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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權級別:獨家授權與委托   作品類別:電視劇本-歷史電視劇本   會員:賴俊熙先生   閱讀: 次   編輯評分: 3
投稿時間:2019/11/11 21:26:40     最新修改:2019/11/13 8:29:28     來源:中國國際劇本網www.iuinwd.tw 
電視劇本名:《大宋風騷(26—30集)》
(原創劇本網)作者:賴俊熙
中國國際劇本網電視劇本創作室專業創作各種電視劇本、電視欄目短劇劇本。 QQ:719251535
代寫小品

第二十六集  重返馀杭

 

1.司馬光靈堂.日

蘇軾等一行人走來。

靈柩前空落落地,不見司馬光的兒孫們,只有程頤微合雙目,冷面而立。

蘇軾驚奇,高聲問:“司馬康,這是怎么搞的?咋不出來盡孝,迎接前來吊唁的親朋?”

程頤睜開眼睛,鄙夷地望著蘇軾:“蘇大人枉讀圣賢書了!怎不知古禮?”

蘇軾:“親人子女于死者靈柩前守候盡孝,接受親朋致哀,乃千百年來的規矩,怎不合乎古禮?”

程頤:“子女喪父,其心可痛?可哀?”

蘇軾:“人之常理,自然哀痛。”

程頤:“對。哀痛至深,連父親生前的親友也不想見,怕見之越是思念,哀痛越甚。這才是真孝。”

蘇軾驚異地望著程頤,譏諷,苦笑:“喲!有這樣解釋的?佩服佩服!讀書讀到這等程度,讀到牛角尖里去,真是世間罕見,也只有程夫子一門才有這般功夫了!”

程頤:“你……!”

蘇軾認真地:“程大人,我看你也不宜站在這兒!”

程頤:“我乃奉皇上、太皇太后陛下旨意主辦老太師喪禮,怎么不宜站在這兒?”

蘇軾:“是的,程大人奉皇上、太皇太后旨意主辦喪禮,可你自己這身衣著打扮,就不符合你所要求的古禮!”

程頤:“我這身衣著咋的啦?”

蘇軾牽牽他的衣襟:“你一身綾羅綢緞,商周時可沒有這么精致的工藝啊,對不對?”

畫外音(小皇帝趙煦的聲音)突起:“問得好!”

眾人回頭望去——

 

2.司馬光府庭院.日

趙煦乘坐龍輿、高太后乘坐鳳輦而來。

蘇軾等趕忙跪下:“臣等參見皇上、太皇太后陛下!”

司馬光夫人張氏帶領子孫匆忙跑出,跪倒接駕:“臣司馬光一家拜見皇上、太皇太后!”

高太后走下鳳輦:“起來起來,都起來!老夫人,請帶領子孫,回到你們的位置去!”

張氏:“臣婦遵旨!”

闔家人站起,退入靈堂。

程頤跪在當地,尷尬又惱恨……

 

3.司馬光靈堂.日

司馬康帶領弟弟、子侄們走來,跪在靈柩左邊。張氏帶領兒媳、孫女們跪在右邊。

皇上、太皇太后由太監、宮女們扶著,向司馬光靈柩致哀……

 

4.駙馬府花園——西園.日

花園里溪流蜿蜒,蒼松曲虬,翠竹蔥籠,百花競艷。

蒼松下一張大石桌上堆滿酒菜。竹林邊一張大石桌上文房四寶齊全。每張桌子各有數名發挽高髻的妙齡侍婢侍候著。

這是一次雅士們自由瀟灑的聚會。

擺著文房四寶的石桌前放了一張鋪著毛氈的條形畫案。案上一幅幾個畫家合作的山水畫已經完成,蘇轍、黃庭堅正在題詞。

離畫案不遠處,蘇軾側身躺在一塊山石上悠閑地喝著酒,王詵、米芾(字元章)、李公麟和蘇門四學士的另兩位張耒、晁補之正在聽秦觀繪聲繪色地講述蘇軾駁斥程頤的故事。

秦觀:“……那程夫子正張口結舌答不出,皇上和太皇太后來了。皇上一聲‘問得好!’把那迂夫子弄得更難堪,跪在地上接駕時還在嘀嘀咕咕。”

秦觀學著程頤的迂夫子相,逗得眾人哈哈大笑。

李公麟笑著,忽有所動,轉身朝畫案走去。

畫案邊,蘇轍、黃庭堅已完成題詞,到食桌邊飲酒。

李公麟走來,令侍婢把畫移開,重新鋪紙,瞄了瞄蘇軾,提起筆畫將起來。

特寫——

筆鋒游走,一幅《蘇子戲謔腐儒圖》躍然紙上……

 

5.汴京大酒樓牡丹廳.日

一只手徐徐展開《蘇子戲謔腐儒圖》的摩本。

鏡頭拉開——

章惇皮笑肉不笑地對程頤、朱光庭、賈易、周穜、呂惠卿等說:“諸公請看!李公麟的人物,王詵的松,蘇東坡的石竹,米芾、黃庭堅、蘇子由的字,可謂當代書畫名家薈萃!此畫目前在京城最為走俏,便是膺品,摩得好的,也賣到二十緡錢一幅。奇文共欣賞啊,在下購得一幅,與諸君共飽眼福!”

程頤看著畫,氣得嘴歪眼斜,呼呼喘氣:“好、好……好你個蘇軾!好你們一伙蜀黨……!”

朱光庭:“欺人太甚!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

呂惠卿火上澆油:“唉,蘇子瞻呀蘇子瞻,你口口聲聲斥責別人為奸小,稱自己胸懷坦蕩,光明磊落,卻為何以如此手段攻擊詆毀他人!”

賈易跳起來:“不能讓蜀黨再這樣猖獗下去,再這樣目中無人,視滿朝文武如草芥了!”

呂惠卿用激將之法:“難吶!皇上年幼,尚未親政,高太后乾綱獨斷,給蘇軾、給蜀黨罩著,誰敢再彈劾姓蘇的,定嚴懲不怠。難啊!”

程頤執拗起來:“諫官何懼死?懼死有何資格當直諫官?咱不怕,舍下這條命也還要上表彈劾他!”

朱光庭、賈易:“對,諫官不懼死!我們一樣,還要彈劾他!”

呂惠卿暗中給周穜遞眼色。

周穜會意,說:“各位大人,下官倒是替故相王太傅不平得很!介甫公忠肝義膽,盡管與蘇先生政見各異,卻一直視蘇先生為摯友。可蘇先生呢?當年曾暗發冷箭,拋出其父蘇洵的《辨奸論》攻擊活安石,而今又仗恃太皇太后恩寵,借敕令明褒暗損死太傅,如此陰損行為,著實令天下讀書人對蘇先生失望和寒心吶!”

呂惠卿接過去:“唉,可嘆王太傅,臨終時還把那川耗子當知己,悲乎哉!”

章惇提示:“程大人,朱大人,賈大人,你們可知周穜周教授與蘇軾那廝是何關系?”

程頤、朱光庭、賈易:“是何關系?”

周穜:“周某原為江寧府右司理參軍,經蘇軾舉薦,當上鄆州州學教授。按說,蘇軾應是周某恩人。但恩歸恩,理歸理,周某實在覺得蘇軾之為人不敢令周某恭維,實在為王太傅不平,因此,”說著掏出上疏捧給程頤,“周某才上疏皇上、太皇太后陛下,欲為王太傅討個公道,但無奈官卑職微,沒資格直達圣聰,特請程大人代為轉呈。”

程頤接過展看,念出聲來:“《請將王太傅靈位安置神宗皇帝神牌下共享祭祀疏》。這……?”

章惇見程頤猶豫,轉著彎啟發,慫恿:“程大人,章某聽說蘇軾曾向太皇太后進言,請廣開言路,甚至還勸太皇太后效仿唐太宗,允許無官無職的老百姓進見皇上。不知可有其事?”

程頤:“確有其事。”

章惇:“這便對了!周教授雖官卑職微,總比無官無職的老百姓有身份,而且又代表民意,程大人轉呈,也是為民請命,沒什么不對,皇上、太皇太后不至于降罪啊!”

程頤被說服,接過周穜的上疏:“行,來日我就代呈。章大人說得對,周教授總比無官無職的老百姓有資格,程某倒要看看他蘇軾又作何說?”

周穜:“如此,周穜謝過程大人!”

呂惠卿擊掌呼喊:“來人!”

酒樓小二應聲而至:“大人!”

呂惠卿:“酒菜歌舞伺候!”

小二:“是,大人!”

呂惠卿拿起那軸畫:“等等,把這幅下三爛的畫給我拿去燒掉!”

小二接過:“是,大人!”向外呼喚,“酒菜侍侯!姑娘們歌舞侍侯!”

酒樓侍應生端著酒菜魚貫而入。

歌伎們蜂擁而至,“呂大人”“朱大人”“賈大人”“章老爺”“程先生”“周教授”地招呼,親熱,好一通騷亂后才扭扭搭搭地操琴弄弦。

呂惠卿邀請程頤等入席:“各位大人,請!”

歌伎展開歌喉。

歌聲:

庭院深深深幾許?

楊柳堆煙,

簾幕無重數。

……

 

6.宮中.瓊林苑暖閣.日

臺上,絲竹管弦悠揚,舞姿翩翩。

臺下,高太后、趙煦祖孫倆依偎著,觀賞著歌舞。

 

7.瓊林苑甬道.日

宦值引領捧著科考試卷的蘇軾,沿著曲徑,穿花拂柳走來。

 

8.瓊林苑暖閣.日

畫外音(宦值稟報):“蘇大人到!”

高太后:“宣蘇愛卿!”

高誠:“宣蘇大人進見!”

蘇軾躬身走進,跪拜:“臣蘇軾恭請皇上陛下、太皇太后陛下圣安!”

高太后、趙煦:“蘇愛卿請起!”

蘇軾站起:“謝皇上陛下、太皇太后陛下!”

高太后:“蘇愛卿,試卷都閱完啦?”

蘇軾:“稟皇上陛下、太皇太后陛下,經臣與副主考官孫覺,陪試官黃庭堅、晁補之、張耒等近兩月廢寢忘食,試卷已于前日閱畢。現呈上前十名名單和試卷,請太皇太后陛下圣覽!”

高誠接過,呈到高太后面前。

高太后接過名單看了看:“蘇愛卿!”

蘇軾:“臣在!”

高太后:“你果然把章惇之子章援、章持放在第一和第二,把舒亶之子舒恒放在第三?”

蘇軾:“回太皇太后陛下,是的。”

高太后:“朝野百官得知,無不議論紛紛,便是本宮也頗為不解,那章惇和舒亶可都是當初陷害你最為兇惡的奸人啊!”

蘇軾:“回太皇太后陛下,臣奉旨主考,公正取士,看的是考生文章和品行,不看其父,更不敢挾私報復,壓制摧折良才。這三位考生經義、策論、詩賦均冠蓋諸生,且見解獨到。副主考官孫覺,陪試官黃庭堅、晁補之、張耒等也一致稱贊,同意臣這樣排列,供太皇太后陛下殿試參考。”

高太后:“蘇愛卿當代大才所取,還能有錯!殿試不過形式,遵守祖宗之制,走走過場罷了。就依愛卿所選,章援的狀元,章持的榜眼,舒恒的探花。”

蘇軾:“謝太皇太后陛下信任!”

高太后:“蘇愛卿!”

蘇軾:“臣在。”

高太后:“本宮還聽說,有位蘇愛卿的弟子本科竟落第了,也有此事?”

蘇軾:“回太皇太后陛下,確有此事。此人之父與臣交厚,臣于黃州東坡躬耕時,其父曾鼎立相助,堪稱是臣一家之恩人。”

高太后:“此子學問如何?”

蘇軾:“回太皇太后陛下,此子詩賦尚可,但經義、策論難稱上乘,其落第在所難免。”

高太后嘆道:“內不徇私,外不避仇,蘇愛卿真君子也!章惇、呂惠卿、舒亶之流真應該為之汗顏!”

蘇軾:“謝太皇太后夸獎!此乃臣的本分。”

高太后:“瞧瞧,光顧說話,還讓蘇愛卿站著!快賜座!”

蘇軾:“謝皇上陛下、太皇太后陛下!”

 

9.運河畔煙雨樓.日

呂惠卿、章惇對坐把盞。

呂惠卿揶喻:“恭喜章大人!賀喜章大人!蘇子瞻外不避仇,將章大人的公子分取為狀元、榜眼,章大人與他應該前嫌盡釋了!”

章惇:“這是兩碼事!犬子才學在那兒,不由他不取。他若挾私報復,必遭天下人非議譴責。”

呂惠卿放心了:“蘇子瞻,野狐貍也,狡詐之極,此舉又得太皇太后稱贊,天下人稱道。唉,司馬光一死,而今他成了文壇領袖,此次又是舉國學子之師,桃李滿天下。有他這座泰山壓頂,你我怕是再別想出頭了!”

章惇陰險地:“他縱使狡如狐貍,也難免百密一疏,授人以柄。”

呂惠卿:“啊?章兄又有何發現?”

章惇冷笑:“哼哼!……”

 

10.宮中.瓊林苑湖邊.日

蘇軾尾隨高太后、小皇帝趙煦沿湖邊散步。

高太后心情輕松地笑問蘇軾:“哈哈,蘇愛卿!聽說在貢院主考時,為驅散陪試官們的睡意,你曾講了好多笑話,可否講來聽聽,讓我和皇上也開開心?”

趙煦:“是呀,好多人都說蘇愛卿的笑話有趣得很!”

蘇軾笑道:“那都是信口胡謅的。”

趙煦:“講一個!”

蘇軾:“臣遵旨。就講個秀才和饅頭的故事吧。”

趙煦:“秀才和饅頭?”

蘇軾:“對。有個窮秀才饑餓難耐,見饅頭鋪里熱騰騰的饅頭遂心生一計,來到鋪外,故作驚恐,一聲怪叫,扭頭便跑。路人奇怪,拽住其問:‘秀才何故驚恐如此?’秀才指著鋪里的饅頭,說:‘我、我怕那些饅頭!’……”

趙煦:“餓漢還怕饅頭?”

蘇軾:“是呀,饅頭鋪老板也覺得稀奇,便將秀才請去,引進堆放饅頭的屋里,把門關了。秀才見老板中計,大喜過望,抓起饅頭便大嚼特嚼,吃了個飽。這時老板突然闖進,問他:‘秀才現在還怕饅頭嗎?’秀才一邊咀嚼,一邊從容作答:‘學生現在不怕饅頭了,就怕一碗熱湯!’”

趙煦笑得前仰后合。

高太后笑得淚花盈盈。

趙煦喘過氣來,指著蘇軾:“那,蘇愛卿你也有所怕嗎?”

蘇軾:“回陛下,臣有。”

趙煦:“你怕什么?”

蘇軾作古正經作答:“臣怕皇上和太皇太后把臣放到杭州,再當一任杭州郡守。”

高太后笑指著蘇軾:“大蘇大蘇,你好狡猾,又變著法子請求外放,離開京師了!”

蘇軾:“請太皇太后陛下鑒諒,臣之所以數度上折請求外放,離開京師,實出無奈。”

高太后:“這老身知道。你為社稷蒼生忠直敢言,得罪了不少人,惹得他們忌恨,群起而攻之。”

蘇軾:“臣從來以為,為人臣者應處處以國家社稷為重,以一己之私為輕,要敢于道出自己的見解,供君王參考,不能從一己之私出發,明哲保身,人云亦云,人不云亦不云。”

高太后點頭贊同:“賢臣應當如此。”

蘇軾:“臣以為,人應當有不同意權,應敢于闡述自己的見解,朝堂上應該不止是一種聲音。若百官都只看君王的臉色行事,不分是非對錯,均同一聲氣,凡君王贊同的就一片聲叫好,凡君王不贊同的便一片聲反對,本來有不同意見也緘口不言,那君王還要臣僚干啥?這并非國家之福,相反,倒是足以招致亡國之禍的。”

高太后:“對呀,君臣之間、臣僚之間意見相左,當開誠布公,真心相見,爭論探討,以理服人,達成統一,如此于人于事方有助益。縱使一時難以統一也不要緊,而決不能因此視人為敵。”

蘇軾:“太皇太后陛下所言極是。這點,臣頗佩服恩師歐陽修和司馬光,恩師和司馬君實與臣意見也有相左時,于很多事上大相庭徑,因此我們之間常激烈爭論,而且很難達成一致。”

高太后接過去:“盡管如此,你們之間卻感情依舊,都尊重對方的不同意見,并不認為對方是自己的政敵。”

蘇軾:“而王介甫則不同,他只喜歡別人贊同自己,附和自己,不喜歡別人用自己的頭腦思考,不容許不同意見存在。臣以為今日許多人聽不得逆耳忠言,動輒便暴跳如雷,揚起大棍子打人,必欲置人死地而后快,此風之形成,王介甫應是根源。”

高太后:“可至今還有人在為他歌功頌德,上疏請將他的靈位安置在神宗皇帝神牌下,以共享祭祀。蘇愛卿這段時間身在貢院,可知此事?”

蘇軾掏出奏章捧上:“臣已知,并已寫好奏議,請皇上、太皇太后御覽。”

高太后令隨侍的高誠接過:“奏章以后細看,先說說你的見解吧!”

蘇軾:“臣以為此事萬萬不可允準!”

高太后看看趙頊,故意問:“為何?”

蘇軾:“本朝自開國以來,有將眾望所歸的元勛之靈位安置太廟列圣之下,配享祭祀之例,但此事連天子也不能乾綱獨斷,必須交都省集議,選出天下人公認的全德之人配享。在此之前,已集議推選,確定故相富弼配享先帝,天下人無異議,都認為合適,現怎可又讓王安石配享?王安石平生所為,是非邪正,中外俱知,難逃圣鑒。對他,先帝后來也頗失望,才讓其退隱不用。他哪有資格享此殊榮?”

高太后再望望趙頊:“依愛卿看,有人提出王安石配享,是何用意?”

蘇軾:“臣以為定是呂惠卿、李定等民之大賊、國之巨蠱們搞的陰謀。”

高太后再看看趙煦:“啊,請說得明白些!”

蘇軾:“這是投石問路之策。事情很明顯,自二圣嗣位以來,繼承先帝未實現之遺愿,匡正新法缺失,斥逐王安石新黨之中的奸小。這些奸小失勢,心有不甘,便上竄下跳,使出種種花招,妄圖卷土重來。而其陰謀能否得逞,皇上陛下和太皇太后陛下的態度最為關鍵,因此便來此一招,以試探二圣。”

高太后點頭。

蘇軾進一步進言:“皇上陛下,太皇太后陛下,世間君子如麟毛鳳角,難求而不易養,小人則多如蒼蠅蛆蟲,總是覓縫鉆營,追逐腥膻而聚,滋生事端。若對其網開一面,則更肆虐。現今二圣好不容易才扭轉局面,迎來元祐之治。正當此時,奸小們又施詭計,臣以為斷不可等閑視之,更不可心存憐憫,中此奸計,重招奸小,復生禍亂。”

高太后:“蘇愛卿之言,也正是老身之所疑。”

蘇軾:“臣還以為,此事背后必有人主謀,支使心存投機的周穜出面。故,臣請二圣明鑒,詔命有司議周穜之罪,讓其供出幕后,嚴懲不怠,以絕奸佞之念。”

高太后:“這老身知道。”

蘇軾突然撲地跪倒:“臣還要請皇上陛下、太皇太后陛下治臣之罪!”

高太后不解,忙說:“愛卿罪從何來?快快請起!”

蘇軾:“擅議此事者周穜,昔年為江寧府右司理參軍,是臣見其學問尚可,舉薦他做了鄆州州學教授。臣有妄舉之罪,請皇上陛下、太皇太后陛下重責,貶臣出知一州!”

高太后:“啊,原來如此!當年是當年,而今是而今,此事何怨愛卿!愛卿請起,休要以此為由,又提外放!”

 

11.運河畔煙雨樓.日

呂惠卿:“章兄又琢磨出啥道道來了?”

章惇:“便是蘇軾這次出任主考官時出的那試題。——‘今朝廷欲施仁祖之忠厚,懼百官有司不舉其職而或至于偷。欲發神宗之勵精,恐監司守令不識其意,而入于刻。’老兄仔細琢磨琢磨!”

呂惠卿悟出了味道:“唔,此題又含沙射影,藏著對仁宗、神宗皇帝的大不敬!”

章惇:“正是。蘇軾這一類文字還有許多,如由他起草的任用呂大防為副相的詔命里,就有‘民亦勞止,汔可小休’語,那是《詩經》中諷刺暴君周厲王的,他用在這里,不是把神宗皇帝比作周厲王了嗎?還有,由他草擬的那道貶吉甫你的敕令中也有此類文字。他恨神宗皇帝入骨髓啊,時時都不忘發泄!”

呂惠卿:“啊!還見諸哪些文字?”

章惇:“多的是!你讀過他的這么一首詩沒有?”

呂惠卿:“哪一首?”

章惇:“題在常州竹西寺墻壁上的,——‘此生已覺都無事,今歲仍逢大有年。山寺歸來聞好語,野花啼鳥亦欣然。’那時,神宗皇帝駕崩剛五十六天,還在國喪期間。先帝駕崩的消息對他竟是‘好語’,令他‘野花啼鳥亦欣然’,高興得忘形。你說,這不是大逆不道么?”

呂惠卿點頭。

章惇:“這些要讓皇上和太皇太后看出來,你說,還能夠再寵信他嗎?”

呂惠卿顧慮:“可怎樣才能點醒皇上和太皇太后呢?我等都是貶臣,若上折子,太皇太后會予理睬?”

章惇一笑:“何勞你我動手!我已把這幾處向程頤、朱光庭和賈易一一點撥,他們就象得了寶貝似的!洛黨那伙人恨得蘇軾那廝牙癢,還能給他留情面?還有,王安石當年薦舉提攜的董敦逸、黃慶基、劉拯等也不會袖手旁觀。他們怕是早已上折子,要求把蘇軾那廝交有司拿問了!”

呂惠卿:“對,對!讓洛黨、朔黨跟蘇軾的蜀黨紅著眼廝殺,咱們先坐山觀虎斗!”

章惇:“不,咱們也不能隔岸觀火。”

呂惠卿:“咱們可不便拋頭露面吶!”

章惇:“不用拋頭露面!”

呂惠卿不解:“那……?”

章惇:“老兄忘了當年謝景溫炮制蘇洵《辨奸論》之事?”

呂惠卿:“離間計?”

章惇點頭。

 

12.蘇軾府.日

蘇軾陪著進京看望他的陳季常走來。

陳季常邊走邊瀏覽,稱贊:“嘖嘖!這比你們家原來那幢老宅可寬敞漂亮多了!”

蘇軾:“在我看來,跟黃州的臨皋亭和東坡雪堂也差不太多,只是各有千秋罷了!”

陳季常笑道:“又是你‘處貧賤易,處富貴難’那套說道!”

蘇軾戲謔地:“那你何不愿為官,只是來看看為兄?現在為兄可不是‘不得簽書公事’的黃州副團練使,而是太皇太后恩寵的翰林學士朝奉郎知制誥兼侍讀,是人們稱的‘內相’,為賢弟你謀個京職,乃至宮中侍衛官,都不是難事。”

陳季常也戲謔:“想再壯大一分蜀黨勢力?”

蘇軾:“你難道還不是人稱的我‘蜀黨’黨人?”

陳季常糾正:“蜀籍同鄉、好友而已,龍丘居士,散淡山人,算不得‘蜀黨’黨人!”

蘇軾:“為兄真羨慕你啊,季常!你不知木秀于林的苦楚,不知白鶴被群鴉蠅蛆包圍攻擊,卻無法還手的窩囊與憋屈!”

陳季常笑道:“嗬嗬!又想金蟬脫殼,逃離是非之地啦?”

蘇軾:“若能逃出,季常愿不愿再幫為兄?為兄每想起我與老太守、與你在杭州的那段相處,總是無比的懷念啊!”

陳季常:“到你能‘逃’出時再說吧!”

婢女稟報:“老爺,酒樓已將菜肴送來,按老爺的吩咐,擺在小花廳了!”

蘇軾:“走,邊吃邊談!”

 

13.東華門城墻前.日

一張木板印刷的無頭帖子貼在城墻上。

一堆人圍著觀看。

有人念出聲來:“‘蜀人奸黨,上下結網。野心勃勃,窺覷廟堂。’”

有人驚訝:“喲!這還了得!”

一隊城門禁軍跑步而來。

城門校尉:“閃開閃開!”

圍觀者“嘩”一聲四散。

城門校尉一把扯下無頭帖子。

 

14.相國寺前.日

進香的善男信女川流不息,絡繹不絕。

圍墻前也聚了一堆人在圍觀。

又是一張木板印刷的無頭帖子貼在相國寺圍墻上。

也有一人在念:“‘山寺好語泄私憤,第一寵臣謗先皇。密奏竟是美髯公,內訌紛爭起蜀黨。’”

了然和尚從寺內走出:“阿彌陀佛!杭州百姓有幸,又將迎接他們的賢良使君了!”

說完,拂塵一揮,飄然而去。

 

15.蘇軾府小花廳.日

蘇軾酒已微醺,正把盞向陳季常傾訴內心的苦惱:“為兄兩難啊,季常!緘口不言吧,對不起太皇太后救命之恩、知遇之恩,為兄這條命和現今的這份榮耀都是太皇太后陛下給的啊!而忠直進言吧,不止奸小忌恨,對為兄頻施暗箭,甚至毫無利害關系的洛、朔同僚也視愚兄為敵,連連上本彈劾。季常你不曉得,太皇太后那里不知積壓下多少欲把為兄置于死地的折子啊!”

陳季常也有八分醉:“哪是‘毫無利害關系’?他們是妒忌你得到太皇太后恩寵,妒忌你的地位、名望。也怕你大權在握,把他們那些奸佞之徒、平庸之輩清洗出朝堂。木秀于林,風必摧之,風必摧之!子瞻兄,還是走吧,走得遠遠的,遠離這是非之地為好!”

蘇軾搖頭:“我何不想?可再三再四上折子請求,太皇太后就是不答應啊!”

陳季常:“再上!再、再上!不停地上,直到她、她恩準!”

黃庭堅驚慌失措地匆匆走來:“先生!先生!不好啦!”

蘇軾一驚,抬起朦朧醉眼:“啊!什么事?”

黃庭堅掏出無頭帖子:“先生請看!……”

 

16.皇宮.延和殿御堂.日

高太后氣憤地把兩張無頭帖子扔在一堆奏章上:“在哪兒發現的?”

高誠:“回陛下,一張貼在東華門城墻上,一張貼在相國寺圍墻上。估計別的地方還有,開封府正派人四面八方搜查。”

高太后皺著眉思考一陣,平靜下來:“傳旨開封府:拘傳所有書局老板,務必追出元兇!”

高誠:“奴才遵旨!”

畫外音(宦值的通報):“蘇大人求見!”

高太后對高誠:“等等!宣蘇大人!”

高誠:“宣蘇大人進見!”

蘇軾走進,撲地跪倒:“臣蘇軾罪該萬死!”

高太后:“蘇愛卿看到那些帖子啦?”

蘇軾:“都怨臣太過狷介,口無遮攔……”

高太后:“蘇愛卿請起!這怎能怪愛卿?本宮即刻傳旨,讓開封府拘傳所有書局老板,務必追出元兇,嚴厲懲處即是。”

蘇軾:“臣懇請陛下收回旨意!”

高太后:“為何?”

蘇軾:“拘傳書局老板為時已晚,奸人不蠢,定早已毀版,滅絕證據。”

高太后:“那如何辦?”

蘇軾:“唯有一策——允臣所請,外署一郡,則謠言不攻自破。”

高太后責怪地:“蘇愛卿又來了!”

蘇軾跪著不起:“陛下容稟!臣若貪戀富貴,患得患失,隨波逐流,則陛下安能用臣?而若堅守其志,不變初衷,則群小必然耿耿于懷,不依不饒,頻生事端,攪得陛下不安,朝堂不寧。因之,臣反復思忖,還是莫若求去。此非臣不戀天地父母之恩、人主之情,實為不愿與群小計較短長曲直,徒惹陛下煩惱,令世間高人長者笑話。伏望圣慈,允臣遠禍存身,臣便感激不盡!”

高太后愛憐地:“愛卿何必固執?縱使毀版滅證也斷無查不出之理,待老身查出幕后主使者,重重地懲治,看還有人再敢無事生非、謠言惑眾否!”

蘇軾下了決心,長跪不起:“陛下若仍不允,臣只有懇請歸隱,就此終老山林!”

高太后無奈地搖頭再搖頭:“愛卿請起!請起吧!唉,老身依你便是了!”

蘇軾歡欣再拜:“謝太皇太后陛下!”

 

17.皇宮.長街.日

雨后的宮殿清新明麗。

長街繁華熙攘,車水馬龍。

高太后的畫外音從宮殿里飛出,沿長街流淌:“翰林學士朝奉郎知制誥兼侍讀蘇軾為臣忠貞正直,為人襟臆坦蕩,虛懷若谷,不以利祿為意,而以仁厚為心,為朝堂安寧,顧全大局,堅求外署一郡。今賜白龍神駒、鍍金鞍韉、龍團茶、銀盒、金腰帶,允其所請,以龍圖閣學士朝奉郎知杭州,兼浙西路兵馬鈐轄。”

 

18.天空.大地.十里長亭.漫漫驛道.運河邊.日

天高云淡,飛鳥自由翱翔。

大地空闊無邊,田疇錦錯如畫。

歡暢的歌聲起:

高天飛流云,

倦鳥歸山林。

展翅任遨翔,

身輕心也輕。

功名利祿等閑物,

忠厚仁義是根本。

生命本可貴,

一刻值千金。

以其讓它空耗去,

莫如珍惜獻蒼生。

成就實事三兩件,

也不枉不枉人世走一程!

 

高天飛流云,

倦鳥歸山林。

掙脫名利鎖,

月白風又清。

恬淡超然萬物外,

自由抒發真情性。

不求眼前貴,

但留身后名。

堅守人生不移志,

重返西湖寫丹心。

造福一方留青史,

酬謝馀杭馀杭鄉親救助情!

歌聲中——

十里長亭。

蘇軾、王朝云精神煥發,神采奕奕,拱手告別蘇轍、王詵、孫覺、王鞏、秦觀、范祖禹、呂公著、呂大防、黃庭堅、米芾、李公麟、張耒、晁補之等親友,跳上車輦,與騎著蘇軾那匹御賜白龍神駒的陳季常揚長而去……

漫漫驛道在村落星羅棋布、田疇錦錯的田野、雜花生樹的林間蜿蜒。

驛道上,蘇軾、王朝云與陳季常談笑風生……

運河邊,蘇軾的車輦、陳季常的座騎與河里的舟船齊頭并進。

一只船上的老艄公認出蘇軾,揚著手欣喜地招呼……

歌聲結束。

 

19.杭州城外鄉村.日

落日西沉,彩霞絢麗。

杭州城遙遙在望。

蘇軾一行來到城外鄉村一口錢唐井(水庫)畔。

錢唐井復又廢弛,泥沙淤積,荒草漫漫。

一個二十多歲的農夫拄著鋤把,站在井邊默默出神。

蘇軾跳下車,朝那農夫走去:“這位小哥,此井怎么又……?”

那農夫一動不動:“廢了!又廢了!引水的竹管破了,腐爛了。西湖也因泥沙淤積,葑草猛長,變淺了,沒清亮甘甜的水流入這錢唐井了!”

蘇軾:“那鄉親們喝什么?莊稼用什么來澆灌?”

那農夫:“喝什么?還喝又苦又澀的錢塘江水唄!唉,甘甜的西湖水倒有得賣,可一文錢一桶吶,窮人誰吃得起?莊稼也只有引錢塘江水灌溉,喏——”手指農田,“水帶著鹽堿,莊稼長不好啊,像禿子腦袋上的頭發!唉——!”

蘇軾:“啊,廢了多少年啦?”

那農夫方回過頭來,望著蘇軾:“十多年了,老爺……”突然,眼睛一亮,“老爺是……?”

化入(當年整修錢唐井畫面):

一個尚未成年的瘦削的孩子吃力地搖著轱轆。

轱轆沉重緩慢地轉動。

一只大手加入進來,轱轆輕快了許多。

孩子驚奇地抬起頭來——

蘇軾笑微微地望著他。

化出。

胡須有些花白的蘇軾笑微微地望著農夫。

農夫不敢相信地揉揉眼睛:“老爺!你……你……你是蘇大人?”激動萬分地緊緊握住蘇軾的手,“蘇大人,你總算回來了!你總算回來了!一晃十五年過去,大人不知我們錢塘人多么想念你啊!”

蘇軾也認出他來:“啊?是你呀!那……那脖頸下有個大癭袋的老人家之孫子?喲,都長成條漢子啦!你爺爺呢?還健在嗎?”

農夫:“過世了,大人離開杭州的第二年就過世了!”

蘇軾:“啊!”

農夫拉著蘇軾:“蘇大人,走!走家去!”興奮地揚頭高呼,“鄉親們快看吶,蘇大人回來啦!蘇大人回來啦!”

喊聲在農田、村莊上空回蕩。

一扇扇柴門紛紛打開,一家家男女老少蜂擁而出……

 

20.杭州城里.街道.日

高升沿街奔走,邊走邊嚷:“蘇大人回來啦!蘇大人回杭州啦!”

不少人圍上他,七嘴八舌地問:

“什么什么?蘇大人回來啦!”

“真的么,高老板?”

“高老板,你別是說夢話吧!蘇大人那么大的官,又是皇上和太皇太后身邊的人,怎能……?”

高升:“誰騙你們?不信跟我前往官舍看去呀!”

有人響應:“對,看看去!”

不少人跟著他,呼啦啦朝官舍擁去。

 

21.杭州官舍前.日

連樓復閣、十分雄偉壯麗的官舍,經百年風雨剝蝕,已頹敗不堪,屋檐破損,荒草覆瓦,房屋傾斜,許多梁柱用小木料支撐著。

蘇軾在通判章援、法曹毛澤民、吏目孔瑞、錢塘知縣許敦仁、都尉陳季常的陪同下走出。

孔瑞匯報:“今年六月,使院房屋倒塌,壓傷書辦二人;不久,鼓角樓又垮,鼓角匠一家四口死于非命。當時,那鼓角匠老婆還懷著身孕。”

蘇軾問道:“如此頹敗,前任太守何無動于衷?”

孔瑞:“前任太守蔡京蔡大人也曾動議過,但若修繕,耗資巨大,衙門拿不出那么多錢來,而拆除改小吧,這是五代時吳王所建的古跡,毀之可惜,實在兩難,便擱下了。大人看到的,包括官舍、城門樓、倉庫在內,破損特別嚴重的多達二十七處,再不維修非常危險。”

蘇軾:“大約需要多少錢呢?”

孔瑞:“卑職估算過,約得四萬余貫。”

蘇軾思考一會,說:“不修確實不行了!我今晚就寫奏折,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師,請求皇上、太皇太后撥款。但眼前還是重修錢唐六井最為當緊。水,關系五十多萬百姓生存,可不是小事啊!”

章援:“那也要錢吶!”

蘇軾思索了思索:“是呀,朝廷國庫也不充盈,同時請撥兩筆錢恐怕不行。”

章援:“那就把官舍放放,暫時加固加固,對付一段時間再說,只請賜牒撥款重修錢唐井。”

蘇軾搖頭:“這也難。前幾任太守如今可都還京了,我一重返杭州就提這事,投鼠忌器啊!”想想,“要不這樣,還是以修繕官舍為名,撥下來,先把它挪用于修復錢唐井。”

了然和尚突然出現:“阿彌陀佛!杭州百姓沒有白盼子瞻!”

蘇軾笑道:“阿彌陀佛!了然大和尚可是又為我獻策來了嗎?”

了然:“正是。錢唐六井之毀,毀在輸水竹管和塘壁,這好辦,只須用陶管替代竹管,以青磚砌壁即可。然而,光修復錢唐六井尚不能解決全城飲水用水之難。”

蘇軾:“大和尚有何策教我?”

了然手指不遠處:“子瞻何不問問你這老搭檔?”

 

22.距官舍不遠處.日

民眾與高升走來。

高升指著官舍前:“那不是蘇大人嗎!”

 

23.官舍前.日

蘇軾發現蘇伯堅,欣喜地迎上去,緊緊拉住蘇伯堅的手:“伯堅兄!伯堅兄!一別多年,真沒想到你還在杭州啊!”

蘇伯堅:“也曾輾轉幾地,但故土難離,又活動回來,新近剛除臨濮縣主簿,尚未到職。”

蘇軾:“大和尚說伯堅兄有治河良策,請說來聽聽!”

蘇伯堅:“正如了然法師所言,光修復錢唐六井不能解決全城飲用淡水之難,還得疏浚和治理貫穿城內之運河,把江潮水和從西湖引來的淡水分開,讓兩水各司其職,江潮水承載舟船,西湖淡水供人食用,澆灌莊稼。”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幅圖來,“得知子瞻兄重返杭州,我已將治理運河之策畫圖,請你參定。”

蘇軾看圖:“唔,中和五代吳國與本朝故相王欽若兩策之優,用閘門開啟、關閉之法,既引入江潮水承載舟船,又防止泥沙淤塞,方便舟楫;再鑿條新運河與西湖相通,提供淡水。”轉向許敦仁,“錢塘縣,你覺得此策如何?”

許敦仁:“蘇主簿曾多次與屬下商議,屬下以為是上策。”

蘇軾:“那好,咱們就兩項工程一齊動!伯堅兄不必回臨濮縣,留下來監管此項工程。”

蘇伯堅高興地:“這正是伯堅之所愿!”

畫外音:

“蘇大人!”

“蘇大人!你真回來啦!”

眾人回頭——

百姓們蜂擁而來。

蘇軾:“啊!高老板!鄉親們!”

高升:“蘇大人!”

一老者上前,緊緊拉住蘇軾的手:“蘇大人!蘇大人!杭州百姓總算把你給盼回來了!”

蘇軾:“回來了,蘇軾回來了!”

另一位老者:“蘇大人啊,你一走就是十五年,百姓們以為你把我們給忘了!”

蘇軾動情地:“忘不了,忘不了!蘇軾任可以忘掉誰,也忘不了杭州鄉親們,忘不了蘇某縲紲烏臺時,鄉親們救援蘇某的那艘大船、那把萬民傘啊!”

章援:“蘇大人心里一直惦記著大家,這不,剛到任,就跟州縣商量,準備重新修復錢唐井和疏浚、治理貫穿城內之運河,引西湖甜水入城鄉,不讓大家再吃苦澀的江潮水哩!”

百姓們歡呼:“好啊!蘇大人回來,百姓們就有依靠了!”

高升號召:“重修錢唐井,治理運河,引西湖甜水入城鄉,大家都得出力啊!”

老者:“那沒說的!沒說的!咱們大家有錢出錢,沒錢出力!”

蘇軾:“好!正巧鄉親們也來了,咱們大家一起商議商議!——伯堅兄,你接著說,修復錢唐六井和疏浚、治理貫穿城內之運河,大約得花多少錢?”

定格。

 

 

 

 

 

 

 

 

 

 

 

 

 

 

 

 

 

 

 

 

 

 

 

 

第二十七集  蘇堤春曉

 

1.官舍前.日

百姓們蜂擁而來。

蘇軾:“啊!高老板!鄉親們!”

高升:“蘇大人!”

一老者上前,緊緊拉住蘇軾的手:“蘇大人!蘇大人!杭州百姓總算把你給盼回來了!”

蘇軾:“回來了,回來了!”

另一位老者:“蘇大人啊,你一走就是十五年,百姓們以為你把我們給忘了!”

蘇軾動情地:“忘不了,忘不了!蘇軾任可以忘掉誰,也忘不了杭州鄉親們,忘不了蘇某縲紲烏臺時,鄉親們救援蘇某的那艘大船、那把萬民傘啊!”

章援:“蘇大人心里一直惦記著大家,這不,剛到任,就跟州縣商量,準備重新修復錢唐井和疏浚、治理貫穿城內之運河,引西湖甜水入城鄉,不讓大家再吃苦澀的江潮水哩!”

百姓們歡呼:“好啊!蘇大人回來,百姓們就有依靠了!”

高升號召:“重修錢唐井,治理運河,引西湖甜水入城鄉,大家都得出力啊!”

老者:“那沒說的!沒說的!咱們大家有錢出錢,沒錢出力!”

蘇軾:“好!正巧鄉親們也來了,咱們大家一起商議商議!——伯堅兄,你接著說,修復錢唐六井和疏浚、治理貫穿城內之運河,大約得花多少錢?”

蘇伯堅:“人工在外,只需修繕官舍的一半之數——二萬貫足矣!”

高升:“人工不用算,為了不吃苦水,城鄉居民都應出力!”

蘇軾:“不用勞動大家!不用勞動大家!這回,蘇某兼著浙西路兵馬鈐轄,有兵權,可以叫軍士出力,需要多少,告訴我,我下令,季常去調!”

了然:“又用徐州抗洪之法?”

蘇軾:“軍無戰事,理應為民效力!”

 

2.運河工地.日

軍士們清淤,挑土,修閘門,干得熱火朝天……

陳季常坐著馬車而來,吆喝:“干得好,弟兄們!蘇大人讓我給大家送吃的來了——東坡肘子大米飯吶,快來啊!”

眾軍士歡呼著,紛紛扔下手中的活計,呼啦啦圍上來……

 

3.龍式陶窯.日

一座座陶窯上蒸汽裊裊婷婷。

蘇軾和錢塘知縣許敦仁騎著馬走來。

在窯場監工的法曹毛澤民迎上:“蘇大人!許大人!”

蘇軾翻身下馬:“在窯場上一蹲兩個多月,澤民辛苦了!”

毛澤民接過馬韁拴在樹上:“二位大人不也無日無夜,在四處奔忙嗎!”

蘇軾:“這一批陶管何時可出?”

毛澤民指著窯上的蒸汽:“已熄火好幾日了,明天即可出窯!”

蘇軾長出口氣:“這批一出,輸水管道便齊了!”

許敦仁從馬背上取下食盒,揭開蓋子:“澤民,看蘇大人給你捎啥來了?”

特寫——

紅亮油潤的東坡肘子。陶瓷瓶裝的“西湖春”酒。

許敦仁欣喜地:“喲!‘東坡肘子’‘西湖春’吶!是蘇大人親手做的?”

蘇軾:“我哪有那工夫?是高老板組織商戶們捐贈慰勞,西湖酒樓承做的,不光你,兵士們也有。”

 

4.管道安裝工地.日

粗大的陶瓷輸水管道正在延伸,兵士們抬的抬,接的接,抹縫的抹縫,忙得正歡。

一張堆著陶缽的馬車駛進工地,停下。

章援站在車上吆喝:“開飯了!開飯了!”

兵士們撂下手里的活,忽啦啦圍了上來。

章援把一缽缽蓋著肘子的米飯發給兵士們,邊發邊嚷:“別急!別急!都有,都有!”

一個兵士率先領到,津津有味地吃著,邊吃邊問:“章大人,聽說治理完運河,修完錢唐井,還要疏浚西湖?”

章援:“是呀,蘇大人已經向皇上、太皇太后上折子了!怎么,怕苦啦?”

那兵士:“哪里!為老百姓做好事,還有東坡肘子吃,開心死啦!是不是呀弟兄們?”

眾兵士:“就是!跟著蘇大人造福一方,我們樂意!”

 

5.梁.瓊林苑舒心樓.日

高太后斜依欄桿,正看著信。

高升的畫外音:“臣侄升稟報皇姑母陛下:蘇大人到任即調動軍士治理運河,重新修復錢唐井,以解軍民飲水之難、農田灌溉之難。現工程已接近竣工,蘇大人又著手謀劃疏浚葑草壅塞的西湖。……”

高太后抬起頭來。

一雙深情、欣喜又惆悵的大眼如夢如幻地望著遠方……

 

6.杭州靈隱寺前長廊.日

蘇軾、佛印、了然、章援和錢塘縣尉許敦仁正商議疏浚西湖的事。

蘇軾:“治理運河、修復錢唐井工程竣工在即,但水得從西湖引去。而今之西湖被泥沙淤積,葑草壅塞,既要灌溉千傾農田,又要供運河、錢唐井取水,實在不堪重負。如只取不予,不疏浚整治,恐二十年后西湖便不復存在。杭州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人去眉目,還象人嗎?因此,我已上奏朝廷,請撥度牒一百道,轉換錢糧,疏浚西湖。”

錢塘縣許敦仁歡呼:“好啊!”

蘇軾:“今天我們就好好議一議,看如何去做?”

許敦仁:“這事倒不復雜,不過清理淤泥、去除葑草兩件事。只工程浩大,要的人工多,光軍士恐怕不夠,得用民工。”

蘇軾:“那是。目下正值梅雨季節,葑草根松,易于除去,若過了這個季節,就難了。因此,宜抓緊多上人工,搶在梅雨期間完成。”

佛印:“清除的泥沙、葑草運往何處?”

蘇軾:“這我想過,運出城外太費工費時費錢糧,莫如用它就地建南北向長堤一道,與那條當年白居易所建的白堤遙相呼應。堤上建虹橋,造亭閣,植垂柳,堤邊種芙蓉,以利畫舟通行,游人休憩、觀光。湖邊種荷花,再于湖心小島造點景致,讓西湖更秀美!”

了然拍手稱絕:“妙!”

章援:“好卻好,只怕造堤造景所費甚多。”

蘇軾:“章援勿須擔憂,你沒注意湖的南北兩岸住的都是富紳么?百道度牒不夠,佛印大師、了然大師可以帶領僧眾去向他們化緣呀!”

了然笑道:“阿彌陀佛!好你個蘇子瞻,當年說人家王介甫是野狐精,依貧僧看,你比他那野狐精還精,連佛門也要算計!”

蘇軾也笑:“佛者善也!此乃造福一方,積德行善,是成全佛門,何言算計?再說,我那東坡肘子之方也可抵折得過你們這番辛苦!”

佛印:“阿彌陀佛!一道菜肴方子便換全杭州僧眾東奔西走,托缽化緣,你那方子也太貴了!”

蘇軾:“我再加道東坡魚之方,若何?”

了然:“東坡魚?”

蘇軾:“對,又稱五柳魚。不過,我也要追加個條件。”

佛印:“說!”

蘇軾指著湖上:“剛才所說長堤和湖心小島上景致,請二位大師代為設計!”

佛印笑道:“善哉,善哉!蘇東坡的肘子和魚都不好吃得啊!行,你先給那東坡魚方子!”

蘇軾:“要方子,走啊!”

佛印:“上哪兒?”

蘇軾:“去你寺里,你準備下魚,我教你做,大家品嘗呀!”

了然:“阿彌陀佛!有施主這樣慷慨,這等樂善好施的么?”

眾人大笑,跟佛印向寺內走去。

 

7.汴梁.皇家瓊林苑舒心閣.日

小太監領著尚書右仆射兼中書侍郎范純仁穿花拂柳,來到閣前。

小太監:“請范大人稍候!”

范純仁站住。

小太監登樓。

 

8.閣樓上.日

高太后手扶欄桿眺望著金明池。

 

9.金明池上.日

畫舫輕輕劃行。

悠揚的樂音、歌聲在湖面飄蕩。

小皇帝趙煦搖頭晃腦地坐在窗前,欣賞歌舞。

 

10.閣樓上.日

小太監稟報:“稟太皇太后,范大人在閣下候見!”

高太后轉身:“宣他上來!”

高誠:“太皇太后有旨:宣范大人上樓見駕!”

范純仁畫外音:“臣遵旨!”

畫外音落,范純仁登樓,跪倒在高太后面前:“臣范純仁恭請太皇太后圣安!”                                                     

高太后:“范愛卿請起,看座!”

范純仁:“謝太皇太后陛下!”欠著身子坐下。

高太后:“蘇軾的《乞度牒開西湖狀》,范愛卿閱過啦?”

范純仁:“回陛下,臣已閱過。蘇大人還有《申三省起請開西湖六條狀》送達,稱他已籌到一萬多貫錢,只需撥給百道度牒,再變換一萬七千多貫,即可疏浚。臣遵太皇太后陛下旨意,已按蘇大人所請,著戶部辦理。”

高太后滿意地點頭:“唔,這便好。本宮前日讀到子瞻一首新詩,道西湖‘東池浮萍半連塊,裂碧跳青出魚背。’其水淺得連魚兒都難受了!突又記起他早年間‘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名句和折子上‘杭州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蓋不可廢也。’‘如人去其眉目,豈復為人乎?’等語,想他定然急需用錢,因此宣愛卿詢問。即已辦理,這便好。”

范純仁:“季節不待人,臣不敢有誤,已派六百里加急送杭州,想現已抵達。”

高太后:“百道度牒恐怕不夠,不能讓子瞻捉襟見肘,可再撥五十道給他。”

范純仁:“臣遵旨即辦!”又掏出一道奏章呈上:“臣今日又收到蘇大人奏折,言浙西收成不佳,尤數蘇、杭、秀三州為甚,米價七月六十文錢一斗,至九月即漲到九十五文一斗。蘇大人調常平倉米十八萬擔平價出售,方抑制住暴漲之勢。現急需朝廷恩準,以綢緞抵折,截撥上供米二十萬擔,平抑米價。”

高太后:“救災如救火,準奏。速發批文,連同那五十道度牒一起,六百里加急送浙西轉運使衙門,令他們立即撥給!”

范純仁:“臣遵旨!”

 

11.杭州城外冷泉亭.日

蘇軾坐在石桌邊批閱公文。

吏目孔瑞守在旁邊。

蘇軾批完一份,遞給孔瑞。

孔瑞接過一看,大吃一驚:“大人!這……?”

蘇軾望著他:“怎么?兩個兇人之罪不該刺配嗎?”

孔瑞:“卑職不是這個意思。大人不知,這顏章、顏益非等閑之輩。”

蘇軾:“這我知道,他兩人的舅舅在京城刑部為官,前任因此顧忌,才只審不判。”

孔瑞:“可不報刑部,不請自決……恐有不妥!”

蘇軾一笑:“兩個兇人喜的就是上報刑部。那樣,他倆倒可以脫牢獄之災了。別顧忌那么多!咱先斬后奏,為的就是讓他那舅舅使不上勁!”

孔瑞佩服地:“大人真有膽量!”

蘇軾:“天網恢恢,豈能容此危害地方之兇人罪犯逍遙法外?”邊說,邊批完最后一件,“還有嗎?”

孔瑞:“積案沒有了,剛發生的小案子還有兩件。”

蘇軾:“是何案子?”

孔瑞:“錢塘縣酒樓李老板訴馀杭門外扇子鋪周至賴賬不還。還有,城外運河碼頭商稅監查獲一人冒用老爺賢昆仲名義偷逃商稅。”

蘇軾:“啊!何人如此大膽,敢在我眼皮子下面冒用我兄弟倆名義?”

孔瑞:“回大人,是個舉子。”

蘇軾:“舉子?人呢,收監啦?”

孔瑞:“剛查獲的,屬下怕此人真跟老爺有點親緣,便將他連同周至一并帶來,請老爺處置。”

蘇軾:“先帶這舉子上來!”

孔瑞:“是,大人!”向外,“帶書生!”

衙役監押著窮舉人,抬著他的兩大捆行李進來。

特寫——

行李上字跡:

汴梁竹竿巷蘇侍郎子由收

  蘇東坡托

舉子惶恐叩頭:“老爺恕罪!老爺恕罪!”

蘇軾:“報上姓名!”

舉子:“回老爺,學生鄭重,家住常州武進縣。”

蘇軾:“包內何物?”

鄭重:“回老爺,是二百匹綢緞。”

蘇軾:“要運往京城?”

鄭重:“是的,老爺。學生父母早逝,家道貧寒,秋試在即,尚籌措不出赴京趕考的盤纏,幸得鄉里親朋同情,援之以手,湊了二百匹綢緞給學生變賣,以供耗用。”

蘇軾:“啊!那為何要用蘇軾兄弟的名諱?你與他兄弟可有親情?”

鄭重:“不過讀書人之情。學生怕一路上抽稅,到了京城已所剩無幾,心想當今天下名氣最大者莫過于蘇大人賢昆仲,便斗膽借用,企圖蒙混過關。學生荒唐!學生該死!”

蘇軾:“此話可真?”

鄭重:“學生不敢欺騙老爺!”

蘇軾:“你可認識蘇軾?”

鄭重:“蘇東坡大名如雷貫耳,卻無緣得識。”

蘇軾一笑:“鄭重,鄭重,你之所為與你之名不符啊!”

鄭重:“學生荒唐!學生該死!”

蘇軾:“那,你自己將它撕了吧!”

鄭重不敢:“老爺!學生孟浪造次,罪有應得,萬不敢再罪上加罪。”

孔瑞看出蘇軾心存憐憫,不忍處治:“老爺叫你撕你就撕呀!”

鄭重:“學生不敢!學生不敢!只請老爺念在學生十年寒窗不易,從寬發落!” 孔瑞苦笑不得地:“你可知老爺是誰?就是蘇軾蘇大人啊!”

孔瑞越發惶恐:“啊!老爺就是蘇東坡蘇大人?學生罪該萬死!學生不該冒天下之大不韙……”

蘇軾已寫好一張紙條和一封致蘇轍的短函,將它們一起交給鄭重:“好啦好啦!你抬起頭來看看,這回就不是冒用了。”

鄭重不敢相信:“老爺!……?”

蘇軾和靄地笑道:“你我不有‘讀書人之情’么!這還有我致子由的書信一封,途中若再遇盤查,可出示為憑。”

鄭重噗嗵跪下:“謝謝老爺!謝謝蘇先生!謝謝蘇大人!”

蘇軾:“快起來趕路去吧,鄭重!只是要記住,讀書人,做學問固然重要,誠實做人更重要!以后行事萬不可不慎重,不可耍小聰明,自欺欺人!”

鄭重:“學生謹遵教誨!謹遵教誨!”

蘇軾吩咐衙役:“你們還幫幫他,送他去碼頭!”

衙役:“是,老爺!”

鄭重再拜:“蘇先生——不不,蘇大人大恩大德,學生沒齒不忘!”

蘇軾:“去吧去吧!”

鄭重感激涕零地同二衙役退下。

孔瑞贊嘆:“大人真是菩薩心腸!”

蘇軾嘆道:“他也是不得已!——再傳那扇子鋪小老板吧!”

孔瑞:“傳周至!”

 

12.杭州城門外.日

一個箭衣緊袖的驛差一手舉著公文,一手揮鞭打馬,飛馳而來,離城門老遠便高呼:“六百里加急!六百里加急!……”

守門軍士急忙讓道。

驛差一路叫嚷著,縱馬入城。

 

13.杭州城外冷泉亭.日

周至跪在蘇軾面前連連叩頭:“老爺寬恕小人,寬恕小人!小人并非賴賬不還,是確有難處!”

蘇軾:“你欠李掌柜多少?有何難處?”

周至:“小人欠李伯父錢一百緡,系家父積年來遺留下的酒債。父債子償,理所應當。只是今年天陰多雨,小人的扇子賣不出,因此才久拖未付。”

蘇軾:“倘若賣得出呢?”

周至:“當即便還!”

蘇軾想想:“那好,你回去抱捆扇子來,我助你一臂之力,保證你的扇子好賣!”

周至不解:“大人,這……?”

蘇軾:“去吧!我保你好賣就準定好賣!”

孔瑞:“蘇大人叫你去,你就去呀!”

周至:“是,是!”爬起,跑顛顛而去。

蘇軾轉對孔瑞:“我要小憩片刻,煩你回衙,請章大人速來!”

孔瑞:“是。”

蘇軾側臥在長凳上,閉目養神。

孔瑞退下。

 

14.州衙前.日

驛差滾鞍下馬,氣喘吁吁地把公文交給衙前門衛。

門衛手持公文轉身向衙內走去。

 

15.冷泉亭.日

周至抱著一捆扇子匆匆走來。

蘇軾被腳步聲驚醒,睜開眼睛。

周至:“老爺,扇子來了!”

蘇軾站起,命周至:“打開,放到桌上!”

周至打開一把,放到桌上。

蘇軾提筆濡墨,在扇上作畫……

 

16.州衙前.日

章援手持公函,興沖沖走出,吩咐門衛:“快備馬!”

門衛:“是,老爺!”拔腳跑去。

 

17.冷泉亭.日

二十來把畫好的扇子攤在亭凳上。

蘇軾還在興致勃勃揮毫。

章援舉著公函,喜不自禁地匆匆走來:“先生!”

蘇軾畫好最后一把,擱了筆:“來來,你來題詞!蘇東坡的石竹,狀元公章援的字,周老板,你說這扇子好賣不好賣?”

周至笑得臉上一朵花:“那還用說,那還用說!”

章援遞信給蘇軾:“先生請看,戶部來文!”

蘇軾高興地接過:“啊!你快寫,我看!”

章援寫扇。

蘇軾先看公函,匆匆溜了一眼便喜得跳將起來:“好啊!浙西春荒可解,西湖可開也!”

 

18.州衙大堂.日

文武官員、當地賢達濟濟一堂。

墻上掛著碩大的一幅《西湖新圖》。

蘇軾興奮地揚著公文走到圖前:“太皇太后陛下圣明,恩準本州所請,撥下度牒百道變換錢糧,佛印、了然禪師也繪好了圖,治理西湖可謂萬事齊備。各位同僚和鄉賢,現在就看我們全州官員和軍隊民眾的啦!”

章援:“疏浚西湖,再造美景,千秋萬代大業,全州官民無不擁護。大人就下令吧!”

陳季常:“對,軍營弟兄都愿跟隨蘇大人造福一方!”

高升:“大人籌米平抑糧價,杭州百姓無不感激。再說,西湖是杭州人的,疏浚西湖,再造美景,杭州民眾誰不愿盡力!”

佛印:“善哉!善哉!貧僧已遣人聯絡杭州各寺廟、道觀,佛家、道家弟子也傾力支持,除化緣資助外,年輕力壯者還愿效力!”

蘇軾:“好!明日便是黃道吉日,各路人馬開赴西湖,再造天堂美景!”

 

19.天空.大地.西湖.日

細雨蒙蒙,江南水鄉越發嫵媚多姿,如詩如畫。

蘇軾的畫外音在天地間回響:“開赴西湖,再造天堂美景!再造天堂美景!再造天堂美景!……”

畫外音中——

陳季常率領著扛鋤荷鍬的兵士們浩浩蕩蕩走出兵營……

了然率領著擔筐背簍的僧人、道士浩浩蕩蕩來到湖邊……

高升、扇子鋪小老板周至率領著扛槳肩橈的民工浩浩蕩蕩行進……

起歌聲:

天上天堂,

人間蘇杭。

蘇杭美景,

西子湖上。

長堤卷虹橋,

三潭映月光。

柳浪鶯燕舞,

畫舫搖碧浪。

巍巍古塔在青山,

梵鐘暮鼓唱夕陽,唱夕陽。

 

天上天堂,

人間蘇杭。

蘇杭美景,

西子湖上。

吳王鑿平鏡,

白公石堤長。

蘇子潑心血,

又添新景象。

東南形勝文豪造,

一湖碧水書卷香,書卷香。

歌聲中——

湖邊,兵士們脫光衣物,爭先恐后跳進水里……

湖上,一只只滿載泥草的木船和卸載的空船穿梭往來……

堤上,民工、兵士、僧人、道士擔土,壘堤,夯基,熱火朝天……

水邊,蘇軾高挽褲腳,彎腰抓起一根藕,指點著湖的周遭,對章援說著什么。章援聽罷,匆匆而去,不一會引來一群農夫、農婦……

歌聲結束。

蘇軾對農夫、農婦們說:“……這水邊就賃給你們種藕,頭三年白種白收,以后適當繳納賦稅,供維護西湖之用,如何?”

農夫、農婦們:

“這當然好!”

“我們一定種好,保證一根葑草不再生,沿湖岸邊荷葉團團,荷花盛開,給西湖添色!”

蘇軾:“對,既為西湖添道景觀,又不使葑草再次蔓延。”

孔瑞手持一封公函興沖沖跑來:“大人!大人!朝廷又為我們撥來度牒五十道!”

蘇軾大出意外:“啊!好啊!又有這五十道,大功成矣!孔瑞你來得正好,你和章大人領著他們度量,我得趕緊上表謝恩!”

 

20.汴梁.寶慈宮.日

高太后捧著蘇軾的謝表閱看。

蘇軾的畫外音:“臣伏蒙圣慈,眷顧有加,賜度牘百道用開西湖葑田。臣不敢有負圣恩,指揮全州軍民奮戰,方二月許,已大見成效。今又蒙二圣天恩,再賜度牘五十道,全州軍民更是踴躍,估計再有月余,大功便可告成。屆時再向二圣奏捷報喜。臣蘇軾頓首再拜。”

畫外音中出現以下畫面:

葑草除盡,湖面空闊,波光粼粼,荷葉碧綠,荷花婷婷玉立。

湖心小島上,“三潭映月”工程還在進行,佛印、了然、章援在工地上巡視,指點。

湖里,長堤已經筑成,橫臥清波,民工們正忙著植柳;六座拱橋下舟船往來;堤面上,工匠忙著建造一處處亭臺。

畫外音結束。

 

21.蘇堤上新建的亭子內.日

蘇軾坐在一個剛剛落成的亭子內,聽著手捧帳冊的孔瑞匯報。

孔瑞:“……一百五十道度牒變換的錢糧尚余七百八十三貫,僧道們所化三千余貫并未動用,兩項相加,有四千一百五十八貫。”

蘇軾欣喜地:“好!建‘安樂坊’的錢也不愁了!”

孔瑞:“這事我正要稟報大人。蘇杭二州的名醫聞知使君要創建‘安樂坊’,無不欣喜,都愿來‘安樂坊’效力,獻平生所學,救一方生靈。負責此事的毛法曹已看下一處臨街大宅,稍事改造,即可掛牌。”

蘇軾:“好哇!澤民辦事火速,這才幾天時間,就有眉目了!”

孔瑞:“只是錢的缺額尚多。”

蘇軾:“尚差多少?”

孔瑞:“距毛法曹估算,得八千來貫,還缺一半。”

蘇軾想想,說:“無礙,錢我自有辦法!走,看看去!”

 

22.大街.一處大宅前.日

毛澤民領著吉守江、朱景文等幾位老郎中說說笑笑從大宅內走出。

毛澤民:“吉翁!朱翁!此處如何?”

吉守江:“不錯!不錯!位置居中,鬧中取靜,于醫家病家都相宜。”

朱景文:“房舍也寬敞,學徒們盡可住下,便是有遠道而來的病家,也可以安頓。”

毛澤民:“那就說好啦,到時可要請各位神醫圣手前來坐堂!”

吉守江甲笑道:“普天下從沒見過的大醫堂,蒙蘇大人、毛大人看重,我輩喜之不禁,榮耀不盡,誰還推辭?”

朱景文:“對對,屆時只須知會一聲便是!”

毛澤民拱手送別:“各位走好!”

郎中們:“大人留步!”

蘇軾帶著孔瑞和手捧木匣的仆人蘇貴走來。

毛澤民迎上:“大人!”

蘇軾指宅子:“便是這宅子?”

毛澤民:“正是。”

蘇軾:“找杏林行家看過了嗎?”

毛澤民:“剛剛看過。本市名醫吉守江、朱景文都說不錯。”

蘇軾:“那就好。價錢可已談妥?”

毛澤民:“已同屋主初談,屋主聽說辦大醫堂,愿意半賣半送,只是,屬下聽說……”

蘇軾:“聽說錢款不夠,是嗎?——蘇貴,把匣子打開!”

蘇貴應聲,打開匣子。

特寫——

一個個金錠金光燦爛。

蘇軾笑著問:“再加上這,足夠了吧!”

毛澤民驚奇不解:“這……,大人是從哪里弄來的?”

蘇軾戲謔:“天上掉下來的!”

毛澤民:“天上掉的?”

蘇軾:“皇上、太皇太后賞賜的,天恩浩蕩,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

孔瑞接過去:“這是蘇大人在京時,皇上、太皇太后賞賜給他的。”

毛澤民感動:“蘇大人!……屬下要不把安樂坊的事辦好,就不是人生父母所養!”

 

23.汴梁.延和殿御堂.日

高太后驚問:“他把我和皇上的賞賜給拿出辦安樂坊啦?”

手捧公文的王詵答:“章援信上是這么說的。”

高太后感慨:“這大蘇……”

王詵:“信上說,西湖疏浚工程進展順利,安樂坊籌備也正在加緊進行,但子瞻卻累病了。”

高太后關切地:“是嗎?病重不重?”

王詵:“說是患了風濕之癥,行走困難。”

高太后心疼地:“這大蘇啊!……你快傳旨,命御醫院配制藥酒,六百里加急,專差送去!”

王詵:“兒臣遵旨!”

 

24.杭州.蘇軾官邸.日

蘇軾拄著拐杖趔趔趄趄從屋內走出,高呼:“蘇貴!蘇貴!套車!”

王朝云著急地追出來:“官人!官人!你這是要上哪兒去?”

蘇軾:“錢塘江口。”

王朝云心疼地攔阻:“不行!你的腿……”

蘇軾生氣:“我的腿還能走路,有啥要緊!可有船又在那里的‘浮山島’遇難,被漩渦巨浪吞噬,一船人死于非命,你知道不知道?”

蘇貴跑來:“老爺!”

蘇軾不管不顧,命令:“快套車!”

蘇貴:“已套好了,老爺!”

王朝云想想,說:“那好,我得跟你去!”

蘇軾笑了:“行,我的小保護神!”

王朝云、蘇貴扶著蘇軾向門外走去。

 

25.蘇軾官邸前.日

蘇軾在王朝云、蘇貴的幫助下爬上車。

了然和尚匆匆走來:“子瞻,你找我?”

蘇軾:“對,想請你這個工程方面行家陪我到錢塘江口走一趟,那里又有船遇險了!”

了然:“阿彌陀佛!浮山島——魔鬼島,時隱時現,作惡多端!”

蘇軾:“正因如此,蘇軾才希望了然法師能效我四川嘉州樂山之海通大法師降服岷江水怪,也把這魔鬼治住!請上車吧,我的海通大法師!”

了然上車。

車轔轔駛去。

 

26.錢塘江口.日

風急浪高,波濤洶涌澎湃。

車轔轔駛來。

王朝云、蘇貴扶下蘇軾。

蘇軾手拄拐杖,與了然了望著波浪滔滔的江面,謂然長嘆:“那魔鬼又潛入水底去了!”

了然:“是啊,海濤洶涌,江面寬大,不似岷江;那魔鬼時隱時現,捉摸不定,封鎖著入海航道;便是海通法師在世,恐怕也奈何不得,只能望洋興嘆啊!”

蘇軾:“難道就沒別的辦法?”

了然:“貧僧同佛印曾多次琢磨過,唯有避開它一策。”

蘇軾:“如何避?”

了然:“改變航道。貧僧同佛印測算過,可于此島之上開鑿一條八里長、深度足夠大船航運的新水道,繞開它。只是,得筑兩里多長的石堤,還需打通一條六百多尺長的隧道,工程巨大,耗資巨大啊!”

蘇軾:“估計需花多少?”

了然:“至少十五萬貫!”

 

27.州衙.日

章援張大了嘴:“十五萬貫?”

蘇軾:“可能還要多些。”

章援:“朝廷能答應嗎?”

蘇軾:“我已向朝廷上折子陳述利害,請求派遣工部官員前來考察。”

章援:“那就靜候敕令吧!”

蘇軾:“對,此事急也無用,得候皇上敕令。現在,首要的是把西湖和安樂坊的事了結。”

章援:“這先生不用操心!長堤上的楊柳已經插完,亭臺不日即可竣工,湖心島新景觀那時差不多也可結束。安樂坊進展更快,房屋、家具都已齊備,采辦藥材的人已經派出,只要他們一歸來,即可開業。”

蘇軾:“現在離上元節尚有十天,催催兩處,務必于節前竣工、開業,讓杭州百姓歡歡喜喜過節!”

章援:“學生明白!”

 

28.大街.安樂坊前.日

鼓樂震天。

鞭炮轟鳴。

紅綢徐徐落下,蘇軾手書的“安樂坊”牌匾古樸凝重。

鏡頭拉開——

大街張燈結彩,街上人頭濟濟……

 

29.西湖.日至夜

張燈結彩的新西湖。

歌聲:

水光瀲滟晴方好,

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

淡妝濃抹總相宜。

歌聲流淌在碧波浩渺的湖面,湖面畫舫往來。

歌聲順臥波長堤流淌,長堤上拱橋如虹,亭臺秀麗。

歌聲飛上湖心小島,“三潭映月”新景觀裝點得小島有如仙境。

歌聲重回湖面,粼粼碧波倒映著金色的落日、燦爛的晚霞。

 

30.天空.日至夜

晚霞如火,漸漸暗淡。

圓月東升。

 

31.西湖.夜

亭臺檐口、樹上、柳蔭中、湖面上、湖畔的建筑物上萬盞燈火,與天上的明月爭輝競華。

六盞碩大無朋的紅紗燈浮在水面,每盞燈上一個大字,合成一句話:蘇大人杭州人。

一只只游湖畫舫駛過。

畫舫上游人一陣陣向著湖畔燈火輝煌的“西湖酒樓”高呼:

“蘇大人,杭州人!”

“蘇大人,杭州人!”

“蘇大人,杭州人!”

……

 

32.西湖酒樓.夜

管弦笙歌,悠揚悅耳。

場面不小的酒宴。蘇軾、章援代表州縣官府置酒答謝了然、佛印、高升、吉守江等杭州各界賢達,陳季常、蘇伯堅、錢塘縣許敦仁和孔瑞作陪。

蘇軾舉杯致詞:“蘇軾再署杭州,治理運河,修復錢唐井,疏浚西湖,開設安樂坊,無一不得到杭州各界賢達抬愛,鼎力相助,方得成功。值此上元佳節,新西湖開湖、安樂坊開業之際,我謹代表章大人、錢塘縣許大人和州、縣官吏,敬各界賢達一杯,以表謝意!請!”

佛印接過:“不不!恕老納冒昧,不敢茍同!這一杯應由我等代表馀杭各界敬子瞻使君才是!”

吉守江呼應:“對對,蘇大人所做的樁樁件件,無不是為馀杭民眾造福,理應由我等敬蘇大人!”

眾賢達響應:“正是,正是!理應敬蘇大人!”

蘇軾笑著批評:“佛印法師所言差也,本末倒置了!今天可是州衙作東啊!”

高升接過去:“這東不用州衙作,該我們杭州商會!”

佛印笑道:“阿彌陀佛!這不就結了!”

蘇軾:“不可不可!怎可反客為主?”

章援和解:“要不這樣,大家都不分主客彼此,都為我杭州西湖新生,而且更為嬌媚,共飲一杯,如何?”

眾贊同:“如此甚好!”

蘇軾:“來,請!”

大家干杯。

吉守江建議:“如此良辰美景,豈能無詩!請蘇大人即席吟誦一首,讓姑娘們歌舞上來,如何?”

眾人叫好。

蘇軾搖手:“這越發不可!座中誰不是飽學之士?況且,每次都聽蘇軾一人的也頗乏味。我倒是想聽聽哪位仁兄的!”

章搖笑道:“有先生這天下大學士在,誰敢班門弄斧?”

歌伎瓊芳突然接過去:“各位大人、老爺,奴家這里倒有一首《惜分飛》新詞,奉獻給各位如何?”

蘇軾:“好哇!瓊芳姑娘請唱來!”

瓊芳彈唱。

歌聲:

淚濕欄桿花著露,

愁到眉峰碧聚。

此恨平分取,

更無言語空相覷。

 

斷雨殘云無意緒,

寂寞朝朝暮暮。

今夜山深處,

斷魂分付潮回去。

今夜山深處,

斷魂分付潮回去。

啊……

曲終,瓊芳已是聲咽氣噎,珠淚滾滾。

蘇軾感動:“好一句‘斷雨殘云無意緒,寂寞朝朝暮暮。’!瓊芳姑娘,此詞怕是哪位知己贈予你的吧?”

瓊芳:“回大人,正是。”

蘇軾:“此君是誰?”

瓊芳:“便是大人的屬下毛滂毛澤民。”

蘇軾這才發覺毛澤民不在:“咦,澤民呢?”

章援:“回先生,毛法曹籌備完安樂坊,便聘期已滿,前來辭行,時先生去靈隱寺與佛印和了然大師切磋今年氣候災情之事,學生不敢前往打擾,便允了,想他已走了吧。”

蘇軾:“該死!該死!如此優秀之詞人就在身邊,我竟不識,罪過,罪過!章援你也不該啊,再怎么也得挽留他過了今日才走方是!”

章搖慚愧:“是學生疏忽。瓊芳姑娘,對不起!不知澤民兄啟程否?”

瓊芳:“他本要啟程的,是奴家強留,讓他無論如何再呆上數日……”

蘇軾著急地:“章援,還不趕快請去!”

章援慌忙站起:“是!”拔腿飛奔而去。

 

33.毛滂寓所.夜

一燭如豆。

毛滂獨坐窗前,面對冷月,凄然獨飲。

畫外音(章援的聲音):“澤民兄!澤民兄!”

毛滂一驚。

章援急匆匆走來,深施一禮:“對不起,對不起,澤民兄!章援負荊請罪來了!”

毛滂站起相迎:“章大人何出此言!”

章援:“澤民兄再以‘大人’相稱,愧煞小弟了!走走,蘇先生有請!”

毛滂猶豫:“這……”

章援:“都是小弟魯莽,不體人意,令先生也自懊悔生氣。仁兄若肯原諒,請跟小弟一往,章援感恩不盡!”

毛滂感動:“唉,那走吧!”

二人出屋。

 

34.西湖酒樓.夜

蘇軾叫瓊芳坐到身邊,問她:“瓊芳姑娘,你與澤民可有終身之約?”

瓊芳:“回大人,奴家與澤民相愛已久。我倆曾商議,一旦湊足了錢就為奴家贖身,與他同回衢州江山老家。”

蘇軾:“目前尚差多少?”

瓊芳:“尚差紋銀二百兩。”

蘇軾:“啊!”

章援與毛滂同來。

蘇軾起身相迎:“對不住啊,澤民!我不知你聘期已滿,未能挽留。以澤民之才,下科未必不中。若不嫌,可為安樂坊管事,暫時棲身。若何?”

毛滂:“謝使君關照!”

蘇軾:“另有一事。——我方才得知,你與瓊芳姑娘情深似海,是否?”

毛滂:“不瞞使君,我倆心心相映,已一年有余,奈何……”

蘇軾打斷:“你休說,只這一句就夠了。今日我便做主,叫教坊除了瓊芳姑娘之籍,讓你們一對有情人如愿,以贖我不識人才之罪!”

毛滂大出意外:“這……”

瓊芳機靈,趕緊跪下:“謝大人成全!”

蘇軾連忙攙扶:“快快請起!”轉向大家,“來來來!今日上元佳節,天上月圓,人間人圓,諸位舉杯,咱們共祝澤民與瓊芳姑娘喜結連理!”

吉守江為蘇軾成人之美的善舉感動:“蘇大人成人之美,老朽豈能無動于衷!瓊芳姑娘贖身不足銀兩,老朽明日即遣人送往教坊司。”

章援也挺身而出:“二位的婚宴所需,著落在章某身上。明日便是黃道吉日,依然在此舉辦,如何?”

毛滂、瓊芳感激涕零,雙雙拜倒:“如此,讓澤民、瓊芳何以為謝?”

高升笑道:“這好辦啊!只不知瓊芳姑娘可會唱蘇大人的新作《山與歌眉斂》?”

毛滂會意:“她會的。”向瓊芳,“瓊芳,我來撫琴,你歌蘇大人新作《臨江仙》,答謝蘇大人和在座諸君成全之美!”

眾人齊聲:“小夫妻珠聯璧合,好!”

毛滂、瓊芳深深施禮,毛滂撫琴,瓊芳又唱:

多病休文都瘦損,

不堪金帶垂腰。

望湖樓上暗香飄。

……

 

35.汴梁.瓊林苑攬月亭.夜

亭內,燭光輝煌,丹鳳朝陽青銅爐內炭火熊熊。一只矮幾上放著酒菜。

高太后手把夜光杯意味索然地獨飲,聽曲。

洞簫憂怨,歌聲愁楚纏綿,唱的也是瓊芳唱的那支《臨江仙》:

……

和風春弄袖,

明月夜聞簫。

 

酒醒夢回清漏永,

隱床無限更潮。

佳人不見董嬌嬈。

徘徊花上月,

空度可憐宵。

高太后的心緒被觸動,緩緩站起,踱到窗前。

窗外,皓月當空,清輝遍地;白雪皚皚,堆積宮墻。

高太后立在窗前,仰望著那輪孤伶伶懸掛在天際的圓月。

一雙淚光盈盈的大眼。

鏡頭拉開——

高太后忘情地喃喃自語:“又是十五了!又是十五月兒圓了……”

月光清冷……

炭火熊熊……

積雪白亮……

炭火彤紅……

一股情緒在高太后心中激蕩,起伏……

她倐地轉身,回到矮幾邊,端起杯一傾而盡,焦躁地喊:“來人!”

高誠匆匆跑進:“陛下!”

高太后:“傳本宮口諭,命孫覺孫大人擬旨……”

定格。

 

 

 

 

 

第二十八集  明槍暗箭

 

 

1.汴梁.瓊林苑攬月亭.夜

高太后忘情地喃喃自語:“又是十五了!又是十五月兒圓了……”

月光清冷……

炭火熊熊……

積雪白亮……

炭火彤紅……

一股情緒在高太后心中激蕩,起伏……

她倐地轉身,回到矮幾邊,端起杯一傾而盡,焦躁地喊:“來人!”

高誠匆匆跑進:“陛下!”

高太后:“傳本宮口諭,命孫覺孫大人擬旨,詔蘇軾還朝!”

高誠:“是。”

 

2.杭州雨奇亭.日

蘇軾揮筆寫著奏折。

特寫——

再奏浙西災傷狀

蘇軾畫外音:“浙西近兩年水災,蘇湖二州為甚。今年氣候更劣,冬季也大雨如注,低洼田沒于水中,小春難以下種,饑荒恐難幸免。臣因此再奏,請督促有司速往河南、安徽一帶購糧存儲于揚州,以備救賑……”

章援急匆匆走來,惶惶地叫道:“先生!先生!”

蘇軾停下筆,抬起頭來:“何事如此驚慌?”

章援:“朝廷欽差來了!”

蘇軾一驚:“啊!在哪兒?”

章援:“在州衙等候先生接旨。”

 

3.州衙客廳.日

傳旨欽差、新任杭州太守林子中悠悠然喝著茶。

蘇軾匆匆走進。

林子中站起招呼:“子瞻兄!”

蘇軾:“子中,林子中!原來是你啊!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林子中:“小弟受上命差遣,前來傳旨,并接替子瞻兄。”正色地,“蘇軾接旨!”

蘇軾忙跪倒在地:“臣蘇軾接旨!”

林子中宣讀圣旨:“圣諭:龍圖閣學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蘇軾治理杭州有方,政績卓著,著召回京,除翰林學士承旨左朝奉郎知制誥兼侍讀。詔命到日,即依條交割公事訖,乘遞馬疾速回京赴闕,不得有誤。欽此。”

蘇軾抬起頭來。

特寫:一雙疑惑的眼睛。

林子中:“子瞻兄,謝恩啊!”

蘇軾方才醒悟:“臣領旨謝恩!”

林子中將圣旨交給蘇軾:“恭喜子瞻兄,又回朝堂了!”

蘇軾無奈地搖頭嘆息:“唉……!”

林子中不解:“子瞻兄何故嘆息?”

蘇軾:“子中有所不知,前番為外放一郡,蘇軾曾多次上表懇求,方得如愿,誰料這才兩年,又……不瞞子中,這實非蘇軾所愿啊!”

林子中:“子瞻兄在朝堂上與洛黨之爭,弟也有所耳聞。”

蘇軾搖頭:“子中并不真知,豈止是洛黨,還有變法新黨,甚至朔黨黨人也跟愚兄過不去。呂惠卿、章惇之流倒也罷了,源于政見不同,可洛、朔二黨,一非為社稷黎民,二與我無舊惡前嫌,何以也難容我?”

林子中:“正所謂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戚戚。”

蘇軾:“正是如此,我才懶于同他們計較短長曲直,自求外放趨避,誰料還是避不開。唉!”

林子中:“子瞻兄何必一味回避?朝廷自呂公著呂相國辭世,便無總攬政務的宰輔大臣,太皇太后此時召回老兄,焉知不是欲委兄臺以棟梁之任。屆時權傾當朝,那些宵小還其奈你何!”

蘇軾連連搖頭:“子中休要害我!前番愚兄僅為禁中草擬王命之臣,他等已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真要如子中所言,他等還不得把愚兄生吞了?高處不勝寒,愚兄早厭倦了,再無意位列公卿,無端招人忌恨,只求于山明水秀處為民做點有益之事,閑來寫點詩文,瀟灑半生,愿足矣!”

林子中:“倒也是,小人難纏!但人入官場,身不由己,圣旨已下,恐子瞻兄難以逆轉!”

蘇軾嘆道:“是啊,上命難違,不愿也無法啊!子中,今日為你這新太守接風,明日咱倆即辦交割吧。”

 

4.安樂坊.日

數張醫案排開,每張醫案前排著長長的等候看病的病人。

吉守江、朱景文手拈長須,微合雙目,專心致志地為患者把著脈。

吏目孔瑞氣喘吁吁走來:“吉翁!朱翁!”

吉守江、朱景文一驚,睜開眼睛。

孔瑞:“圣上急召蘇大人回京赴闕了!”

吉守江大驚:“啊?”

眾郎中和患者也無不大驚:“啊!”

毛滂從內里的管事房匆匆走出:“什么什么?蘇大人要回京啦?”

朱景文:“傳旨欽差就是前來接任的新太守林大人。詔命令蘇大人乘遞馬疾速回京赴闕,依然任左朝奉郎知制誥兼皇上侍讀。”

吉守江嘆息:“唉!論理,此乃好事,蘇大人當今奇才,只為一州地方官實在委屈。但于浙杭百姓,卻是大不幸啊!”

 

5.杭州府衙.日

新老太守的移交手續完畢,蘇軾、林子中和監交人章援簽字用印。

蘇軾捧起官印交給林子中:“子中,從現在起,杭州百姓就是你的子民了!”

林子中:“子瞻兄兩番署理杭州,民情熟悉,還望指教。”

蘇軾:“指教談不上,只是有兩件未能了卻之事,務請子中代為盡心。”

林子中:“子瞻兄請講!”

蘇軾:“熙寧八年,我通判杭州時,浙西一帶曾遇大旱,顆粒無收,由于郡守事前毫無準備,救賑不及,令五十余萬人成了餓殍,尸橫遍野。……”

林子中:“此事弟也有所耳聞。”

蘇軾:“前年和去年,水患又至。去年五月,大雨滂沱成災,收成不佳,米價兩月內便由六十文一斗飛漲至九十五文一斗,幸好常平倉還有存糧,州衙又籌劃到二十萬石,平價賣出,才穩定了糧價。數月前,佛印大師夜觀天象,判定今年水患將勝過去年,饑荒恐難幸免,甚至不亞于熙寧八年。為此,我曾五次上奏朝廷,報告浙西災情,請求準備救賑。去年九月,又上表太皇太后,請求以蘇、杭二州綢緞抵折,截撥上供米五十萬石,并請朝廷撥款一百萬貫,派出官員往河南、安徽等地買糧儲存揚州,以備湖泊區一旦受災,即可救賑,若不遇災害,仍可運往京城。”

林子中:“此法甚善。不知太皇太后可曾恩準?”

蘇軾嘆息:“太皇太后大仁大德,照我之所請恩準了。但有司卻沒派人去汆糧。”

林子中:“為何如此?”

章援:“就因為附近州府官員均在報喜,言湖泊區近兩年年成極好,豐收在望,惟我杭州一處報憂,故又遭洛、朔黨之言諫官譏笑,指斥先生杞人憂天,故弄玄虛,邀譽百姓,阻止宰執大臣執行。”

林子中:“那五十萬石上貢米呢?”

蘇軾苦笑:“也有三十多萬石被人截去了。”

林子中:“誰給截了?”

章援接過:“便是那些報喜不報憂者。去年冬,米價飛漲,杭州有米平市,他們沒有,便攔路打劫,從轉運使衙門給截去了。”

林子中氣憤地:“這些個奸狡之徒!”

蘇軾:“因此,我懇請子中務必不可松懈麻痹,當繼續上奏朝廷,一要把這三十多萬石爭取到手,二要督促有司盡快派員買辦存糧,以避免熙寧八年之慘劇重演。” 

林子中:“子瞻兄的話,弟謹記在心!此是一件。其二呢?”

蘇軾:“其二,錢塘江口之浮山島阻礙舟船,危害航運,造成船毀人亡慘劇無數。因此,我曾同了然、佛印大師多次謀劃,欲新開石門河。……”

 

6.汴梁.尚書省議事廳.日

王巖叟將一個折子遞給劉摯:“劉翁,你看!又是蘇軾的奏章,上表請求開什么石門河!”

劉摯接過,展看。

蘇軾的畫外音:“……錢塘江天下之險,無出其右。潮自海門而來,勢若雷霆,而浮山聳峙于江中,狀如神鬼,阻礙衢、睦、處、婺、宣、歙、饒、信及福建路八州與溫、臺、明、越的水路往來。臣兩次出守杭州,親見覆舟無數,慘不忍睹。經訪問父老,求教行家,得知可于江之上流地名石門處起鑿運河以避之……”

劉摯看完,把奏折扔在一邊。

王巖叟譏嘲地說:“開一條二十二里多的運河,鑿嶺六十五丈,砌石壁八里,用度錢十五萬貫,請賜錢十萬貫,米十萬石,起夫九萬二千人,還‘古今之事,非知之難,言之亦易,難在成之而已。臨之才干,眾所周知。’滿朝文武,就他蘇軾一人能干!”

劉摯:“這個蘇軾,真夠多事的!一會兒疏浚運河,整治西湖,一會兒賑濟浙西災傷、開石門河,折子一道接一道,不依不饒,開口就是幾萬貫、十幾萬貫,乃至上百萬貫,把國庫銀兩當他自己家的資財支配!”

王巖叟:“可不!他到杭州這才兩年,疏浚運河、整治西湖花去六萬多貫,幾道賑濟浙西災傷折子又給撥出整整一百萬貫,照此下去,國庫非得被他盤空不可!”

梁燾陰陽怪氣地接過去:“聽說人家的政聲好得很,杭州百姓家家戶戶都供著他的畫像,西湖那條堤被人叫做‘蘇堤’,堤上還有他的生祠!”

王巖叟:“哼!國庫大把大把出錢,他掙名聲!這樣的‘政聲’算得了什么!”

梁燾:“有啥法,人家是太皇太后的第一寵臣嘛!”

王巖叟:“劉翁,這道折子怎么辦?呈不呈給太皇太后?”

劉摯:“呈什么?給他壓了!”

王巖叟:“可萬一他又一竿子給捅到太皇太后那里……?”

梁燾:“怕啥?他不是奉詔回京,不再是杭州太守了么,還開什么石門河!”

 

7.杭州府衙.日

蘇軾遺憾地:“唉,我本想請得二圣恩準,于今年開工的,無奈……”

林子中:“子瞻兄是希望子中繼續遺志,完成此項工程?”

蘇軾:“正是。乞開石門河的奏折,我已呈上,設或太皇太后恩準,就得請子中與章援同心協力完成此莫大無窮之善事。”

林子中:“只要朝廷恩準,子中愿全力以赴!”

章援:“先生放心,學生會盡心竭力協助林使君,完成先生未盡之志!”

蘇軾:“這便好,如此我也走得安心了!”

林子中:“子瞻兄打算何日動身?”

 

8.安樂坊.日

毛滂問:“孔瑞兄,可知蘇大人何時啟程?”

孔瑞:“新老太守的交割已辦完,估計就在這一兩日。”

 

9.杭州府衙.日

林子中:“子瞻兄,何急如此?衙門里同僚和市民們聞知,均依依難舍,總要給大家留下些告別的時日吧!”

蘇軾苦澀地搖頭:“那將耽延多少時日?詔命催之甚急,不敢流連啊!而且,送別,送別,無論于各位同僚、眾位鄉親,還是于蘇軾我,都幾多酸楚!還是免了吧!”

章援:“先生不喜虛套,可就怕……”

蘇軾:“說真話,我也不舍得離開,”無奈地長嘆一聲,“唉——!原指望歸去來,遠禍全身,下半生就做江南客,誰料歸來又復去……”

章援:“先生不是已經派驛差六百里加急,向二圣上了《辭免翰林學士承旨狀》么!”

蘇軾:“是的。前些日子來了邸報,舍弟子由蒙太皇太后器重,已升尚書右丞,而今我又回京赴闕,兄居禁林,陪侍太皇太后和皇上身邊,為內相,弟為執政,著實不妥。因此乞求二圣準我辭去翰林學士,另署一郡,以免遭人妒忌,授人口實,更生事端。只不知太皇太后準與不準啊?”

林子中:“既如此,何不就在杭州等待朝廷回音?”

蘇軾搖頭:“奉旨不行,便是抗命欺君,必又授以奸小們口實。蘇軾只能在前途等候圣意了!”

林子中:“既如此,請子瞻兄定日子,何時為你餞行為好?”

蘇軾:“今日家間還有些事務需要了結,便是明日吧!”

林子中笑道:“何急如此?”

 

10.蘇軾官邸花廳.日

花廳里擺著酒席。

蘇軾端著杯,驚訝地望著陳季常:“季常何急如此?時已正午……”

陳季常:“有兄長所贈的御賜寶馬,半日即可趕到德清縣朋友家中。弟不敢纏綿,怕多耽誤一刻,越發舍不下兄長!”

蘇軾長嘆一聲:“唉!本想與賢弟多共事些日子,奈何京師亦非愚兄久留之地,以后更不知將漂零何方?也罷,既然賢弟去志已定,為兄也不勉強,”命王朝云,“滿斟三杯,權當為季常送行!”

王朝云斟酒。

二人對飲。

陳季常飲畢,毅然站起。

 

11.蘇軾官邸前.日

蘇貴牽著備好了鞍韉的白龍駒等候著。

蘇軾送著陳季常走出。

二人拱手告別。

陳季常從蘇貴手中接過馬韁、馬鞭,翻鞍上馬。

蘇軾:“賢弟回到黃州,務必代愚兄向諸多朋友致意!”

陳季常:“一定,一定!兄長前途保重!”揚鞭而去。

蘇軾揚手目送。

毛滂與瓊芳背著包袱接踵而至。

蘇軾訝異:“澤民!你們這是……?”

毛滂、瓊芳雙雙向蘇軾跪倒:“毛滂、瓊芳向先生辭行!”

蘇軾慌忙攙扶:“二位請起,請起!”

毛滂拿出一軸字雙手托著送給蘇軾:“先生一走,我夫妻也無意滯留,特辭過先生,回衢州老家準備來年科考。晚生一介寒士,無物可贈,特手書拙作《惜分飛》以示心意,請先生笑納!”

蘇軾接過:“謝謝!謝謝!‘今夜山深處,斷魂分付潮回去。’水無情,人有意。這份真情實意就厚重了!祝澤民來年高中,設若老夫尚在京師,當置酒為你慶賀!”

毛滂眼含熱淚:“謝先生激勵!先生保重!”拱手告別。

章援匆匆而來:“澤民兄!澤民兄!為蘇先生賤行的酒宴已經備下,何不……?”

毛滂:“船已賃下。請章援兄席間代小弟敬先生一杯!”說罷,與瓊芳含淚而去。

二人目送毛滂夫妻遠去。

章援轉向蘇軾:“林公已恭候多時,先生請!”

 

12.高升私邸.日

高升正寫著信。

高升的畫外音:“……杭州城各界人士聞知蘇大人奉詔回朝,悲喜參半,家家準備高香,奔走相告,明日為蘇大人送行。……”

 

13.街道.日

夾街兩邊的香案香煙繚繞。人們捧的捧著“太守蘇公諱軾生靈位”牌,捧的捧著蘇軾的畫像,翹首向州府方向張望。

一陣又一陣潮水般的呼喊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蘇大人!”

“蘇大人!”

“蘇大人!”

……

壅街塞巷的百姓簇擁著蘇軾走來。

蘇軾拱手抱拳,一路走,一路向街道兩邊的民眾致謝:“蘇軾何能何德?蒙鄉親們如此抬愛,如此抬愛!”

街兩邊百姓捧著牌位、畫像紛紛尾隨,匯入滾滾人流……

 

14.杭州城外.日

蘇軾的雙馬車輦停在城外,蘇貴手持馬鞭站在車的旁邊。

人流擁著蘇軾來到城外。

蘇軾轉身一揖到地:“鄉親們請留步!請留步!”

為首的一位老人聲淚俱下地高呼:“蘇大人!我們杭州人舍不得你啊!”

許多人附和:“是啊,杭州人舍不得你啊,蘇大人!”

蘇軾動情地:“蘇軾也舍不得杭州啊!”

一張張熱淚盈眶、依依難舍的臉。

蘇軾同樣熱淚盈眶、依依難舍的臉。

起歌聲:

深深一揖淚淋淋,

難舍錢塘眾鄉親。

本想就做西湖客,

無奈不是自由人。

此身付皇家,

難還不了情。

歸來又復去,

宦海再漂零,再飄零!

歌聲中,蘇軾緩緩轉身,登上馬車。

蘇貴揚手一鞭,馬車轔轔駛向前方。

前方,煙雨迷蒙,霧嵐茫茫。

 

15.驛道.田野.太湖.運河.日

歌聲繼續:

馬蹄聲咽車轔轔,

瀟瀟春雨如斷魂。

云蔽天穹煙籠地,

步步前行步步沉。

勞燕怯廟堂,

倦鳥戀山林。

驛道路漫漫,

何處是歸程,是歸程?

歌聲順著運河流淌……

運河邊驛道上,馬車顛顛簸簸。

蘇軾、王朝云并排坐著,目光憂郁地望著前方。

歌聲在煙雨太湖上回蕩……

湖畔,大片大片的農田浸泡在水里。這里,那里,有三三兩兩的農夫、農婦用桶、盆、瓢舀起田里的積水往外傾潑。

蘇軾望望徒勞的農人們,望望雨蒙蒙的天,水汪汪的地,無奈地搖頭嘆息。

驛道漫長……

馬車在泥水中艱難前進……

歌聲結束。

 

16.蘇州.酒樓雅間.日

呂惠卿一手懷抱美妓,一手把盞,癡迷地聽著吳儂軟語的歌妓彈唱晏殊的《浣溪沙》:

一向年光有限身,

等閑離別易消魂。

酒筵歌席莫辭頻。

 

滿目山河空念遠,

落花風雨更傷春。

不如憐取眼前人。

呂惠卿醉眼惺忪地揪著美妓的臉蛋兒:“爺的親親!那晏殊寫得好——‘不如憐取眼前人’,爺就是憐惜你啊!”

美妓撒嬌:“奴的親親爺!”

舒亶匆匆走來:“哎呀!吉甫兄,吉甫兄,讓舒亶好找啊!”

呂惠卿:“嗬嗬!老舒,你不在明州家中快活,風風火火地跑到蘇州來干啥?未必天下大亂啦?”

舒亶氣喘吁吁坐下:“ 你說得不錯,真是要天下大亂了!”

呂惠卿大驚:“啊!”一把推開懷內美妓,又揮手驅趕歌妓,“去去!”

歌妓、美妓悻悻退下。

呂惠卿:“何事如此驚慌?”

舒亶:“蘇軾又奉召還朝了!”

 

17.揚州驛館.夜

兩個寫有“揚州驛館”字樣的燈籠在風中搖晃,淡黃的光照著驛館匾額。

移知揚州的王安禮和一幫揚州官員、名士翹首以待,迎接蘇軾。

馬車駛近。

王安禮迎上去:“子瞻一路辛苦!”

蘇軾下車,急切地向王安禮打聽:“安禮兄,可有關于我的詔命到來?”

王安禮:“有,已到兩日了。”

蘇軾:“朝廷可允我之所請?”

王安禮搖頭:“兩個字:不允!”

蘇軾嘆息:“唉!”

 

18.蘇州.酒樓雅間.日

呂惠卿對蘇軾的事早有耳聞,不足為奇,笑道:“就這呀!聽說他并不想回京,已上折乞求辭免。”

舒亶哭笑不得:“好我的個呂相爺,你咋還沉醉在溫柔鄉,兩耳不聞窗外事啊?上諭早到了揚州,不允其所求。太皇太后命三省派專差傳旨,催促其盡快回京赴闕,任翰林學士承旨!”

呂惠卿一驚:“啊!首席翰林學士,那不是內相嗎!”

舒亶:“可不是!”

 

19.揚州驛館.夜

蘇軾伏案疾書。

蘇軾的畫外音:“……右臣蒙恩除翰林學士承旨。臣以衰病不才,難居禁林,兼以臣弟轍備位執政,理合回避,奏乞除臣一郡。今奉詔書,未賜開允。……”

 

20.汴梁.寶慈宮暖閣.夜

高太后閱覽著蘇軾的奏折。

蘇軾的畫外音:“……臣故疾不愈,舊學已荒,恐辜負二圣之期望,難勝重任。何況闕庭宮禁乃清要之地,向往垂涎者眾,兄居禁林,弟位執政,雙居要職,勢難安處。伏望圣慈察臣誠懇,體諒臣之難處,賜臣知揚、越、陳、蔡任何一郡。臣今已到揚州,迤邐前去南京,聽候圣命。……”

高太后嘆道:“唉,大蘇呀大蘇!你只要我體諒于你,你何不體諒體諒我啊?”沉默有傾,向外面,“來人!”

高誠聞聲而至:“陛下!”

高太后:“傳我口諭:尚書、中書、門下三省,不得允蘇軾之所請!速派員六百里加急赴南都,催促蘇軾回京赴闕!”

高誠:“是。”轉身匆匆離去。

 

21.蘇州.呂惠卿府.日

呂惠卿沉思著。

舒亶急得如熱鍋上螞蟻:“你想想,他人還未還朝,便授以內相之職,返京后還不就晉升為當朝首輔啦!”

呂惠卿:“看來,那老太婆是要委他以重任了!”

舒亶:“可不!他兄弟倆一個宰相,一個副相,權傾當朝,你我便永無出頭之日了啊!”

 

22.南京(商丘)驛館.夜

蘇軾又伏案疾書。

蘇軾的畫外音:“……臣曾兩度奏請,乞求賜臣一郡,今接尚書省札子,稱與中書、門下三省同奉圣旨,依前降詔不允。臣愚魯,始終以為弟轍為執政,于公,兄當以親嫌回避,于私實在害怕太滿太盈,招致非議。因此再次堅請太皇太后陛下體諒,賜臣知揚、越、陳、蔡任何一郡,以養殘軀,以避親嫌。……”

王朝云捧著茶走進:“官人!”

蘇軾放下筆,接過茶。

王朝云:“官人,你以為你再三乞求,太皇太后就會恩準嗎?”

蘇軾迷惘地望著王朝云:“朝云啊,你說,太皇太后為啥就如此不體諒我的苦衷呢?”

王朝云:“或許朝廷真是無人可用,這才……”

蘇軾惶恐地:“唉,這正是我之所憂啊!‘滿招損,謙受益’,兩年前,僅我一人身居禁中,為二圣近臣,群小們都那般的忌恨,而今,我若還朝,兄弟倆均處高位,他們還不得把我兄弟倆給生吞了!”

王朝云:“能遠離朝堂那是非之地,清清靜靜過日子,也是賤妾所愿。但一入官場,此身便屬皇家,太皇太后一再不允,官人你又有何法!”

蘇軾:“咱們老家有句俗話:雞婆不孵窩,折斷腳桿也不成。這次我是鐵了心羅,咱們一邊走,一邊繼續上表乞求吧!”

 

23.蘇州虎丘.日

呂惠卿、舒亶穿花拂柳緩緩游覽,邊走邊說著話。

舒亶:“我說吉甫兄,朝中的朋友也頻頻來信,望你拿個主意,怎么不讓大權盡落他兄弟兩人之手才好!”

呂惠卿長嘆一聲:“唉,難呀!那死老婆子垂簾聽政,一手遮天,你我謫貶在外,無職無權,能有啥法?”

舒亶:“那,難道你我這一輩子,就得被他蘇氏兄弟倆給死死踏在腳下了?”

呂惠卿:“瞧你,何悲觀如此?他蘇氏兄弟結怨甚多,除了我們,還有人會跟他倆過不去的。”

 

24.汴梁.程頤府書房.夜

洛黨中堅程頤、賈易、朱光庭、趙挺之正在議論蘇軾三辭翰林學士承旨的事。

朱光庭將茶杯憤憤地一頓:“矯情!矯情!啥辭免,蘇軾那廝故意矯飾,玩的是以退為進的把戲!”

賈易:“可不!他一辭再辭,卻只請求免去翰林學士承旨,并不辭免左朝奉郎知制誥兼侍讀,用意再明顯不過,是想脅迫二圣盡快拜他為相。”

程頤警覺地:“啊!”

趙挺之:“不!賈易兄此言差也!以在下看來,蘇軾并非脅迫,恐怕是跟太皇太后合演的一出雙簧戲!他一再堅辭,太皇太后一再不允,那都不過是掩人耳目而已!”

程頤:“如此說,太皇太后是真有心要拜蘇軾為相羅?”

趙挺之:“自然。他們把戲演得越是逼真,就越見出內里大有文章啊!”

朱光庭:“挺之說得不錯!自呂公著去世,朝中宰執大臣便無人加封同平章事,宰相之職一直空缺著。此時,太皇太后急召蘇軾回朝入闕,程頤兄請想想,難道僅是讓他官復原職嗎?”

趙挺之:“程頤兄請再想想,蘇軾、蘇轍兩兄弟誰的名氣最大?誰最受太皇太后恩寵?”

程頤:“自然是蘇軾。這是盡人皆知的。”

趙挺之:“這便對了!那蘇轍都封了尚書右丞,名氣遠勝乃弟、受太皇太后寵幸非同一般的蘇軾豈能只跟其弟比肩而立?”

程頤非是不信,而是不愿:“這……不太可能,兄弟同朝,共執權柄,不合古制,不合古制啊!”

朱光庭:“好我的程頤兄!啥叫古制?古制上有太皇太后常常夜深人靜時單獨與外臣相處,舉杯共飲的嗎?”

程頤驚疑:“你是說……說蘇軾與太皇太后……?”

賈易驚奇:“程頤兄何閉塞如此!前番,蘇軾任翰林學士知制誥長達兩年多,每逢單日深鎖禁中草擬敕命,高太后口述,他寫。事情畢了,而長夜漫漫,都難以入睡,高太后便命人送來酒食,兩個孤男寡女對坐把盞。”

程頤大驚:“啊!竟有這等事?”

賈易淫邪地笑笑:“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年紀猛烈若獅,啥事不會發生?”

趙挺之:“宮禁森嚴,你們如何得知?”

賈易:“宮禁雖嚴,難禁人口,哪有不透風的墻哇!”

程頤氣得臉青面黑:“男女授受不親,男女授受不親,何況還是君臣!這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趙挺之:“外面還有比這更駭人聽聞的傳說哩!”

程頤:“什么傳說?”

趙挺之壓低了嗓門:“有人在傳,說太皇太后還想借助蘇軾兄弟倆,把這位扶上去取代今上……”說著站起,伸出手指往茶碗內沾水……

 

25.汴梁.劉摯府花廳.夜

酒桌上一個酒水寫下的大大的“顥”字。

鏡頭拉開——

朔黨首腦之一的梁燾擦著手,說“就是這位——揚王趙顥。”

朔黨首腦之一的劉摯不以為然:“這是元祐元年的舊事,早不是新聞了!梁燾你當時恰好外放,有所不知。那時,蘇軾被貶黃州,左仆射門下侍郎蔡確兼皇上侍讀。蔡確為討皇上歡心,侍讀時,不講經史大講男女間房中之術,還向皇上進獻《繪圖素女經》。此事被太皇太后得知,一怒之下,將蔡確罷相。蔡確被奪去要職,心生怨恨,便暗中制造謠言,說門下侍郎司馬光和宰相王珪共謀,欲廢皇上,扶太皇太后親生子揚王趙顥登基。”

王巖叟接過去:“元祐四年,謠言敗露,皇上大怒,欲將蔡確收監,問他毀謗圣母之罪,虧得太皇太后仁慈,內出手詔,稱‘吾之不德,常欲聞謗以自儆。今若罪確,何以來天下異同之言?’蔡確這才未被問罪,先降為光祿卿,后貶英州別駕,安置新州,死于貶途。”

朔黨又一首腦劉安世接過去:“今上和太皇太后這一捉一放,其主意其實出自蘇軾。”

梁燾:“蔡確之子蔡京拜在蘇軾門下,莫非是蔡京出面向蘇軾求的情?”

劉安世:“正是。其時蘇軾已被恩準補外,任杭州郡守,尚未離京。蔡京登門哀求,蘇軾不知蔡確也枸陷于他,便上《論行遣蔡確札子》,向太皇太后獻此捉放曹之策。” 

王巖叟:“還有范純仁、呂大防等也曾為其求情。”

劉安世:“蘇軾把札子呈上后方得知實情,于是懊悔不已,又上札子請治蔡確、呂惠卿等罪。” 

劉摯嘲笑:“這后一道札子中的幾句話我還記得,道是‘夫君子之所重者,名節也。’‘伏望圣慈,盡將臺諫官章疏盡付有司,令盡理根治,依法施行。’”

梁燾幸災樂禍地笑:“啊,原來如此!哈哈,蘇軾那廝也有犯胡涂的時候!”

劉摯:“蔡確之言,空穴來風,謠言而已!梁燾休要再提,免得惹禍上身!”

梁燾固執地搖頭:“在下以為不然!若真是空穴來風,試想,如此居心叵測的中傷,那蔡確能不知道后果?太皇太后豈能聽蘇軾和范純仁們求情,便那等寬大,不重重治他?”

王巖叟:“這其中隱情,安世兄應該知道一些。”

劉安世:“司馬君實與王珪是否真有過那樣的陰謀,目前一些人私下里非議蘇軾于禁中草擬敕命時與太皇太后有染,安世不敢妄言,更不敢輕信。但蔡確引誘皇上,令皇上小小年紀就沉湎女色,確非虛謬。恐怕正是如此,才使太皇太后對皇上深感失望。”

梁燾向劉安世:“愿聞其詳。”

劉安世:“便是在蔡確散播謠言之前不久,我嫂嫂欲覓一乳娘,居然一月未獲。我頗奇怪,往女傭所詢問,女傭所老婦言,凡姿色出眾者,都被宮中供奉選去侍侯皇上了。”

梁燾:“那是兩年前,皇上才十四歲,尚未立后,何用乳娘?”

劉安世:“正是。我以為老婦說謊,便詢問于內宮熟人,孰料并非虛謬,且道是十日一換,每換十人。我又暗訪市面,親眼得見宮中供奉每十日便要挑選妙齡少女十人入宮。”

劉摯:“這事,范祖禹也知道。為此,安世兄與范祖禹都曾上表太皇太后,提醒太皇太后規勸皇上顧惜龍體,勿過早親近女色。”

梁燾:“太皇太后反響若何?”

劉安世:“太皇太后稱乳娘們是為小公主們所選,皇上夜宿她的身邊,并無此事,要呂大防轉告我和范祖禹休要再奏。”

王巖叟:“太皇太后這是顧及皇家體面,其實心里對今上頗為失望。因此,在下以為,蔡確之說,恐非空穴來風。蘇軾苦苦哀求方得外放,今不足兩年,又突然將其召回,恐也跟此事有關。”

梁燾搖頭頓足:“皇上何如此?太皇太后何如此?真要借用二蘇之手廢帝,非天下之福,我大宋必亂矣!”

王巖叟:“一廢一立,設或真如此,那蘇軾兄弟就成新朝元勛了!”

劉摯:“太皇太后是否真有廢帝之心,不得而知。但至親同朝,不可共為宰執重臣,此乃祖制,斷不能廢!”

王巖叟:“對,我等須防患于未然,堅決阻止!”

 

26.蘇州.呂惠卿私邸小花廳.夜

呂惠卿端著酒杯冷笑:“哼哼!朝中大權落入蘇氏兄弟之手?沒那么容易!洛黨、朔黨那些家伙能夠容忍大宋成他蘇氏兄弟的天下?”

舒亶心有余悸地:“難說!那太皇太后對蘇軾可是寵信有加啊!”

呂惠卿:“可皇上呢?”

舒亶鄙夷地:“皇上?那不過是聾子的耳朵——擺設,不管用的!”

呂惠卿大搖其頭:“現在不管用,以后呢?皇上今年已經十六歲,快親政了。在這點上,恕我直言,老舒,你的眼光、你的心計,比起章惇來,都差得太遠啊!”

舒亶不服氣地:“章惇?他又能有啥作為?”

呂惠卿:“哼哼!有啥作為?告訴你,那家伙能耐大著哩,早已暗中打通了一條直達圣上的宮中通道!”

舒亶大吃一驚:“啊!是嗎?”

 

27.汴梁.宮內.哲宗皇帝趙煦的寢宮.夜

太監童貫跪著,手里高高地捧著一個錦盒:“萬歲!這是章惇特意遣人密送入宮,敬獻給萬歲的。”

趙煦:“打開!看又是什么尤物?”

童貫:“是。萬歲!”站起,啟開錦盒。

趙煦驚喜地:“啊!拿出來,快拿出來!”

童貫取出玉美人,擺在幾上。

特寫——

裸體側臥的玉雕美女,線條優美流暢,面目千嬌百媚,表情如夢如幻,雙眼勾魂攝魄。

趙煦情不自禁地撫摸著,撫摸著……

 

28.蘇州.呂惠卿私邸小花廳.夜

呂惠卿點頭,嘆道:“唉!若論心計,說句實話,章惇那廝遠在你我之上啊!老舒你可還記得熙寧八年鄧綰那廝背叛于我,回馬殺我一槍那事?”

舒亶:“咋不記得!便是那一槍,使你老兄天上地下,落泊至今。不過,殺人三千,自損八百,他也自食其果,被逐出京師。”

呂惠卿:“可有人卻因此獲益非淺,立刻取我而代之!”

舒亶:“你是說章惇?是他支使鄧文約干的?”

呂惠卿:“這不顯而易見么!章惇,野狐精也!”

舒亶:“是嗎?”

呂惠卿:“咋不是!你可知他現在哪兒?”

舒亶:“好象貶知汝州了吧!”

呂惠卿:“對。但一月前已南下揚州,住在鄧綰幫他買的別院里。”

 

29.揚州.章惇別院.夜

玉雕美女化為真實的江南美女玉兒。

夢幻般的燈光。

玉兒側臥在七彩光影里的錦榻上,薄紗輕掩玉體,水靈靈的雙眼春波蕩漾。

章惇歪著頭欣賞著,邊欣賞邊向鄧綰炫耀:“怎么樣,文約?能與西施媲美,堪稱絕代佳人吧?”

鄧綰癡迷神往地:“尤物!真是世間罕見的尤物!”

章惇得意地:“更難得是琴棋書畫無所不精,燕語鶯聲冠蓋群芳,身上的功夫更其了得!”

鄧綰艷羨不已:“章大人,這才幾日,你便尋來這么個美人兒,真好艷福啊!”

章惇晃晃手指,輕聲地,神秘地:“非也!這可不是我自己消受的!”

鄧綰:“啊!那是給誰準備的?”

章惇指指天上。

鄧綰:“今上!你打算將她獻給今上?”

章惇點頭:“對。那死老太婆垂簾,我等是別想復出了,只有寄希望于皇上親政。”

鄧綰拍案叫絕:“妙!寡人有疾,未雨綢繆,投其所好。這在民間,叫做‘燒冷灶’。”突又有點泄氣,“可就怕難以送到小皇上身邊啊!”

章惇:“我已請江南高手玉工,比著這尤物雕了尊惟妙惟肖的玉美人先送進宮。”

鄧綰佩服地:“真有你的!哈哈,先搖其心旌,后動其心志!”

 

30.汴梁.宮內.哲宗皇帝趙煦的寢宮.夜

趙煦癡迷地撫摸著玉雕美人……

化入(趙煦的幻覺):

玉雕美人化為真實的江南美女玉兒。

玉兒半裸側臥,雙眼春波蕩漾,含情脈脈地看著趙煦,櫻桃小口輕啟:“皇上,來呀!”

化出。

趙煦春心蕩漾:“啊,美人啊美人!”

陪侍美人聽見,以為是召喚她,喜不自禁地撩起繡簾:“皇上!來呀!”

趙煦來到御榻邊,看看她,厭惡地皺起眉頭。

美人吃驚地:“皇上……!”

趙煦甩下簾子,轉身便走。

美人羞愧滿面,委屈的淚水洶涌而出。

趙煦重新回到玉美人前,從旁邊的錦盒里取出封信展看。

章惇的畫外音:“罪臣章惇頓首叩拜吾皇。臣閑散無職,來到杭州看望犬子,驚奇地發現,西子湖美不勝收,錢塘佳麗更妙不可言,比臣敬奉吾皇之玉美人有過之而無不及,人人賽過西施,吳儂軟語,風情萬種,……”

趙煦擱下信。

一雙神往的、色迷迷的眼睛。

化入(趙煦的幻覺):

畫舫在春光明媚的西湖上飄曳。

絲竹聲輕軟。

舞妓長袖翩翩。

玉兒和另一個江南美女千嬌百媚,一左一右偎依在趙煦懷里。

趙煦親親這個,親親那個……

化出。

趙煦雙眼微合,還陶醉在夢幻中……

 

31.蘇州水巷烏蓬船上.日

舒亶問:“便因鄧綰那事,你心中一直記恨著章子厚?”

呂惠卿哈哈一笑:“哈哈!我心眼兒就這般小嗎?何況我也只是那么猜測,還不一定是他所為。便是他所為,也可以理解,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嘛,是不是?實話告訴你,我一直和他保持著書信往來哩!”

舒亶:“對對,能屈能伸大丈夫!大家好歹都是變法一黨,與元祐奸黨不共戴天,現在時勢緊迫,理當盡釋前嫌,再聯起手來,共同對敵!”

呂惠卿:“這我明白。”

舒亶:“他人還在揚州嗎?要不,我們同找他去,看他可有何良策?”

呂惠卿:“沒在了,幾日前路過蘇州,下杭州看他兒子章援去了!”

 

32.杭州.西湖蘇堤上.日

章惇、章援父子慢步閑游,說著話。

章惇假意佩服:“說實話,為父真還有點佩服蘇子瞻,瞧,這才兩年工夫,便又成就了如此必然青史留名的大事業!”

章援:“可不!先生每知一州,便造福一方。百姓們對他的那個感激啊,真是無以言表!”

章惇:“可以理解!可以理解!我真為有他這么杰出的老友而驕傲自豪啊!”

章援遲疑一會,問:“孩兒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章惇:“你我父子,有話便講,何須顧慮!”

章援:“孩兒敢問父親:你與蘇先生之友情尚存嗎?”

章惇大笑:“哈哈!瞧我兒說的什么話?為父與子瞻,自鳳翔初識至今,交往近四十年,一直肝膽相照,怎說友誼不存?”

章援支吾地:“可孩兒聽人說……”

章惇:“說我們是政敵,對不對?那是,政見上我們確有分歧,有時甚至水火不容。但如同子瞻與你王介甫王老伯一樣,為父與你恩師也都是君子,都并未因政見分歧而影響友誼。你先生烏臺蒙難,為父寧觸怒舒亶、呂惠卿也于先帝前為其開脫。因此,他謫貶黃州才不忘為父,常與為父書信往來,重返宮闕后,又親點你兄弟二人高中狀元、榜眼。這些,都足以證明為父與你恩師友誼至深。我兒休要聽信旁人的離間!”

章援相信了:“這孩兒就放心了!”

二人來到蘇公祠。

章惇一驚:“啊!‘蘇公祠’!蘇子瞻的生祠?”

章援:“是的。先生請得朝廷賜給度牒折換錢糧,疏浚運河,修復錢唐井,整治西湖,杭州百姓感念至深,家家供奉他的畫像。還將這條長堤喚做蘇堤,在此亭內懸掛先生畫像,并將此亭呼為蘇公祠。”

章惇看看祠匾,看看亭內的蘇軾畫像,別有用心地:“啊!能深得百姓如此愛戴,難得,難得!這‘蘇公祠’是子瞻在杭州時就有了的嗎?”

章援笑道:“父親咋連孩兒的字也認不出了?”

章惇這才注意到:“啊啊,瞧為父這眼神!這么說,是子瞻走后,百姓們才命名的?”

章援:“可不是!先生在時,對百姓們稱這堤為蘇堤一直反對,常說:‘錢糧乃朝廷恩賜,事乃杭州軍民所為,功不在蘇子,如此稱呼大為不妥!’”

章惇:“能師從子瞻這樣的良師,是我兒的福份!哎,為父聽說,子瞻還有一項更為宏大的工程未能實施?”

章援:“是的。開石門河,以避開錢塘江口之浮山島。”

章惇:“聽說耗資頗為巨大?”

章援:“據測算,得十五萬貫以上。先生已上表朝廷。”

章惇:“可有回音?”

章援:“尚無。先生曾允諾林使君回京后向太皇太后面請,但聽說先生并不想回,一直在請求辭免,恐怕一時無心顧及于此。”

章惇:“為父倒有一策。”

章援驚喜:“父親有何良策?”

章惇:“西湖經子瞻整治,真稱得上人間天堂!我兒何不說服林子中上表,請圣上駕幸游覽。圣上若來,再請往錢塘江口觀潮,順便面奏,乞求恩準。十五萬貫錢雖巨,但于國家不過九牛一毛,只要圣上一高興,那也不算個啥!子瞻能成大事,造福一方,為萬民憬仰,我兒和林子中又何不能?”

章援高興地:“好,下來兒便與林使君商議。”

 

33.蘇州.舒亶寓所.日

呂惠卿拿著一封書信走來:“老舒!章惇來信了,說他已回揚州,約我前往共商大計!”

舒亶:“好啊!”接過書信展看,大驚,“啊!他鼓動章援,讓杭州上表恭請皇上游覽西湖?這打的什么主意?”

呂惠卿:“這你還不明白么?他是想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找機會接近圣上。”

舒亶還是不明白:“可太皇太后能讓皇上來么?”

呂惠卿:“極有可能。”

舒亶:“何以見得?”

呂惠卿:“那老婆子如此寵幸蘇軾,正好趁機讓小皇帝下來,親眼看看蘇軾的政績,增加對蘇軾的好感和信任啊!”

舒亶更不解:“章惇這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適得其反么!”

呂惠卿:“你呀,頭腦咋如此不開竅?怎么連仆不蓋主這個道理也不明白?”

舒亶:“你是說……?”

定格。

 

 

 

 

 

第二十九集  玉雕美人

 

1.蘇州.舒亶寓所.日

舒亶還是不明白:“可太皇太后能讓皇上南來么?”

呂惠卿:“極有可能。”

舒亶:“何以見得?”

呂惠卿:“那老婆子如此寵幸蘇軾那廝,正好讓小皇帝下來,親眼看看他的所謂政績,增加對他的好感和信任。”

舒亶更不解:“章惇這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適得其反么!”

呂惠卿:“你呀,頭腦咋如此不開竅?怎么連仆不蓋主這個道理也不明白?”

舒亶:“你是說……?”

呂惠卿開導:“你想想,蘇軾拿朝廷的錢治理運河、西湖,老百姓不感念朝廷,不感念萬歲,卻只把蘇軾供為神靈,皇上得知這些,心里應該是啥滋味?”

舒亶終于開竅:“對對,暗藏野心,邀譽百姓,為自己樹碑立傳,便是大逆不道!”

呂惠卿:“可不!”指舒亶手中的書信,“你再往下看,章惇那廝還有妙計!”

舒亶接著看書信:“啊,美人計!虧他想得出來!”

呂惠卿:“寡人有疾,何足為奇!他是想于皇上南下路過揚州時,趁機將那玉美人進獻給皇上,以邀其寵。”

舒亶笑道:“就不知他那玉美人可否有足夠的魅力?皇宮佳麗三千,可是美女如云啊!”

呂惠卿:“章惇精于此道,當年連自己的嫂子都不放過,想必那玉兒確有獨到之處!老舒有無興趣,明日便一道去揚州看看?”

舒亶:“好吧!”

 

2.穎州城外.日

日暮黃昏。

蔡京焦急地立在驛道邊翹首企盼。

一輛輛馬車、一個個騎馬的行人經過面前,駛進城內。

終于,蘇軾那輛雙馬車輦來了。

蔡京欣喜地搶上前去迎接:“學生蔡京恭候恩師!”

蘇軾跳下車來,緊緊拉住他的手:“蔡京蔡京,你不是在開封么,何以到此?”

蔡京:“學生已移知成都府,將溯江而上入蜀。聞知恩師還朝,特在此恭候。”

 

3.揚州瘦西湖酒樓.夜

為呂惠卿、舒亶接風的酒宴進行到中途。

章惇高興地舉杯向呂惠卿、鄧綰,祝賀他倆盡釋前嫌,重新攜手:“好!好!難得吉甫兄虛懷若谷,與文約重修舊好,章惇敬二位一杯!”

舒亶也舉起杯來:“舒亶也敬二位一杯,愿大家和好如初,同心協力,跟元祐老奸們一較高下!”

四人共飲。

鄧綰替章惇賣弄:“呂相國!舒大人!二位以為章相國這連環計如何?定能讓小皇上對我等親,對蘇軾那廝恨,讓蘇軾那廝為他所謂的‘每知一州,即造福一方,愛民如子,政績卓著’種下滅門禍根吧!”

呂惠卿卻微微搖頭:“我以為,光憑這還扳不倒他!”

章惇:“那,以吉甫兄之見……?”

呂惠卿:“竊以為還應給他添上點足夠分量的,免得象以往一樣,打虎不死反被虎傷!”

章惇沉吟:“可本朝有制,大臣若非犯下謀逆之罪不得誅殺……”突有所悟,“啊,你是說……?”

呂惠卿轉向鄧綰:“鄧大人!你說,為君者最在意啥?最害怕啥?”

鄧綰:“最在意皇權,最怕人篡位。”

呂惠卿點頭:“對。諸君可還記得兩年前蔡確說司馬光和王珪共謀,欲廢今上,扶太皇太后親生子揚王趙顥登基那件事?”

舒亶:“那不是蔡確因被高太后奪職,心生怨恨,制造的謠言嗎?”

呂惠卿:“謠言三遍便成真理!”

鄧綰:“可這跟蘇軾扯不上嘛!”

章惇明白其意,接過去:“怎扯不上!蘇軾那廝跟司馬光是何關系?心心相映的摯友啊!而且,蘇轍已是執政大臣,可高氏那死老婆子還要置古制于不顧,把蘇軾也召回,為起草詔令的內相、要臣……”

舒亶轉過彎來:“對對,當年司馬光和王珪沒能實現的陰謀,現打算通過蘇氏兄弟來實現!”

呂惠卿笑了:“哈哈!這么串來串去,不就給他串上了嗎!”

舒亶仍有顧慮:“只是,那蔡確已死在貶所,現在由誰來上密折,小皇帝才能深信不疑?”

呂惠卿:“蔡確雖死,其子還在呀!他們父子的字如出一轍,一般人難以分辨。”

鄧綰:“二位相國是說,讓蔡京……?”

章惇一笑:“鄧大人變聰明了!”

 

4.穎州驛館.夜

蘇軾與蔡京品茶閑話。

蔡京:“聞聽恩師還朝,洛、朔二黨黨人無不驚恐萬狀。”

蘇軾笑道:“定又是折子滿朝堂,流言滿天飛了!”

蔡京:“可不!尤數那朔黨的賈易起勁,還有楊畏、黃慶基兩個臺諫官,也上竄下跳,又使出當年呂惠卿們的手段加害恩師。學生不知,恩師何以得罪了這幾個小人?”

蘇軾不屑地:“此等無名鼠輩與我素無交往,何言得罪!”

蔡京不解:“那他們為啥如此視恩師為眼中釘、肉中刺?”

蘇軾:“我也不明就里。”突然想起,“啊!那楊畏忌恨于我,倒還有些因由。”

蔡京:“為著何事?”

蘇軾:“因我曾譏他為‘三面楊’。”

蔡京:“‘三面楊’?”

蘇軾:“對。此人最初依傍王安石,是新黨人物;先帝駕崩,今上繼位,司馬君實主政,便背叛介甫,詛咒新政。后司馬君實去世,呂大防、劉摯為左右相,又嘲諷司馬公,助呂大防攻劉摯十件事。劉摯罷,他又欲擁舍弟蘇轍。及太皇太后召范純仁為尚書右丞,其以為蘇轍不能升遷,旋又上疏詆毀蘇轍不可用。有種楊樹,其葉逐光變向,名曰‘三面楊’。其人朝秦暮楚,逐權而向,反復如此,恰又姓楊,京城百官無不恥笑,便稱之‘三面楊’。你在開封為通判,何不知此人?”

蔡京哈哈大笑:“啊啊,真是名副其實的‘三面楊’!學生明白了,他之攻擊恩師,乃天性使然!”

蘇軾坦然地:“你可知他們又有何新詞?”

蔡京癟癟嘴:“據學生所聞,大致有三條。”

蘇軾:“哪三條?”

蔡京:“一說子由先生剛剛拜尚書右丞,進門下侍郎,位列執政,又召恩師你回京入闕,兄弟雙居高位,不合古制,理應有一人回避。”

蘇軾點頭:“這理由成立,我也認為不妥。另兩條呢?”

蔡京:“一說恩師危言聳聽,謊報夸大浙西災情;二指責恩師治理杭州運河和疏浚西湖并非為國為民,乃利用太皇太后的恩寵、花朝廷的銀兩往自己臉上貼金,邀譽百姓。”

蘇軾警覺:“啊?”

蔡京:“可太皇太后根本不予理睬,全把他們的折子給留中擱置了。先生不必在意!”

蘇軾:“不是在意不在意,我是難得同他們一般見識,恥與這幫群小計較短長曲直,免為世間高人長者笑話。”

蔡京笑道:“先生差也!世間有君子必有小人,先生恥與他們計較短長曲直,他們偏要扭住先生不放,你如之奈何?”

蘇軾:“那依你之見,我該怎么辦?”

蔡京別有用心地:“以學生之見,回避不是良策,莫若上體太皇太后圣心,下順忠直之士愿望,盡早回京赴闕,輔佐二圣,正朝綱,清君側,把這幫宵小逐出朝堂,另選賢能之士取代。這便是學生前來遠迎先生的用意。”

蘇軾沉吟不語,思考著。

蔡京:“先生以為如何?若覺得學生言之有理,學生愿與先生同返京師,請子由先生相助,留蔡京于先生身邊,為二位先生之臂膀前驅。”

蘇軾決心已定,搖搖頭:“唉!朋黨之爭不熄,門戶之見不除,非國家之福。我意已定,愿退避一步,已兩次上表,乞求二圣另賜一郡,換取朝廷安寧,準備到南都張方平府上候旨。你還是入蜀赴任吧。”

蔡京失望地搖頭,嘆息:“唉,先生啊!”

 

5.揚州瘦西湖酒樓.夜

舒亶還有顧慮:“那蔡京可是蘇軾的門生,能跟我等一條心?”

呂惠卿胸有成竹地笑笑:“有其父必有其子!那蔡京可不是等閑之輩,名為蘇軾門下,卻暗中跟子厚兄和曾布都保持著聯系。”

章惇:“正因其出自蘇軾門下,皇上才更為不疑。”

鄧綰咬咬牙:“對,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咱就設法讓蔡京弄一道其父蔡確的《辨冤遺折》,坐死司馬光、王珪謀逆,把蘇軾兄弟倆給套進去!”

呂惠卿:“我現在唯一擔心的是怕杭州府把圣上請不來!”

章惇:“這便要看天助不助我變法一黨,滅不滅元祐奸黨了!”

呂惠卿:“對。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不說這了!子厚兄,你那尤物培訓得如何了啊?”

章惇:“差不離了!”

舒亶:“明日可否讓我們一睹風采?”

章惇:“有何不可!”

 

6.汴梁.宮內.哲宗皇帝趙煦的寢宮.夜

趙煦又在愛不釋手地把玩那尊玉雕美人。

畫外音(太監童貫的聲音)突起:“太皇太后駕到!”

趙煦一驚,慌忙將玉雕美人放回錦盒,藏了起來。

宮女們簇擁著高太后走進。

趙煦跪接:“孫兒拜見皇祖母!”

高太后坐下:“起來起來!”

趙煦:“謝祖母!”

高太后環視四周:“咦!怎沒人侍侯著?”

趙煦撒謊:“是、是孫兒要安安靜靜地讀書,把他們全打發了!”

高太后點頭:“讀書是要安靜。孫兒讀的啥書啊?”

趙煦胡謅:“讀的是、是漢高祖的《求賢詔》。”

高太后滿意地:“不錯!漢高祖這道《求賢詔》扼要簡明地講出了求賢的意義。國家缺少賢臣治理,天下就不能安定富饒。君王缺少賢臣輔佐,江山就不能穩固。祖母老了,孫兒你也漸漸長大,你能學歷代明君,親賢臣,遠奸佞,用能人,棄庸才,祖母就放心了!”

趙煦:“謝祖母教誨!”突想起章惇描繪的西湖,“祖母,聽說蘇軾把杭州西湖整治得美不勝收,可是真的?”

高太后:“不假,凡去過杭州的人都如是說。那蘇軾就是我朝一位極為難得的賢臣、能臣,在朝廷,總是能給祖母貢獻治理天下的良策,外治一郡,總能為老百姓辦實實在在的好事,造福一方,還能把別的官員不愿反映的民情如實稟奏上來。這樣的人才,如今是鳳毛麟角,不可多得了啊!”

趙煦:“可就是口舌太過尖利,跟群臣不合,脾氣也古怪執拗。這不,祖母和孫兒分明是器重他,才宣召他還朝入闕,可他竟不識好歹,一而再,再而三地上表辭免,遲遲不歸!”

高太后:“這正是他的忠真之處。孫兒,他口舌尖利,是心里和眼里從不藏奸匿私。他之執拗,全在于一片忠誠,不容奸小誤國。他這是為我大宋皇家得罪人,身為皇上,孫兒要體諒他這一片忠心,為他頂住那些非議,讓他安心還朝,輔佐于你!”

趙煦:“不知他現在到了何處?”

高太后:“江寧府遞報,言他半月前已離金陵,按日程算,估計應到穎州了。”

趙煦:“何如此遲緩?”

高太后:“他是在一路體察民情。孫兒,據他不斷通過驛差送來的奏折看,下面的情況頗為不妙啊!江南江北不少地方近兩年災情不輕,水利設施毀損嚴重。王安石新政之青苗法、市易法、均輸法雖然廢除,但前面已留下無窮后患,令百姓負債累累,無論貧富,幾乎人人欠著官府的錢。許多人家為躲避債務,舉家潛逃,村莊人去一半,生性強悍者就此為匪。商賈受損,市場還很凋敝,酒稅課利有三成多收不上來。”

趙煦:“可宰執大臣們也有人說,浙中各州府上報,都稱去年以來年成不錯,并無災傷,就他一人叫苦不迭,危言聳聽。”

高太后:“祖母正為此事而來。杭州府有折子上奏,說經蘇軾整治后的西湖美景如畫,想請圣上前去游覽。孫兒可愿到下面去走走,親眼看一看蘇軾在杭州的所作所為,順便考察考察浙西民情,看是蘇軾所奏虛假,還是其他官員們所奏不實?”

趙煦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祖母的意思是要讓孫兒巡幸蘇杭?”

高太后搖頭:“不!皇上巡幸,車駕如云,親王大臣簇擁,金吾將軍帥士回護,百官跪迎,驚天動地的,下面那些有劣跡的官吏早聞風警覺,做好了手腳,還能讓你看到什么實情?孫兒該效圣賢明君,輕車簡從,微服前往。”

趙煦正中下懷:“謝祖母教誨,孫兒知道了。”

高太后:“那好,孫兒不日即可啟程南下。祖母命右侍禁宋滋護駕,龍圖閣待制梁燾與你隨行。”

 

7.揚州.章憞別院大花廳.日

玉兒輕撫瑤琴,自彈自唱。

章惇和他特別聘請來輔導玉兒的樂師、歌姬、舞姬靜靜地聽著。

歌聲:

紅箋小字,

說盡平生意。

鴻雁在云魚在水,

惆悵此情難寄。

 

斜陽獨倚西樓,

遙山恰對簾鉤。

人面不知何處,

綠波依舊東流。

人面不知何處,

綠波依舊東流。

……

玉兒彈唱畢。

樂師站起來指點:“不錯!不錯!就是樂曲結束時那幾句反復應該一遍比一遍輕細,漸漸消失……清澈碧綠的水依然在緩緩東流,而我眷戀的人兒卻渺無蹤跡,不知到哪兒去了?要唱得婉轉纏綿,將令人牽腸掛肚的離愁、憂怨、凄苦的相思之情表現得充分又充分!”

玉兒點頭。

歌姬也站起:“姑娘的嗓音、表情是好得不能再好了,珠圓玉潤,聲情并茂,令人蕩氣回腸。只是個別地方還要再講究一些。像那‘紅箋小字,說盡平生意’,這里的‘說盡’二字,應取其相反之意,其實是‘說不盡’內心綿綿不盡的思戀,因此要唱得氣重氣沉點兒。又如‘鴻雁在云魚在水,惆悵此情難寄’,姑娘請想:我本想給遠方的情人寫封信傾訴自己滿腔衷情的,但雁兒高飛,魚兒潛藏在水底,誰能幫我把這封信捎給他呢?心中無奈、郁悶又痛苦,故唱‘鴻雁在云魚在水’就要體現那‘無奈’兩字,要像哭;唱‘惆悵此情難寄’就要轉為低沉,要像泣。請姑娘再認真揣摩揣摩!”

呂惠卿、舒亶走來。

章惇站起身:“兩位師傅的話真是畫龍點睛,玉兒下來要用心體會!”

玉兒:“是,老爺!”

章惇:“好,你們再練吧。我和呂大人、李大人還有事!”轉向呂惠卿、舒亶,“這邊請!”

三人走出花廳。

 

8.章憞別院小花廳.日

酒菜齊整精致。

三人走來。

章惇笑吟吟地伸手邀請呂惠卿、舒亶:“二位,請!”

呂惠卿見狀,戲謔地:“嗬!酒菜早已備下,子厚兄莫是有喜事吧?”

章惇喜笑顏開地親自執壺斟酒:“確有喜事。不過不光是我章惇的喜事,也是你我大家的喜事。”

舒亶:“啊!皇上下江南啦?”

章惇:“不錯。”

呂惠卿:“這倒真是喜事!來,大家共飲一杯!”

三人共飲。

章惇:“宮中童公公送來密信,說太皇太后已同意小皇上微服南下,游覽西湖,親眼看一看蘇軾的政績,順便考察浙西災情,以驗證蘇軾與其他州府官員誰之所奏屬實。”

舒亶不禁為蘇州、湖州、常州、秀州等地官員擔憂:“這下,蘇州、湖州、常州、秀州等地的官兒們慘了!尤數那秀州,前段時間還因不受理民眾之災情訴狀,激發民變,踏死四十余人,這要被皇上知道……”

章惇淡淡一笑:“老舒勿須憂慮!章某已暗中遣人知會他們,讓他們各自設法應對。”

呂惠卿妒忌地笑道:“子厚兄是人居山野,心在朝堂啊!佩服,佩服!”

章惇:“一道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嘛!孤家寡人打不下天下來,我等的計劃離開了這些個地方官的支持呼應,是斷然難以成功的!”

舒亶迫不急待地:“對對,要翻盤,得網羅一股子力量才行!子厚兄,你就快說咱們該怎么辦吧?”

章惇:“一句話:下好三著棋!”

舒亶:“哪三著?”

章惇:“一找蔡京,讓他炮制一篇其父蔡確臨死時留下的《辨冤狀》。這件事,我已讓鄧綰出發,星夜趕往江夏,說服蔡京,許他事成之后赴京入闕,官居從三品,邀他回杭州。”

舒亶:“就怕他不答應!”

呂惠卿:“不會的!那小子最會審時度勢,看風駛舵,又心比天高,只要有人給他提供登天的機會,你讓他把自己老婆送給你都成,何況什么‘恩師’!”

章惇:“二,待皇上到杭州,鼓動百姓請愿,乞求皇上調回他們的‘好太守’蘇軾!”

呂惠卿補充:“不!還得鼓動蘇軾的仇家攔路告那廝的御狀!讓小皇上知道蘇軾那廝并非真正愛民如子的好官!”

章惇:“對!正戲反唱,反戲正唱,讓小皇帝明白蘇軾那廝并非是愛民如子,其實是邀譽民眾,別有用心!——唉,只可惜李定四年前去世了,不然讓他出馬鼓動其外甥管虎,一定能把這事辦好。”

舒亶:“這好辦,那管虎恨蘇軾入骨,在下前去也一樣!”

呂惠卿又搖頭:“我以為,李定那外甥不宜出面,得避避嫌。杭州另有顏氏兩兄弟,去年才被蘇軾不請自決給發配充軍到嶺南,可鼓動這兄弟倆的家眷出頭。”

舒亶:“這也好辦,我讓管虎找她們去。另外,我意還可鼓動別的人懇請小皇上為蘇堤、蘇公祠題名,再刺激刺激小皇上!”

章惇:“不錯!那,這兩件事便由老舒你去辦,如何?”

舒亶:“行,我明日即下杭州!”

呂惠卿:“我也不閑著,明日便返蘇州,讓董敦逸、黃慶基具折彈劾蘇軾奏報災情不實。”

章惇:“好,我們分頭行動!——三,便是我那玉兒,……”

呂惠卿笑道:“你那不是‘玉兒’,是‘貂嬋’!”

舒亶接過去:“剛才我看了,你那‘貂嬋’美則美矣,浪勁還不夠。”

呂惠卿:“對。子厚你這教習方法太書呆子氣,你難道不知,小皇上可是連書都不愛讀,哪來的雅興?喜愛女色也只圖多,只求其表,不求其里。”

舒亶:“可不!連市井女子都愿上手,你把這玉兒給調教得斯文儒雅的,豈不適得其反,恐難收其心!”

章惇醒悟:“唔,二位所言甚是!你二人且請寬坐,我去去就來!”說完,匆匆走去。

 

9.章憞別院大花廳.日

玉兒重唱著:

紅箋小字,

說盡平生意。

鴻雁在云魚在水,

惆悵此情難寄。

……

章惇急急走來:“停!”

歌聲嘎然而止。玉兒和三位師傅呆呆地望著章惇。

章惇把歌姬叫到一邊,耳語。

歌姬明白,一笑:“大人放心,學雅不易,學俗不難,這好辦!”轉對玉兒,“那曲子就那樣了,咱改唱另一種,注意聽著,我先唱一遍。”

歌姬妖冶浪蕩地示范:

月兒掛樹梢,

墻頭花枝搖。

官人你跳過來呀,

把奴家緊緊抱。

手兒胡亂摸呀,

口里嗷嗷叫。

……

 

10.杭州.徽記文房四寶店老板高升私邸.日

高升手捧書信閱讀。

畫外音(高誠的聲音):“高升吾弟臺鑒:愚兄奉皇姑母陛下旨意告知賢弟,圣上微服南巡蘇杭,查核浙西災情并蘇大人政績。恐奸黨宵小作祟,愚弄圣上,望弟方便行事,勿使奸黨宵小們陰謀得逞,令蘇大人再蒙冤受屈。”

高升看罷,尋思片刻,站起身來:“來人!”

小廝應聲而至:“爺!”

高升吩咐:“備馬!爺要上靈隱寺!”

 

11.揚州行宮.夜

管弦悠揚,長袖翩躚。

舞姬邊舞邊唱晏幾道的《鷓鴣天》:
彩袖殷勤捧玉鐘,

當年拚卻醉顏紅。

舞低楊柳樓心月,

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后,憶相逢,

幾回夢魂與君同。

今宵剩把銀釭照,

猶恐相逢是夢中。

歌聲中,富家公子打扮的小皇帝趙煦摟著一妓,狎昵尋歡。

趙煦被懷里那妓女挑逗得心醉神迷,出現幻覺。

化入:

玉兒半裸側臥,雙眼春波蕩漾,含情脈脈地看著趙煦。

化出。

趙煦醉眼朦朧地呻吟:“玉美人!玉美人!……”

小廝打扮的太監童貫匆匆走進,來到趙煦身邊:“主子!”

趙煦被喚醒。

童貫彎腰俯身,對趙煦耳語。

趙煦興奮地一把推開懷中妓女:“走!”

 

12.運河邊碼頭.夜

圓月當空。

江面,波光粼粼。

一艘豪華樓船停靠江邊,船上燈火輝煌。

江邊、船上武士林立,戒備森嚴。

一乘華貴的大轎出現在碼頭。童貫提著燈籠緊貼著轎子小跑。武士打扮的右侍禁宋滋和幾個保鏢打扮的宮中供奉左右相隨。

船上的內常侍遙遙望見,急忙轉身朝船內跑去。

 

13.樓船內.夜

窗明幾凈裝飾華貴的樓艙燈紅酒綠。

笙歌盈耳,舞袖翩躚。

龍圖閣待制梁燾和章惇興致勃勃地欣賞著玉兒的獨舞。

梁燾贊不絕口:“不錯!不錯!白若凝脂,嬌如梨花,美奐美侖,真不愧玉美人!”

內常侍匆匆走來:“梁大人,章大人,圣駕來了!”

梁燾急忙揚手制止:“停!”

歌舞嘎然而止。

梁燾、章惇趕緊站起,側身恭立迎候。

趙煦在童貫的攙扶下進入。

梁燾、章惇急忙跪倒。

章惇匍伏在地山呼:“罪臣章惇叩見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趙煦:“章愛卿請起!”喉急地張望,“那玉美人呢?”

章惇抬頭,召喚玉兒:“玉兒!快來拜見皇上!”

玉兒裊裊婷婷走來,跪倒參拜:“民女玉兒叩見皇上!”

趙煦被她風擺楊柳的舉止、美不勝收的姿色、燕語鶯聲的話語給弄得心癢難禁,忙伸手相扶:“起來起來,美人兒!”

玉兒站起,順勢依在趙煦懷里,仰著臉撒嬌:“萬歲爺!……”

趙煦越發喜之不禁:“啊啊,玉兒!朕的玉美人!”

 

14.蘇州.呂惠卿私邸書房.日

呂惠卿聽罷黃慶基的匯報,大喜過望:“好!玉美人上了御船,章惇之計成也!”

黃慶基:“章大人唯一不放心的是舒大人負責的杭州那邊。”

呂惠卿:“舒亶辦事穩重,沒問題!”

 

15.杭州靈隱寺.佛印書房.日

佛印閑來無事,正在臨摩蘇軾的墨竹,畫兩筆,停下,歪著頭凝視墻上懸掛的蘇軾手跡,細心揣摩著。

知客僧領著舒亶走來:“院主,有人求見!”

佛印轉過身來,態度冷淡地望著舒亶:“阿彌陀佛!舒大人不是在明州慈溪老家清閑嗎,何有空來到杭州,光臨寒寺?”

知客僧退下。

舒亶:“只因受令弟臨終所托,特來拜見法師!”

佛印嘲諷:“啊!舒大人真君子也,還為李大人的亡魂奔波!”

舒亶:“是這樣的,令弟深悔當初為仕途所迷,傷害了蘇子瞻,因此臨終時托在下千萬要擇機為其彌補過失。”

佛印一笑:“天子南巡在途,即將前來一游西湖,便是最佳良機,對不對?”

舒亶一驚:“法師真活佛!蘇大人二署杭州,疏竣西湖,建造蘇堤,萬民稱頌,立蘇公生祠于堤上。今皇上將南巡游湖,此乃千載難逢良機,故,俗人欲奏請圣上御筆親書,為蘇堤、蘇公祠題名,讓子瞻名垂千古,替李大人在天之靈補報對蘇大人之愧疚。”

佛印:“阿彌陀佛!那,待天子駕到,舒大人上表即是!”

舒亶故做羞愧:“奈何俗人早被貶為庶民,難達天顏,因此欲請法師念在與李大人同胞之份上,代達天顏,代陳意愿。”

佛印揶喻道:“阿彌陀佛!難得李大人、舒大人良心發現,放下屠刀。不過,人之所為,天知地知,蘇堤橫亙天地之間,蘇公祠香火縈繞民眾心里,子瞻之功德縱使不著一字,也必名垂青史;反之,縱然有人刻意詆毀,也難抹殺。”

舒亶強裝笑臉:“那是,那是。”

佛印斷然拒絕:“佛門不染塵俗,恕老納難以從命。不過,倒有《法句經》上一句名言相贈,請舒大人代老納于李大人墳前燒化,勸其于冥冥中休要繼續作惡,修行善果,早脫地獄。”

舒亶:“這……”

佛印提筆書寫,邊寫邊念:“《法句經》云:自己作惡,因由自生,此惡毀人,如金剛碎石。”念畢站起,交給舒亶,一揮拂塵,“佛門不留俗客,舒大人請便!”

舒亶無奈,只有告辭:“那,俗人告辭!”

佛印渾然無覺,理也不理,轉身繼續作畫。

舒亶無趣,訕訕走出,身影剛消失于門外,了然飄然而至,笑問佛印:“此人前來,可是想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佛印搖頭:“狗改不了吃屎!他是掖著屠刀來的。”

了然:“啊!又為了算計子瞻?”

佛印:“可不!前日高升高老板來見,說得到京城密信,道天子微服南巡蘇杭,今日這奸小就接踵而至,鼓動我以佛門弟子身份,代其懇請天子為蘇堤、蘇公祠題名,補報李定對蘇子瞻的愧疚。”

了然:“阿彌陀佛!夸仆貶主,激主恨仆。這一招夠陰損!”

佛印嘆道:“子瞻子瞻,你無意于人,而人卻無時無刻不在意于你啊!”

了然:“師弟將作何打算?”

佛印:“正要與師兄計議。”

 

16.汴梁.皇宮延和殿.日

正衙常參之日,兩省、臺官、文武百官立于殿前。

呂大防出班啟奏:“臣呂大防啟奏太皇太后陛下,龍圖閣學士左朝奉郎前知杭州蘇軾三月二十三日《再乞發運司應副浙西米狀》至,稱去年水患嚴重,他于奉詔回京途中親眼所見蘇州、湖州至今積水未退,天又淫雨不斷,小春無法播種,鄉村居民柴薪濕透、無米無糧,食糟飲冷,痛苦不堪,料定春夏疾疫必起。乞求發運司將前截撥的上貢米發還浙西路,并于江東、淮南豐收地區糴米五十萬石,以備救賑浙西災荒。”

程頤出班反駁:“臣以為,蘇軾所奏不實。至今已半年過去,積水何還不退?現時已春深,處處陽光燦爛,又何來淫雨不斷?蘇軾謊報災情,實為欺君。”

高太后望著程頤:“他奏災情,何言欺君?”

程頤:“回陛下,江浙各州府均稱去年年歲甚好,唯蘇軾連番累牘奏報災情,脅迫朝廷賑濟。其意在邀譽民眾,以國家財力,換自己名聲。……”

賈易跟著站出:“程大人所言極是,臣聞蘇軾自離杭州,兩日一住,三日一停,流連江淮,網羅羽翼,擴充其蜀黨勢力。”

朱光庭:“朝廷召蘇軾回京,其竟敢抗旨不遵,耽延路途。臣以為此乃蘇軾欲掩其罪,故弄玄虛,借以搪塞君主。”

楊畏:“臣也以為蘇軾之意非在愛民,是心有不足,企圖脅迫二圣賜以高位。望陛下不為所惑,拘拿此等奸人,交有司問罪!”

范祖禹出班駁斥:“臣啟稟陛下,蘇軾所言災情,杭州新守林子中、提刑馬瑊亦有折子上奏,證實不謬,甚至勝過蘇軾所言。蘇軾愛民如子,有口皆碑,賈大人出于黨爭,顛倒黑白,妄加推斷,羅織罪名,陷害賢良,才是奸人。”

賈易氣勢洶洶質問范祖禹:“蘇軾愛民如子?幾年前,他任杭州通判,曾挾私報復,不呈刑部,即流放當地仕紳管虎;此番再知杭州,又一次藐視刑部,法外弄權,不請自決,刺配當地仕紳顏章、顏益兄弟。這兩案,朝野震動,范大人難道不知,何故竭力為其遮掩、粉飾?”

范祖禹:“管虎仗著其舅李定勢要橫行一方,無惡不作,霸占公產,阻礙修復錢唐井。顏章、顏益兄弟亦然,仗恃刑部有人,強橫行兇,逍遙法外。蘇軾雖有不請自決之過,但亦是為地方除害,二圣已予寬宥,賈大人何敢無視圣意,再度糾纏?”

高太后不耐煩地揚手制止:“都別說了!處置罪囚之事已屬過去,浙西災情是實是虛,也有專員前往查訪,都勿須在此爭執不休!眾卿位列朝堂,共同輔佐今上,當同心協力,治理好國家,為何自立這黨那黨,相互攻擊,自傷自殘?今,你稱‘洛黨’,我稱‘朔黨’,他稱‘蜀黨’,各位怎不想想,爾等均為元祐重臣,若自相攻伐,亂了朝政,讓奸人死灰復燃,那時,人家可就不分你誰是‘洛黨’,誰為‘朔黨’、‘蜀黨’,將一概稱之為元祐一黨,勿須爾等自相攻伐,都將被人統統誅之!”

一番話鎮得滿場鴉雀無聲。

片刻后,程頤不服,又頂撞:“臣以為太皇太后陛下此言有失公允,不符祖制。”

高太后:“啊?怎么‘有失公允’,‘不符祖制’?程大人教我!”

程頤梗著脖子:“陛下明是批評眾臣,暗在偏袒蘇軾,偏袒蜀黨。本朝自開國便設置諫官,為的就是監督職官,臣等彈劾蘇軾欺君正是職責所在,陛下卻指斥為‘相互攻擊,自傷自殘’。臣以為此言不妥,有違祖制。”

一番話令滿堂大臣瞠目結舌,令高太后氣惱不已。

蘇轍見狀,挺身而出:“陛下,臣有話要問程大人!”

高太后平息平息心中惱火,微微點頭:“但問無妨!”

蘇轍轉向程頤:“蘇轍請問程大人:地分不分南北東西、高山峽谷、平原澤沼?”

程頤:“這誰人不知!”

蘇轍:“臣再問程大人:尊駕可曾到過江浙湖區?”

程頤:“本官自出仕便在京城供職,從沒去過。”

蘇轍質問:“程大人既知地分南北東西、高山峽谷、平原澤沼,便當知道地理不同,氣候有異,北國艷陽高照,江南水鄉澤國未必就不會淫雨紛紛。程大人高居廟堂之上,從未到過江浙湖區,怎就指斥蘇軾所奏不實?并妄加推斷,誣其欺君?”

范祖禹接過去:“是呀!程大人身為諫官故然有監督職官之責,但諫官也分正邪忠奸。正者忠者,必以社稷黎民為重,正直無私,言必有理有據。似程大人這等置百姓水火、社稷安危于不顧,受一黨之私驅使,信口雌黃,誣陷賢良,還有何資格在此大談公允,大談祖制!”

程頤被問得張口結舌,氣得臉色發白,渾身顫抖。

劉摯站出相幫:“范大人言語太過。程大人乃當代儒學大師,豈可對其如此無禮!”

范祖禹譏笑:“儒學大師?儒也有君子、小人之分。君子之儒,忠君愛民,胸懷坦蕩,目光遠大,生前求經國濟世,身后求名垂青史。小人之儒,挾奸掖私,心地狹隘,鼠目寸光,賣弄所學不過為換取虛名,追求富貴。祖禹不知,程大人、劉大人、賈大人、楊大人之所作所為,當屬君子之儒,還是小人之儒?”

賈易恨得咬牙:“你、你!簡直欺人太甚!”

高太后順了氣,急忙制止:“好了,別斗嘴了!孔子曰‘三人行必有吾師’,祖禹年輕氣盛,言語激烈,但所說不無道理。”轉向程頤,“程大人不懼犯上,直抒胸臆,雖言語偏激,本宮亦不責怪。”突然口氣一變,,恢復矜持,“然不查虛實便妄下結論,混淆是非,攻奸同僚,蔑視人主,擾亂朝堂,則萬難容忍。”回頭面對眾臣,嚴厲地,“程頤不宜再司職諫院,宜潛心儒學,著其管理西京國子監。賈易興起黨爭,擾亂朝政,妄加推斷,羅織罪名,陷害朝臣,心術不正,著降兩級,責授太常博士,以示懲戒。”

程頤、賈易驚呆片刻,委屈地跪拜:“臣遵旨謝恩!”

 

17.運河上.夜

風帆鼓滿,排槳起伏,燈火輝煌的樓船在運河上夜航。

絲竹管弦聲、吳儂軟語的歌聲從樓艙飄逸而出。

歌聲:

……

鴻雁在云魚在水,

惆悵此情難寄。

 

斜陽獨倚西樓,

……

 

18.畫舫樓艙.夜

歌聲繼續——是玉兒在蕩氣回腸地演唱:

遙山恰對簾鉤。

人面不知何處,

綠波依舊東流。

人面不知何處,

綠波依舊東流。

……

趙煦、梁燾、章惇、宋滋各踞一席,邊飲酒邊觀看。童貫侍立在趙煦身后。

梁燾、章惇、宋滋聽得如癡如醉。趙煦并不欣賞,但也裝做很內行、很癡迷的模樣,微閉雙目,搖頭晃腦,節奏錯亂地敲打著拍子。

歌聲結束,趙煦、梁燾、宋滋齊楚楚地爆發一聲:“好!”

章惇鼓著掌,暗示玉兒:“不錯,不錯,只是太文皺皺的。玉兒,來支有鹽有味的!”

玉兒手捧絹扇當笏,學著大臣朝見皇帝的禮數,嬌滴滴地說:“臣玉兒遵旨!”

趙煦被逗得哈哈大笑:“行吶行吶,別把愛卿那楊柳腰給勾折了!快唱吧!”

玉兒沖趙煦飛個媚眼,唰地展開絹扇,輕鴻掠影般走開水步。

音樂起。

玉兒邊舞邊唱:

月兒掛樹梢,

墻頭花枝搖。

官人你跳過來呀,

把奴家緊緊抱。

手兒胡亂摸,

口里嗷嗷叫。

巫山云雨驟,

風流度良宵。

……

趙煦聽得心花怒放,大聲叫好。

玉兒唱著,舞著,來到趙煦面前,一下撲進他的懷里。

梁燾、章惇、宋滋和太常樂班眾人見狀,知趣地悄悄退下。

 

19.南京(商丘).張方平樂全堂.夜

蘇軾與浩首白發、已罷官歸隱的張方平酒已半酣,兩人回憶當年與歐陽修同游洛陽東情境,感慨萬千,擊節而歌歐陽修的《浪淘沙》:

把酒祝東風,

且共從容。

垂柳紫陌洛陽東。

總是當時攜手處,

游遍芳叢。

 

聚散苦匆匆,

此情無窮。

今年花勝去年紅。

可惜明年花更好,

知與誰同?

歌畢,蘇軾一聲長嘆:“真羨慕你啊,方平老兄!不似蘇子我,尚在飄流!不知明年今日,人在何方,與誰把酒祝東風?”

張方平戲謔:“在何方?在京城呀!”

蘇軾搖頭:“京城?那能安穩嗎?”

張方平笑道:“世間上有兩種東西最是招惹不得——一是癩皮狗,二是奸佞小人,可你老弟偏是兩樣都招惹上了!”

蘇軾:“是啊!這不得安穩,也是蘇子我自找!”

張方平:“子瞻人在旅途,有幾件新發生的事恐還未知。”

蘇軾:“那幾件?”

張方平:“其一,程頤、賈易等攻擊你謊報災情,滯留江淮,邀譽民眾,結納黨羽,藐視刑部,法外弄權,還頂撞太皇太后,被子由、祖禹駁得體無完膚。太皇太后惱怒,貶程頤管理西京國子監,降賈易兩級。”

蘇軾嘆息:“這下,洛黨更恨我入骨了!”

張方平:“子瞻所慮甚是。另兩件,更不知于你是禍是福?”

蘇軾:“何事?”

張方平:“皇上微服南巡蘇杭,伴駕者為新擢升的簽書樞密院事、龍圖閣待制梁燾。還有,王安禮給愚兄來信,說章惇已先于皇上,自汝州南下,在揚州鄧綰府上盤桓數日,便匆匆下了蘇州。”

蘇軾不以為意:“章援在杭州,他父子分別日久,前往探視,途中看望看望同黨,也在情理之中。”

張方平搖頭:“子瞻何其大意!王安禮于書信中還告知老朽,道章惇在杭州也未呆幾日,又匆匆返回揚州,繼之,呂惠卿與舒亶也去了揚州。”

蘇軾這才警覺:“啊!這伙奸佞意欲何為?”

張方平:“百足之蟲,死而未僵啊!小老弟,這恐怕是沖著你而來!”

蘇軾:“沖我而來?”

張方平:“老朽揣測,皇上此行恐有考察小老弟你在杭州的政績和浙西災情之意。而章惇突然先行南下,與鄧綰、舒亶、呂惠卿會合,則極有可能是想尋機接近皇上,給你做點啥文章!”

蘇軾淡然一笑:“我有啥文章可做?”

 

20.運河上.畫舫寢艙.夜

趙煦疲憊地枕著玉兒的玉臂酣睡沉沉。

突然傳來一陣鈍鈍的沉悶的聲音:“嘭!嘭嘭!嘭!嘭嘭!……”

趙煦被這奇怪的聲音吵醒,慵懶地睜開眼睛。

聲音越發清晰響亮:“嘭!嘭嘭!嘭!嘭嘭!……”

趙煦驚惶地推醒玉兒:“玉兒,玉兒!你聽,這是什么聲音?”

玉兒聽了聽,噗嗤一笑:“這是河上捕魚人在敲打船梆,驅趕魚鷹。”

趙煦:“河上?什么河?”

玉兒:“運河呀!”

趙煦想起考查災情的事:“這兒離太湖還有多遠!”

玉兒哧哧笑出聲來:“嘻嘻,好我的萬歲爺耶!太湖早在后面,連蘇州、秀州都早過了,前方就是杭州羅!”

趙煦一驚,不禁惱怒:“啊!這怎么搞的?來人!”

宮女、童貫急忙走進:“陛下!”

趙煦:“更衣!傳旨,宣梁燾見朕!”

宮女、童貫:“是,陛下!”

宮女服侍趙煦更衣。

童貫跑了出去。

 

21.南都(商丘).張方平樂全堂前.晨

晨霧蒙蒙。

蘇貴手執馬鞭等候在車邊。

張方平拄著拐杖,送著蘇軾出來,邊走邊不放心地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子瞻,那些奸小們的雙雙眼睛可都盯緊了你吶!”

蘇軾:“兄長放心,小弟于杭州之所作所為,上無愧于君王,下無愧于百姓。我這就回京候著,看他們能弄出啥花樣來!”

張方平:“君子不用防,小人當警惕,子瞻還是多個心眼的好!”

蘇軾:“謝兄長關心提醒!小弟告辭了!”

張方平:“子瞻保重!”

二人拱手而別。

 

22.運河上.畫舫議事艙.晨

梁燾跪在趙煦面前。

趙煦氣呼呼地望著梁燾:“蘇州沒提醒也罷了,到湖州何也不向朕稟報?”

梁燾從容應對:“船經湖州正當三更,臣不敢驚動圣駕!”

趙煦頓足:“梁愛卿誤我!”

梁燾:“圣上息怒!臣未敢驚動圣駕,卻未敢忘卻此行重任,已讓浙西路監察使董敦逸、黃慶基上船隨駕,向圣上稟報。”

趙煦嘆口氣:“那,快傳二人見朕!”

童貫向外:“傳董敦逸、黃慶基進見!”

                                       董敦逸

董敦逸、黃慶基躬身進入,匍伏在地:“微臣      叩見皇上!”

                                           黃慶基

趙煦:“你倆把浙西路災情如實奏來!”

董敦逸、黃慶基:“是!”

 

23.杭州.富商錢如岳府花廳.日

舒亶、錢如岳、管虎和幾個地方富紳齊聚一起議事。

錢如岳不解地望著舒亶:“鼓動民眾請愿?要求朝廷把蘇軾那廝調回?”

舒亶點頭:“對!人越多越好,聲勢越大越好,攔斷蘇堤,齊聲請求皇上還我們的蘇賢良、蘇青天!”

錢如岳咬牙切齒地:“去他娘的蘇賢良、蘇青天!老子們恨不得皇上宰了那廝才好呢,還要為他歌功頌德?”

流放歸來的管虎已見蒼老,但仍然驕橫蠻野如初,他一下站了起來:“老錢你咋是榆木腦袋不開竅!這正是為了要皇上殺那廝!”

舒亶望著錢如岳等冷笑:“劉邦誅韓信的故事,你們知不知道?功高蓋主、仆不壓主,你們知不知道?”

錢如岳恍然大悟,轉怒為笑:“啊,是這樣啊!我們去,我們去!我們保證把聲勢給他弄得驚天動地的!”

舒亶:“好!那就派人分頭行動吧!”

眾人起身散去。

舒亶叫住管虎:“你找的那顏氏兄弟家眷呢?”

管虎:“妥了。聽說有舒大人、章大人和呂大人在后面撐腰,那幾個娘們都高興得不得了,把血書都寫好啦!”

舒亶:“好!正戲反唱,反戲正唱,保準讓那小皇帝暈頭轉向!”

 

24.運河上.畫舫議事艙.晨

趙煦疑惑地望著董敦逸、黃慶基:“啊!這么說,浙西連續兩年都沒遭大的災害?蘇州、湖州更是風調雨順?”

董敦逸:“臣不敢欺君!”

黃慶基:“太湖邊個別地方偶遇水災是實,但大部分地區連續幾年豐收,以豐補歉,綽綽有余,并無饑饉。”

梁燾:“皇上,董敦逸、黃慶基身在浙西,臣以為,二人所奏屬實。”

童貫幫腔:“奴才也以為是。若非衣食不愁,民眾哪有心思聽蘇軾調遣,跟著他一會兒疏浚西湖,一會兒整治運河,做成那么大的工程!”

趙煦沉默不語,只把眉頭皺得緊了又緊。

 

25.杭州.街道.日

篤篤的木魚聲。

一個和尚敲著木魚,沿街吟唱:“蘇公賢良,奸人妒忌。夸仆貶主,暗施詭計。我佛降旨,眾生注意:切勿上當,莫為其愚!”

人們聞聲,紛紛從店鋪里、窗口里伸出頭來。

 

26.酒樓.日

舒亶、錢如岳、管虎和幾個地方富紳各摟一妓,縱酒尋歡。

一個家丁匆匆走來,向錢如岳報告:“回稟老爺,小的走了城里幾條街……”

錢如岳迫不急待地:“鼓動了多少人?”

家丁沮喪地:“一個都沒有。”

錢如岳大驚:“為什么?他們不是家家都把蘇軾當神供著嗎?還不愿他回來?”

家丁:“是因為有和尚沿街敲著木魚……”

 

27.鄉村.街巷.日

篤篤的木魚聲。

又一個和尚敲著木魚,在鄉村街巷里穿行,邊走邊吟唱:“蘇公賢良,奸人妒忌。夸仆貶主,暗施詭計。我佛降旨,眾生注意:切勿上當,莫為其愚!”

一戶戶人家聞聲,先先后后擁出來,議論紛紛……

 

28.酒樓.日

又一個家丁氣急敗壞地走來,向管虎稟報:“老爺!老爺!奇了去了,那些泥腿子都他媽一個鼻孔出氣,說有人設計陷害蘇大人,全都不肯參加請愿!”

管虎騰地站起:“又是佛印和了然那兩個妖僧搗鬼?”

家丁:“正是。”

錢如岳無奈地望著舒亶:“李大人,這怎么辦?”

舒亶思索一陣:“這樣,等皇上游湖時,你們……”

定格。

 

 

 

 

 

 

 

 

 

 

 

 

 

 

 

 

 

第三十集  穎水八月

 

 

1.酒樓.日

又一個家丁氣急敗壞地走來,向管虎稟報:“老爺!老爺!奇了去了,那些泥腿子都他媽一個鼻孔出氣,說有人設計陷害蘇大人,全都不肯參加請愿!”

管虎騰地站起:“又是佛印和了然那兩個妖僧搗鬼?”

家丁:“正是。”

錢如岳無奈地望著舒亶:“舒大人,這怎么辦?”

舒亶思索一陣:“這樣,等皇上游湖時……”

 

2.杭州西湖蘇堤.日

蘇堤一端,黑壓壓地跪著錢如岳、管虎帶領的請愿的家人,都高舉著請愿折,此起彼伏地嚷叫:

“皇上!蘇大人是杭州人的再生父母、朗朗青天!杭州百姓不能沒有蘇大人吶!”

“請皇上開恩,還我們的蘇大人!”

“還我們的蘇賢良!”

官兵手持長槍,死死攔阻著。

蘇堤另一端,顏章、顏益妻高舉血狀,帶領兩府的小妾、兒女跪在堤上喊冤:

顏章妻:“皇上!蘇軾無視朝廷,無視皇上,魚肉百姓,草菅人命。民婦的丈夫顏章冤枉啊!”

顏益妻:“民婦的丈夫顏益也冤枉啊!” 

小妾兒女們:“冤枉啊!冤枉啊!請皇上明察!”

一樣也有官兵手持長槍,死死攔阻著。

官員們簇擁著的趙煦被堵在中間,驚恐失色,不知所措。

 

3.西湖酒樓.日

呂惠卿、舒亶匍伏在欄桿上笑看著自己一手導演的鬧劇。

舒亶幸災樂禍地:“嘿嘿!一邊為民請愿,另一邊憤怒聲討,看小皇帝怎么辦!”

呂惠卿:“瞧瞧!小皇帝進蘇公祠了!”

 

4.蘇公祠.日

特寫:蘇軾的畫像。

畫像前神案上香煙繚繞。

鏡頭拉開——

趙煦望著畫像,眉頭緊鎖,一臉的疑惑。

化入:

4.A.長堤一端

錢如岳、管虎帶領的家人高舉著請愿折,此起彼伏地嚷叫:

“皇上!蘇大人是杭州人的再生父母、朗朗青天!杭州百姓不能沒有蘇大人吶!”

“請皇上開恩,還我們的蘇大人!”

4.B.長堤另一端

顏章妻高舉著血狀:“皇上!蘇軾無視朝廷,無視皇上,魚肉百姓,草菅人命。民婦的丈夫顏章冤枉啊!”

顏益妻也高舉著血狀:“民婦的丈夫顏益也冤枉啊!” 

4.C.畫舫議事艙

董敦逸:“臣不敢欺君!”

黃慶基:“太湖邊個別地方偶遇水災是實,但大部分地區連續幾年豐收,以豐補歉,綽綽有余,并無饑饉。”

梁燾:“皇上,董敦逸、黃慶基身在浙西,臣以為,二人所奏屬實。”

童貫:“奴才也以為是。若非衣食不愁,民眾哪有心思聽蘇軾調遣,跟著他一會兒疏浚西湖,一會兒整治運河,做成那么大的工程!”

4.D. 皇宮延和殿.日

程頤:“蘇軾所奏不實。……江浙各州府均稱去年年歲甚好,唯蘇軾連番累牘奏報災情,脅迫朝廷賑濟。其意在邀譽民眾,以國家財力,換自己名聲。……”

賈易:“蘇軾自離杭州,兩日一住,三日一停,流連江淮,網羅羽翼,擴充其蜀黨勢力。”

楊畏:“臣也以為蘇軾之意非在愛民,是心有不足,企圖脅迫二圣賜以高位。”

化出。

趙煦內心矛盾,還在出神。

童綱小心翼翼呼喚:“萬歲!”

趙煦醒轉:“啊!”扭頭詢問林子中、章援,“這祠堂何時所建?”

章援:“回陛下,此乃堤上一亭,為杭州民眾捐資所建。蘇大人走后,民眾自主將其改為祠堂,供人膜拜。”

趙煦:“朕聽人說,杭州百姓家家供奉蘇軾畫像,可有其事?”

林子中:“回陛下,家家供奉有些夸大其詞,不少人感念蘇大人治湖治水,造福于民,確是實情。”

趙煦:“唔……”

 

5.西湖酒樓.日

舒亶、呂惠卿回到了雅間。

呂惠卿感慨:“夸仆欺主,激主恨仆。章惇這招厲害!”

舒亶:“吉甫兄你那一招更厲害!”

呂惠卿:“不知蔡京造的那道蔡確遺書送到皇上手里沒有?”

 

6.汴梁寶慈宮碧浪軒.日

高太后坐在亭內,閱讀高升的密信。

高升的畫外音:“臣侄升稟報皇姑母陛下:昨日皇上游湖,行于蘇堤上時,突然出現怪事,當年曾被蘇大人發配嶺南之李定外甥、惡霸管虎和當地劣紳錢如岳等,竟率領家人攔堤請愿,為蘇大人上萬民折,要求將其調回杭州。又有被蘇大人發配之兇人顏章、顏益兄弟家眷攔路告御狀,誣蘇大人草菅人命。此后,皇上到蘇公祠前,心情便頗為不佳,郁郁寡歡……”

高太后的目光離開信紙,移向亭外的金明池。

高升的畫外音繼續:“臣侄擔心,這是奸人所施之詭計,意在離間君臣,加害蘇大人。”

高太后喃喃自語:“這是誰在幕后支使?是舒亶?還是呂惠卿?”

 

7.杭州.蔡京豪華私邸——趙煦臨時行宮.夜

蔡京手捧“《辯冤折》”跪伏在趙煦腳下:“臣斗膽滯留杭州,只為面君,為臣父鳴冤。臣父忠烈,得知司馬光、王珪謀逆,欲廢皇上另立新主,憤而揭露,不意反被奸黨陷害,喪身貶途,臨終遺留《辯冤折》,囑臣伺機進呈皇上,為其洗雪沉冤。望萬歲明察,不使忠良含恨九泉!”

童貫接過,轉呈趙頊。

趙煦展看,大驚:“啊!此說并非流言,果有其事?”

蔡京:“陛下!司馬光、王珪雖已作古,但其朋黨眾多,尚把持朝政,謀逆之心未死,臣懇請陛下警惕,萬不可麻痹,令其奸謀得逞啊!”

趙煦臉色陰沉,布滿疑云。

化入:

兩組鏡頭閃過——

7.1.寶慈宮暖閣.夜

高太后把手輕輕搭在蘇軾肩上。

蘇軾不由渾身一顫。

高太后輕聲呼喚:“大蘇……!”

畫外音突起(高誠的高聲通報):“皇上駕到!”

二人一驚。

蘇軾連忙面向門口跪倒,接駕:“臣蘇軾恭請圣安!”

趙煦走進:“啊,蘇先生也在這兒!請起,請起!”

蘇軾:“謝皇上!”

趙煦轉向高太后,“孫兒拜見皇祖母!”

高太后站在書案一側招呼:“皇上免禮!皇上過來看看,蘇大人這兩條字幅,言簡意賅,蘊藏無盡的哲理啊!”

7.2.趙煦的寢宮.夜

高太后:“那蘇軾就是我朝一位極為難得的賢臣、能臣……,這樣的人才,如今是鳳毛麟角,不可多得了啊!他這是為我大宋皇家得罪人,身為皇上,孫兒要體諒他這一片忠心,為他頂住那些非議,讓他安心還朝,輔佐于你!”

趙煦眼里漸漸露出殺氣。

 

8.寶慈宮靜心齋.日

蘇軾匍伏在高太后面前:“臣蘇軾恭請太皇太后陛下圣安!”

高太后笑容滿面:“愛卿請起!愛卿請起!——賜座!”

蘇軾:“謝陛下!”

高太后:“子瞻為何耽延日久,遲遲才歸啊?”

蘇軾:“臣順路考察災情、水利,故耽延了些時日,望陛下恕罪。”

高太后:“浙西災情的確很重嗎?”

蘇軾:“回陛下,猶數蘇、湖、常三州為最。據當地官員講,去年暴雨成災時三州之水曾合為一,太湖、松江與大海連成一片,渺然難辨何為湖,何為江,何為海?居民棲于丘墓,舟筏行于街市。今年氣候反常,冬春淫雨不斷,去年積水至今未能退盡,臣途中親眼所見,農人百般努力,小春仍無法播種。”

高太后嘆道:“唉唉,這兩年何就如此!”

蘇軾:“也非近兩年才是如此。那吳中之地,多江海大湖,本魚龍之宅,居民與水爭地,故常被水淹。看今年那情狀,春夏饑荒在所難免,因此臣懇請陛下依浙西鈐轄司所奏,督促有司于江東、淮南豐熟處糴米五十萬石準備賑濟。”

高太后:“既是子瞻親眼所見,定是不謬。我即責令有司快辦。”

蘇軾:“陛下仁德,浙西之民幸甚!”

高太后:“但年年賑濟也非常策,不知可有何法,能使居民永遠免除水害?”

蘇軾:“臣途經常州,聞宜興縣進士單鍔懂水利之學,特召其面談,覺得確有見地。臣索其所著之《吳中水利書》一卷,已于途中讀過,并錄出要緊之處,轉呈吏部、工部,推薦其人。”

高太后:“如此甚好。朝廷用人,以務實為先,才用為急。下來我即交待中書省,讓他們督辦,令吏部與工部共商,早選用此人,籌劃吳中水利。”

蘇軾:“臣代吳中居民謝陛下隆恩!”

高太后:“子瞻何用如此!你處處替黎民百姓、江山社稷操心,應是我們為人主者謝你才是。”

蘇軾:“陛下此話,臣擔當不起!陛下對臣天高地厚之恩,臣雖肝腦涂地,也難報萬一!”

高太后:“子瞻不知,自你離開京師,便無人替我常出主意,為我分憂。這下好,你歸來,我心里就踏實了!”

蘇軾急忙從袖中掏出《杭州召還乞郡狀》進呈:“臣誠惶誠恐,仍請陛下允許臣辭免翰林學士承旨恩命,派臣署理揚、越、陳、蔡中任何一郡。”

高誠接過轉呈高太后。

高太后不接:“子瞻何固執如此!難道真不愿留在我和皇上身邊?”

蘇軾:“臣惶恐,請陛下容稟!非是臣不念陛下天地父母之恩。前番,臣謫貶黃州,是陛下起臣于貶所,未及一年,又連升數級,讓臣位居內相。此等殊榮,古今罕見!臣感恩不盡,無以仰報,唯有獨立不倚,知無不言,揭程頤等之奸,折王安石余黨奸鋒,以報陛下知遇之恩。從而結怨朋黨,被臺諫言官再三再四誣陷攻擊。……”

高太后:“這我知道。他們那些折子不是都被我留中,人也被我懲罰了么!”

蘇軾:“陛下盡力保全,臣更感恩不盡!唯其如此,那幫宵小定然越不肯干休。臣于歸途中得知,不光程頤、賈易等在朝堂上又生事端,連章惇也趁圣上南巡,竄至江南,與舒亶、呂惠卿匯合,伺機向臣發難。”

高太后警覺:“啊!有這等事?”

蘇軾:“此乃王安禮親眼所見,書信告知張方平的。他們幾黨暗中勾結,上下呼應,里應外合,挖空心思,蓄意構陷。陛下雖對臣公道,竭力回護,然而終是防不勝防,寡不勝眾,難免被其巧發而陰中,因之臣心中著實惶恐。況且現今臣弟位列執政,臣也衰老,左臂麻木,兩眼昏花,因此懇請陛下體諒,容臣以親嫌回避,另署一郡,換臣安穩,朝廷清靜,以免陛下煩心!”

高太后阻止:“子瞻休要再說。今日我們不談此事。”吩咐高誠,“蘇大人剛歸來,你通知御膳房整治桌酒菜送來,我要與蘇大人把酒閑話,敘敘家常。”

高誠:“是!”退下。

蘇軾無奈,只有致謝:“臣謝主隆恩!”

 

9.程頤府書房.夜

家人提著一籃酒菜放在桌上,弓身退出。

程頤招呼賈易和另一黨人孔文仲:“來來,咱們邊喝邊談。”

三人坐下。

婢女擺菜斟酒。

程頤舉杯向孔文仲:“文仲,這事便仰仗足下了!”

孔文仲:“二位大人放心,不才孔文仲定為二位大人出這口惡氣!”

賈易糾正:“并非為我倆出氣,是為我們洛陽鄉黨爭鋒!”

程頤搖頭:“也非如此。蘇軾回京,太皇太后立即召見,寵幸如此,必授予其宰輔之職。弟兄兩人位極人臣,何朝何代有過?足下這是維護祖制、維護朝綱、維護大宋百年江山!”

孔文仲:“對對,是維護祖制、維護朝綱,為江山社稷永固。在下明日就寫文章批駁,上折子彈劾!”

 

10.延和殿御堂.日

高太后氣惱地把奏折拌在案上:“小人行徑!小人行徑!口口聲聲稱自己是大儒,是君子,行為卻如此卑鄙,竟教誘唆使他人……”

王詵安慰:“母后息怒!這孔文仲還算識大體,不受程頤、賈易教唆,反上折揭露其陰謀,可見此輩不得人心。”

高太后謂然長嘆:“程頤、賈易也是讀書人,何心胸如此狹小?唉,這就是我大宋的重臣!……”

王詵:“兒臣讀蘇子瞻《杭州召還乞郡狀》,內引柳下惠言‘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臺諫言官們如此揪住不放,一而再,再而三,無休無止攻擊,令他著實為難。母后,莫若允其所求,以免……”

高太后斷然搖頭:“不!直臣難得,無私無畏又有大智慧的直臣尤其難得!皇上年輕,我不能讓他身邊沒有像子瞻這樣忠勇的賢臣!”轉向高誠,“高誠,宣孫覺前來擬旨!”

高誠:“是!”

 

11.程頤府.日

程頤匍伏在地,聽欽差宣旨。

欽差:“……程頤自稱君子,實為小人,不以國家為重,只以朋黨之利為意,雖經多次勸導仍不醒悟,一味意氣用事,竟至教誘他人謗訕君主、朝政,誣陷朝臣,實難容忍,著降兩級,責令閉門思過。欽此。”

程頤沮喪地接過圣旨:“臣謝恩。”

 

12.賈易府.日

又一欽差在宣旨:“……賈易食君之祿,不思報效,挾一己之私,與程頤結黨,共同唆使他人謗訕君主,攻擊賢臣,擾亂朝政,著罷去太常博士,責授西華門巡城御使。欽此。”

賈易怔在當場。

欽差催促:“賈大人,接旨謝恩啊!”

賈易:“臣賈易謝恩。”接過圣旨,昂起頭來。

一雙燃燒著仇恨烈火的眼睛。

 

13.蘇軾府.書房.日

王朝云磨著墨。

蘇軾坐在椅子上閉目沉思。

墨磨好了,王朝云輕聲叫道:“官人!”

蘇軾提筆濡墨,揮毫寫下:

再乞郡札子

王朝云不無擔憂地:“官人,你這已是第六次了!”

蘇軾揮揮手打斷。

王朝云嘆口氣,悄悄退下。

蘇軾繼續書寫。

畫外音(蘇軾的聲音):“臣聞朝廷以安靜為福,人臣以和睦為忠。若喜怒愛憎,交相攻擊……”

蘇貴匆匆闖來:“老爺!朝廷欽差來了!”

蘇軾意想不到:“啊!”

 

14.蘇軾府庭院.日

幾個宮中太監抬著禮盒,牽著鍍金銀鞍轡馬,在翰林待詔梁迪的率領下,浩浩蕩蕩走來。

梁迪跨進府門便高呼:“蘇軾接旨!”

蘇軾搶出,急忙跪倒。

梁迪宣旨:“具官蘇軾,三朝老臣,忠君愛民,文章蓋世,德冠朝野,擢授翰林學士承旨左朝奉郎知制誥兼侍讀,賜錦衣一對,金腰帶一條并魚袋,念其年事已高,身有固疾,特另賜鍍金銀鞍轡馬一匹,準予騎乘上朝,三伏暑盛,可自行把握,無事早休。欽此。”

蘇軾接過圣旨:“臣謝恩!”

梁迪帶領宮中太監們走了,蘇軾還愣在當場。

王潤之、王朝云來到他的身邊:“官人!”

蘇軾望著她倆,無奈地搖頭。

王朝云問:“官人那道折子還寫嗎?”

蘇軾苦笑:“唉!現在得寫謝恩折子了!”

 

15.程頤府.日

程頤展開賈易的謝恩折子看著,不禁為賈易捏一把汗:“你這謝恩折子還這么寫,就不怕……?”

賈易一副無賴漢模樣:“怕啥?他蘇軾弄得我倆閑散失位,我賈易也不讓他兄弟倆好過!”

程頤:“可這蘇轍漏泄密命事,你可有證據?”

賈易:“兄長何其迂腐!朝廷舊制,言官彈劾職官,風聞之事也可,何必定要證據!”

程頤還是不無擔憂:“就怕太皇太后……?”

賈易:“現在我不過一巡街小吏,穿草鞋者還怕他穿朝靴的?還有,王巖叟也準備向皇上上折子參蘇軾那廝,為杭州顏氏兄弟鳴冤。”

程頤:“啊,皇上回京啦?”

賈易:“回來了。”

 

16.寶慈宮.日

高太后懷疑地望著趙煦:“孫兒此行真沒見到章惇、呂惠卿和舒亶?”

趙煦一口咬定:“沒有。”

高太后:“那,杭州那些請愿者和告御狀者咋把皇上的行蹤把握得那么準?”

趙煦:“這……孫兒也一直在納悶兒。”

高太后意味深長地笑笑:“好,不說這事了!談談西湖吧,真的很美嗎?”

趙煦:“景色是不錯。兩條長堤橫臥湖面,堤上垂柳淺綠鵝黃,柳絲依依,堤下荷葉團團,荷花嬌艷,中間拱橋如虹,畫舫往來方便。……”

高太后:“那兩條長堤,一條是唐朝大詩人白居易修的,叫白堤;另一條就是蘇軾這個本朝大詩人修的了。”

趙煦:“老百姓叫它‘蘇堤’,堤上還有座‘蘇公祠’,掛著蘇軾的畫像。”

高太后:“啊!老百姓真還給他立生祠了!”

趙煦沖口而出:“可不是!蘇軾用朝廷的錢往自己臉上貼金,為自己樹碑立傳……”

高太后沉著臉:“唔——!”

趙煦急忙打住。

高太后警覺:“官家也這么認為?”

趙煦支吾:“不不,是梁燾,還有浙西官員……”

高太后正色道:“別人怎么看,是他們的事。你是皇上,可不能人云亦云。是的,錢是朝廷給的,但要看怎么花法!用于辦實事,辦流芳千古的好事,就是為朝廷、為皇家長臉,爭面子。作為臣子,人家付出了心血,辦下這等好事,不唯老百姓該稱贊,皇上也應夸獎,怎能說人家拿朝廷的錢往自己臉上貼金,為自己樹碑立傳?”

趙煦違心地:“皇祖母……教訓得是。”

高太后:“再說說浙西災情吧。”

趙煦:“據浙西路兩個監察使說,災情并不像蘇軾所奏的那么嚴重。”

高太后的眉頭皺了起來:“據說?你自己沒親眼看嗎?”

趙煦:“返回的途中,孫兒注意看了,農田里確實還有些積水。”

高太后:“這便可見蘇軾所奏并非虛謬了。”

趙煦:“孫兒以為,其他臣子說的也不無道理,遭災的不過部份地方,并非整個湖區。”

高太后反問:“那,何以他們要截留朝廷撥給杭州的賑災米糧呢?”

趙煦語塞:“這……”

高太后和緩了語氣:“那是上對君父下對黎民之心不同啊!忠君愛民者,眼睛才看得寬,看得遠,反之就只能看到眼前和腳下。為君者聽臣子之言,當用心分析,察其忠奸賢愚,萬不可輕信,更要忌諱黑白不辨,忠奸不明。”

趙煦:“皇祖母教誨……孫兒謹記在心。”

高太后:“這便好。孫兒,祖母年事已高,身體越來越差,精力不濟,你也漸漸長大,該從祖母肩上接過擔子獨理朝政了。司馬光過世后,蘇軾便是當朝第一大儒,祖母特召他回京入闕,仍兼侍讀,你當以師禮事之,向他多學學堯舜之道、治國良策。”

趙煦勉強地:“是。”

高太后嘆道:“唉,自王安石變法,擢升以呂惠卿為首的心術不端之徒,掀起一次次罷貶狂潮,弄得人人自危,忠直之士越來越少,致使而今臨事乏人,捉襟見肘。皇上此行,可曾發現幾個人才?”

趙煦想起董敦逸、黃慶基:“孫兒接觸過臨江軍董敦逸、浙西路監察使黃慶基,覺得還年輕干練,頗明白事理。”

高太后:“啊!那程頤、賈易狹隘偏頗,一意激化黨爭,已被我逐出御史臺,皇上既覺得二人不錯,改日就叫尚書省行文,擢升他倆進御史臺吧。”

高誠走來,將一本奏折捧上:“皇上,太皇太后,賈易賈大人呈來謝恩折子。”

高太后接過,展看,越看越惱火:“好一個賈易,真夠惡的,又咬上了蘇轍!他這是要干什么?傳旨:賈易不思悔改,一意孤行,攪亂朝政,不宜再在京師行走,著其責知廣德軍!”

高誠:“是!”

 

17.程頤府.夜

程頤責怪賈易:“我說過嘛,如何?這不,弄你到軍前效力去了!”

賈易咬牙切齒,又掏出一本奏折遞給程頤:“到哪,我賈易也跟他蘇軾兄弟沒完!”

程頤:“你還上呀?”

賈易:“上!他兄弟倆一天不倒,我的折子就一天不斷,而且還要更厲害!你看,這一道是臺官安鼎和楊畏與我聯名共奏,彈劾那廝耗費朝廷錢財,邀譽民眾,修于公于私兩無利益的蘇堤;夸大災情,惑亂圣聰;薦舉秦觀,培植蜀黨黨羽;于揚州僧寺題詩,發泄對先王的不滿。”

程頤被賈易激動:“對,諫官不畏死,繼續上!還要發動更多的人上!看他蘇軾怎么招架,看皇上、太皇太后還敢不敢無視言官,一味庇護蘇軾那廝!”

 

18.蘇軾府小花廳.日

蘇軾、蘇轍兄弟倆在心事重重地對酌,商議。

蘇轍嘆口氣:“太皇太后既然執意不放兄長,莫若弟上折子,請外賜一郡。”

蘇軾搖頭:“他們不是針對你,是忌恨我,沖著我來的。為兄一日不離開京城,宵小們就一日不肯干休!”

秦觀和范祖禹同時跨進。

秦觀:“大哥之言不盡在理,他等忌恨懼怕的不止大哥,也包括二哥!”

王朝云跟進,為二人擺上杯筷,斟上酒。

蘇軾有些想不通:“說忌恨我兄弟倒有根由,但不知懼怕我兄弟啥?”

范祖禹:“怕你倆一人當副相,一人當宰相,使他們永無晉升之機!”

蘇軾笑道:“當宰相!哈哈!你是說我當宰相?這哪兒跟哪兒?我從未動過那念頭啊!”

范祖禹:“可宵小們卻這么看,因此,不光明槍暗箭對著你,也對著子由先生和秦觀。說不定,什么時候就也會對著我來!”

蘇軾:“啊!把子由和秦觀都捎上啦?”

范祖禹:“可不!賈易那廝前兒參子由先生漏泄密命,被太皇太后給貶知廣德軍,今兒不服氣,又聯合三面楊和安鼎奏你四大罪狀。”

蘇軾:“奏我四大罪狀?”

秦觀點頭:“不錯。是御史中丞趙君錫告訴我的,一參你修蘇堤,于公于私兩無利益;二參你夸大災情,惑亂圣聰;三參你薦舉秦觀我,培植蜀黨;四參你于揚州僧寺題詩,發泄對先王的不滿。”

范祖禹:“好個賈易,是必欲置子瞻先生于死地啊!”

蘇軾:“唉——!張方平曾說,世間最招惹不得的是癩皮狗和小人,我卻偏偏都招惹上了。”

蘇轍:“惹不起,躲得起。為今之計,我們兄弟只有躲這一計。”

蘇軾:“可太皇太后硬是不放,唉——!”

秦觀:“兄長何不再找找王晉卿!”

蘇轍:“對,如今又只有王駙馬才能援之以手了!”

 

19.皇宮延和殿御堂.日

高太后心情沉重地微閉雙目。

趙煦有一下無一下地翻弄著御案上的一堆奏章。

王詵立在案前,向高太后、趙煦朗讀著蘇軾的《乞外補回避賈易札子》:“……朝廷以安靜為福,人臣以和睦為忠。若喜怒愛憎,交相攻擊,則其初為朋黨之患,而其末乃治亂之機,甚為可懼也。臣若不早去,不過數日,必為賈易等人所傾。臣一身不足顧惜,但恐傾臣之后,朋黨益眾,羽翼成就,便非小事。因此,臣再次懇求令臣以親嫌回避其鋒,外補一郡,換朝廷安靜,人臣和睦。伏望二圣察臣至誠,保全臣子,不勝幸甚。”

札子讀完。

高太后睜開眼睛,嘆了口氣。

王詵說:“皇上!母后!子瞻找過臣,剖心剜肝傾訴,道他確實希望朝廷安靜,人臣和睦,因之懶于同賈易等理論曲直,爭論高下,只求回避,請皇上、母后體諒恩準。”

高太后望著趙煦:“皇上,你看呢?”

趙煦委婉地:“他不去,臺諫言臣們不依,皇祖母亦不得清靜。……”

高太后無奈,極不情愿地道:“也罷,就命他以龍圖閣學士左朝奉郎知穎州吧!”

淡出。

 

20.一組鏡頭.日

歌聲:

秋風拂動秋葉,

天上掛著彩云。

大雁列陣長空,

囚鳥返回山林。

避開風刀霜劍,

珍惜有限光陰。

拳拳之心貼近大地,

滾燙熱血灑給黎民。

榮華富貴過眼云煙,

但求身后青史留名。

歌聲中——

紅葉滿山,百鳥翩躚。

彩霞滿天,大雁南歸。

歌聲越過如詩如畫的山林,在金碧輝煌的長空回蕩。

蘇軾與王朝云坐在車上談笑風生。

車穿過如詩如畫的田野,駛向天際。

 

21.穎州府衙庭院.日

紅葉如丹。

金桂飄香。

字幕:穎州

 

22.議事廳.日

州衙官員正在議事。

蘇軾揚揚手中的公文,說:“圣上有旨,令陳州太守李承之、府界提刑羅適、都水監差官及本路提刑、轉運司官員來本州會商開挖八丈溝的利弊。本官新到穎州,不知詳情,接旨后即閱讀了尚書省隨旨轉來的陳州太守李承之策劃,覺得此項工程首尾三百五十四里,須耗錢米三十七萬貫石,起夫十八萬人,途經本州萬壽、汝陽、潁上三縣,占數千頃良田,事關重大,故特請諸公先議一議。”向節度判官趙令畤,“令畤公,你在本州公干多年,想必了解情況,煩請不吝賜教。”

趙令畤:“陳州水患并非歷來如此,而是前任陳州太守、今府界提刑羅適人為。他不懂水利,為增加陳州耕作土地,將界首積水之池塘盡毀,改為農田,造成洪水無處存儲緩沖,溢出河道,吞噬稼禾村莊,浸漫城郭。現羅適又游說太守李承之、進士皇維清上奏朝廷,欲將陳州水患轉嫁我州,以掩其過。”

蘇軾:“何謂轉嫁?請道其詳。”

趙令畤:“陳州在穎河上游,境內有無數條山溪由北而南流入穎河,另有次水和江陂兩河于穎河之下流進入淮河。淮河但發大水,穎河河口壅塞,水便橫流,下淹農田,上逼城郭,半月一月不降。但淮河水退,不到半日,千溝百渠便恢復常態。若淮河不發大水,則一條穎河泄水就足夠了。由此可見,陳州、穎州是否遭受水患,關鍵在淮河,淮河一漲,百溝皆壅塞,縱使新開八丈溝,也無濟于事。”

蘇軾:“那,他何以要興師動眾開此新河?”

趙令畤:“其一,意在截斷次水、江陂二水灌溉境內土地。二,在疏導境內澤沼。此溝若成,不唯本州次水、江陂流域之土地必將干旱,更有甚者,是將次水和江陂兩河之水匯集,灌入穎河,那時,縱使淮河不漲,穎河也難承受,兩岸之地必為澤國。”

蘇軾大驚:“啊!是嗎?”

漕司職官董華:“可不!羅適開八丈溝,小兒之見也!勞命傷財,空耗巨萬錢糧,毀我穎州數千頃良田,不唯難解陳州水患,令我穎州也必受水害!”

都尉張君予癟癟嘴:“如此小兒見識,不知朝廷何以還這般重視?”

趙令畤:“是呀,工部還專門派員,似是勢在必行啊!”

蘇軾:“朱太守恐我不予同意,日前曾來信,稱淮河大漲不過四丈,穎水下口斷不至壅塞,不會危害穎州。信誓旦旦如此,大家相鄰為官,怎可硬駁情面!。但既然危害如此之大,這溝就斷不可開,只是得有個堂堂正正的理由讓朝廷放棄才好。”

趙令畤:“蘇大人言之有理。不想出個良策,恐難阻止。”

蘇軾沉思片刻,有了主意:“有了!我于杭州整治境內運河,曾委托行家佛印、了然禪師策劃,二人必率人員,用水平尺測量高下。不知羅適可曾測過?”

董華:“測啥?就他與都水監差官崔公度和那進士皇維清帶著人打馬走了一趟,肉眼看看而已。”

蘇軾:“如此浩大工程,豈可兒戲!”望著史昱,“史教練,你不妨率領本州水利人員,每二十五步立一竿,幫其測量地勢高下。同時召本州三縣官吏親臨現場監看作證。測量下來,若證實開挖此溝,一可解陳州水患,二有利于穎州防洪灌溉,則三縣雖犧牲數千頃土地也值。若屬有害無益,便可以測量數據為憑,上奏二圣,請予罷止。”

水利教練史史昱:“卑職遵命!”

蘇軾轉向眾人:“諸君以為如何?”

趙令畤擊掌贊同:“都說蘇大人智謀過人,果然不謬!”

董華:“對對!有理有據,朝廷定會駁回羅適那廝所奏!”

蘇軾想起佛印、了然來:“若能得佛印、了然法師那樣的行家相助就好了!可惜這里距杭州千里之遙,……”

話未完,一聲“阿彌陀佛”響起。

眾人側頭——

了然和尚手執拂塵立于門外:“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蘇軾急忙站起相迎:“大和尚真神僧,何以知道蘇軾正在盼你?”

了然笑道:“三百余里八丈溝,一條小運河啊!貧僧能不動心?了然比子瞻到此還早半月哩!”

蘇軾:“啊!這么說,大和尚已實地勘查過了?”

了然:“也是跑馬觀花。”

蘇軾:“覺得可行否?”

了然:“勞民傷財,百害一利。”

蘇軾:“何利?”

了然:“成就一千古罪人!”

眾大笑。

了然正色:“不過,欲制止,尚還須爬山涉水,找出一妥善治理陳州水患之策。”

趙令畤一拍掌:“妙!真是英雄所見略同!”

蘇軾:“大和尚可愿助我?”

了然:“非是助你,是拯救眾生!”

蘇軾:“好!咱們來日就動身!”

 

23.州府衙門前.日

史昱帶領的水利人員扛的扛標桿,拿的拿水平尺,整裝待發。

蘇軾、趙令畤和手托缽盂的了然和尚從衙門內走出。

蘇軾向史昱交待:“州府已行文下去,要三縣配合。你們每到一縣境內,即通知縣衙派員參加。測量完畢,務必將逐竿細目讓其簽字劃押,保文明狀,切莫有誤!”

史昱:“卑職明白。”

蘇軾轉向了然:“法師考察廢塘、池沼,要不要人陪同?”

了然:“手托缽盂走天下,處處佛山處處家。何要人陪同!”

蘇軾轉向了然:“又有勞法師跋涉辛苦了!”

了然:“阿彌陀佛!拯救眾生,佛門責任!”

蘇軾:“那,就都請上路吧!”

蘇軾、趙令畤與了然和史昱一行人拱手作別。

淡出。

 

24.界首山間.日

淡入:

一根根標桿連成一線,測量正在進行。

史昱在架好的水平尺前弓著身子觀察,一邊觀察一邊大聲指揮前方掌標桿的人員:“退!再退!好!往左一點!往右一點!好!”

標桿按著他的口令移動。

 

25.穎河畔湖邊.日

湖泊幾乎被周圍的農田吞食了,水面小得可憐。

湖邊高地上,了然手搭涼棚打量著。旁邊不遠處草地上,放著他的架娑、僧袋、化緣缽盂和盛水葫蘆。

了然打量一陣,回到放物品處,盤膝坐下,拿起葫蘆喝幾口水,從僧袋里掏出張圖紙,尋找湖泊在圖紙上的位置。找到了,又站起,再次打量……

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馬蹄聲驚動沉思的了然,扭頭看去——

 

26.通往穎州的路上.日

一個差役不斷揮鞭猛抽跨下的快馬,向穎州方向疾馳……

 

27.穎河畔湖邊.日

了然收拾起行裝,朝與差役相同的方向走去。

 

28.穎州府衙議事廳.日

墻上掛著穎州及周邊地區地圖。蘇軾與趙令畤仍在研究八丈溝的事。

趙令畤指著圖向蘇軾說:“我州之萬壽、汝陰、潁上三縣,確有不少古池塘,面積不小。但這幾十年間,已為百姓們改為農田。若依皇維清之見,將它們收取,仍還為池塘,以減輕上游水患,則這三縣必有大量農戶失業。”

蘇軾:“但陳州水患確也嚴重,總得有法治理,才可打消其開挖八丈溝之念。” 趙令畤:“皇維清既然知道池塘可以減輕洪水橫流之患,何不將界首那些農田退田還塘?那些原本就是積水池塘,人戶無話可說。若將其盡還,陳州水患自然緩解,又何須耗費朝廷巨資,損害我州三縣數千頃農田,來修三百余里的八丈溝?”

蘇軾點頭:“唔,此法甚善!”

 

29.州府衙門前.日

差役跨下馬一聲嘶鳴,揚起前蹄。

差役滾鞍下馬,氣喘吁吁地揚著手里的信函,直奔府衙大門:“霍丘匪情!”

護衙兵士急忙接過,飛奔入衙,邊跑邊喊:“大人!大人!”

 

30.州府議事廳.日

蘇軾、趙令畤聞聲回頭。

兵士將信函呈上:“霍丘匪情!”

蘇軾接過,急忙開啟,匆匆一覽,吩咐兵士:“快請張都尉!”

兵士:“是!”轉身飛跑而去。

蘇軾將信函遞給趙令畤:“這穎州盜匪為何如此猖獗,竟敢于光天化日之下劫掠集鎮?”

趙令畤:“子瞻兄有所不知,自新法施行,賦稅加重,商旅凋敝,民不聊生,這豫皖之界便盜賊蜂起。惡賊管三、陳欽、鄒立、尹榮、尹遇等嘯集為寇,勢力強大,屢與官軍對陣。”

蘇軾:“三年前我在京師曾見奏報,不是說那管三等已被朝廷派兵圍捕,凌遲處死了么!”

趙令畤:“可猾賊尹遇卻漏網得脫,復結集陳欽之弟陳興、鄭饒、李松等數人,尹遇自稱大大王,陳興稱二大王,鄭饒稱僥三,李松稱管四,最近又得淮南災民中之強悍者投附,兵仗弓弩齊全,敢與捕盜官吏對敵,白晝縱馬闖入街鎮劫掠已非一次。”

蘇軾問:“此次作案之地是位于霍丘與汝陰兩縣交界處么?”

趙令畤:“正是,距兩縣縣城均有二三百里。”

蘇軾沉吟。

張君予急匆匆來到:“蘇大人!趙大人!”

趙令畤將信函遞給他:“尹遇那伙賊寇又打劫了霍丘謝解元家。”

張君予:“卑職立刻帶人前往,協助霍丘縣緝捕!”

蘇軾搖頭:“不,加上州城距縣城路途,四百里有多,待你趕去,已是馬后炮,無濟于事。”

趙令畤:“是呀,未待你趕到,賊已遠遁。”

張君予望著蘇軾:“大人的意思……?”

蘇軾:“此賊不除,地方難安,若其再得更多災民依附,成了大氣候,更難剿滅。事勢迫切,張都尉!”

張君予:“卑職在!”

蘇軾:“著你自即日起督勒全州捕盜官吏,緝捕尹遇一伙賊酋,限三十日內拿獲。”轉問趙令畤,“今日是何日?”

趙令畤:“九月初九。”

蘇軾:“自今日起算,一月一期,十月初八前拿獲者,本官上奏朝廷,乞依《編敕》酬賞。十月初八未獲,縣尉各打三十大板,捕手各打二十大板。以后十日一期,追加十板。至冬月初七仍不獲,本官上奏吏部,革去你都尉之職,另選能員督辦。”

張君予:“卑職遵命!卑職這就趕往霍丘、汝陰!”

蘇軾:“去吧!”

張君予匆匆離去。

趙令畤望著窗外紅葉:“不覺又是重陽了!”

蘇軾:“九九艷陽登高遠游,今兒我們不登高,帶著酒菜,看看你對我說過的那穎州西湖去,如何?”

趙令畤笑道:“你跟西湖,有別一樣的情愫啊!”

蘇軾也笑:“那是。”

 

31.汴梁.天清寺前.日

范祖禹、王詵、秦觀、蘇轍、黃庭堅、米芾、李公麟沿著石板路登高。

一行人來到天清寺前,極目遠眺——

秋高氣爽,紅葉滿山,如丹如霞。

蘇轍觸景生情,吟誦王維詩篇:“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王詵感慨:“是呀,就少了子瞻一人!子瞻子瞻,本以為今年能與你在一起,重陽登高,飲酒賦詩,不想你又離去!此刻,你在干什么?誰共你把紫菊紅萸?”

 

32.穎州郊外西湖.日

一片不大的湖泊。湖邊雜草叢生,這里,那里,有婦女、孩子在尋覓挖掘野菜。

蘇軾、趙令畤騎馬走來,后跟著挑食盒的小廝。

趙令畤揚鞭一指:“那就是了!因位置在城西,人便稱之為西湖。跟杭州那西湖可是天差地別啊!”

蘇軾眺望著:“那是。此湖有多大水面?”

趙令畤:“聽史教練說,尋常有百十畝,洪水時候,周圍的農田淹了,有近二百畝。”

蘇軾發現湖邊那些婦女兒童,問:“那些人在干什么?”

趙令畤:“挖野菜。穎州地處穎河中游,比下面的廬、濠、壽三州稍好,洪澇災害少些。但老百姓的日子一樣難,秋收下來,除了捐稅,便所剩無幾,許多人家得挖野菜添補。”

小廝將食盒擺在一株樹下。

二人下馬,朝樹下走去。

蘇軾:“穎州尚且如此,那下游的廬、濠、壽三州豈不更慘?”

趙令畤:“誰說不是哩!那三州地處淮南,幾乎年年水患。今年更甚,洪澇過后緊接著又是干旱,麥子下種太遲,還不知來年春夏能否成熟?唉!我真擔心,倘麥子不熟,州府常平倉那七萬來石糧食怎平抑得了糧價?”

蘇軾:“令畤公所慮甚是。常平倉尚須補充,以備來年饑饉平抑糧價。更有一事,饑處朝飽處奔,穎州乃南來北往必經之地,又相對豐饒,南面饑饉,流民必北上本州乞食,若處置不妥,其中強悍者必鋌而走險,依附尹遇等賊為匪,那時事便大了。因之,一得預作策劃,籌糧賑濟災民,二得加緊緝捕尹賊一伙。”

趙令畤:“那是。”

蘇軾又指眼前湖泊:“還有,這西湖也當治理。賑濟災民,只是治標,興修水利,減輕下游水患,才是治本。”

了然飄然而至:“阿彌陀佛!子瞻又抓到根本了!”

蘇軾:“啊,法師來了!法師考察陳、穎二州境內廢塘、池沼,事體如何?”

了然徑直坐到食盒邊,端起杯酒:“已了然于胸!”

 

33.壽州汝陰縣驛館.日

張君予焦急地踱著步,邊踱邊自語:“十日了,十日了,……”

縣尉李直方喜形于色,箭步走入:“都尉大人,猾賊巢穴已經探明!”

張君予大喜:“啊!快講快講!”

 

34.州府議事廳.日

兩張圖紙——八丈溝溝身尺寸圖和陳、穎二州塘池圖懸掛壁上。

了然以拂塵指著八丈溝溝身尺寸圖,向蘇軾、趙令畤、董華、史昱講解:“圖之所示,一目了然。八丈溝小于穎河,溝淺難以截納百川,而溝深則必低于穎河河面,造成穎河未滿八丈溝先滿,穎河水落八丈溝未必能落的局面。故,此溝斷不可開!”拂塵移向第二圖,“但陳州水患不止禍害該州,也影響穎州,加重淮河水害,亦不可不治。如何治?以貧僧之見,須在陳州的那些廢塘和穎州之湖沼上作文章。陳州退田還塘,穎州整修湖沼,增加容量,使之雨季蓄洪,旱季灌溉。”

蘇軾擊節叫好:“妙!既減少穎河、淮河壓力,又避免旱魔逞兇,變害為利。”

張君予風塵仆仆闖進:“稟使君,猾賊尹遇與其同黨陳興、鄭饒、李松等盡被汝陰縣尉李直方拿獲!”

蘇軾、趙令畤、董華、史昱皆大喜:“啊!”

趙令畤:“快說說,是怎么拿獲的?”

張君予:“縣尉李直方自出家財,募人訪得猾賊尹遇藏匿在距霍丘縣城五百余里的成家步,陳興、鄭饒、李松等藏匿在更遠的開順場,遂布弓手往拿陳興等,自己辭別九十余歲高齡老母,親領弓手五人,扮作販牛小客,捕捉尹賊。……”

 

35.霍丘縣成家步.夜

化入:

35.A.野外

星月淡淡。

群山朦朧。

一串人影躡手躡腳走來。

線人手指靜靜臥在山麓的茅屋,悄聲告訴李直方:“就那兒——居中的一間!”

李直方悄聲吩咐弓手們:“你等堵住路口,防止猾賊走脫!”

弓手們點頭。

李直方轉向節級程玉揮手。

二人敏捷無聲地朝茅屋潛去。

35.B.茅屋內

尹遇胸毛漆黑,正擁著婦人酣睡。

35.C.屋外

李直方、程節級持槍走來。

35.D.屋內

尹遇聽到動靜,忽地彈起,推開驚駭的婦人,抓住大刀。

門扉被猛地踢開。

李直方飛身而入,挺槍扎去,同時一聲大喝:“尹賊哪里走!”

槍直指尹遇咽喉……

化出。

 

36.潁州府衙議事廳.日

蘇軾擊案叫好:“好!”

張君予:“猾賊已關入死囚牢。”

蘇軾:“張都尉辛苦,先歇息去吧!待會本官置酒為你和李縣尉、程節級慶功!”

張君予:“是。”退下。

蘇軾轉向了然,“猾賊既除,更可安心治水了。法師,請繼續講!”

了然:“尤是城西那湖,更大有文章可做!”

蘇軾:“請法師教我!”

了然:“那湖周圍的六百來畝土地,時淹時種,本不固定。若將其廢去,把湖擴而廣之,再深掘數丈,便可成一積水大湖,足可調控穎河口之水量。若再環湖植柳種荷,造些景致,雖風光斷難與杭州西湖媲美,也不愧穎州西湖之稱,成淮北一處名勝!”

趙令畤:“這,蘇大人與下官議過,可于來年春,以賑濟糧米募集年年必流入本州的淮浙饑民出力。”

蘇軾向趙令畤:“令畤公,那就這么定了,我即以法師的退田還塘、修湖調水之策上奏朝廷,請廢八丈溝!”

 

37.汴梁.皇宮延和殿御堂.日

高太后拿著蘇軾的兩本奏折問呂大防、劉摯和蘇轍:“蘇軾的這兩道折子,三位愛卿都看過啦?”

呂大防:“看過了。猾賊尹遇鏟除,穎州一帶匪患自此平息。”

高太后:“蘇軾所奏八丈溝不宜開,愛卿以為如何?”

呂大防:“臣以為蘇軾所奏有理有據。那八丈溝確實害大于利,而蘇軾之退田還塘、治湖控水頗為得體適用。”

高太后贊同地:“蘇軾只乞賜給度牒百道,兌換糧米,募集淮浙饑民為役,便既不使流民成餓殍,又可治湖控水,一舉兩得。照此看來,那陳州退田還塘之所費應也不該多過穎州去。”

蘇轍:“陛下所言極是。臣也以為,可依穎州之例,照樣賜給陳州度牒百道,用以退田還塘。”

高太后望望心不在焉的趙煦,又望望一直不吭聲的劉摯:“同樣治理水患,陳州李壽之之法,要錢米三十七萬貫石,起夫十八萬人,還得廢三縣數千頃良田;而蘇軾之法,僅度牒二百道,退田、廢田數十頃。兩相比較,劉愛卿,你還贊同李壽之那興師動眾、害大于利的八丈溝之法嗎?”

劉摯鐵著臉:“臣遵二圣旨意。”

高太后:“那就擬旨:準蘇軾所奏,賜陳州、穎州度牒各百道,兌換錢米。不允陳州開挖八丈溝之奏。”

知制誥孫覺:“臣遵旨!”

 

38.穎州西湖畔.日

那片不大的湖泊而今已拓展了許多。

雪花飄飄,但役夫們并未停歇,仍在湖邊賣力地挖土,運土……

湖邊,臨時工棚前,史昱向蘇軾、趙令畤匯報:“有賑濟糧鼓舞,這些淮浙流民無不踴躍,別說這點毛毛細雪,連下冰雹也不在乎。卑職估計,三月,擴湖工程準能完成,那時,春暖花開,就該植柳種荷了!”

蘇軾連聲夸獎:“好!好!史教練辛苦了!待工程完畢,我和趙大人上表,為你請功!”

史昱樂滋滋地:“謝大人!其實,都是兩位大人謀劃得好,卑職何功之有?”

突起畫外音:“蘇大人!趙大人!”

三人吃驚回頭。

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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