也坐下,我們君臣再將廢除新法之事議上一議。”
司馬光拄著拐杖站起:“王安石、呂惠卿等的新法推行十數年,害莫大焉,國未能因之富,民卻因之愈貧,弄得天怒人怨,天下洶洶。臣以為新上承繼大統,應大刀闊斧,盡廢新法,恢復祖宗之法。”
章惇:“新法乃先帝欽定,下詔推行,前,先帝體恤民心,查覺手實、市易二法不善,已罷止,其余各法豈可擅自更改!”
程頤反對:“臣也以為不可,先帝駕崩不久,按慣例,新帝繼位,三年內不應更改先帝所立之法。”
司馬光反詰:“先帝所立之法,若是好的,百年均可不變。而若非先帝本意,乃王安石、呂惠卿之流所建,又危害天下,陷國家民眾于水火之中的,如何不能更改?”
王巖叟:“臣王巖叟以為司馬公所言甚是。歷史上新主廢先帝所立法度之例子多了!漢景帝即位就廢了漢文帝斬右趾并打五百仗的酷刑。漢昭帝登基便罷了武帝所立的鹽鐵、榷酤、均輸之法。”
蘇轍補充:“唐德宗即位不到三月,即廢止代宗縱容宦官公開索賄的規矩。順宗即位也停了德宗晚年創建的宮市。這些舉動不僅當時令人心悅誠服,還贏得了后世的稱頌,并沒一個史家說三道四。”
朱光庭:“臣朱光庭也以為是。況且,今上年幼,由太皇太后主持朝政,廢除這些誤國害民之法便不是以子改父,而是以母改子,有何不可!”
劉摯:“臣劉摯以為章大人‘新法乃先帝欽定’之說不實。神宗先帝有變法革新富國強兵之意,然而,王安石、呂惠卿迎合圣意炮制出之新法,則不盡合神宗先帝本意。如手實、市易二法,害民誤國不淺,已為先帝所罷。其余各法雖不及此二法危害嚴重,但仔細推敲,也大體類似,何不能廢?”
章惇堅持己見:“臣不敢茍同各位大人之見!新法中少部份確實有害無益,如保甲、保馬之法,一日不罷便有一日之害,宜即行廢止。而象免役之法,自熙寧初推行,并無不好,后日漸走樣,才出現弊端,今應詳加斟酌,盡量使之完善,繼續實行。若斷然罷除,復改回差役舊法,恐日后悔之不及。其余各法也是如此,不應驟然廢止。”
司馬光譏諷:“以你之意,怕是連保甲、保馬之法也不當廢除!”
章惇:“非也。章惇只以為新法固有缺失,但并非一無是處,不應……”
司馬光惱怒地打斷,質問:“‘是’在何處?就在讓爾等奸小一夜之間暴發,平步青云,躋身宰輔,謀取高官厚祿!”
章惇被刺痛:“老太師你——?”轉向高太后,“臣請太皇太后細聽,老太師此言,既在侮辱微臣,更在攻擊先帝昏庸不明,胡亂用人!”
司馬光:“先帝原本圣明,實為爾等胸無真才實學卻野心勃勃之奸小所誤!”
章惇:“太皇太后陛下!臣以為司馬光欲盡廢先帝所立之法,是不忠,是欲陷新帝于不孝,陷太皇太后于不義。臣請二圣深思!”
蘇轍奮然而出斥責:“章大人何出言不遜,敢指責二圣不孝、不義?”
高太后被激怒,拍案而起呵斥:“大膽章惇!”
章惇察覺失言,惶恐萬狀,急忙跪伏在地,叩頭請罪:“臣有罪!臣該死!”
高太后揮手:“你且退下!”
章惇:“謝陛下不罪之恩!”爬起,退出。
高太后平息一下心中怒氣,向蘇轍、劉摯、王巖叟、朱光庭、范祖禹、程頤:“幾位愛卿也請退下,老太師與呂公著、蘇子瞻暫留!”
蘇轍、劉摯、王巖叟、朱光庭、范祖禹、程頤:“臣等告退!”依次退下。
高太后轉向呂公著、蘇軾:“呂愛卿,蘇愛卿,你倆剛才為何一言不發?”
呂公著:“回太皇太后陛下,臣以為章惇不顧朝廷大體,所論有為王安石新法護短之意,但主張不全廢新法,尚有一定道理。”
司馬光責怨:“呂相國何也……?”
高太后制止,轉向蘇軾:“蘇愛卿,依你之見呢?”
蘇軾:“臣以為,章惇等新進人物反對盡廢新法不足為奇,他們本是因新法而得志,新法廢除,國家民眾脫離水火之中,他們則必然喪失現在的地位。臣還以為,程頤程大人三年不宜變更之說也不妥。正如司馬君實、劉摯劉大人所言,新法固然是先帝批準實施,但大多并非出自先帝之本意,推行中更走向了反面,使好些個法規成了誤國害民之法。這連倡導者王安石后來也承認,也頗為懊悔。”
高太后點頭:“先帝神宗一樣,歸天前已有察覺,曾想糾正,只因呂惠卿、章惇等作梗,這才作罷。”
蘇軾:“新法弊端缺失太多,其中尤數青苗、均輸、市易、免役等法為甚。均輸、市易法使普天下以經商為生的商人們失業破產,正常的貿易和商務秩序被毀壞,市場蕭條,國家不僅稅賦銳減,還得往里賠錢。青苗法傷農害農,對農業的破壞更是有目共睹。免役法令百姓兵役、瑤役照舊,還得繳納免役稅,平添額外負擔。百姓對這幾項新法切齒痛恨,臣以為此幾項新法應立即廢除,恢復祖宗行之有效的舊制。”
高太后:“那其余各法呢?”
蘇軾:“其它如方田均稅、食鹽和酒類官榷等法,雖程度不同也有弊端和缺失,但于賦稅公平、充盈府庫方面尚還有利,若能本著法以便民的原則革除弊端,匡正缺失,給以修改、補充和完善,還可實行。”
司馬光不滿:“子瞻,你咋跟章惇同聲氣,還在為王安石存功,替他的害民之法掩飾啊!”
蘇軾:“君實兄,非是蘇軾為其掩飾存功,這幾法的主旨確有利國便民之處。”
呂公著:“公著也同意子瞻見解,這幾法的主旨確有利國便民之處。”
司馬光:“我卻不見那幾法哪里利國便民!”
高太后和解:“行了,三位愛卿不必爭執。蘇愛卿,你下來就起草詔令,即刻廢除均輸、市易、免役等法,其余各法,容本宮再考慮考慮。”
蘇軾:“臣遵旨。”
司馬光:“皇上陛下,太皇太后陛下,臣還有一事奏稟。”
高太后:“愛卿請講!”
司馬光:“呂惠卿以一斗一桶之才、穿洞為盜的小人之智,先是獻媚邀寵,后是誣陷織罪,陷害自小養育教誨他的恩師王安石,竊取高位。進而巧言令色,蒙蔽先帝圣聰,以聚財斂財代替仁德,以苛政刑律取代禮義,攪亂朝綱,禍害百姓,又興文字獄迫害忠良之士。如此奸佞雖罷去宰執之職,奪其署理一州之權,但仍以光祿卿分司南京,蘇州居住,領取九卿厚祿,令朝野百官、舉國百姓無不憤慨。臣請皇上、太皇太后陛下嚴懲呂賊,以謝天下!”
蘇軾:“臣也彈劾李定。李定位及侍從,上對朝廷不忠,與呂惠卿沆瀣一氣,助桀為虐,擾亂朝政;下對父母不孝,母喪不報,且至今諱言其母。如此鮮廉寡恥、傷風敗俗、身負大惡之徒僅罷御史中丞,尚存龍圖閣學士之銜、郡守之職,令天下人不平。臣請皇上、太皇太后陛下圣裁,盡奪其職銜,以正綱紀,以端風化。”
高太后:“這也是本宮要留下二卿商議的。豈止呂惠卿、李定二人,還有舒亶、曾布、謝景溫、章惇等,也應在清肅懲治之例。”
蘇軾有些意想不到:“章惇?”
高太后:“蘇愛卿尚不知道吧?你那好友章惇其實與呂惠卿是一丘之貉,同樣鮮廉寡恥,陰險狠毒,是構陷烏臺詩案,陷害愛卿和其他忠良的元兇之一。”
蘇軾大吃一驚:“啊!是嗎?”
高太后:“從你詩集中圈出‘坐龍慵’、‘不怨龍’、‘九泉’、‘蟄龍’等字樣,斷章取義,誣你借詩泄憤、影射嘲訕、暗藏叛逆之心的,正是此人。”
蘇軾萬想不到:“章惇怎是這樣!章惇怎是這樣!”
司馬光:“子瞻你為人太過忠厚!人以類聚,物以群分。跟呂惠卿那等奸佞小人聲氣相投者,還能是正人君子?”
高太后:“神宗皇帝臨終時才察覺此人奸險,為此追悔莫及。新帝初登大寶,斷不能容此等奸佞再居廟堂,蠱惑幼主,興風作浪,攪亂朝綱。”說著,招手讓高誠捧來一托盤奏折,“蘇愛卿,百官彈劾奸小們的折子,你們薦舉忠良的本章,本宮已閱,均有批示。煩愛卿辛苦,今夜擬旨,該罷貶的罷貶,該晉升的晉升。”
蘇軾接過:“臣遵旨!”
 
14.皇宮內尚書省書齋.夜
紅色的宮燭高照。
蘇軾坐在公案邊擬寫詔令。
高太后口授旨意:“李定罷黜不用,交原籍官府監管,為其母補孝。呂惠卿罷知一郡,……”
 
15.皇宮.御街.章惇府.曾布府.李定府.呂惠卿官邸.山村酒店.日
巍峨的皇宮,繁華的御街。
高太后的畫外音在皇宮、御街上空回蕩:“李定罷黜不用,遣送原籍揚州,由當地官員監督,為其母補孝三年。呂惠卿落職,責授建寧軍節度副使,回原籍建州安置。章惇罷知樞密院事,責知汝州。曾布罷樞密院職,以龍圖閣學士知太原府。舒亶、謝景溫罷去現官,削職為民,逐回原籍,永不敘用。”
畫外音中出現以下幾組畫面:
15.A.章惇府
章惇跪接圣旨,摘下正三品烏紗,脫下正三品官服。
15.B.曾布府
曾布跪接圣旨,摘下從三品烏紗,脫下從三品官服。
15.C.李定府
李定跪接圣旨,摘下四品烏紗,脫下四品官服。
15.D.呂惠卿官邸
呂惠卿跪接圣旨,摘下六品烏紗,脫下六品官服。
15.E.山村酒店
雪中的山村酒店里,布衣葛巾、憂郁憔悴的舒亶、謝景溫悶悶不樂地喝著酒,借酒澆愁。
 
16.汴梁城宣化門.十里長亭.延和殿.御街.蘇軾官邸前.日
高太后的畫外音繼續:“擢升范純仁為樞密副使,蘇轍為尚書右丞,孫覺為吏部尚書,李常為戶部尚書,黃庭堅為戶部侍郎,范祖禹為祠部員外郎,劉攽、劉恕、王鞏、王安國復原職……”
畫外音中出現以下畫面:
16.A.汴梁城朱雀門
孫覺及蘇軾家眷的車輦轔轔駛進城門。
16.B.十里長亭
蘇軾、王詵、王安國、王鞏迎接奉詔進京的劉攽、劉恕、黃庭堅。
16.C.延和殿
呂公著、范純仁、蘇軾、蘇轍、王詵、范祖禹、孫覺、黃庭堅躬立朝堂。
16.D.御街上
處處張燈結彩,家家門貼春聯。
串串鞭炮炸得彩色紙花漫天飛揚。
16.E.京城白家巷蘇軾官邸前
官邸結彩張燈,大紅雙喜字醒目耀眼,喜樂高奏,賓客如云。
蘇邁簪紅戴花,笑吟吟迎接客人。
畫外音結束。
 
17.蘇軾府庭院.日
庭院里的曲廊、長亭上擺滿了酒席。
蘇邁和美麗的新娘執壺捧杯,穿枝拂柳走向一桌桌,向親友們敬酒。
畫外音突起:“翰林學士朝奉郎知制誥兼侍讀蘇軾接旨!”
眾人驚訝地扭頭朝府門外望去——
 
18.蘇軾府前.日
太監總管高誠引領抬著禮盒的小黃門站在門外。
蘇軾帶領全家老小匆匆跑出,跪下:“臣蘇軾接旨!”
高誠:“皇上、太皇太后口諭:蘇軾為國辛勞,殫精竭智,今其子蘇邁新婚,特賞銀三千兩,綢緞四千匹,以示慶賀!”
蘇軾謝恩:“臣謝主隆恩!”
高誠命小黃門將禮盒抬進,笑道:“太皇太后陛下特許奴才替她喝杯喜酒。陛下還有口諭:大蘇先料理親事,陪好親友,不必忙著寫謝恩折子,待來日于宮中面謝即可。”
蘇軾感激不盡:“謝太皇太后眷顧!太皇太后陛下深恩,令蘇軾何以為報!”
 
19.寶慈宮暖閣內.夜
香爐里輕煙繚繞。
兩席酒菜一正一側,旁邊書案上文房四寶齊備。
高太后手捧一卷書坐在暖椅中看著,等候著。
 
20.暖閣外.夜
皓月當空,月華如水。
高誠領著蘇軾走來,向里稟報:“稟太皇太后陛下,蘇大人到!”
 
21.暖閣內.夜
高太后擱下書:“請他進來!”
高誠畫外音:“蘇大人,請!”
蘇軾躬身走進,匍匐在地:“蘇軾叩謝太皇太后陛下恩賞!”
高太后:“子瞻請起!看座!”
宮女移座。
蘇軾:“謝陛下!”
高太后:“請坐!”
蘇軾:“太皇太后陛下面前,蘇軾豈敢放肆!”
高太后:“今兒大雪紛飛,天寒地凍,愛卿還在書房擬旨,著實辛勞,為此,本宮特備酒食,邀愛卿前來閑話,輕松輕松。此非殿前,子瞻不必拘禮,坐下吧!”
蘇軾:“臣遵旨。”
高太后:“哎!我說過不必拘禮嘛!”舉起杯,“子瞻先飲一杯,暖暖身子!”
蘇軾顫顫驚驚喝下。
高太后:“我聽說子瞻于烹調上也有研究,在黃州時曾創一種豬肉的獨特吃法,被人稱為東坡肘子?”
蘇軾:“回太皇太后陛下,那不過是為貧所逼,迫不得已的主意。”
高太后:“啊?”
蘇軾:“那時薪俸不敷家用,常以竹筍佐食,小童抱怨肚子里都長出竹子來了。而黃州豬肉很賤,尤其肥肉,更不值錢,臣便想出這個法子,結果竟流傳開來。”
高太后:“聽說你還有啥‘三白飯’,是哪‘三白’?”
蘇軾:“白飯,白菜,白蘿卜。”
高太后:“真苦了你了!”
蘇軾:“平賤之時吃此‘三白’,覺得只為填飽肚子而已,頗以為苦。而富貴時偶然再吃,反倒清香無比,且利于養身。”
高太后點頭:“唔,清淡養身,不無道理!我還聽人說,你回京后又創造了啥‘三冒飯’?”
蘇軾笑道:“那是臣跟諫議大夫周湛周大人開玩笑的。周大人得知臣‘三白飯’的故事,存心打趣,一次請臣去他家赴宴,端出‘三白飯’待臣,看臣是否還能吃下?”
高太后:“你吃了嗎?”
蘇軾:“臣吃了。于是第二天便回請他吃‘三冒’飯。”
高太后:“他呢?吃得下嗎?”
蘇軾搖頭:“沒吃。”
高太后笑道:“你這‘三冒飯’估計比那‘三白飯’強不了多少!他養尊處優之人,怎吃得下?”
蘇軾:“不是吃不下,是根本沒的可吃。”
高太后吃驚不解:“沒的吃?”
蘇軾:“他在臣府上坐等了半天,肚子餓得咕咕叫了,見還無動靜,就問‘蘇子瞻,你的三冒飯呢,咋還不端出來呀?’”
高太后:“是呀,咋還不端出來,讓客人久等?”
蘇軾:“臣告訴他‘不已經在桌上,在你你面前了么!’”
高太后越發奇怪:“你自己都說無動靜嘛,哪又在桌上了?”
蘇軾:“‘三冒’者‘三沒’也!周大人不是把‘沒'讀成‘冒’的荊湖南路人么,我一‘冒’白米飯,二‘冒’白菜,三‘冒’白蘿卜,這不就是請他吃‘三冒’飯!”
高太后反應過來,笑得淚花直轉:“啊!‘沒’——‘冒’,白飯冒得,白菜冒得,白蘿卜也冒得,果然是‘三冒飯’!你這個大蘇呀,真會戲弄人!”
蘇軾正色:“用‘三冒飯’待客那是玩笑,而主張為官者時時吃吃‘三白飯’,不忘勤儉,倒是臣之真心。我朝待臣僚們甚善,高薪厚祿養其清廉勤政,因此,較前朝而言,本朝官員貪冒者不多,這是好的。但時間長了,也難免造成一定隱患。”
高太后:“哪些隱患?”
蘇軾:“其一,有那等暴虐不仁者,貪圖功勞,期冀晉升,獲得高薪厚祿,竟不惜害民乃至殺戮百姓邀功。”
高太后:“唔。元豐年間,王安石貪求邊功,王韶、章惇、沈起、劉彝等舉兵攻伐友鄰夷邦,兵連禍結,致令數十萬百姓死于非命,便是一例。”
蘇軾:“青苗法違背神宗皇帝本意,強行攤派青苗錢,也是出于這樣的利益驅使。”
高太后點頭:“是這樣。其二呢?”
蘇軾:“高薪厚祿誘使天下讀書人只以入仕做官為唯一目標,而輕賤其它人生途徑,導致職少官多,人浮于事。”
高太后:“此確為本朝一大弊端,難以處治。減薪減俸吧,人皆不悅,而維持下去,國庫又不堪重負。愛卿前些時間所奏測試百官,三解其一,淘汰能力低下者等緩裁冗官的法子可行,我已批轉吏部,要他們拿出可行方案施行。唉,百年積弊,也只有徐徐圖之!”
蘇軾:“其三在官員的奢靡之風,其中尤數官高職顯且未遭遇仕途坎坷者最為突出。他們由于俸祿豐厚,積蓄多年,家中堆金壘銀,便窮奢極欲,養成許多壞習慣。如有一人,每天得洗臉兩次,洗腳兩次,兩天得洗澡一次,洗臉還分大洗面、小洗面,洗腳分大濯足、小濯足,洗澡分大澡浴、小澡浴,均得若干婢仆伺侯,換水一盆又一盆,耗時很久。一個人的精力全花在這些無聊的享受上,哪還有心思料理政務!”
高太后:“啊!有這等事?”
蘇軾:“似這等奢靡之舉,名目還有許多。太皇太后陛下住在深宮,自是不知。”
高太后嘆道:“咳,可不是!整天除了朝堂,就是寢宮,至多到瓊林苑走走,所能接觸者不過十幾位大臣。”
蘇軾:“這十幾位大臣再怎么能干,又如何得知天下林林總總之事?設若還是庸碌之輩,縱使得知,也不敢以實情相告,豈不令陛下認為天下無事,百姓一無冤屈?”
高太后笑道:“這便是危言聳聽了!如子瞻你,能是庸碌之輩?正是有你們這班賢良之臣輔佐,這才一年多兩年,就開始了元祐之治。更何況還有其他官員,凡五品以上,都可以上書反映民情嘛!”
蘇軾:“可這些書表往往被有司衙門擇其所好,有利于本司本官者方呈上,不利于本司本官者就扣入禁中,令其石沉大海,到不了皇上和太皇太后陛下的面前。而且,有的事過于復雜,便是由別人轉陳也不易說得明白,書信就更難講得清楚了。”
高太后:“這就難了。子瞻有何策教我?”
蘇軾:“辦法是有的,那即是:廣開言路。”
高太后:“廣開言路?”
蘇軾:“對。本朝初年,低層官吏如八品、七品、六品,乃至沒有官階的學者,都可以面見君王。唐朝太宗時甚至允許百姓上殿進言,不準宮門御林衛士阻擋。”
高太后不敢茍同:“唐初哪有我大宋現在人口眾多,自然可以。而我現在若效仿他,宮門恐怕都得擠破了!何況而今已非過去,朝政未操在奸佞之手,而是由你們這些忠君愛民的良臣在掌握,大可以不惹那麻煩。子瞻還是教我用何策遏制官員的奢靡之風為好。”
蘇軾:“高薪厚祿是朝廷給的,只要人家不貪贓枉法,舞弊營私,如何用錢,朝廷便不好約束,唯有施以教化,規勸這些人潔身自好,注意修養德行。”
高太后贊同:“對!大蘇于此就做得好,貧不貪,富不奢,泰然相對。”
蘇軾:“謝陛下夸獎!”
高太后:“聽說你常有修身養性方面的警言妙語書贈友人?”
蘇軾:“不過即興感慨,談不上警言妙語。”
高太后:“大蘇你的詩詞我收集了不少,但此類即興感慨的警言妙語卻沒有。那應是你的心聲,能否告知我一二?”
蘇軾:“朋友間題贈,信手書寫,無有留存,過后也便忘卻,恕臣實在記不起來。”
高太后:“我卻記得一幅,寫的是‘不以利祿為意,而以仁厚為心。宜以不移之志,而成可大之功。’我甚喜歡。大蘇可否當場書寫贈我?”
蘇軾:“陛下吩咐,敢不從命!”
高太后:“那請!”站起,引蘇軾至書案前。
 
22.內宮甬道.夜
小太監打著燈籠。
小皇帝趙煦乘坐龍椅朝寶慈宮而來。
 
23.寶慈宮暖閣內.夜
蘇軾揮毫書寫。
筆鋒瀟灑飄逸,一行風格獨特的字流出:
不以利祿為意,而以仁厚為心。宜以不移之志,而成可大之功。
高太后站在一旁欣賞,漸漸情不自禁地向蘇軾靠攏……
異香撲鼻,令蘇軾心蕩神馳……
蘇軾用印的手微微發抖……
高太后越靠越攏……
肌膚接觸,令蘇軾惶恐驚愕……
高太后把手輕輕搭在蘇軾肩上。
蘇軾不由渾身一顫。
高太后輕聲呼喚:“大蘇……!”
  蘇軾強自鎮靜自己,不動聲色地換上另一張紙,揮筆疾書:
人之所為,有可勉強者,亦有不可勉強者。
書畢,自然地退后一步,垂手躬身,輕聲呼喚:“太皇太后陛下!”
高太后猛醒,下意識地也退一步:“啊,大蘇!我……”
蘇軾不語,望著高太后,微微搖頭,苦笑,復運筆落款:
臣軾元祐元年孟夏敬書
書畢,語意萬千地呼喚:“太皇太后……!”
高太后明白其意,也語意萬千地回應:“子瞻……!”
二人四目對視,目光中萬語千言,萬縷情愫,萬般凄愴……
化入:
天穹高遠深邃,明月蒙著薄薄的一層云翳……
月光下的宮城氣勢宏大,威嚴,陰森。
一處處飛檐翹角、一尊尊屋脊上的陶禽陶獸的剪影猙獰恐怖……
高太后仰望天空、宮闕,一聲長嘆。
畫外音——高太后的心聲在夜空、在宮城流淌:“是呀,我是天,他是地;我是太皇太后陛下,不是民女高氏;他是臣蘇軾,不是帝胄金枝。我受圣子所托,抱神孫臨朝,可以讓他逾越森嚴的宮禁,真實地站在我的面前,但卻不能拆除他與我之間那道橫桓霄壤的無形宮墻……”
如對話似的,蘇軾的畫外音也在夜空、在宮城流淌:“陛下呀陛下!你是天上皎潔碩大的月亮,蘇子只是天邊一顆渺小的星辰。星辰時時得到月光的眷顧與撫愛,卻難以跨越萬里霄漢,與月亮親近,只能遙遙相望,遙相凝望……”
化出。
蘇軾淚眼朦朧地望著高太后:“陛下……!”
高太后淚眼朦朧地望著蘇軾:“子瞻……!”
蘇軾:“陛下!臣若沒有記錯,今日當是二月十五,月圓之時……”
高太后:“是啊!二月十五,又是月圓之時,‘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蘇軾:“太皇太后!”
高太后:“大蘇——蘇愛卿!”
畫外音突起(高誠的高聲通報):“皇上駕到!”
二人一驚。
蘇軾連忙面向門口跪倒,接駕:“臣蘇軾恭請圣安!”
趙煦走進:“啊,蘇先生也在這兒!請起,請起!”
蘇軾:“謝皇上!”
趙煦轉向高太后,“孫兒拜見皇祖母!”
高太后站在書案一側招呼:“皇上免禮!皇上過來看看,蘇大人這兩條字幅,言簡意賅,蘊藏無盡的哲理啊!”
蘇軾:“太皇太后陛下謬獎!”
高太后:“蘇愛卿不必過謙!”指點趙煦,“瞧這一幅——‘不以利祿為意,而以仁厚為心。宜以不移之志,而成可大之功。’這幾句話,無論為君為臣為民,都可以做為座右銘,時時警醒自己啊!”
趙煦:“先生此幅,可否贈送給朕?”
高太后:“正是祖母請蘇大人為皇上所書。”
趙煦:“謝皇祖母!謝蘇先生!”
高太后:“皇上再看這一幅——‘人之所為,有可勉強者,亦有不可勉強者。’有的事,辦起來雖阻力重重,但合天意,順人心,便可努力而為;而有的事,違天意,逆民心,勉強而行必然失敗,必遭懲罰,便斷不可行。這使人想起王安石之行新法,便屬后者,結果惹得天怒人怨,貽誤國家,也毀了自己。皇上以后親政,當引以為誡。”
趙煦:“皇祖母教誨,孫兒謹記于心。”
蘇軾欲趁機抽身:“臣蘇軾謝太皇太后陛下恩寵,恐臣夜擬圣詔辛勞,賜予飲食。臣公務未畢……!”
高太后阻止:“蘇愛卿且慢,請坐下!正好皇上來了,你我君臣可再把如何裁處冗兵之事議上一議。”
蘇軾只得又坐下:“臣以為兵之冗,主要在當退養而仍效力于軍前領取一份糧餉之老兵,若將此等老兵妥善安置,則軍隊編制可去一半,兵之冗即除。”
高太后:“如何安置為妥呢?”
蘇軾:“臣以為養不如放。”
高太后:“如何放?”
蘇軾:“免役法所收免役錢,除用于西北軍事,尚余一半,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將其撥出,在城郊買地安頓退役老兵,免其賦稅,任他們或以鄉親、或以軍旅之情自愿結鄰,居住耕作。如此,軍隊去了拖累,自然精銳;朝廷勿須再每年計撥這部分供養老兵之軍費,負擔減輕;士卒征戰一生,老有所依,感恩不盡。而現役軍士見前輩得到朝廷善待,想自己日后老有所依,內心必然鼓舞,勇氣倍增,斗志更盛。如此一舉數得,何樂不為!”
高太后:“此法甚善。便請蘇愛卿下來擬旨,交兵部議辦。”
蘇軾:“臣遵旨。”
高太后:“蘇愛卿,本宮再問你一事:你前年是何官職?”
蘇軾:“回太皇太后,汝州團練副使,準常州居住。”
高太后:“現為何官?”
蘇軾:“正三品翰林學士朝奉郎知制誥兼侍讀。”
高太后:“本朝無一品,宰相也就二品。愛卿可知,你何以能連升數級,位極人臣?”
蘇軾:“系太皇太后的恩典。”
高太后搖頭:“非是老身。”
蘇軾:“是皇上的鴻恩。”
高太后又搖頭:“與皇上無關。”
蘇軾不解:“這……?”
高太后:“是先帝的遺旨。今晚當著皇上的面,老身便告訴于你,先帝神宗雖將你謫貶,其實心中對你著實器重,常常于吃飯時放下筷子,讀你的文章,連聲夸你奇才。他曾多次想啟用你,都因王珪、呂惠卿等宰輔大臣一力反對,故直至歸天也未能如愿,空留遺憾。因此臨終時才再三囑托老身,一定要盡快將你召回,委以重任。”
蘇軾匍匐在地,感激涕零:“先帝天高地厚之恩,蘇軾雖肝腦涂地,無以為報啊!”
高太后:“你乃三朝老臣,受盡磨礪,現居高位,須盡心竭力輔佐皇上,報答先帝之恩。”
蘇軾:“臣雖不才,愿效當年諸葛孔明,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奉侍皇上,報答先帝!”
高太后:“來人!”
高誠應聲而至:“太皇太后!皇上!”
高太后:“賞蘇大人宮錦袍一領,金帶一根,魚袋一條。”
蘇軾匍匐再拜:“臣蘇軾何能何德,蒙皇上、太皇太后陛下如此恩賞!”
高太后:“蘇愛卿請起!今日夜深,愛卿不必熬夜操勞了。——高誠,派人帶上賞賜蘇大人之物,用宮中金蓮燭,送蘇大人回府!”
高誠:“奴才遵旨!”
 
24.蘇軾府客廳.日
宮錦袍、金帶、魚袋、金蓮燭臺高高地供在案幾上。
蘇軾心情復雜地凝望著案上這些金碧輝煌的御用物件。
化入蘇軾的幾組回憶鏡頭——
 
25.十里長亭.日(回憶一)
壽康公主指著蘇軾的那輛舊車:“子瞻就靠著這輛破車、這兩副擔子出遠門呀?”
蘇軾:“這……這不挺好的嗎!”
壽康公主嘲諷打趣:“咋不‘挺好’!蘇通判徒步千里赴任,我大宋朝一樁佳話啊!”
蘇軾:“這……”
壽康公主正色說:“‘這’什么?一輛破車,闔家老小擠在一起,恐怕還沒到杭州,人悶死了,馬累死了,車也散架了,還上什么任呀?高忠,把車趕過來!”
高忠——壽康公主的車夫把華貴的雙馬車輦趕了過來。
壽康公主:“子瞻,這車和人都送給你了!”
蘇軾推辭:“這……不行不行!這怎么行?蘇軾豈能接受公主如此貴重的饋贈!” 
王詵笑向王潤之和任媽:“潤之,任媽,你們家大郎不愿坐這輛車,你們坐,就讓他一直步行到杭州!”
壽康公主:“好啦子瞻,就別推辭了!其實我這車也不是送給你,是送給皇上——我那弟弟的,我不能讓他身邊的判官告院、當朝大才子蘇軾一家坐輛破車去溫柔富貴鄉、花柳繁華地的杭州上任,丟我大宋皇家的臉吧!”扭頭吩咐高忠,“高忠,你送蘇大人去杭州,就別回來了,留在那里好好侍侯蘇大人!”
 
26.密林中.日(回憶二)
去往密州的密林中。
高忠持鞭護住車門,怒視匪徒:“大膽蟊賊!可知車上人是誰?是名滿天下的蘇軾蘇大人!”
 
27.徐州城外.日(回憶三)
滔滔洪水中,高忠從巨浪里艱難地鉆出,揚手奮力地把竹管擲向岸上:“老爺——!打通清冷口……,引洪入……!”
巨浪壓下,高忠消失。
蘇軾驚呼:“高忠!”
 
28.徐州蘇軾官邸.日(回憶四)
王潤之神情緊張地把一張文稿遞給蘇軾:“子瞻,你看!這高忠竟是……”
蘇軾接過王朝云手中的文稿展看,大吃一驚:“啊!……想不到,真想不到啊,他竟是太后之人……!太后之恩德,蘇軾何以為報啊?”
 
29.烏臺監獄.日(回憶五)
白雪皚皚的烏臺監獄里。
蘇軾吃驚地望著面前拼成“壽”“比”“南”“山”“松”五個字的冷碟。
蘇軾:“松!”
蘇軾急忙拿起扇子,“刷”一聲打開。
特寫:亂云雪松圖,雪壓孤松,針葉更碧,虬勁的枝干刺破亂云翻騰的云海,直達天際;天邊,一輪紅日冉冉升起。畫面左下角,題款字跡瀟灑,一方“銑”字印章醒目耀眼。
畫面上迭印王詵,對他意味深長地吟哦:“云起云飛霧漫漫,雪壓霜欺更孤高。紅日一輪天際出,云霧陰霾傾刻消。”
畫面消失。
蘇軾琢磨著:“‘紅日一輪天際出,云霧陰霾傾刻消。’這‘紅日’指誰呢?是皇上?太皇太后?還是太后?……”
 
30.寶慈宮暖閣.夜(回憶六)
高太后情不自禁向蘇軾靠攏,把手輕輕搭在他的肩上……
蘇軾淚眼朦朧地望著高太后:“陛下……!”
高太后淚眼朦朧地望著蘇軾:“子瞻……!”
蘇軾苦笑:“臣若沒有記錯,今日當是二月十五,月圓之時……”
高太后:“是啊!二月十五,又是月圓之時,‘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回憶結束,化出。
 
31.蘇府客廳.日
蘇軾深深地嘆了口氣,內心矛盾重重。
王朝云輕輕走來:“官人!”
定格。
 
 
 
 
 
 
 
 
 
 
 
 
 
 
 
 
 
 
 
 
 
 
 
 
 
 
 
 
 
 
 
 
 
 
 
 
 
 
 
 
 
第二十五集  朋黨爭斗
 
寶慈宮暖閣.夜(蘇軾回憶)
高太后情不自禁向蘇軾靠攏,把手輕輕搭在他的肩上……
蘇軾淚眼朦朧地望著高太后:“陛下……!”
高太后淚眼朦朧地望著蘇軾:“子瞻……!”
蘇軾苦笑:“臣若沒有記錯,今日當是二月十五,月圓之時……”
高太后:“是啊!二月十五,又是月圓之時,‘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回憶結束,化出。
 
2.蘇府客廳.日
蘇軾深深地嘆了口氣,內心矛盾重重。
王朝云輕輕走來:“官人!你有心事?”
蘇軾謂嘆:“唉——!”
王朝云攙著蘇軾:“官人歇下了吧,明日還要上朝哩!”
蘇軾:“是呀,還要上朝,還要上朝哇!……”
王朝云攙著蘇軾朝客廳外走去。
 
3.庭院.夜
大半輪月亮斜掛西天。
假山、池塘、竹林、亭閣影影綽綽。
王朝云攙著蘇軾來到假山邊。
蘇軾站住:“朝云,你說我現今的處境與王安石當年的處境是否相同?”
王朝云:“王安石怎可與官人相比!他是以虛浮機巧之術爬上高位,官人你是以忠直之心、治國良策贏得太皇太后的賞識器重。”
蘇軾搖頭:“不,我與他相似,殊途同歸,現也在跟他當年相差無幾的高位上。太皇太后聽政不過權宜之計,終究是要還政于今上的。”
王朝云:“官人擔心……?”
蘇軾:“縱觀歷史,賢明之君不常有,昏庸帝王則比比皆是;世間忠良賢能少,而奸小庸碌之輩眾。唉!……”
王朝云:“官人,有些話,賤妾存在心里許久了。”
蘇軾:“啊?有話不講憋得慌,那可不好,不利養身。你說!”
王朝云:“以賤妾看,官人雖有經天緯地之才,但為人太過忠直,不懂官場權變機巧、圓滑融通、深藏不露那一套;做人的格調太高,不屑與奸佞小人為伍,隱匿不住對他們的鄙夷,常言語譏刺;對禍國殃民者更是眼里不容砂粒,必憤怒揭發彈劾。”
蘇軾:“知我者,朝云也!”
王朝云:“而這些都是為官的大忌。因此,賤妾以為,官人實在不是做官、尤其是做大官的料!”
蘇軾笑道:“嗬,朝云倒比我懂為官之道?”
王朝云:“我這也是從書中,從你那些朋友的議論中,東一鱗西一爪拼湊來的。”
蘇軾感興趣地:“說來聽聽,都有哪些道道?”
王朝云:“第一,為官不可說真話,也不可說假話。”
蘇軾:“啊!那得說什么話?”
王朝云:“得說廢話。”
蘇軾:“廢話?”
王朝云:“對,顧此而言他、模棱兩可、咋聽咋有理的廢話。還要把廢話說得認真又認真、嚴肅又嚴肅,讓聽者不得不重視,卻又摸不著邊際,不知重視什么?”
蘇軾:“廢話誤國誤民!”
王朝云:“可沒人抓得住把柄,永遠不會出錯!”
蘇軾:“嗬,滑如泥鰍啊!二呢?”
王朝云:“二要啥都不肯定,也不否定,不評論其他同僚和屬下的對、錯、是、非、好、歹。”
蘇軾:“那講什么?”
王朝云:“永遠‘唔唔唔’、‘嗯嗯嗯’、‘無可奉告’、‘容下來再議’、‘讓本官想想’等等,而且說話時須永遠保持彌勒佛般的微笑,語調永遠春風般細柔溫暖,讓人盡管很失望,但聽著還是很舒服。”
蘇軾笑起來:“哈哈,還有嗎?” 
王朝云:“有啊,而且是最要緊的!”
蘇軾:“還‘最要緊’?啥?”
王朝云:“永遠不得罪任何人,只栽花不種刺!絕對不能像官人這般口無遮攔,心如明鏡似的,明察秋毫,坦蕩無遺,想啥說啥。要守口如瓶,從不泄露一點真情,心似古井,令人深不可測,看不透,摸不透。”
蘇軾不屑地:“那還做官干什么?不如削發修行當和尚去!”
王朝云:“我就知道你辦不到!”
蘇軾:“是啊,天性使然,辦不到!太皇太后對我山高海深的恩德,也不容許我那樣做!我當著太皇太后的面起過誓,愿效當年諸葛孔明,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奉侍幼主啊!”
王朝云:“那就只有做眾矢之的,準備迎接明槍暗箭了!”
蘇軾:“是啊,高處不勝寒,曲高和寡;矯矯者易折,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朝堂如戰場,從來都是硝煙不熄啊!”
 
4.延和殿.日
早朝時候,百官濟濟一堂。
蘇轍正在奏陳:“……吏部遵旨,按部門考核官員,三去其一,淘汰平庸,使官冗現象略有緩解。但臣以為,那種整個部門官多吏少、官員整體平庸之狀況仍未得到解決。因此,臣建議不妨快刀利斧,痛下決心,徹底整頓吏治!”
高太后:“啊!子由有何良策?”
蘇轍:“回太皇太后,臣以為可分兩步走:其一,王安石變法,提拔不少人,其為首的呂惠卿、章惇、李定等已作處治,然尚有余黨在各部門任職。此輩并無多少真才實學,多為趨炎附勢、投機取巧、見風轉舵之徒,成事不足,敗事有余,宜徹底清除。”
高太后點頭:“唔。那二呢?”
蘇轍:“其二是由各部薦舉或官高職顯之親友薦舉、未經科考便得到官職者。此類官員人數遠遠多于科考出身的,才能品行良莠不齊,內中確有個別人于某一方面具有一定才華,能勝任職守,但庸碌無能者居多。此等人輕易得官,不思進取,飽食終日,無所用心,而拉幫結派、結黨營私、詆毀排擠賢能卻是能事,往往成為朝中朋黨之爭的發難者和急先鋒。臣以為,此等害群之馬也應堅決清除!”
蘇轍一席話如投石擊水,濺起波浪,朝堂上嗡嗡嚶嚶。
高太后制止:“朝堂議政,有話可當面直呈,休要在下面竊竊私語!”
國子監教授、崇政殿說書程頤挺身而出:“臣程頤啟稟皇上、太皇太后陛下!臣以為蘇子由蘇大人之言不止是危言聳聽,而且有違祖制。薦舉之制始于唐開元年間,本朝沿襲,百年來發現了多少經邦濟世之才!怎可指為庸碌之輩,害群之馬?”
御史朱光庭站出呼應:“啟稟皇上、太皇太后陛下!臣朱光庭以為程大人之言甚是,更不敢茍同蘇子由蘇大人朋黨之說。人孰無情,為官者又豈能免之?同僚間,或因鄉情、友情彼此敬重,來往密切,就能謂之拉幫結派、結黨營私?即使結黨,也應分君子之黨、小人之黨,豈可一概而論!臣不知蘇子由蘇大人認真讀過其師歐陽修的《朋黨論》沒有?”
左司諫賈易也站出:“啟稟皇上、太皇太后陛下!臣賈易以為朱大人問得在理。歐陽修說‘朋黨之論,古來有之’,臣以為連蘇氏兄弟也不例外。各位同僚可舉目一觀,現今朝堂上川籍官員有多少?蘇軾蘇大人的門生弟子和親屬朋友又有多少?臣不知這是不是蜀黨?更不知這是君子之黨,還是小人之黨?”
蘇軾忍無可忍,挺身而出:“啟稟皇上、太皇太后陛下!臣請問程大人,你說‘薦舉之制始于唐開元年間,本朝沿襲,百年來發現了多少經邦濟世之才’,敢請程大人當場例舉幾位,讓蘇某開開眼界!”
程頤語塞:“這……”
蘇軾嘲弄:“皇上、太皇太后陛下!程大人貴人多忘事,一時想不起,蘇某倒可替他舉出一位來。——王安石執政時,那靠著與王安石聯姻,被王安石薦舉推行新政,官做到監察御史的謝景溫便是。”
朝臣中不少人笑出聲來。
尚書左仆射兼門下侍郎范純仁挺身站出:“皇上、太皇太后陛下!臣范純仁可否也舉幾例,請問程大人,這些人是否可算得上‘經邦濟世之才’?”
高太后不語默認。
范純仁轉向程頤:“程大人!元豐八年,西夏黨項攻擊我西北邊關,百姓近萬人遇難,消息傳到京師,朝野無不為之震動,而邊關守將僅報十數人。為核實事情真偽,朝廷派遣特使調查。那特使便是程大人舉薦的恩榜官。請問程大人,而今兩三年過去了,你那門生可曾查清楚遇難百姓究竟是十數人,還是近萬人?”
程頤張口結舌,無以言對。
尚書右仆射兼中書侍郎呂大防也乘勝追擊:“皇上、太皇太后陛下!臣呂大防也想請問程大人,前年,西南苗疆苗人叛逆,守將無能平定,唯恐朝廷怪罪,竟殺百姓數千謊報軍功,激發南疆大亂。那守將好象就是洛陽人,且是由程大人舉薦而恩榜錄用的吧?”
程頤無言反駁,只有求助于太皇太后:“太皇太后陛下!他們這……這……”
蘇軾不給他留余地:“皇上、太皇太后陛下!臣近日查閱,現在職官員中,經人舉薦,恩榜得官者,多達數千之眾,但卻未聞一人能自奮勉,勤政愛民,為民稱頌,而殘民敗官者及上竄下跳、賣身投靠、結黨營私如謝景溫之流卻屢見不鮮,平庸無能、只食俸祿、不忠王事者更是數不勝數。此等酷吏、庸官、冗員難道還不該裁除?臣就不解,何以吏部侍郎蘇轍一條奏議,就招惹得三位洛陽名士如此雷霆大怒,群起而攻之?”
程頤氣得渾身顫抖:“蘇子瞻你……你……!程某不……不與你理論,不與你理論!”
高太后轉寰:“好了,議政便議政,勿須感情用事。各位愛卿,還有所奏沒有?”
呂公著出班:“臣呂公著啟奏皇上、太皇太后陛下,江寧府有六百里加急,報王安石日前病故!”
高太后:“啊!”
眾大臣驚愕。
高太后思索片刻,轉向蘇軾:“蘇愛卿!”
蘇軾:“臣在。”
高太后:“散朝后即擬旨,追封王安石太傅。”
蘇軾:“臣遵旨。”
高太后轉向呂大防:“王安石兩個弟弟現在何處?”
呂大防:“回太皇太后陛下,王安禮現知江寧府,王安國在京,任秘閣校理。”
高太后:“著王安國前往江寧宣旨,順便協助令嫂和王安禮操辦其兄喪事。”
呂大防:“是。”
高太后:“退朝吧!”
高誠宣布:“退——朝——!”
 
5..王安石私邸.靈堂.日
王安石的靈位供在堂上。
香煙繚繞。
木魚篤篤。
和尚們超度亡靈的誦經聲抑揚頓挫。
靈位一側,跪著身著孝服的吳氏、王安禮和王安禮的兒子們。
老仆匆匆走來,向吳氏稟報:“夫人,外面來了呂惠卿、章惇、舒亶、李定、謝景溫、曾布和三位自稱是相國門生的官員,要祭奠相國,請夫人示下!”
王安禮冷笑:“哼!他們還有臉來面對相國?”
老仆:“那……?”
吳氏恨恨地:“一個不也不準放進,免得污了咱們家的凈地,讓相國在天之靈不得安生!”
老仆:“是。”
吳氏:“等等!”
老仆:“夫人!”
吳氏:“你就對他們說:相國臨終前對夫人有交待……” 
 
6.城北門.日
王安國身負黃綾包袱和其長子兩騎馬飛奔入城……
 
7.王安石私邸前.日
老仆對呂惠卿、章惇、謝景溫、舒亶、李定、曾布和劉拯、董敦逸、黃慶基等轉達:“夫人說,老爺臨終前對夫人曾有交待:‘除了司馬光、蘇軾和安國、安禮兩個自家兄弟,誰的祭奠也不受,免得我剛清靜下來的靈魂不得安生!’”
章惇臉上尷尬無比:“這……”
謝景溫質問:“我是相國的親戚,呂大人是相國的學生,怎稱為外人?”
老仆冷冷地:“老爺在世時常說,他沒有謝大人這樣的親戚、呂大人這樣的學生!”
謝景溫怒目而視:“你……!”
呂惠卿:“算了算了,既然如此,我們就回去吧!反正我們的心意已經到了。”
幾人將挽聯、祭幛放在臺階上,轉身悻悻地離去。
仆人揮舞條帚,把那些挽聯、祭幛掃得遠遠的。
得得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王安國父子來到門前,滾鞍下馬。
老仆迎上:“三爺!公子!你們終于來了!”
王安國:“大爺故去幾日了?”
老仆:“七日。老爺臨終,一直念著三爺你吶!”
三人說著,走進院里。
 
8.大酒樓前.日
呂惠卿等走進大酒樓……
 
9.靈堂.日
王安國宣讀敕令:“朕式觀古初,灼見天意。將有非常之大事,必生希世之異人。使其名高一時,學貫千載。志足以達其道,辯足以行其言。瑰偉之文,足以藻飾萬物;卓絕之行,足以風動四方。用能以期歲之間,靡然變天下之俗。具官王安石,……”
 
10.大酒樓雅間.日
呂惠卿捧著一份官報,與章惇、舒亶、謝景溫、曾布、李定、劉拯、董敦逸、黃慶基研究著那篇敕令。
呂惠卿點著官報:“……看這——‘將有非常之大事,必生希世之異人。使其名高一時,學貫千載。’……‘瑰偉之文,足以藻飾萬物;卓絕之行,足以風動四方。’這是在明褒暗貶啊!還有,‘罔羅六藝之遺文,斷以己意;糠秕百家之陳跡,作新斯人。’——這不是說王相國剽竊六藝遺文,把諸子百家中如糠秕一樣的東西拼湊起來,就作為自己的思想和學術成果,自欺欺人嗎?”
謝景溫:“可王安石還對他內疚,臨死了竟把他視為比你我還親密的知己朋友!”
章惇冷笑:“哼哼,蘇軾哪是針對死安石,是對我們這些沒被他兄弟倆整死而今仍然僥幸存活著者在射毒箭、下刀子吶!”
劉拯:“可不是!想想吧,新法的領袖都是欺世盜名的角色,那跟隨他的呢,不更是不學無術,留著沒價值的人了嗎!”
黃慶基:“他是要天下人都恥笑我等,要朝廷永遠拋棄我等,讓我等永無出頭之日!”
李定:“借傳布中外的制誥貶損王相國,否定新政,毀謗先帝,蘇軾這一招,狠毒啊!”
舒亶咬牙切齒:“此仇不報,非為人也!”
曾布哀嘆:“如何報?而今那蘇軾何等風光,地位雖然次于宰相呂公著,卻是太皇太后身邊的大紅人,說話比呂公著還管用,而且親戚朋友、門生弟子遍布朝野。而我們呢?不是平頭百姓就是有職無權的貶官,蚍蜉撼大樹,談何容易!”
謝景溫:“聽說呂公著已多次上表,請求辭去宰相,告老退養。”
曾布:“呂公著一退,那宰相定就是蘇軾的了。”
呂惠卿:“咱們不能讓他如愿,否則就真沒有我們的出頭之日了!”
章惇:“吉甫兄有何妙計?”
呂惠卿冷笑:“這樣……”
幾顆腦袋碰在一起……
 
11.程頤府書房.日
國子監教授程頤和御史朱光庭、趙挺之、賈易及汝州州學教授周穜也在讀著那篇敕令,議論蘇軾。
朱光庭咬牙切齒:“瞧這——‘屬熙寧之有為,冠群賢而首用。信任之篤,古今所無。……屢爭席于漁樵,不亂群于麋鹿。……’好個蘇軾,連死人也不放過,還這樣明褒暗損,惡毒之極!”
賈易:“而且是借詔告天下的敕令,讓天下人得知,天下人竊笑!”
周穜:“在下常聽人說,謝世的曹太后和現垂簾聽政的高太后婆媳倆都癡迷蘇軾的詩詞,常嘖嘖有聲稱贊其為大才、奇才,對他寵愛有加。”
趙挺之鄙夷地:“詩詞算啥?藝也!供歌廳酒肆吹彈作樂之雕蟲小技,之玩物!能經國濟世?也能稱大才、奇才?”
賈易:“可不!就憑著那點雕蟲小技,他蘇軾幾個月內便由一個貶官青云直上,連升數級,賜翰林學士朝奉郎知制誥兼侍讀,位極人臣,只差拜首輔宰相了。而像程公這樣的理學大家卻……”
程頤故作清高地打斷:“呃!咱做學問,教化于人,視功名利祿如草芥耳,不可等同,不可等同!程某所憂者是前有車后有轍,長此下去,人人以蘇軾為榜樣,不學經史,專攻詩詞小令,學風日壞,世風日敗,人欲橫行,天理漸失,古禮古制必毀,豈不悲乎哉!”
周穜:“有人說,高太后常派內宮小黃門往中書省書齋給蘇軾送酒食,還于夜深人靜時親往書齋,跟蘇軾談天說地。”
趙挺之忙阻止:“這不可亂說亂傳,小心治你個誹謗太皇太后的彌天大罪,誅你九族!”
程頤:“是呀,內宮深似海,便是真有其事,那往來寶慈宮與書齋之間的小黃門也必然是太皇太后的貼身親信,怎可能泄露,外人誰能得知?不可信也!不可信也!”
周穜不服氣:“那高太后賞賜蘇軾宮錦袍、金帶、魚袋,連蘇軾之子成婚都厚加賞賜呢,又作何解?”
程頤默然不語。
朱光庭刻毒地:“前朝唐玄宗三千寵愛集于一身,當今天下的官員學人之榮耀全集于蘇軾一人,……”
周穜:“可不是!蘇軾而今成了太皇太后恩寵第一人,與文壇領袖司馬君實比肩而立的大文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兄弟、朋友、門生全青云直上,京城內外處處川音,廟堂上下蜀黨專權,連王鞏那樣揮金如土、美妾如云、荒淫無度的家伙,秦觀那等只會填寫艷詞成天在勾欄妓女中廝混的,都身著紫袍。天下幾乎成了蘇氏天下了!”
程頤別有用心地:“物極必反,盛則衰;陽至頂點,陰亦萌動,陽便開始消減。天道循環,不由人愿,只是當局者迷,不易察覺罷了!”
 
12.醴泉宮.日
小皇帝趙煦、高太后、向太后、蘇軾各據一席,品茶看戲。
蘇軾戴著頂高高的、頂上微微向前彎曲的造型別致的帽子。
臺上,緊鑼密鼓聲中,上演墊場戲的丑角甲和乙登場。
丑角甲戴的帽子跟蘇軾同等式樣,帽檐更高。
趙煦、高太后、向太后不約而同地看看丑角甲,又看看蘇軾,忍俊不禁,笑出聲來。
丑角甲插科打諢:“本秀才姓朱,名轅,字子仰,號西坡居士。”
丑角乙:“喲!朱轅——蘇軾,蘇子瞻——朱子仰,東坡居士——西坡居士!‘轅’對‘軾’,‘仰’對‘瞻’,‘西坡’對‘東坡’,你敢跟蘇大人東西對峙,平起平坐呀?”
高太后笑望著蘇軾。
丑角甲:“有何不敢?若要叫起真來,我朱子仰、西坡居士比那蘇子瞻、東坡居士還強出幾分哩!”
丑角乙:“啊!何以見得?
丑角甲指指自己的帽子:“你沒見我戴著啥帽子?”
丑角乙:“喲!你這帽子跟蘇大學士的倒是一模一樣。可現在全汴梁城的讀書人都爭相戴這種帽子,難道說全汴梁城的讀書人都比那蘇大學士強出幾分嗎?”
丑角甲:“你還是沒看清楚,我這頂比他們的,比蘇東坡的,都不盡相同!”
丑角乙:“沒看出來有啥不同。”
丑角甲比劃:“我這頂比蘇東坡那頂要高出這么多呀!”
趙煦、高太后、向太后笑得前仰后合。
蘇軾也笑,卻不自然。
臺上繼續逗樂。
丑角乙:“那你怎么還是個窮秀才?”
丑角甲:“立時三刻就不是了。”
丑角乙:“啊!為何?”
丑角甲:“因為太皇太后就在面前,她老人家仁德寬厚,睿明天縱,惜才愛才,一雙慧眼最能識天下大才奇才,看到我帽子比蘇東坡的還高,能不重用我嗎?”
趙煦變了臉色,意欲發作,被向太后拽拽衣襟制止。
高太后笑得鳳顫珠搖,說:“好一張貧嘴!看賞!”
太監應聲,扔出一個大元寶。
蘇軾惶恐不安,趕忙取下帽子拿著。
 
13.蘇軾府.花廳.日
酒宴正酣。
蘇轍代替蘇軾陪著王詵、孫覺、王鞏、范純仁、呂大防、黃庭堅、范祖禹等喝酒。
孫覺覺得有些無趣:“這子瞻咋還不回來?”
王詵:“美髯公你不知道宮里的規矩,戲散了,照例還要賜宴的,這一時半會兒的完不了。”
孫覺轉向蘇轍:“子由,令兄突然應召進宮陪皇上、太皇太后看戲,你便可做他的一家之長,怎不叫樂伎歌舞助興,就讓我們喝悶酒?”
蘇轍:“大胡子,抱歉得很,家兄自謫貶黃州,東坡躬耕后,便節儉成習,回到京師也未重組家伎樂班。”
王鞏玩笑著附和:“美髯公不知道吃過野菜之人的心境,是都變成清風明月,再不喜鶯歌燕舞。便是我王鞏,自放逐陽朔歸來,便也把那紙醉金迷看得無甚意思,再不似過去動輒輕裘華服,美女環繞,極盡奢華了!”
孫覺:“頌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也好啊!要不,子由你遣蘇迨到附近的酒樓,叫幾個彈唱得好的歌女過來!”
王朝云捧著琵琶,和貞娘款款走出:“不用了,美髯公!讓我和貞娘姐為大家彈唱一首我家官人的《春江晚景》,如何?”
范純仁、呂大防:“這如何使得!”
王朝云笑道:“大家朋友相聚,有何使不得!”
貞娘:“是呀,老爺們又不是頭一次跟我們見面,頭一次聽我姐妹彈唱。”
王詵:“對,朝云代表入宮侍駕的子瞻,貞娘代表去江寧的安國,朋友們就算齊了。再說,也好久沒聽到朝云美妙的琴聲、貞娘美妙的歌聲了!”
貞娘:“只怕變得老腔老調,不堪入駙馬爺的耳了!”
王詵:“哪里會!”
王朝云撥弦,貞娘歌唱。
歌聲:
竹外桃花三兩枝,
春江水暖鴨先知。
蔞蒿滿地蘆芽短,
正是河豚欲上時。
 
兩兩歸鴻欲破群,
依依還似北歸人。
……
蘇軾跨進門來。
歌聲嘎然而止。
王朝云忙近前,為蘇軾寬衣。
蘇軾:“對不起,對不起,讓諸君久等了!”
孫覺:“可不,得罰酒三杯!”
蘇軾坐下:“認罰認罰!”看看王詵,“晉卿知道的,宮中賜宴,不過應應景,我正想喝哩!”
王詵:“宮里今兒演的什么戲?”
蘇軾喝下一杯酒:“《白帝城托孤》。”
孫覺:“太皇太后是別有用心吶!”
蘇軾回避:“不談這個,不談這個!——啊,貞娘也來了!剛才你們正唱什么吶?”
王朝云:“官人的《春江晚景》。”
蘇軾:“咱們換一支!我來獻丑撫琴,貞娘與朝云合唱,大家說好不好?”
王詵:“那當然好!子瞻的琴可是難得聽到的!”
貞娘:“唱啥呢?”
蘇軾:“王介甫的六言——《白頭想見江南》,”說著站起,將一杯酒澆在地上,“讓我們奠酒一杯,唱他的《白頭想見江南》,祝這位老友安息在他早就向往的佛家境界之中!”
眾人不明白蘇軾的心境,默默地望著他。
蘇軾不理會大家,奠完酒,擱下酒杯,徑直走到琴幾后坐下,展臂舒指,彈響古琴。
王朝云、貞娘和著琴聲唱起來:
柳葉鳴蜩綠暗,
荷花落日紅酣。
三十六陂春水,
白頭想見江南。
……
蘇軾輕舒十指,緩緩彈撥,面色沉重。
化入(蘇軾的回憶):
4.A 長江上畫舫.艙內 
王安石愧疚難當,顫微微地站起,撩開衣襟向蘇軾跪下。
蘇軾慌忙扶住:“介甫兄!你這是……?”
王安石猛捶胸口:“安石有罪!安石愧對朋友!請子瞻受愚兄一拜,恕安石不赦之罪啊!”
4.B畫舫船頭
酒液涓涓滴滴灑入江中。
王安石沉痛祈禱:“任媽,是安石害得你老人家跟著子瞻吃苦,令你老人家魂落他鄉,葬在那荒涼之地。安石愧對你老人家,請你老人家在天之靈饒恕自以為是其實愚蠢不堪的安石吧!遁兒賢侄,你不知道,葬送你小小年紀的,正是你從未見過面的王伯伯——固執如牛、聽不進逆耳忠言的王伯伯啊!”
4.C江寧碼頭
王安石牽著毛驢,興致索然地往回走。
一個過路書生迎面而來,調侃:“王相國,今兒是多少次啦?”
王安石抬起白發蒼蒼的頭:“記不住羅!數不清羅!從五月間就接起,那時,荷花還是蓓蕾,現今已經七月,荷花都謝了!”
4.D王安石小花廳酒席上
王安石:“子瞻,你可知道,愚兄誰也不盼,惟獨盼你!自得知你離開黃州,就日日騎了毛驢到碼頭迎候,卻日日撲空。”
4.E王安石小花廳酒席上
王安石:“內疚自己剛愎自用,不納忠言,操之過急,用人失誤,把好好的一場變法弄成了這等局面,上有負圣上知遇之恩,下愧對子瞻和不少朋友。尤是對子瞻你,本為棟梁之材,便因愚兄固執政見,聽信妒賢嫉能之輩挑撥,而使你一直受屈。……” 
4.F王安石書房
王安石:“那好啊!子瞻既有歸隱之意,何不就在江寧再造個東坡,與愚兄為鄰作伴!”
4.G王安石書房
王安石:“那時的你剛經過制科考試,二十五篇《進策》、《進論》轟動天下,年輕氣盛,不可一世,愚兄怎能當人面眾指責,讓你出乖弄丑?”
4.H王安石書房
王安石:“怎么樣,這下不再以你我十多年的恩恩怨怨為意,該答應結廬江寧,與我這孤老頭子為伴了吧?”說罷,望定蘇軾,目光中充滿殷殷期盼。
4.J王安石書房
王安石:“子瞻大才,不知更幾百年,方有如此人物!唉,當年愚兄被自己功名之心左右,被福建子等小人離間,使賢弟屢屢遭屈,大才難展,已鑄成大錯。而今,我真怕朝廷對你永棄不用;或者,你永棄朝廷,不愿再入朝堂,脫身化外。”
化出。
蘇軾臉上兩行淚緩緩流淌。
歌聲繼續:
柳葉鳴蜩綠暗,
荷花落日紅酣。
三十六陂春水,
白頭想見江南。
……
 
14.江南鄉間.王安石墳塋前.日
太陽西斜,池塘碧波粼粼,荷花婷婷娉娉,荷葉上水珠晶瑩,池畔垂柳依依。
池畔高坡上,王安石的墳塋前,陳設著祭品,堆滿了準備火化的花圈,內中司馬光和蘇軾送的兩個上,挽聯字跡最為醒目。
司馬光寫的是:
介甫君子也  司馬光挽
蘇軾寫的是:
晚悟亦是悟 涅槃常樂天  蘇軾挽
王安國坐在不遠處的草地上吹著洞簫。
簫聲輕柔婉轉,飄渺空靈,在柳林、荷塘、水面、墳地流淌……
吳氏顫微微地舉著一枝蠟燭,向著墳塋述說:“相公,你知道么?三弟告訴為妻,蘇子瞻最知道你的心思,寫挽聯時說:介甫兄老野狐貍,心態平靜地回到他早為自己安排好的境界中去了!安國還說,司馬君實病得不輕,早已起不了床,上不了朝,但聽得相公歸天,硬是強自掙扎起來,親筆書寫‘介甫君子也’,還哀嘆:介甫君子也,大才也,可惜為功利所誤,為奸小所害!來日老夫西去,還當與他為友!”
王安禮提醒:“嫂嫂,天不早了!”
吳氏把蠟燭遞給王安禮:“二弟,你點吧!讓火光把司馬君實和蘇子瞻的心意捎給你大哥!”
王安禮將蠟燭伸向花圈挽聯。
花圈挽聯被點著,不一時,便火光熊熊。
落日銜山,晚霞絢麗。
簫聲在火光、晚霞中流淌……
 
15.汴梁.蘇軾府客廳.夜
王朝云把供在案上的御賜宮錦袍、金帶、魚袋、金蓮燭臺一樣樣取下,遞給王潤之。
王潤之一邊往箱里裝,一邊說:“朝云,你說他這是怎么了,客人剛剛走就忙不迭地叫我們把這些東西收起來?”
王朝云:“不知朝中又出啥事了?他從宮里回來,便給王安石奠酒,還親自撫琴,讓貞娘和我唱王安石的《白頭想見江南》。”
王潤之嘆道:“唉,這做皇上身邊的官也好也不好。好在高薪厚祿賞賜多,吃穿不愁,不用象在黃州時那樣數著銅錢過日子。不好在老有副枷鎖在眼前晃蕩,讓人整天提心吊膽,不得安生。”
王朝云:“可不是!侍君如侍虎,倒不如就在常州當田頭翁,日子雖然苦點,卻自由自在!”
王潤之:“哎,子瞻呢?”
王朝云:“在書房寫折子哩。”
王潤之不無擔心地:“是又上表請求外放,還是又彈劾誰啊?”
王朝云也憂心忡忡:“不知道。”
 
16.延和殿御堂.日
御案上堆積著一大一小兩摞折子。
王詵手捧一本呈給高太后:“還是彈劾蘇子瞻所謂蜀黨的。”
高太后不看,示意把它扔在那堆大的上:“嗬,不老少啊!洛、朔籍的抱成一團,甚至個別司馬光的門生、故舊也卷進去了,折子上了一次又一次,翻來覆去就那么些無中生有的事,是想用折子把大蘇淹死啊!”
王詵:“母后,你看這怎么辦?”
高太后:“有啥難辦的,還是留中,不理它!——還有嗎?”
呂公著又拿起一本:“這是蘇軾上的。”
高太后:“又是請求外放,離開京師?”
王詵:“是的。”
高太后:“也留中。”
王詵:“可子瞻他……”
高太后:“他怎么?”
王詵:“他把母后的賞賜全收藏起來,連那帽子也不敢戴了。”
高太后:“唉,我知道他的難處。他為整肅吏治,振興社稷,得罪了這么多人,咱皇家可不能對不起他啊!”見王詵手上還有一份折子,“這一份又是誰上的?”
王詵:“副相范純仁奏陳,道秋試在即,請速確定今科的主考官。”
高太后想了想,有了主意:“行,明日早朝就宣布!”
 
17.延和殿.日
臨近散朝時候。
高太后:“吏部經過整肅,一些年老體弱的官員致仕退養,一些績劣績差、品行不端的革職,空出來些職位,需年輕后進補缺。國家振興,全靠人才,朝廷決定今科暫停薦舉,一律科試遴選飽學之士。因此,主考官便尤為重要,需德高望重、學富五車者方能勝任。蘇愛卿!”
蘇軾出班:“臣在。”
高太后:“孫愛卿!”
孫覺出班:“臣在。”
高太后:“自歐陽修謝世,當代學者唯司馬光與蘇軾二人堪稱文壇領袖,再無人能望其后背,司馬光現今病重,便只有蘇愛卿勝任今科主考。傳旨,命蘇軾為今科主考官,孫覺為副主考官,望二位愛卿不負圣望,公正無私,為國選才。”
蘇軾、孫覺:“臣領旨!”
高太后:“各位愛卿,近來朝堂上刮起一股不正之風,一些人意氣用事,挾嫌報復,相互串聯,無中生有,羅織罪名,誹謗攻擊朝廷重臣。甚至以籍貫劃界,分什么洛黨、朔黨、蜀黨,搞三國時‘聯吳滅蜀’那一套。荒唐嘛!新帝即位,百廢待興,需要眾位愛卿同心協力輔佐,治理天下,最忌同僚內訌,相互攻擊,給奸佞小人以可乘之機。本宮今日苦口婆心規勸,望意氣用事者清醒理智,別再行愚蠢之事,令親者痛仇者快。若仍執迷不悟,定嚴懲不怠,到時休怨本宮和皇上未告誡在先。退朝!”
高誠高聲宣布:“退——朝——!”
 
18.延和殿西偏門外.日
四品以下朝官三三兩兩,絡繹不絕地走出西偏門。
程頤板著一張臉,只顧疾走。
賈易氣哼哼地追著他:“程兄,你說,有這樣的么?有這樣的么?”
朱光庭制止他:“賈大人,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別……!”
話被迎面急匆匆闖來的司馬光的兒子司馬康打斷。
朱光庭奇怪地:“咦,這不是司馬君實的公子司馬康么?”
三人停住腳步,扭頭望去——
司馬康舉著奏折,向宮門衛士一晃,腳步踉蹌地跑進宮門。
 
19.延和殿西便門外.日
呂公著、范純仁、呂大防、蘇軾、蘇轍、、孫固、孫覺等一行人走來。
司馬康踉踉蹌蹌撲上前去,噗地跪倒在幾人腳下,悲痛地報告:“各位叔父,家父他……他……”
蘇軾急忙將司馬康扶起:“賢侄休急!令尊怎么了?”
司馬康泣不成聲:“家……家父他、他……半個時辰前……謝世了!”
眾人大驚:“啊!”
 
20.大街上.日
雜亂地呼喊著“司馬公”“老太師”“恩公”“恩師”的哀號聲憾天動地。
形形色色的花圈、祭幛匯成海洋,朝一個方向涌動。
學子、商人、市民等形形色色的人哀痛欲絕,抬著花圈,舉著祭幛,向司馬府走去。
 
21.司馬光府前.日
哭聲震耳。
哀樂凄滄。
門樓、門楣上懸掛著白綢、白花。
府院兩邊的墻上,花圈、祭幛層層堆積。
   前來祭奠的人絡繹不絕。
司馬光的子女、家人應接不暇。
 
22.延和殿御堂.日
高太后、趙煦與宰相呂公著、尚書左仆射范純仁、尚書右仆射呂大防商量著司馬光喪禮事宜。
高太后:“老太師去世,按理應由六部、三省主官率領百官前往吊唁,以示朝廷哀榮,但恰巧明日是神宗皇帝靈位送入太廟之大典日,依例得大赦天下,罷朝三日,文武百官必須全部參加。這事,老太師家眷按說應該知道,但人在悲痛之中,難免忘性就大。因此,我意應派人前往知會一聲,以免他們記不起這檔子事而生怪怨與猜疑。”
呂公著:“太皇太后陛下體恤臣僚,考慮周密。臣以為可先派遣欽差前往司馬府上宣讀追封老太師為溫國公的敕令,順便告知其家眷神宗皇帝靈位入廟大典之事,曉示他們,待神宗皇帝靈位入廟大典完畢,即為老太師操辦喪事,讓其明白皇上和太皇太后陛下的關切之情。”
范純仁:“臣以為如此甚妥。老太師一代大儒、當代文壇領袖,桃李滿天下,舉國學子聞知其謝世歸天,定會絡繹不絕前往致哀,這幾日正好留給學子們吊唁。”
呂大防:“臣以為還應派遣一位大臣前往主辦喪禮,以示哀榮。”
高太后:“甚是。三位愛卿認為百官中誰最合適?”
呂公著:“臣以為,此人不必一定是朝中重臣,但得是有一定名望的飽學之士。”
呂大防:“臣覺得理學大師程灝之弟、國子監教授程頤堪當此任。”
趙煦插言:“就是那個朕折枝柳條也被他嘮叨半天的小老夫子嗎?他……”
高太后打斷:“皇上,主辦喪禮事不大,但規矩多,很累人的。那小老夫子有那耐心和精力,就讓他當這個差吧。”轉向高誠,“高誠,派人傳皇上口諭:命國子監教授程頤預作準備,三日后主辦老太師喪禮。”
高誠:“奴才遵旨!”
畫外音(宦值稟報):“蘇大人到!”
高太后:“宣!”
高誠:“宣蘇大人進見!”
蘇軾躬身走進:“臣拜見皇上、太皇太后陛下!”
高太后:“蘇愛卿,圣詔擬好啦?”
蘇軾捧上:“好了。”
高太后向呂公著:“你們誰去宣詔啊?”
蘇軾:“臣愿往。”
高太后搖頭:“神宗皇帝靈位入廟大典的一系列文詞,以及老太師的祭文等還得愛卿撰寫哩。——這樣,就由呂大防走一趟吧!”
呂大防:“臣遵旨!”
 
23.司馬光府.日
司馬光夫人張氏領著兒女跪倒一地。旁邊,擺放著白銀、綢緞、水銀龍腦等宮庭賞賜。
呂大防正宣讀圣旨:“……贈太師、左仆射司馬光溫國公,賜子孫司馬康等十人職,賞白銀三千兩,綢緞四千匹,水銀龍腦若干保護遺體,待神宗皇帝靈位入廟大典結束后舉辦喪禮,派宮庭官員二人護欞還鄉。欽此。”
張氏接旨:“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呂大防:“夫人請起!太皇太后還特命國子監教授程頤代表朝廷主辦老太師喪禮,待先帝靈位入廟大典結束,即來貴府!”
張氏:“太皇太后顧眷之恩,司馬滿門沒齒不忘!”
淡出。
 
24.司馬光府前.日
淡入:
一頂大轎抬至府前。
程頤一副欽差大臣派頭,自命不凡地走出。
字幕:
兩日后
司馬康走出迎接:“程大人!”
程頤:“唔!先帝靈位入廟大典已然結束,但朝廷百官今日不能前來吊唁,趁此機會我正好教你們演練一下古禮,請集合闔府主仆聽本官教諭!”
司馬康不能理解:“還要演練古禮?”
程頤:“自然。老太師何人?當代大儒。豈能不依古禮而行?”說罷,徑直走進府內。
 
25.翰林院前.日
蘇軾帶領一大批翰林院學士和中書省官員黃庭堅、秦觀、王鞏、范祖禹等,頭束孝巾,手捧挽聯,走出翰林院。
朱光庭斜刺里鉆出,攔住眾人:“各位大人是要到老太師府上吊唁嗎?”
蘇軾:“正是。先帝靈位入廟大典已然結束,我們正要去吊唁司馬君實。”
朱光庭:“不可!奉旨主辦司馬太師喪禮之程頤程大人有令:百官均需遵守古禮,今日不可前往吊唁!”
蘇軾問:“這是為何?”
朱光庭鄙夷地:“蘇大人難道沒讀過《論語》嗎?”
黃庭堅:“普天下讀書人誰沒讀過!這與吊唁老太師何干?”
朱光庭:“怎無干?黃大人怕是真沒讀過,或是沒認真讀過。”
黃庭堅冷笑:“請朱大人教我!”
朱光庭:“論語曰:‘子于是日哭,則不歌’。今日大家送先帝靈位入太廟,曾唱過蘇大人所作的《奉安神宗皇帝御容導引歌辭》,聽過奏樂,怎可同一日又到老太師靈前吊唁哭泣呢?”
蘇軾哭笑不得,反詰:“朱大人,論語上可也沒說‘子于是歌,則不哭’呀!”
秦觀:“是呀!朱大人連‘哀歌如哭’也不懂,還跟我們振振有詞地講什么《論語》?”
王鞏輕蔑地一把扒開朱光庭:“閃開!跟你那小老夫子把書讀通了再來跟我們理論吧!”
一行人哄笑著,揚長而去。
朱光庭恨恨地尷尬地愣在當場。
 
26.司馬光靈堂.日
蘇軾等一行人走來。
靈柩前空落落地,不見司馬光的兒孫們,只有程頤微合雙目,冷面而立。
蘇軾驚奇,高聲問:“司馬康,這是怎么搞的?咋不出來盡孝,迎接前來吊唁的親朋?”
程頤睜開眼睛,鄙夷地望著蘇軾:“蘇大人枉讀圣賢書了!怎不知古禮?”
蘇軾:“親人子女于死者靈柩前守候盡孝,接受親朋吊唁致哀,乃千百年來的規矩,怎不合乎古禮?”
程頤:“子女喪父,其心可痛?可哀?”
蘇軾:“人之常理,自然哀痛。”
程頤:“對。哀痛至深,連父親生前的親友也不想見,怕見之越是思念,哀痛越甚。這才是真孝。”
蘇軾驚異地望著程頤,譏諷,苦笑:“喲!有這樣解釋的?佩服佩服!讀書讀到這等程度,讀到牛角尖里去,真是世間罕見,也只有程夫子一門才有這般功夫了!”
程頤:“你……!”
蘇軾認真地:“程大人,我看你也不宜站在這兒!”
程頤:“我乃奉皇上、太皇太后陛下旨意主辦老太師喪禮,怎么不宜站在這兒?”
蘇軾:“是的,程大人奉皇上、太皇太后旨意主辦喪禮,可你自己這身衣著打扮,就不符合你所要求的古禮!”
程頤:“我這身衣著咋的啦?”
蘇軾牽牽他的衣襟:“你一身綾羅綢緞,商周時可沒有這么精致的工藝啊,對不對?”
畫外音(小皇帝趙煦的聲音)突起:“問得好!”
定格。
鄭重聲明:任何網站轉載此劇本時一定要把文章里面的聯系方式和網址一同轉載,并注明來源:中國國際劇本網(原創劇本網)www.iuinwd.tw ,否則必將追究法律責任。
 
 
發表評論() 所有評論 
評論內容:
驗 證 碼: 驗證碼看不清楚?請點擊刷新驗證碼
匿名發表 
 
最新評論
代寫小品
無標題文檔
關于我們 | 代寫小品 | 編劇招聘 | 投稿須知 | 付款方式 | 留言版 | 法律聲明 | 聯系我們 | 廣告服務 | 網站地圖 | 劇本創作 | 編劇群 |設為首頁

本網所有發布的劇本均為本站或編劇會員原創作品,依法受法律保護,未經本網或編劇作者本人同意,嚴禁以任何形式轉載或者改編,一但發現必追究法律責任。
原創劇本網(juben108.com)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轉載。    
備案號粵ICP備14022528號     法律顧問:廣東律師事務所 上海斯诺克 {$UserData} {$CompanyDa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