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授權級別:獨家授權與委托   作品類別:電視劇本-歷史電視劇本   會員:賴俊熙先生   閱讀: 次   編輯評分: 3
投稿時間:2019/11/12 9:22:31     最新修改:2019/11/13 8:30:16     來源:中國國際劇本網www.iuinwd.tw 
電視劇本名:《烏蒙酒歌(1—5集)》
(原創劇本網)作者:賴俊熙
中國國際劇本網電視劇本創作室專業創作各種電視劇本、電視欄目短劇劇本。 QQ:719251535
代寫小品

烏蒙酒歌(1—5集)

 

【片頭】

 

工農紅軍巧渡金沙江時——

大涼山、烏蒙山層巒疊嶂,逶迤連綿。

金沙江波翻浪涌,滾滾東流。

江上,滿載紅軍的木船穿梭往還,槳片翻飛,水花飛濺。船上,中國工農紅軍軍旗迎風招展。

由月琴、葫蘆笙、嗩吶、馬布等民族樂器演奏的樂曲歡快,熱烈。

南岸江灘,萬千束馬櫻花(即杜鵑花)、千萬烏蒙夷人絢麗多姿的服飾與高高飄揚的紅軍軍旗交相輝映,身著盛裝的彝族男女捧著紅黑黃三色紋飾髹漆高腳酒杯夾道歡送紅軍,向子弟兵敬酒勸酒。

真誠得近乎霸道的《勸酒歌》洋溢著夷家對親人的深情厚誼:
(女)

阿老俵端酒喝!

(男)

阿表妹端酒喝!

(女)

阿老俵喜歡不喜歡也要喝!

(男)

阿表妹喜歡不喜歡也要喝!

(合)

喜歡呢也要喝!

不喜歡也要喝!

管你喜歡不喜歡也要喝!

管你喜歡不喜歡也要喝!

歌聲中推出劇名——

 

烏蒙酒歌

 

第  一  集

 

1.龍街渡.日

大涼山、烏蒙山層巒疊嶂,逶迤起伏。

金沙江蜿蜒曲折,滔滔東流。

南岸的龍街、北岸的鹽水井兩個小鎮隔江相望。

江面波平浪緩,擺渡船往還。

南岸,龍川江與金沙江交匯處,沙灘平闊。

二十多副馱子、鞍韉不規則地排列在沙灘。馱子上綁縛著扁圓形杉木桶。桶上印著“利昌號”字樣。

馱馬暫時卸載,自由散放,有的在江邊飲水,有的在沙灘上打滾。

馬鍋頭王大哥(漢人)和幾個夷、漢趕馬人有的捧著粗大的竹煙筒,有的叨著白銅旱煙袋,或蹲,或坐,或站,邊吸煙邊朝江面了望。

一條渡船載著馬幫最后的幾匹馱馬劃過江心。

王大哥提著水煙筒站起,招呼同伴:“來了!上馱子!”

一個趕馬人打聲口哨。

打滾的馱馬立即站起,抖摟身上的沙粒,飲水的馱馬連忙回頭,緩緩走來。

趕馬人拉著馬匹,開始上馱子……

 

2.哨卡.日

離江邊約一華里的龍街街口。

兩滴檐的青瓦樓房立在路邊,門側掛著“武定縣第六區公安分局江邊派出所”、“ 武定縣第六區民團江防隊”兩塊吊牌。

一根書寫著大大一個“查”字的木桿橫在馬叉上,攔住道路。

精瘦如柴的派出所警員干蝦(漢人)背著步槍坐在木桿上,百無聊賴,捏著嗓子學女聲,唱著山歌《小妹等阿哥》:

小妹等阿哥,

響篾在響著。

阿哥快快來,

好把情話說。

屋檐下,身材矮胖的派出所長胖墩(漢人)架著二郎腿坐在竹椅上,步槍放在身邊,與干蝦對唱:

小妹你等著,

阿哥還要把活做。

等到太陽落,

阿哥和妹把情話說。

王大哥的馬幫從江邊走來。

干蝦從橫桿上跳下,似笑非笑地晃著槍威脅:“站著站著!接受檢查!”

王大哥常來常往,同干蝦和胖墩都是熟人,毫不在意地呼喚馬幫停步:“吁——!”

胖墩站起:“喲,一色的杉木桶!裝的啥子?是不是鴉片煙?”

王大哥笑道:“狗日的!枉自你生在烏蒙山,長在烏蒙山,連裝生漆的杉木桶都認不得!——這是會理利昌號發往大理木器廠的生漆(即土漆)!”

胖墩笑著:“我啷個認不得這是生漆桶桶!是問你,漆桶里頭夾沒夾帶大煙(即鴉片煙)?”

王大哥逗弄:“那就不曉得了!你要不信,打開蓋蓋,自己查嘛!”

胖墩捉弄干蝦:“干蝦!打開蓋蓋,拿根棍棍,一桶桶攪攪,瞧瞧,看有沒得夾帶?”

干蝦嚇得直往后縮:“所、所長!這、這可不是玩玩耍耍的事,我連那個那個……那個字都聽不得,一聽見就滿身生黃水瘡,還敢一桶桶攪攪瞧瞧?”

胖墩“噗哧”笑出聲來:“媽的!你硬是個虛(讀“些”,膽祛的意思)哥!‘那個那個……那個字’,是哪個字?”

干蝦機靈地回答:“就是六哥的弟弟、八妹的姐姐那個字!”

胖墩笑得更開心:“哈哈,你個龜兒子,虛成這樣!這可是禁煙節期間,蔣委員長發了通令,不攪攪瞧瞧,放走了大煙販子,你雜種去填局長的炮眼(槍眼)?”

干蝦辯解:“哎呀!就隔著條江,云土(云南產煙土)、川土(四川產煙土)有好大個區別?哪個吃飽了沒事干,敢跟蔣委員長叫板,提起腦殼做這沒得錢賺的買賣?”

王大哥夸獎,揶喻:“就是就是,還是干蝦兄弟明白!胖冬瓜,你這個所長應該讓給他來當!”

胖墩癟嘴:“噓!——一根谷草都壓得斷腰桿的貨,他當?糞當當(舀糞的長柄勺)!”

王大哥望著干蝦:“糞當當’!還查不?”

干蝦忙抬橫桿:“查你個鬼!”

胖墩攔住,沖王大哥眨眨眼,朝干蝦歪歪嘴:“那,連買路錢都不給,就這樣放你龜兒子些過去?”

王大哥會意:“要錢沒得,要漆——你喊干蝦拗兩砣去!”

干蝦急得臉赤臉白:“喊你狗日的莫說那個字,莫說那個字,你狗日的偏要說!滾滾滾!快給老子滾!”

王大哥樂呵開心地向手下的趕馬人一聲喊:“弟兄們!干蝦警哥聽不得那個‘漆’字!快趕著馬,馱著‘漆’走嘞!”

眾趕馬人樂呵呵呼應:“好嘞!馱著‘漆’走嘞!”

 

3.烏蒙山中棧道.日

龍川江激浪飛花,咆哮奔騰。

江畔,蓊郁蒼翠的林間,丹霞地貌絕壁千仞,層層疊疊,驛道在半山腰蜿蜒。

馬鈴叮當,清脆悅耳。

萬松鎮(注:虛構)“阿氏天鍋”的馬幫馱著竹酒壇子沿江而下。酒壇上都印著“武定阿氏天鍋花桐酒”夷、漢兩種文字。

英俊彪悍的夷家小伙阿著木嘎斜挎盒子槍,手里轉動著三個鐵核桃,走在前邊。他的結義兄弟、“阿氏天鍋”二帳房賈秀才(漢人)背著插了算盤的敞口背篼跟在身后,另三個結義兄弟——身材細長的土木、矮胖結實的俄里、還稚氣未脫的日則照管著馬幫緊隨。土木、俄里背著長槍。日則背著裝干糧的背篼。

王大哥的馬幫迎面而來。

阿著木嘎親切地招呼:“王大叔,早啊!”

王大哥站住:“啊,木嘎,又往會理送酒啊!你師父阿奴塔呢,身體可還好?遭酒淹死沒有?”

木嘎笑:“好!酒都淹得死他?依然一天三斤,烤酒時吼人,象打雷樣的響,震得天鍋嗡嗡嗡發顫;不烤酒時唱酒歌,隔幾匹山、幾條溝都聽得見!”

王大哥也笑:“沒醉死就好,他還欠我頓酒哩!好久沒同他喝了,今晚上歇你們萬松鎮,又和他拚一拚,把他喝趴在桌子底下!”

木嘎笑著搖頭:“你老兩兄弟,是哪個趴在桌子底下——難說!”

王大哥揮手:“走了!”

木嘎也揮手:“走嘛!”

兩支馬幫交錯,擦身而過。

王大哥走過,又回頭吆喝:“木嘎!啷個不把酒歌唱起來?只聽著馬鈴鐺走路,瞌睡會來的!”

木嘎高聲應:“好!”話音落,唱起來:

    哎!

    遠方的朋友武定來,

    武定美酒呀擺斷了街!

    享譽滇南花桐的酒喲,

    天鍋出品嘛是正的牌!

 

    哎!

    遠方的朋友武定來,

    武定的小妹好呀人才!

    又愛小妹又愛的酒喲,

    就怕小哥你呀不來!

歌聲象武定的花桐美酒,醉了丹霞絕壁,醉了千樹萬樹杜鵑花……

 

4.龍街渡.日

渡船在遠遠飄來的酒歌聲中靠岸。

背著包袱提著樂器的高家花燈班男男女女紛紛下船。

高春花(夷名奔莫木昵)被酒歌吸引,入神地立在船頭。

高裕生吆喝:“春花!呆啦?”

高春花醒轉:“來了!來了!”應著,燕子展翅似地縱身一跳,輕輕飄落在岸上。

 

5.龍街哨卡.日

坐在橫桿上的干蝦發現花燈班,對胖墩:“高家班來了!”

胖墩奇怪:“咦!前幾天才過江去,啷個就轉來了?”

干蝦指江對岸:“怕是只到了黎溪——啊,對了,前幾天是黎溪自土司家老夫人的七十大壽!”

胖墩敏感地:“黎溪自土司家?”

干蝦:“對頭!黎溪自土司給老夫人辦七十大壽,唱戲三天。”

胖墩眼珠子轉轉,別有用心地問干蝦:“干蝦!你說自土司是拿光洋(讀為‘鋼洋’,即銀元)還是拿大煙付高家班的包銀、賞銀?”

干蝦:“這我啷個曉得?”突然有所意識,“你是說……?”

胖墩陰險地:“保不準是大煙!”

干蝦明白胖墩的心思:“哈哈!那,他龜兒子些就犯在老子們手上了!”

胖墩笑:“那可得要好好查上一查,搜上一搜!”

干蝦邪性,更是開心:“對頭,好好查!仔細查!從頭到腳查,里里外外搜!連班頭高老倌那姑娘、他們高家班的臺柱子高春花也別放過!”

胖墩淫穢地:“我聽說那姑娘的媽是蠻子(舊社會漢人對夷人的蔑稱),親爹是漢人,——兩和水雜種,別有味道啊!”

干蝦:“到時候你來搜她?”

胖墩當仁不讓:“那是當然!未必你還想癩疙寶(蛤蟆)吃湯元……?——來了!快站好!”

干蝦跳下橫桿。

花燈班說說唱唱走來。

干蝦橫槍攔住,一副雞腳神帶眼鏡——假裝正神的模樣,兇神惡煞地吼道:“站住!檢查!”

班子里一貫飾演花花公爺的男角調侃:“長官!‘堿’是‘堿’,‘茶’是‘茶’,混在一起不好喝、喝不得!”

干蝦晃晃槍,威脅:“少在這兒打岔!我認得你——‘花花公爺’!”

一個女角接過去,耍笑:“我們都叫他‘爺爺’!”

胖墩站出:“管你‘爺爺’、‘孫女’,禁煙節期間,蔣委員長又下了《禁煙令》,都要嚴加盤查!”

 

6.距哨卡不遠處.日

木嘎率領馬幫來到,見胖墩、干蝦刁難花燈班,喝停馬幫,抱著手觀望。

 

7.哨卡.日

班主高裕生急急扒開自己的人,卑躬屈膝地掏出香煙,先敬胖墩,后敬干蝦,邊敬邊套近乎,說好話:“二位長官!老朽這個班子常年在這江兩邊跑灘,從長官的卡子上經過也不是一回兩回,熟人熟識的……”

胖墩油鹽不進:“我跟你熟,蔣委員長跟你不熟!”

 

8.距哨卡不遠處.日

胖墩的話飄過來。

賈秀才對木嘎說:“那班崴燈的麻煩了!里邊吹吹拉拉的師傅差不多都有口嗜好(即有鴉片煙癮),今天怕是過不了這關!”

土木不以然:“帶點自己抽的,算得個哪樣!”

賈秀才:“你不見胖墩那個陣勢?——拿著雞毛當令箭哩!”

俄里向木嘎:“大哥!想辦法幫幫他們!”

木嘎已有主意,叫賈秀才、日則和土木、俄里對換背篼、長槍:“你們換換!”

俄里換過背篼,不明所以:“這……?”

木嘎:“你不是要我幫他們嗎?”

俄里:“咋個幫?”

木嘎壓低聲音,對俄里和土木:“這樣——你兩個背著背篼,看我的眼色,一個冷不防,從那桿桿下鉆過去就跑!”

俄里明白:“啊,引開那兩條黑狗!可他們……?”

木嘎激他:“啷個?怕那兩條黑狗的槍子兒?”

俄里英雄起來:“怕他個球!”

土木呵斥:“那還不聽大哥的?快背好背篼!”

俄里把背篼甩到背上。

 

9.哨卡.日

高裕生還在央求:“不瞞二位長官,我們這幾個老師傅是有口嗜好,帶著一點點,你們就高抬貴手……”

胖墩:“就一點點?”

高裕生賭咒發誓:“確實!哪個說白話(撒謊),天打五雷轟!”

胖墩油鹽不進,揮手:“那哪個曉得?站好站好,一個一個查!”

高春花挺身而出:“啷個(土話,咋個、怎么的意思)查法?”

胖墩色迷迷地望著她笑:“當然是搜身!男人捏到褲腰帶,女人嘛——就摸摸腰身,查查繡花鞋,給好(土話,可好或行不行的意思)?”

干蝦饞涎欲滴地:“對,就摸摸腰身,摸摸腰身!”

高春花強壓怒火,笑著挑逗:“摸起安逸?”

干蝦:“安逸……”突覺失口,作古正經地繃起臉,“啥子安逸啊?這是例行公事!”

 

10.距哨卡不遠處.日

土木、俄里屏氣凝神,隨時準備沖刺。

木嘎目不轉睛地觀望著,聆聽著。

 

10.哨卡.日

高春花冷笑,向胖墩、干蝦:“那,就從我開頭!你們兩哪個來?”

干蝦搶先:“我來!我來!”說著,迫不及待地把手向高春花的胸脯伸去……

 

12.距哨卡不遠處.日

木嘎看見干蝦伸手,眼快手急,甩手擲出一個鐵核桃……

 

13.哨卡.日

干蝦的手伸到高春花的胸脯前。

鐵核桃箭矢般飛來,端端正正擊中干蝦手腕。

干蝦撕心裂肺地叫喚一聲:“哎喲!”狼狽地握住手腕,痛得直甩,直跳。

高春花看得清清楚楚,卻佯裝不知,佯裝奇怪、關心:“啷個了?啷個了?遭鬼咬啦?讓我瞧瞧,咬著哪里了?”邊說邊閃電般地手腳并出……

干蝦又莫名其妙地一個狗吃屎,重重地摔趴在地上。

花燈班的人開心大笑。

 

14.距哨卡不遠處.日

木嘎沖土木、俄里一使眼色。

土木、俄里會意,一齊拔腿飛跑。

 

15.哨卡.日

胖墩見干蝦連遭暗算,惱怒不已,取下槍指著高春花和高裕生:“你、你們竟敢……”

話未落,土木、俄里背著背篼飛快地從橫桿下鉆過,快步流星往前奔跑……

胖墩驚愕,發懵……

 

16.距哨卡不遠處.日

木嘎沖日則:“快喊!”

日則故意高聲吼叫:“煙販子跑了!煙販子跑羅!”

 

17.哨卡.日

胖墩醒過腔來,跺著腳命令剛爬起身還在甩手的干蝦:“甩啥甩!還不快追!”

干蝦慌忙提起槍,跟著胖墩追去……

木嘎大步走來,抬起橫桿,對花燈班眾人:“快!你們快跑!”

花燈班眾人醒悟,呼啦啦朝南跑走。

 

18.哨卡前方.日

土木、俄里腳不沾地飛奔……

胖墩、干蝦氣喘吁吁緊追,邊追邊威脅:“站住!再不站、站住,老子開、開槍了!”

 

19.哨卡.日

日則趕來馱馬堵住道路。

木嘎這才高聲招呼土木、俄里:“土木、俄里!玩玩耍耍,差不多就好,莫讓兩位警官氣跑斷了!”

土木、俄里聞聲停步,放下背篼。

俄里分別從兩個背篼里拿出算盤和干糧袋,搖晃著調戲胖墩、干蝦:“來呀!來呀!來查老子們的大煙!查了去向你們的局長報功領賞!”

胖墩、干蝦這才發覺上當,罵了一聲,又欲返身追趕花燈班,卻被快步迎來的木嘎攔住。

木嘎拍拍胖墩:“算了,胖所長!得饒人處且饒人,積點陰德!他們那些個崴花燈的,差不多都有口嗜好,就是帶著,能有好多?充其量打得幾個煙泡子!”

胖墩還咽不下氣:“好你個木嘎,竟敢防礙公務!”

木嘎笑著:“得罪得罪,得罪二位,木嘎給二位賠禮!——日則,把我們送人情的十年老窖抱一壇來!”

日則踮著腳從馱子里取出一壇酒,抱著走過來。

干蝦聽是十年老窖,忙不迭接過,一只手抱著,另一只受傷的手還在不住地甩。

胖墩這才氣消,但還不甘心:“一小壇子酒就把老子給打發了?”

有只野雞從頭上 “撲楞楞” 飛過,到丹霞峭壁,斂翅落在一棵樹上。

木嘎看見,靈機一動:“木嘎再送二位一道下酒菜!”

干蝦艷羨地望著木嘎:“阿土司待你們這些酒工不薄啊,出門酒隨便喝,還賞給下酒菜帶著!”

木嘎:“哪那么好?沒帶!”

干蝦:“那你拿啥子送給我們?”

木嘎一手指絕壁一手掏槍:“拿那個!”

胖墩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一聲槍響,山雞應聲從絕壁上墜落。

木嘎吹吹槍口,沖胖墩、干蝦一拱手:“木嘎還要趕路,勞煩二位自己去揀!”

胖墩、干蝦被木嘎的槍法震驚,瞠目結舌,都伸了伸舌頭。

木嘎插好槍,招呼自家弟兄,“日則、俄里、土木,我們走!”

 

20.龍川江支流.日

一道木橋橫在龍川江支流小河上,橋的那頭通往元謀黃瓜園,橋這邊,溯小河而上,去萬松鎮。

高家班一行人紛紛踏上木橋。

高春花一腳橋上,一腳橋下。

清脆的槍聲劃空而來。

高春花一驚:“老爹你聽!”

高裕生回頭。

高春花擔心地:“莫非出事了?人家是幫我們,可別……”

高裕生再沒聽到第二聲槍響,放下心來:“不會有事!你沒見剛才那個鐵核桃?那兩個小警察哪是他的對手!”

高春花:“你看到了?”

高裕生點頭:“看到了!他那招式有點象昭通鄒家的暗器‘飛蝗石子’。”

高春花:“啊!那跟我還師出一門哩!老爹,你認得那小伙子不?”

高裕生:“認得,是萬松山阿土司家天鍋燒酒坊的。”

高春花:“‘阿氏天鍋’?”

高裕生:“對。那小伙子叫木嘎,阿土司家的安家娃子、著名烤酒師朱師傅——夷名叫阿奴塔——的徒弟,兩老幼的酒歌四鄉聞名!”

高春花若有所思:“啊!……”

 

21.萬松山麓阿氏天鍋酒坊.日

倚山傍巖的阿氏天鍋酒坊。

作坊里正在出甑和攤涼蒸糧,熱汽騰騰,水霧迷漫。

一聲粗獷的吶喊:“烤酒啊烤酒!”

接著,阿奴塔領唱、眾酒工相和的《夷山美酒》從水霧彌漫的作坊里傳出:

(阿奴塔領唱)

九百九十九節竹澗,

引來夷山的清泉。

(眾酒工吆喝)

烤酒啊烤酒!

(阿奴塔領唱)

九百九十九匹駿馬,

馱來夷山的蕎麥。

(眾酒工吆喝)

烤酒啊烤酒!

(阿奴塔領唱)

九百九十九雙腳板,

采來草藥做酒曲。

(眾酒工吆喝)

烤酒啊烤酒!

(阿奴塔領唱)

九百九十九代酒師,

釀出夷山的美酒。

(眾酒工吆喝)

烤酒啊烤酒!

(阿奴塔領唱)

九百九十九壇美酒,

(眾酒工吆喝)

醉了大小涼山!

(眾酒工吆喝)

烤酒!烤酒啊烤酒!
    阿奴塔領著酒工們邊唱邊有條不紊地勞作:出甑,撒酒母、酒曲,拌醅,攤涼……人人光著身子,人人汗流浹背……

萬松土司阿軫石的兒子阿翼龍騎著馬來到作坊外,偏腿下馬,風風火火地走進作坊,高呼:“阿奴塔!阿奴塔!”

阿奴塔從水霧中鉆出:“少爺!”

阿翼龍:“老爺吩咐,窖里的十年老酒一滴也不準再朝外出了!”

阿奴塔:“自家的鋪子也不?”

阿翼龍:“不!”

阿奴塔:“這是為啥,少爺?”

阿翼龍:“新區長要來了,鎮子上有頭有臉的都要給他接風,要買我們的天鍋花桐酒!”

阿奴塔困惑:“好事啊!老爺啷個不準出酒?”

阿翼龍:“你曉得哪樣!家家拿出的酒都一個味道,啷個顯得出我家的花桐酒才正宗,才高人一等?你懂不懂?”

阿奴塔這才明白:“啊!懂!懂!哈哈哈……”笑著,唱:

    山坡美,山坡美,

    山坡上有馬櫻花開,山坡最美!

    ……

 

22.萬松鎮.日

歌聲繼續:

田野美,田野美,

田野上有油菜花開,田野最美!

小河美,小河美,

小河里有魚在游,小河最美!

房屋美,房屋美,

房屋里有小姑娘在(土話,居住的意思),房屋最美!

    人家美,人家美,

    人家有天鍋酒待客,人家最美!

歌聲中——

油菜花浩瀚無邊,小鎮猶如金色海洋中浮起的島嶼。

鎮街長約一華里,石板、卵石鑲嵌的街道兩邊,青磚砌墻、白灰勾縫的鎮公所、稅務所、公安分局、阿氏天鍋酒鋪和酒家、張記燒坊和酒家夾雜在土墻民房之間,十分顯眼。

正逢街子天(即集日),街上買賣興隆,夷人、漢人摩肩接踵。

隔街對峙的“張家燒坊花桐酒”、“阿氏天鍋花桐酒”兩家鋪面,“阿氏天鍋”顧客盈門,“張家燒坊”冷冷清清。

稅務所柯所長帶著兩個稅丁抬著燒有“武定阿氏天鍋十年老窖”字樣的大壇子從酒鋪走出,與帶了兩個郵差匆匆走來的郵政所馬所長相遇。

馬所長招呼:“柯兄早啊!”

柯所長指著酒壇,得意地:“當然早!不早,這最后一壇十年老窖啷個到得了我手?”

馬所長不信:“最后一壇?是嗎?昨天我還看見擺著三壇哩!”

柯所長:“昨天是昨天,今日是今日。——有兩壇被張局長喊人抬走了!”

馬所長奇怪:“張占貴?”指著對面的張家酒鋪,“他哥哥家那兒不也有,還來跟著湊熱鬧?”

柯所長笑:“他哥哥家那兒也有,也一樣稱是正宗的花桐酒,可哪家的才正宗?他張家人自己也曉得!”

馬所長這才相信:“這么說,真的沒有啦?”

阿翼龍搖著扇子走來。

柯所長看見,說:“我騙你干啥!阿家少爺來了,不信你問他!”

馬所長轉向阿翼龍:“翼龍少爺,你家的十年老窖真的沒有啦?”

阿翼龍:“鋪子里沒有了!”

馬所長:“那作坊里呢?大酒窖里呢?”

阿翼龍:“我剛才去看過,只剩下一壇!”

馬所長:“那就給我!”

阿翼龍陪笑:“對不住,馬所長!這一壇,我父親吩咐下,得留著自己用,宴請新區長!”

馬所長打商量:“都是宴請新區長,能不能讓給我,你再到別處調點回來?”

阿翼龍斷然拒絕:“不行不行!新區長一來,先到我府上,搞不嬴!搞不嬴!馬所長請包涵!”

馬所長苦笑:“龜兒子周義天!這才走馬上任,就把你家天鍋酒給整俏了!”

 

23.山間.日

馬鈴叮當。

彎彎土路上馬蹄紛亂,踏起的塵灰順風飄散。

五人六馬的隊伍沿彎彎曲曲的山路行進。

新任第六區區長周義天頭戴禮帽,身穿中山裝,騎著一匹毛色光亮的騾子。管家周祥騎匹矮小的滇馬。馬夫牽著兩頭馱載箱籠的毛驢。騎馬背槍的貼身侍衛羅二虎和家丁陳三一人開路,一人墊后。

山上梯田層層,三三兩兩的農家瓦房、茅屋星羅棋布,掩映林間。

山下小河流水淙淙,在壑谷里蜿蜒。

一行人馬爬坡上坎,來到山嘴。

周祥勒住馬,手指前方:“大人!峽谷對面就是萬松鎮了!”

周義天順著周祥的手指望去——

 

24.萬松鎮(遠眺).日

峽谷幽深,兩面絕壁千仞,飛泉流瀑自天而降,三迭垂落,水似銀簾,聲如虎哮。

峽谷對面,遠山黛青,層巒疊嶂,近處的萬松山林木森森,蒼翠蓊郁。

山麓的萬松鎮緊傍松林,茅屋瓦房間雜,高低錯落,沿坡依勢連成一片。成片民房的右面,石砌圍墻圈著的阿氏土司衙門酷似巨鯨,青瓦白墻房屋櫛比鱗次,碉樓、亭臺聳立,與大片民房形成鮮明對比,猶如鶴立雞群。

 

25.山嘴.日

周義天遙指著氣勢依然不同凡響的土司府建筑群,問:“那就是土司阿軫石家吧?”

管家周祥點頭:“是的,老爺!衙門一共三進院落,后面還有花園,園中有龍池,池畔建有花廳、畫亭。氣派得很!”

周義天鄙夷地打斷:“啥子‘衙門’?那是早幾百年前的事了!”

周祥趕緊糾正:“大人說得對,兩百年前,雍正年間改土歸流,那些土皇帝就成了死老虎,只剩一頂有名無實的空殼殼土官帽。現在的政府衙門是區公所!”

周義天得意地笑,但心里還是有點妒忌:“老虎死硬了,可他媽威風還沒全倒!”

周祥附和:“那是。統治一方的大權雖然在兩百多年前就沒了,但依然擁有千畝田、百匹山好上萬娃子(奴隸)、百姓,還開著個大大的燒酒作坊,依然富甲一方,稱得上一方酒肉土皇帝。”

馬夫接嘴:“他家那燒坊叫‘阿氏天鍋’,出的花桐酒才是正宗的武定花桐酒。”

周義天:“啊!是嗎?那可是史冊有載、名甲滇南的好酒!哪天喝他那正宗的花桐酒去!”

周祥笑:“何必哪天!說不定阿軫石已經給你備辦好了!”

周義天開心地一提馬韁:“哈哈……那就走!”

一行起步下坡,向峽谷走去

 

26.萬松土司府上房.日

紅黑黃三色紋飾髹漆木盤中的煙燈火苗幽藍。

火苗上,兩支鴉片煙槍鑲金嵌玉。

阿軫石側臥雕花木床上,與夫人富氏面對面而臥,在侍女的伺侯下,過著午間煙癮。

阿翼龍匆匆走進報告:“父親!周區長已過了五谷箐!”

阿軫石扔下煙槍:“啊!來啦?”

 

27.武定第六區公安分局長張占貴官邸.日

也正在過午癮的公安分局局長張占貴把煙槍從嘴邊移開:“啊!來啦?”

其堂兄、萬松山民團副大隊長張占富:“來了,已進了大峽谷。”

張占貴把煙槍扔下:“快!你幫我快去通知老柯、老馬,還有熊隊長!”

張占富礙難地:“可阿軫石已經搶在前頭,我們……”

 

28.街道.日

阿軫石父子帶領抬著長號、大鼓,抱著月琴,捧著拿著葫蘆笙、嗩吶、馬布等樂器的土司府儀仗隊匆匆穿過街道,朝南走去。

 

29.張占貴官邸.日

一個丫環忙著給張占貴扣著警服扣子,一個丫環俯著身子忙著給張占貴系著皮鞋帶。

張占貴氣急敗壞地責怪張占富:“大哥你可真是的,咋不早來報告,讓阿土司搶了先?”又呵斥丫環,“快點!快點!”

 

30.萬松鎮南接官亭.日

風雨剝蝕但夷人圖騰石刻仍清晰可辨的石牌坊聳立,路旁的長亭僅剩下裸露在地面的柱石。這是舊時的萬松鎮接官亭。

阿軫石父子子帶領儀仗隊到來,指揮吹鼓手們:“排好!準備好!都把氣給老爺我喘勻靜了!”

吹鼓手們忙列隊。

號手、鼓手排成兩列,分立路的兩邊。

長號相對,架成拱頂。

 

31.街道.日

張占貴率領柯所長、馬所長、張占富和政警隊長熊標匆匆穿過街道,朝南走去。

張占富氣喘吁吁地緊貼在張占貴的旁邊,不情愿地:“不晚都晚了,你何必……?”

張占貴不滿地瞪堂兄一眼:“啥叫‘何必’?是必須!區長兼著區黨部書記,是整個萬松區的最高長官,比我這公安分局局長還高一篾片,是你這民團大隊長的頂頭上司,能不去?”

張占富嘟囔:“這時候去,等于給阿軫石那家伙添光彩!”

張占貴:“添也得去!”

 

32.峽谷邊.日

五人六馬的隊伍從峽谷里緩緩爬上來。

周義天來到峽谷頂,望見前面接官亭處那隆重的陣勢,勒住馬,興奮又得意:“哈哈!這阿土司真還有點意思!”

周祥:“大人,要不要下馬?”

周義天:“這兒離他那土司府還有多遠?”

周祥:“不遠了!”

周義天想想,才說:“那就下吧!不會飛的孔雀也是孔雀,不是雞。強龍不壓地頭蛇,總要給人家點面子。”

周祥向侍衛羅二虎和兩個家丁:“下馬!”

 

33.鎮外.日

張占貴、柯所長、馬所長、張占富、熊標腳步匆匆,走出鎮子。

前面傳來長號聲、鼓聲和月琴、葫蘆笙、嗩吶、馬布演奏的迎賓樂曲。

張占貴一愣,停住腳步。

定格。

 

 

第二集

 

1.張占貴官邸.日

一個丫環忙著給張占貴扣著警服扣子,一個丫環俯著身子忙著給張占貴系著皮鞋帶。

張占貴氣急敗壞地責怪張占富:“大哥你可真是的,,咋不早來報告,讓阿土司搶了先?”又呵斥丫環,“快點!快點!”

 

2.萬松鎮南接官亭.日

風雨剝蝕但夷人圖騰石刻仍清晰可辨的石門聳立,路旁的長亭僅剩下裸露在地面的柱石,這是舊時的萬松鎮接官亭。

阿軫石父子子帶領儀仗隊到來,指揮吹鼓手們:“排好!準備好!都把氣給老爺我喘勻靜了!”

吹鼓手們忙列隊。

號手、鼓手排成兩列,分立路的兩邊。

長號相對,架成拱頂。

 

3.街道.日

張占貴率領柯所長、馬所長、張占富和政警班長熊標匆匆穿過街道,朝南走去。

張占富氣喘吁吁地緊貼在張占貴的旁邊,不情愿地:“不晚都晚了,你何必……?”

張占貴不滿地瞪堂兄一眼:“啥叫‘何必’?是必須!是必須!區長兼著區黨部書記,是整個萬松區的最高長官,比我這公安分局局長還高一篾片,是你這民團大隊長的頂頭上司,能不去?”

張占富嘟囔:“這時候去,等于給阿軫石那家伙添光彩!”

張占貴:“添也得去!”

 

4.峽谷邊.日

五人六馬的隊伍從峽谷里緩緩爬上來。

周義天來到峽谷頂,望見前面接官亭處那隆重的陣勢,勒住馬,興奮又得意:“哈哈!這阿土司真還有點意思!”

周祥:“大人,要不要下馬?”

周義天:“這兒離他那土司府還有多遠?”

周祥:“不遠了!”

周義天想想,才說:“那就下吧!不會飛的孔雀也是孔雀,不是雞。強龍不壓地頭蛇,總要給人家點面子。”

周祥向侍衛羅二虎和兩個家丁:“下馬!”

 

5.鎮外.日

張占貴、柯所長、馬所長、張占富、熊標腳步匆匆,走出鎮子。

前面傳來長號聲、鼓聲和月琴、葫蘆笙、嗩吶、馬布演奏的迎賓樂曲。

張占貴一愣,停住腳步。

 

6.接官亭外.日

阿軫石帶著阿翼龍快步迎上,向周義天撫胸施禮:“萬松山土民阿軫石父子熱烈歡迎周區長!”

周義天還禮,調侃:“豈敢豈敢!豈敢有勞同知大人——正六品土司屈尊降駕,親自遠迎!”

阿軫石:“應該的!應該的!”表示順從地干笑著自我解嘲,“啥子‘同知’? 啥子‘正六品’?那就是國民政府照顧我們這些土官的臉面,沿襲舊制,給保留的一個空頭銜,阿軫石明白,阿軫石一家是周大人治下的草民!”

周義天客套:“呃,話不能那么說!空頭銜也是銜,也是一種榮譽!”

阿軫石謙恭地邀請:“周大人遠道而來,鞍馬勞頓,阿軫石特于敝府置酒為大人接風洗塵,還望大人賞光,給個面子!” 

周義天:“叨擾!叨擾!這越發令周某惶愧了!”

阿軫石欠身伸手:“大人請!”

周義天:“請!”

 

7.鎮外.日

熊標疑惑地望著張占貴:“局長!就在這兒?”

張占貴:“就這兒!”

熊標擔心:“不迎上去,周區長會不會怪我們不給他面子?”

柯所長、馬所長:“是呀!周區長會不會心里記恨?”

張占貴無奈地:“迎上去也晚一步,不迎上去也晚一步,反正都晚阿軫石一步,何不節省點腳勁!”

鼓號管弦聲漸近。

張占富:“來了來了!”

阿軫石父子一左一右陪著周義天走在頭里。

張占貴搶先一步,領著柯所長、馬所長、張占富迎上。

阿翼龍揮手,叫停儀仗隊、樂隊。

張占貴向周義天抱拳施禮:“一天兄——區長大人!云貴等屬下不恭,接駕來遲,還望鑒諒!”

周義天回禮:“哪里哪里!張局長與諸君公務繁忙,尚撥冗來迎,令兄弟汗顏,汗顏!”

阿軫石過來,邀請張占貴和柯、馬二所長及張占富:“張局長!二位所長!張副大隊長!阿某備下水酒為周區長接風,不知四位可肯賞臉,同往寒舍作陪?”

張占貴望著周義天:“一天兄!公館已為你收拾好了,你鞍馬勞頓,不先去歇歇?”

周義天指著儀仗隊:“你看——軫石兄如此熱情,入鄉隨俗,夷家盛情豈能違拗?諸君干脆一并陪周某同往,也免得你們再一家家客套,如何?”

張占貴見周義天已應承下,推辭:“不可不可!云貴等為主官接風,斷不可免!既然阿土司已占先,下官等只有靠后。恕小弟今日不奉陪,明日,請一先兄務必光臨寒舍!”

周義天:“一定!一定!”

張占貴退開一步:“那就請!”

阿軫石也不勉強,沖張占貴拱手作別,朝儀仗隊一揮手。

迎賓樂重新響起。

 

8.土司衙門.日

迎賓樂聲傳來。

土司府總管阿有日急忙招呼依奶(漢意:甘美好吃的泉水)、俄外(漢意:菜花)、子雜等女奴們:“來了來了!把盤子端起!酒倒起!”

兩個女奴端起髹漆托盤,提起髹漆酒壺朝擺滿在盤里的髹漆高腳木杯中斟酒。

依奶、俄外、子雜和另外兩個敬酒女奴雙手捧起斟滿酒的杯子列成一排。

 

9.鎮外.日

張占富望著漸去漸遠的土司府儀仗隊和周義天一行,心里憤憤不平:“狗日的!這都民國了,還擺他那土司府的臭排場!”

張占貴笑:“虎死不倒威嘛,我的兄長!民國啷個,前清又如何?國號、官銜可以變來變去,可一樣東西是永遠變不了的!”

熊標:“局長說的可是銀錢?”

張占貴:“對頭,銀錢當當響,使得鬼推磨。哪個有錢哪個就是大爺,哪個的錢多,哪個就是大爺的大爺!”向張占富,“大哥你別心頭不平,你只要哪天超過他阿土司,成為一方首富,就準保讓他阿土司老爺變孫子,叫他落架孔雀再褪毛,成為任你宰任你殺的雞!”

張占富底氣不足:“人家那是幾百年的根底,談何容易!”

張占貴望著柯所長、馬所長,不屑地:“他有幾百年根底,你我有國民政府授予的權力,你們兩位所長說說,啷個就不容易?”

馬所長笑:“我就是個跑腿所長,哪談得上啥‘權力’?不象你們兩位,手握一方實權!”

張占貴也笑:“你管著飛毛腿、順風耳,權也大著哩!”招呼柯、馬二人,“走吧二位所長,我們也到大哥府上喝酒去!”

張占富:“對對,到我家去,一醉方休!”

柯所長、馬所長:“好哇!他們喝他們的,我們喝我們的,走!”

一行人走去。

 

10.土司衙門.日

《迎客酒歌》清亮悠揚:

夷山高入云喲,

酒香飄四方啰

遠方飛來的金翅鳥喲,

請把迎客酒品嘗啰!

敬酒女奴們捧著酒杯,唱著歌,向來客敬“攔門酒”。

周義天喝下,喝過,把酒杯遞還,色迷迷地看著膚色白晰迥然不同于其他夷女的依奶,稱贊:“酒美,歌美,人更美!”向阿軫石,“這姑娘叫啥名字?”

阿軫石:“叫依奶。”

周義天:“依奶!哈哈,有意思!聽說你們夷人取名都有寓意,這名字是啥來頭?”

阿翼龍回答:“‘依’是水,‘奶’是甘甜、好吃的意思。”

周義天朝淫邪處理解,更來了興致:“啊,甘甜好吃的水?——奶當然是甘甜好吃的水!有意思!有意思有意思!”

阿軫石欠身請周義天入內:“區長請!”

周義天回應:“請!”一腳跨入門里,頭還戀戀不舍地望著依奶……

 

11.江北夷寨.日

木嘎回頭,向立在寨口大樹下的夷人同胞們揮手:“不送了,回去吧!回去吧!”

大樹下為首的老人——寨子的馬頭(奴隸主)阿著老爹叮囑:“記住啊,木嘎!——蕎子呢嗎多多,下回一定又來收!”

木嘎:“要來的!一定要來的!”

阿著老爹:“下回來嗎不忙,好好的喝酒!”

木嘎:“要得!好好的喝酒!”

 

12.萬松土司衙門花園龍池畔花廳.日

寬大的花廳里,三張考究的髹漆矮桌并排,桌上的大小高低髹漆餐具中盛著烤乳豬、拌乳豬、花椒雞、烤羊肉、血大腸、豬肉凍,中間一桌是主賓席,周義天正座,阿軫石父子打橫作陪,兩邊兩桌,坐著周義天的隨從。桌子周圍是講究的繡墊草墩。

《敬酒歌》嘹亮:

    日月相聚時,

星星敬一杯。

云雨相聚時,

彩虹敬一杯。

貴客到來時,

主人敬一杯。

歌聲止,阿軫石站起,高高舉起酒杯:“尊敬的周區長!各位遠道而來的貴客、朋友!承蒙大家看得起,來我家做客,阿軫石感激不盡,先敬大家一杯!請允許我用夷話邀請——資搭叨!”

眾人舉杯附和:“資搭叨!”

女奴們見眾人喝干杯中酒,又提著酒壺涌上,邊斟酒邊唱《勸酒歌》:

    山高泉水清,

    美酒見真情,

    有緣千里貴客到,

    酒杯快端起!

……

 

13.江北夷寨.日

    木嘎與土木、俄里、日則趕著馬朝山下走。

送行的姑娘們突然唱起《阿老俵》:

    阿老俵!阿老俵!

你的要走好!

    阿老俵!阿老俵!

    莫把小妹忘!

    下回轉來喝雙的杯呀,

    莫讓小妹白等著!

 

14.萬松山土司府花園龍池畔花廳.夜

松明火炬熊熊燃燒,照亮花廳。

宴會進入熱情的勸酒階段。

一排姑娘站在周義天對面,一排小伙站在周義天后面,兩下里夾攻貴客,真誠得帶點強迫性的勸酒。

面如桃花的依奶站在姑娘們前面,雙手捧杯立于周義天面前,唱著《阿老俵》:

阿老俵!阿老俵!

我呀酒端著!

  男女青年們的助陣歌聲帶著強迫:

阿老俵!阿老俵!

你呀要的喝!

    依奶:

不喝小妹不答的應嘛,

莫叫小妹白等著!

男女青年們附合:

不喝小妹不答的應嘛,

莫叫小妹白等著!

周義天已有五分醉意,望著別具情趣的依奶,更醉十分,故意逗弄:“‘阿老俵’我要是不喝呢?”

依奶捧著酒杯繼續唱:

不喝小妹不答的應嘛,

莫叫小妹白等著!

男女青年們附合:

不喝小妹不答的應嘛,

莫叫小妹白等著!

    周義天開心地接過酒杯,調戲:“‘阿老俵’心疼‘小妹’,不讓‘小妹’白等著,我喝,我喝!”

總管阿有日匆匆走來,勾著身子,用夷語向阿翼龍報告:“少爺!小姐還在酒坊。”

阿翼龍:“啊!”對阿軫石耳語。

阿軫石點點頭。

阿翼龍起身,悄悄走出。

 

15.阿家天鍋燒坊外.夜

月色朦朧。

酒坊依山傍水。

遠遠望去,橘紅色的燈火閃閃爍爍。

清脆的《赤潮歌》從里面飛出:

赤潮澎湃,曉霞飛涌 ,

驚醒了五千余年的沉夢 。

……

阿翼龍走來,被歌聲吸引,駐足聆聽。

 

16.燒坊內.夜

天鍋烈火熊熊,蒸霧騰騰。

攤晾棚內,兩盞松明火燈吊在兩邊,中間的墻壁涂成了黑板,上面寫著瞿秋白的《赤潮曲》歌詞,數十個夷、漢男女青年——土司府的家丁、酒工、女奴、張家酒坊的酒工和鎮上的小伙、姑娘一排排坐在前面,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們的老師——土司府小姐阿翼鳳,入神地聽著她激昂慷慨、美妙動人的歌聲。阿奴塔捧著竹筒水煙袋也在其中。

阿翼鳳繼續唱:

     ……

遠東古國四萬萬同胞 ,

同聲歌頌神圣的勞動 。

猛攻,猛攻,

捶碎這帝國主義萬惡叢!

奮勇,奮勇,

解放我殖民世界之勞工,

無論黑,白,黃,無復奴隸種 !

從今后,福音遍天下,

文明只待共產大同。

看!

光華萬丈涌。 

阿翼風唱完,問:“好聽嗎?”

眾人回應:“好聽!”

阿翼鳳:“好,我現在就開始教!我唱一句,大家跟著我唱一句!”

阿翼鳳說完,唱:

    遠東古國……

眾人跟唱:

    遠東古國……

 

17.土司府花園龍池畔花廳.日

《赤潮歌》化為依奶端著酒演唱的又一支酒歌:

     小小酒杯團羅羅,

     小妹端酒大哥喝。

     愛說愛笑我兩個,

     交杯小酒我倆喝。

周義天聽過開心極了,哈哈大笑,進一步挑逗調戲依奶:“那,‘小妹’得和‘阿老俵’喝杯交杯酒!”

依奶一愣,望著阿軫石。

阿軫石微微皺眉,旋即展開,為討周義天歡心,用夷語吩咐依奶:“只要長官開心,喝哩!”

依奶無奈,又端起杯酒遞給周義天,強做歡笑,與他交杯……

男女青年們覺出不妙,剎那間噤聲,都擔心地看著依奶。

總管阿有日見冷了場,喝令男女奴們(夷語):“唱起!唱起!勸客人喝起!”

歌聲又響:

    夷家花桐酒,

    又香又爽口,

    客人您請喝,

    不喝您莫走!

    夷家菜不好,

    好酒多多有,

    才喝一小壇,

    還有九十九!

 

18.天鍋燒坊外.夜

夜校散了,阿翼鳳和鎮上的、張家酒坊的、土司府的男女青年從燒坊內走出。鎮上的、張家酒坊的紛紛跟阿翼鳳道別:“先生,我們走了!”

阿翼鳳笑容可掬地地揮手:“慢走!明天再來!”

土司府的男女青年發現阿翼龍,招呼:“少爺!”

阿翼龍朝他們揮手:“你們先走!”

土司府的男女青年應聲走去。

 

19.土司府花園龍池畔花廳.日

周義天已亂性,拉著阿有日,指著依奶,佯裝酒醉,指著依奶,故意口齒不清地附耳阿有日:“阿總、總管!那個依、依、依……”

阿有日:“依奶!”

友阿木走來,聽見依奶的名字,悄悄靠近。

周義天小聲吩咐:“對,奶!奶!本鎮、鎮長沒帶、帶姨太、太,沒奶、奶……你叫你主人家把、把她給、給我……”

阿有日吃驚。

周義天使勁捏捏阿有日的手:“……給我送、送到公館!”

阿有日:“這……”

周義天威脅地瞪著阿有日:“嗯!”

阿有日無奈,對阿軫石耳語。

阿軫石為難,向周義天:“大人,這……”

周義天強橫地:“咋、咋個?一個女奴,你都舍不得?”拍拍阿軫石的手,“本鎮長以后不、不會虧待你的!”

阿軫石無奈,咬牙答應:“好……好吧!”

 

20.天鍋燒坊至土司府途中.日

阿翼鳳奇怪地問哥哥:“咦!你不是在家里陪那新來的區長嗎,咋個來了?”

阿翼龍:“我怕你這邊的事完了,也闖去湊熱鬧,特意來堵你。”

阿翼鳳癟鄙夷地:“給那樣臭名遠揚的東西接風,我才不會去!”

阿翼龍:“我不是不放心么!”岔開話題,“你剛才唱的是啥子歌?”

阿翼鳳:“瞿秋白先生的《赤潮曲》。好聽不?”

阿翼龍:“好是好聽,可其中好象有勞動神圣、提倡解放奴隸和共產大同這些激進詞句。”

阿翼鳳:“不是好象是,就有!不然,這首歌啷個會在全中國流傳?”

阿翼龍:“以前從沒聽你唱過。”

阿翼鳳:“是嗎?”

阿翼龍:“你在哪里得到的這首歌?”

阿翼鳳:“《新青年》——這首歌最先發表在10年前的《新青年》上。我是從畢節女中卿玉貞卿老師那里抄的。”

阿翼龍突然想起:“《新青年》?瞿秋白?聽說都跟共產黨沾邊?”

阿翼鳳笑:“對頭,《新青年》是共產黨的機關刊物,瞿秋白是革命家、理論家、宣傳家、共產黨的領袖之一。這山旮旯并不十分閉塞嘛,連我們土司家少爺都有‘聽說’!”

阿翼龍狐疑:“你在貴州讀這么幾年的書,別也成了共產黨吧?”

阿翼鳳搖頭:“我倒想,可惜還不夠格,還只是個進步青年。”

阿翼龍這才松口氣:“那就好!聽說蔣委員長正調集百萬大軍圍剿共黨……”

阿翼鳳癟嘴:“他都剿得完?別說在共產黨領導的蘇區,就是在貴州畢節那樣的地方,不少知名人士都支持共產黨、反對蔣介石,尤其勞苦大眾,早巴不得共產黨領導的工農紅軍打過來。民可載舟,也可覆舟,蔣介石獨裁專制,他手下的貪官污吏為所欲為魚肉百姓,搜刮民脂民膏,早已喪盡人心,這樣的政府被共產黨推翻,那是早遲的事!”

阿翼龍倒吸口涼氣:“別別!妹妹,千萬別跟共產黨走近了,免得……”

阿翼鳳笑著反問:“我想走近,可這里有共產黨嗎?”

阿翼龍搖頭:“沒有。”

阿翼鳳:“可不!只有象張占貴,象鎮上的柯所長、馬所長和這新來的周區長這樣的酒肉官員、雞鳴狗盜之輩!”嘆息,“唉!圍剿吧,扼殺了僅有的一線光明,整個世界就更黑暗了!”

接著憤懣地吟起郭沫若《鳳凰涅盤》中的詩句:

你膿血污穢著的屠場呀!

你悲哀充塞著的囚牢呀!

你群鬼叫號著的墳墓呀!

你群魔跳梁著的地獄呀!

你到底為什么存在?

阿翼龍笑:“瞧你,又發狂了,我憂國憂民的屈大夫!”

阿翼鳳糾正:“不是屈原,是郭沫若!”

阿翼龍指著已經安靜了的府里:“管他屈大夫、郭沫若,里邊安靜了,快走吧!”

二人來到門前。

丫環俄外匆匆從里面走出:“小、小姐!”

阿翼鳳見俄外張張皇皇的樣子,問:“咋個了,俄外?”

俄外膽怯地望著阿翼龍:“少、少……”

阿翼龍安慰:“別慌!說,出啥事了?”

俄外怯生生地:“老、老爺把依奶送給那個周、周區長了!”

阿翼龍大驚:“啊!”

阿翼鳳一愣,隨即怒不可遏地朝府里沖去。

阿翼龍慌忙追趕:“妹妹!妹妹!……

 

21.區長公館里周義天的臥室.夜

在酒宴上佯裝爛醉的周義天光腿赤膊,坐在太師椅上喝著茶水。

羅二虎與家丁陳三一人一只胳膊,象抓小雞似地提拎著依奶走進,討好地:“大人!你要的人來了!”

周義天揮揮手。

羅二虎與陳三懂事地退出,反手掩上門。

周義天站起。

依奶恐懼地望著他。

周義天皮笑肉不笑地:“別怕!怕個啥子?來‘阿老俵’家,還有啥害怕的?”

依奶“噗咚”一聲朝周義天跪下,哀求:“老爺!你放了我吧!放我回去,我只是個下賤的娃子……”

 

22.土司府阿軫石的臥室.夜

阿軫石夫婦對躺在床上,正手捧著大煙槍吞云吐霧。

丫環沙紅坐在床前的踏腳凳上伺侯著。

阿翼鳳氣沖沖地一陣風闖來:“老爹!你咋個把依奶送人了?”

阿翼龍腳跟腳追進:“妹妹你……!”

 

23.周義天臥室.夜

周義天陰森冰冷地望著依奶:“你家主人把你送給了我,從現在起,我就是你的主人!娃子就要聽主人的話!”

依奶直是叩頭:“老爺!我……我……我不能……我……”

周義天威脅:“唔——!有你這樣拒絕主人的娃子嗎?嗯?”

 

24.土司府阿軫石的臥室.夜

阿翼鳳氣憤地頂撞:“娃子也是人,不是雞,不是羊,不是啥物件,也有自己的尊嚴!不能隨便送人!”

阿軫石惱火地扔下鴉片煙槍,撐起身來:“有你這樣對老爹說話的嗎?”

阿翼龍急忙轉寰,替父親開脫:“妹妹!現在不同過去,我們這土官不過空有其名,老爹也是出于無奈。”

富氏附和:“就是!世道不同了,怪不得你老爹,姑娘,你要體諒你爹的難處,不能……”

 

25.周義天臥室.夜

周義天威逼:“啥不能?脫了!”

依奶雙手護胸,跪著后退。

周義天一步步進逼。

依奶驚恐,無助:“老……老爺……”

周義天惡狠狠地抽依奶一耳光:“快脫!還反了你啦!”

 

26.土司府阿軫石的臥室.夜

阿翼鳳反駁母親,指責父親:“有啥難處?老爹他好歹也是一方土民的父母官,就有責任保護自己的子民!”

阿軫石氣得渾身發顫,指著女兒:“你、你!我枉自送你去大地方讀了這幾年的書,還、還全然不知禮儀……!”

阿翼鳳接過:“老爹你送我去讀書,是要女兒學習漢家的孔孟之道,學了明白事理。孔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誰不知道,那周義天在武定有家有室,妻妾成群,還每到一處都沾花惹草。如此品行惡劣之小人,老爹你出于無奈,不敢羞與其為伍,起碼也應該鄙視其劣行,不該畏其淫威,把還是黃花閨女的依奶送給這個畜生糟蹋!”

阿軫石無語反駁,惱羞成怒,跳下地來,揚手抽女兒一耳光:“反了你啦!還沒完沒了地教訓起老子來了!”

阿翼龍           爹爹你

意想不到:“      ——!”

富  氏           老爺你

 

27.周義天臥室.夜

依奶驚駭地望著周義天:“老爺你——!”

 

28.土司府阿軫石的臥室.夜

阿軫石指著門外一聲暴喝:“滾!”

 

29.周義天臥室.夜

周義天用槍頂著依奶腦門,命令:“脫!”

依奶顫抖的手伸向紐扣,“哇”地一聲大哭……

 

30.土司府阿軫石的臥室.夜

阿翼鳳捂著臉委曲得“哇”地一聲大哭,扭頭沖出門去。

阿翼龍一愣,追了出去:“妹妹!妹妹!”

阿軫石喝止:“站住!”

阿翼龍收住腳:“爹!”

阿軫石威嚴地:“回你自己屋睡去!”

阿翼龍唯唯諾諾地:“是!”轉身走出。

阿軫石對女兒氣猶未消,轉而怪罪妻子:“瞧瞧!都是你給慣的,平時一指頭都舍不得戳!這到外面讀了幾年書,更讀出翻天的本事來了!”

阿夫人富氏擔心女兒:“姑娘還是自己的姑娘,你剛才那一巴掌,她啷個受得了?我擔心……”

阿軫石:“擔心哪樣!她剛回家不久,未必敢又跑了?” 

 

31.阿翼龍的房間.夜

阿翼龍的妻子段玉芳邊給丈夫寬衣邊說:“難說!你妹妹因為腦殼比你聰明,讀書得行,從小到大,被老爹老媽心疼得啥子樣似的,一指頭都沒舍得戳過,這下挨一大巴掌,我怕……”

阿翼龍:“怕她尋短見?你小看她了,她才不會哩!”

段玉芳:“不是尋短見,我怕她又要走?”

阿翼龍不在意:“走畢節那邊?她都畢業了,去做啥?別咸吃蘿卜淡操心,睡吧!”

 

32.阿翼鳳的房間.夜

里外收拾著衣物,邊收拾邊問:“小姐!你真要走?”

阿翼鳳毅然決然地:“走!這封建奴隸主家庭,有啥可留戀的?”

 

33.阿翼龍的房間.夜

阿翼龍妻子還是不放心:“畢業了就去不得啦?你不見她一直給她那女先生保持著書信往來。我聽她說起過,她那女先生在給她聯系,要介紹她去所小學堂當先生。”

阿翼龍引起注意:“是么?我咋沒聽她說過?”

阿翼龍妻子:“你一天忙里忙外的,除了今晚,幾時同她多說過幾句話?你還是去勸勸她,免得她一跺腳真走了,老爹的氣消了,又拿你這當哥的示問!”

阿翼龍:“行,明天我去!”

 

34.阿翼鳳的房間.夜

阿翼鳳望著門外:“這俄外,叫她去喊子日、約日,啷個還不見回來?”

里外鎖上衣箱:“快了吧!”

阿翼鳳牽掛不幸的夜奶:“唉!不曉得依奶現在咋樣了?”

里外苦笑:“落在那樣的人手里,還能咋樣!這要讓木嘎知道……”

阿翼鳳疑惑:“木嘎?這跟他……?”

 

35.阿翼龍的房間.夜

阿翼龍突然翻過身,問:“那依奶是不是木嘎的相好?”

妻子朝床邊走來,奇怪地望著他:“是呀!你這府里的總管事還不曉得?”

阿翼龍撐起身來:“完了完了!這下完了!”

妻子:“咋就完了?”

阿翼龍苦笑:“你不曉得,他兩個從小跟著阿奴塔師傅學酒歌,象阿奴塔師傅的干兒、干女。這下好,老爹把依奶送了人,阿奴塔會咋個想?木嘎回來,以他那豹子脾氣,又不曉得會干出啥子事!”

妻子也緊張起了:“是呀!阿奴塔、木嘎師徒倆都是‘天鍋’坊的頂梁柱,老爹這樣傷了人家的心……”

阿翼龍:“可不是咋的!”連聲抱怨,“老爹呀老爹,你為了討好一個漢官,傷了自家人的心,值不值得啊!”

妻子勸慰:“值得不值得,事情已經成這樣了,現在的關鍵是想辦法安撫木嘎和阿奴塔兩師徒。木嘎雖然是我家的阿加(有自己的房屋和少量財產沒有自由的奴隸,即安家娃子),可阿奴塔卻是曲諾(平民階層自由民),萬一他為此事冒火,一跺腳去了張家,我們的天鍋坊可就完蛋了!”

阿翼龍撐起身來,吩咐妻子:“給我拿衣裳!”

妻子:“呃!都半夜三更的了,你要干啥?”

阿翼龍:“我去找人!”

 

36.阿翼鳳的房間.夜

阿翼鳳向里外:“里外!去看看俄外找的人來了沒有?”

俄外應聲而進:“來了,小姐!子日、約日跟爾也在一堆喝酒,爾也也來了!”

阿翼鳳:“爾也也來了?” 想想,朝外喊,“爾也!你進來!”

府丁爾也走進:“小姐!”

阿翼鳳向爾也和俄外:“我交給你們兩個一件事!”

爾也、俄外:“小姐你吩咐!”

阿翼鳳:“你們倆要想辦法告訴依奶,就說我說的,要她無論如何都不可尋短見,要堅強地活下去!”

爾也、俄外:“是,小姐!”

阿翼鳳:“木嘎性情剛烈,爾也你要趕緊去找阿奴塔師父……”

 

37.阿翼龍的房間.夜

妻子問:“你找哪個?”

阿翼龍:“木嘎啊!”

妻子哭笑不得:“急糊涂了吧!你不是派木嘎送酒、收糧去了嗎!”

阿翼龍這才想起:“瞧我,真是急糊涂了!可阿奴塔在家,我先找他!”

妻子按他躺下:“要找也得等天亮!”

傳來公雞打鳴聲。

妻子:“你聽——雞都叫了!

 

38.阿翼鳳的房間.夜

傳來公雞打鳴聲。

子日走進,提醒阿翼鳳:“小姐!天快亮了!”

阿翼鳳站起:“馬都備好啦?”

子日:“備好了,在花園后門,約日牽著的。”

阿翼鳳再次叮囑爾也、俄外:“你們兩個千萬要記住,照我吩咐的去做!”

爾也、俄外:“小姐放心!”

阿翼鳳這才向提著衣箱的里外、子日:“走吧!”

一行人出門。

 

39.區長公館.夜

大門無聲地緩緩打開。

披頭散發的依奶躡手躡腳從門里溜出……

定格。

 

 

第三集

 

1.阿翼龍的房間.夜

妻子問:“你去找哪個?”

阿翼龍:“木嘎、阿奴塔!”

妻子哭笑不得:“你不是派木嘎送酒、收糧去了嗎!”

阿翼龍這才想起:“瞧我,真是急糊涂了!阿奴塔在家,我先找他!”

妻子按他躺下:“要找也得等天亮!”

傳來公雞打鳴聲。

妻子:“你聽——雞都叫了!

 

2.阿翼鳳的房間.夜

傳來公雞打鳴聲。

子日走進,提醒阿翼鳳:“小姐!天快亮了!”

阿翼鳳站起:“馬都備好啦?”

子日:“備好了,在花園后門,約日牽著的。”

阿翼鳳再次叮囑爾也、俄外:“你們兩個千萬要記住,照我吩咐的去做!”

爾也、俄外:“小姐放心!”

阿翼鳳這才向提著衣箱的里外、子日:“走吧!”

一行人出門。

 

3.區長公館.夜

大門無聲地緩緩打開。

披頭散發的依奶躡手躡腳從門里溜出,倉皇地往東奔去。

 

4.土司府花園.夜

晨光稀微,

天空,疏星閃爍。

萬松山,晨霧迷茫。

子日背著槍,兩手提著皮箱,里外攙著阿翼鳳,腳步輕悄地朝后門走去。

門外,也背著槍的約日見三人走來,忙牽過馱馬,與子日一起,麻利地把皮箱捆在馱子上。

里外幫助阿翼鳳騎上馬背,自己也翻身上馬。

阿翼鳳一提韁繩,馬鈴叮當,四人踏著晨曦啟程。

 

5.區長公館后院.晨

晨光稀微,從窗戶透進屋內。

周義天迷迷糊糊地呼喚著:“乖乖!我的小乖乖!”伸出毛黲黲的右臂朝身旁搭去,卻摟了個空,一驚醒來,睜開惺松睡眼:“咦!人呢?人呢?”

 

6.土司府阿翼鳳居住的院落.晨

阿翼鳳的房間房門大開。

阿軫石從門里沖出,氣惱地高聲呼叫:“人呢?人呢?都死哪兒去了?”

俄外、友阿木惶恐不安不安地匆匆從下房跑出:“老爺!”

阿軫石指著大開的房門:“小姐呢?”

俄外、友阿木支支吾吾:“小姐……小姐……”

阿軫石扇俄外一耳光,踢友阿木一腳:“問你們話呢,都啞啦?”

俄外豁出去:“小、小姐走了!”

 

7.區長公館后院.晨

張占貴跺著腳命令羅二虎、陳三:“跑啦?還、還不快給我追!”

羅二虎、陳三:“是,老爺!”

二人慌忙轉身,沖出院門……

 

8.鎮外岔路口.晨

大路通往龍街,右側有條小路通往山上的神樹。

依奶轉過山彎跑來,到岔路口,朝山上爬去……

 

8.土司府阿翼鳳居住的院落.晨

阿軫石朝前院高呼:“阿翼龍!阿翼龍!”

阿翼龍匆匆走來:“爹!”

阿軫石指著大開的房門:“你妹妹走了!你曉不曉得?”

阿翼龍:“我也是才曉得。”

阿軫石:“曉得了還不快派人去追!”

阿翼龍搖頭:“追不上了!我問過馬房,說他們是雞叫頭道就動身的,這會兒怕都過了白路街了!”

 

9.白路街.晨

小街還在夢鄉,街道空無人跡。

馬鈴叮當。

馬蹄篤篤。

阿翼鳳一行穿過街道……

 

10.龍街渡.晨

10-1北岸

馬鈴叮當。

馬蹄篤篤。

馱載著糧食的馬幫從晨霧迷蒙的山間走出,來到北岸的江邊。

木嘎雙手卷成喇叭,長聲吆吆朝江對岸呼喊:“船—老—板——開—船—羅——!”

土木、俄里、日則也手卷喇叭,敞開喉嚨,一齊吆喝:“開—船—羅——!開—船—羅——!船—老—板——開—船—羅——!”

10-2南岸

船老板睡眼惺忪從窩棚里鉆出,沒好氣地回應:“是哪個龜兒子,這么早就忙著過河投胎?”

10-3北岸

木嘎認出船老板,喊著他的綽號:“‘爬沙蟲’!晚上干好事——睡懵懂了么?連老子都認不得!”

10-4南岸

爬沙蟲:“有啥子好事干,窮得兩股襟襟勒胯襠,婆娘都討不起!木嘎!這么大清早的劃你幾爺子,不唱首歌答謝我啊?”

10-5北岸

木嘎:“你想聽哪樣?”

10-6南岸

爬沙蟲:“你們羅婺的山歌!葷點的!”

10-7北岸

木嘎:“好哇!保證葷得你龜兒淌口水!”真的就唱:

清早起來走的忙,

來找小妹做婆娘。

小妹問我為那樣?

同房少個美嬌娘。

10-8江面

爬沙蟲邊劃船邊開心大笑,問:“哈哈……!木嘎,你的‘小妹’在哪里?叫啥名字?”

10-9北岸

木嘎回答:“馬櫻花!滿山遍野都是!”

 

11.萬松山馬櫻坡.日

一地的紅色馬櫻花(紅杜鵑)落英繽紛。

依奶拾起一朵。

殘敗的花朵殷紅如血。

依奶由花及人想到自己,悲痛絕望,合上雙眼,淚水在她美麗而又憔悴的臉上肆意流淌……

化入(依奶的回憶)——

11-1林間空地

漫山遍野的馬櫻花嬌羞艷麗,開得如火如荼。

林間空地上,人們在歡度馬櫻花節,短笛清脆,龍頭大三弦錚錚作響,彝家男女老少手牽著手,肩搭著肩,跳著歡快的“跌腳舞”,男子步伐狂放熱烈,女人步伐優雅溫柔。

《采花情歌》一唱一和,此起彼伏:

(男)

對門望見花一林,

花多葉少愛死人,

小郎想從花中過,

沒有穿針引線人。

阿蘇遮嘜喲啰……

(女)

小路彎彎順山來,

馬櫻花開陡石巖,

鮮花等著蜂來采,

蜜蜂飛來花自開。

阿蘇遮嘜喲啰……

11-2空地邊

一株高大的馬櫻花樹下。

木嘎手捧一朵碩大的馬櫻花,含情脈脈地向依奶走去,邊走邊唱:

今日相會花樹腳,

心中有話跟妹說:

花心枕頭郎不要,

實心妹妹找一個。

阿蘇遮嘜喲啰……

依奶捧著一個刺繡精美的煙荷包,含情脈脈地向木嘎走來,邊走邊唱:

馬櫻花開紅遍山,

蜜蜂見花翅膀扇,

蜜蜂要采真花粉,

小妹要找實心郎。

阿蘇遮嘜喲啰……

二人走到一起。

木嘎把馬櫻花獻給依奶:

小郎屬羊妹屬雞,

馬櫻樹下扣野雞,

扣著野雞得吃肉,

戀著小妹做夫妻。

 阿蘇遮嘜喲啰……

依奶接過馬櫻花,把煙荷包回贈木嘎:

馬櫻樹上寄生草,

頭是兩個命一條。

千年藤子萬年樹,

藤子纏樹繞到老。

    木嘎拉過依奶,摟在懷中,依奶幸福地靠在木嘎寬大的胸膛,二人合唱:

馬櫻樹上寄生草,

頭是兩個命一條。

千年藤子萬年樹,

藤子纏樹繞到老。

阿蘇遮嘜喲啰……

阿蘇遮嘜喲啰……

化出。

一滴滴眼淚串珠脫線似地墜落,灑落在殘敗的花瓣上。

 

11.土司府奴隸居住的小院外.日

爾也匆匆跑來,呼喊:“俄外!俄外!”

俄外從院里跑出:“爾也!”

爾也:“依奶跑了!區長家的人提著槍到處在追!”

俄外大驚:“啊!”

爾也著急地:“我們得先找到她,不然……”

俄外眼珠一轉:“跟我走!”

兩人急步跑去。

 

12.山崗.日

依奶捧著淚水瑩瑩的花瓣朝一株高大粗壯、枝繁葉茂的老栗樹(夷家山寨神樹)走去……

 

13.龍街至萬松途中.日

離萬松鎮越來越近,木嘎情不自禁地從繡著馬櫻花圖案的火草馬褂兜里掏出煙荷包端詳……

化入(木嘎與依奶十多天前離別時的情景)——

13-1萬松山麓阿氏天鍋酒坊

土木、俄里、日則趕著馬隊走遠,木嘎還牽心掛腸地落在后面,一步兩回頭地張望。

情歌象從兩人的心里淌出:

        走是要走啰,

舍是舍不得!

走一步是望兩眼,

哪個舍得你呀?

走一步是望兩眼,

哪個舍得你!

走一步是望兩眼,

哪個舍得你呀!

……

13-2土司府前

依奶手里舉著一束彤紅艷麗的馬櫻花,戀戀不舍地向越去越遠的木嘎揮手。

    情歌繼續:

走是要走啰,

舍是舍不得!

走一步是望兩眼,

哪個舍得你!

化出。

木嘎將煙荷包揣進兜里……

 

14.山崗.日

依奶捧著淚水瑩瑩的花瓣向神樹跪下,凄蒼地哭訴:“神樹老干爹!依奶我雖然是擺夷人,可幾歲就被人搶來賣進土司家做娃子,跟倮倮夷兄弟姐妹長大,早成了倮倮夷女。娃子渾身上下都是主子的,自己啥子都沒有,拿不出大公雞祭拜您,可我也是千回百次給您老人家磕過頭,千回百次地喊過您‘老干爹’,求你象保護寨子里所有倮倮夷一樣,也護著可憐的依奶!依奶不敢奢求能象百姓家的姑娘,不隨時隨地跟主子家的皮鞭做伴兒;不敢奢求能象她們那樣有自己的‘姑娘房’,每到晚上就能跟自己心愛的人說話、唱歌。依奶一天從早到晚任勞任怨,乖乖的聽主子的話,按主子的吩咐做事,只求哪一天主子開恩,把我賞給木嘎阿哥,求‘老干爹’您慈悲保佑,讓我跟木嘎阿哥恩恩愛愛,白頭到老!依奶別無它求,就這一點點心愿啊!可為哪樣連這一點點都實現不了?神樹啊神樹——我的‘老干爹’,您還是不認我這個姑娘,還計較我身上流著擺夷的血,不是倮倮夷!唉,神都不認,神都不管,神都不保佑,依奶只有走了,只有離開這不是我該在的人世間了!但依奶還是要厚著臉皮給您磕頭,厚著臉皮求‘老干爹’保佑,讓依奶二次投胎能得個自由身,不再當娃子,讓依奶二一世跟我心愛的木嘎阿哥做夫妻!”

依奶磕罷頭,站起來,兩手一揚。

帶淚的花瓣漫天飛揚,紛紛飄落……

依奶轉身,朝那株她與木嘎定情的馬櫻花樹走去……

 

15.龍街至萬松鎮途中.日

木嘎心里莫名的煩躁,揮手抽給頭馬一鞭。

頭馬一驚,加快腳步……

 

16.山崗下岔路口.日

俄外帶著爾也匆匆朝山崗上爬去……

 

17.山崗上.日

依奶把褲腰帶甩在馬櫻花樹粗枝上,抓住褲腰帶的兩端打結……

 

18.龍街至萬松鎮途中.日

一道小河流水潺潺。

木嘎的馬幫趟過小河,繼續前行……

 

19.山崗上.日

褲腰帶結成的套子在風中顫動。

依奶搬來一塊大石頭墊腳……

俄外、爾也爬上山崗……

大石頭不夠高,依奶又搬起一塊重在上面,登了上去,抓住套子……

俄外看見大驚,猛撲過去,一把抱住依奶……

 

20.張占富家宅院外.日

小河靜靜流淌。

丫環巧玲端著一大木盆衣物垮出院門,向河邊走去。

張占富患天花落下一臉大麻子的獨生女兒張錦芝跟來。

巧玲聽見腳步聲回頭:“小姐!你去哪兒?”

張錦芝:“去河邊,散散心!”

提著盒子槍的羅二虎和陳三氣喘吁吁,匆匆跑來,向張錦芝、巧玲打聽:“你、你們看見依奶跑過去沒有?”

張錦芝覺得奇怪:“依奶?她不是阿土司家的酒歌女奴么,你們啷個……?”

羅二虎:“她昨天晚上一步登天,上了我家老爺——周區長的象牙床,從奴隸娃子變成區長大人的身邊人了!”

張錦芝:“啊!那可是從糠籮跳進米籮了!”

陳三:“可不是!這賤娃子不知好歹,竟然跑了!你們看見沒有?”

巧玲:“沒看見!”

張錦芝陰陽怪氣地笑:“哈哈!跑啦?你們到阿家的酒坊看看,阿家天鍋坊的木嘎是她的相好!”

巧玲:“木嘎外出送酒去了,沒回來!”

張錦芝:“木嘎走了,酒師阿奴塔還在,阿奴塔是她的干爹!”

羅二虎、陳三扭頭朝天鍋燒坊跑去。

 

21.萬松山竹葉箐.日

深箐兩邊古木森森。

箐谷里是濕生竹的世界,箭竹、金竹、水竹、淡竹叢叢雜生,葳蕤蓊郁,覆溝蓋谷。

潺湲溪水分作千絲萬縷從竹林里流出,跌落斷崖,如串珠織成的簾子,水聲輕柔,如輕撫琴弦彈奏出的優雅樂章。

瀑布一側,一塊大約半畝的連山巖石,上面密密匝匝生長著高低錯落的棕竹、箭竹、水竹。

阿奴塔一邊采著竹葉,一邊唱著《釀酒的祖先》:

        酒是眾人釀出,

色色凰爾是釀酒的祖先。
他汲取九十九股清泉煮蕎粒,

泉水里有九十九種鮮花的露珠。

        ……

 

22.山崗上.日

    爾也證實俄外的話:“沒錯!小姐臨走前再三交待,要我們勸你想開點,無論如何都不可尋短見,要堅強地活下去!

俄外:“就是。小姐的話,你都不聽了么?”

爾也:“再說,你這樣死了,木嘎更受不了,肯定要跟姓周的拚命!”

俄外:“依奶!你啷個忍心讓木嘎也搭上條命?”

依奶聽進心去,抬起頭來,望著遠方。

淚盈盈的雙眼噴射著仇恨的火焰。

依奶的心聲:“小姐,我聽你的話——依奶要活,要報仇!為我木嘎哥活著,為我的貞潔報仇!”

 

23.萬松山中.日

山路坎坷,在峰巒溝壑間蜿蜒。

路旁,雜花生樹,百鳥在林梢爭鳴,松鼠在枝椏間跳躍。

馬鈴叮當,木嘎的馬幫從山彎轉出。

《釀酒的祖先》歌聲繼續:

……

釀酒需要酒曲,

火洛尼咎是酒曲的始祖,

他帶著人翻越九十九座高山,

找來十六種草藥做成神秘的酒曲。

蕎子有萬千人心血,

酒曲有千萬人汗水,

美酒是一代代夷人的智慧,

世代相傳把大小涼山陶醉。

日則聽出唱歌人的聲音:“是阿奴塔師父!師父又上山采藥了!”

從深箐里傳來阿奴塔的喊聲:“木嘎!”

木嘎應:“哎!師父!”

阿奴塔的畫外音:“你下來!”

木嘎:“來了!”吩咐土木、俄里、日則,“你們趕著馬走!”

三人:“好!”

木嘎朝箐谷里走去。

 

24.區長公館后院.日

周義天氣急敗壞地訓斥羅二虎、陳三:“沒找著?沒找著你們也敢回來?”

羅二虎訴苦:“土司府、阿家的酒坊、張家的酒坊、街上的旮旮角角都找遍了……”

周義天:“找遍了再找!她未必還上天入地了?”

依奶突然出現,冷冷地:“不用找,我回來了!”

周義天、羅二虎、陳三吃驚:“啊!”

 

25.阿氏天鍋酒坊.日

馬鈴叮當。

土木、俄里、日則、賈秀才趕著馱隊歸來。

阿翼龍聽見聲響,從作坊里走出:“你們回來了?”

土木、俄里、日則看見,垂手勾腰回應:“回來了,少爺!”

阿翼龍沒看見木嘎:“呃,木嘎呢?”

土木回答:“在山上遇見阿奴塔師父,他幫師父采藥去了。”

阿翼龍有些不安:“啊!”

細心的土木察覺:“少爺找他有事?”

阿翼龍掩飾:“也沒啥要緊的事。他回來,你叫他來找我!”

土木:“是,少爺!”

 

26.萬松山竹葉箐.日

阿奴塔領著木嘎沿深箐邊山坡朝斷崖下走去,邊走邊說:“少爺今早上來找過我。”

木嘎:“哪樣事?”

阿奴塔隱瞞了依奶的事:“說小姐又;說小姐又到貴州去了。”

木嘎奇怪:“咦!啷個回來沒多久又走了?”

阿奴塔:“說是跟老爺吵嘴,挨了老爺的巴掌。”

木嘎:“為哪樣?是不是因為小姐跟我們這些百姓、娃子講民主,講平等?”

阿奴塔撒謊:“主子家的事,少爺不說,我啷個曉得?”

 

27.土司府花園里涼亭.日

阿軫石手握竹扇躺在逍遙椅上乘涼,聽兒子說依奶是木嘎的相好,一下坐起來:“是嗎?你啷個不早說!”

阿翼龍:“我也是事后才曉得的。”

阿軫石沒了主意:“那,你說啷個辦?”

阿翼龍:“我找過阿奴塔,對他說,依奶是周區長依仗權勢估逼著要去的,老爹你也是沒奈何!”

阿軫石:“可不是么,我本也不情愿!”

阿翼龍:“我還替老爹做主,答應把俄爾賞給木嘎。”

阿軫石:“行!阿奴塔啷個說?”

阿翼龍:“他啥都沒說,背著背篼就上山采藥去了!”

 

28.萬松山竹葉箐斷崖下.日

斷崖下一個僅能容人勾著腰鉆進的巖腔。巖腔旁邊,溝壑之上,一道不長的天生橋在橫倒豎臥的枯木朽枝中間隱現。

阿奴塔帶著木嘎來到巖腔邊,說:“到了!”

木嘎從沒到過這里:“師父!這兒是……?”

阿奴塔神情莊嚴地:“這兒藏著我們花桐酒的命脈,除了我,哪個都不曉得。”

木嘎意識到什么:“師父,你……?”

阿奴塔指著巖腔:“先進去!”

木嘎勾著腰鉆進。

 

29.竹葉箐巖腔內.日

低矮寬大的巖腔,靠左面石壁擺放著10代花桐酒傳人的骨灰陶罐,右面,平坦的巖石上天生一個不規則的水潭。

從巖頂滲出的水滴象大大小小的珍珠,錯落墜入石潭,濺起無數小水花,發出的“叮咚”聲猶如珠落玉盤,清脆悅耳。

木嘎看見陶罐,問:“師父,這就是花桐酒傳人的祖靈?”

阿奴塔點頭:“是的,這是我們花桐酒10代宗師的祖靈。”匍伏跪拜,“祖靈啊,第11代弟子阿奴塔帶領徒兒木嘎拜望你們來了!他是祖師爺的第12代弟子、花桐酒的第12代傳人,請祖靈們保佑他平安,讓他把我們的《花桐酒經》傳承下去!”

木嘎跟著虔誠地跪拜。

阿奴塔拜畢,對木嘎:“我請唄耄(畢摩的方言叫法)看過了,今天是個好日子,又算定你今天回來,才到山上等你。”

木嘎見阿奴塔神情莊重,不知師父要做什么:“師父,你……?”

阿奴塔指著從巖頂滴落的水珠:“你接一捧嘗嘗,品品!”

木嘎伸手接一捧水品嘗,贊道:“好水!甜甜的!”

阿奴塔摘張闊大的水竹葉卷成勺,舀起水遞給他:“你再品!”

木嘎噙了一口,細細咂摸品嘗:“唔——不光甜,還有股淡淡的竹葉子的清香。”

阿奴塔鄭重地告訴他:“我們天鍋酒遠比別人家的酒好,只有我們的天鍋酒才稱得上是正宗的花桐酒,絕竅就在這水!”

木嘎:“啊!”

阿奴塔:“你坐下,聽我給你講花桐酒的根根脈脈!”

 

30.萬松河畔“張記酒坊”酒窖.日

酒師高友拉啟開一壇十年老窖的封泥,舀起一竹筒酒遞給主人家張占富。

張占富仔細咂摸品嘗一陣,還是搖頭。

高友拉百思不得其解:“這硬叫怪了!都是從高山上買來的蕎麥,都從一條山溝引的泉水,都是一個祖師爺傳下的酒曲和烤法,啷個就是沒有它天鍋酒的那種香氣,味道不如它醇厚?”

張占富猜測:“怕還是差在酒曲子上!阿奴塔那家伙會不會對你們祖師爺傳下的藥方作了改良,加進了別的草藥?”

高友拉搖頭:“不會不會!我曾經派人暗中打聽過多次,說他們制曲用的藥也跟老方子完全一樣。”

張占富:“方法呢?”

高友拉:“也一樣,全用不滿16歲的貞潔姑娘光著腳板踩曲,我一點都沒變!”

張占富不滿地:“這也一樣,那也一樣,啷個烤出的酒就不一樣?”

高友拉語塞,推托責任:“這……怕是主人家你找的那些姑娘中有個不貞潔,失過身?”

張占富一口否定:“這不可能!每次都是我親自挑選,還請接生婆仔細檢查過的!”

高友拉一臉困惑:“那我就不曉得毛病出在哪兒了!”

 

31.萬松山竹葉箐巖腔內.日

阿奴塔:“我們的花桐酒是從湖北宜城的名酒竹葉青脫胎而來的,跟建文皇帝有關系。你聽說過明朝建文皇帝的故事吧?”

木嘎:“聽說過。建文皇帝是明太祖朱元璋的長孫,大明朝第二個皇帝,只坐了三年多龍椅就被他四叔燕王朱棣給趕下臺,逃到武定獅子山當了和尚。所以人們都說說獅子山的和尚高貴。”

阿奴塔:“是的。燕王的大軍兵臨京城應天府,守衛金川門的是建文皇帝的十九叔朱橞和大將軍李景龍,兩個人才輩出戰,開門投降。燕王的大軍眼看就要殺進皇宮,萬般無奈之時,建文皇帝猛然想起太祖病重時給他留下的密旨,急忙打開來看。密旨上寫著‘焚尸、暗道、西遁’六個字,還附有皇城的暗道機關圖和裝著袈裟、剃刀、度牒等物的遺篋。建文皇帝一看就明白,便令身邊一人代替自己穿上龍袍,并將他賜死,又命點火燒毀宮殿,自己換上袈裟化裝成和尚與幾個心腹從暗道出走,逃到貴州水西威清衛指揮使明威將軍焦桐的府上避難。”

木嘎聯想:“焦桐?——花桐?那焦桐將軍就是我們的祖師爺?”

阿奴塔搖頭:“不是。我們的祖師爺姓張,湖北宜城人,是將軍府專烤竹葉青酒的酒師。”

木嘎:“啊!”

阿奴塔:“建文皇帝偽造自己被燒死的現場逃走,燕王看了不太相信,知道威清衛指揮使焦桐將軍是他的心腹,懷疑他逃往水西,連派幾撥人追尋。焦桐將軍得知消息,覺得水西已不安全,便棄官護駕,帶著心腹之人,與皇上逃往昆明。”

木嘎猜測:“那些心腹之人當中,就有我們的祖師爺?”

阿奴塔點頭:“是的。宜城的竹葉青酒從漢代起就是江南名酒,當時,宮里宮外的人都喜歡喝。他們君臣逃到昆明的五華寺,這是燕王已正式登基當上永樂皇帝,又派太監鄭和回云南查訪。云南鎮守將軍黔國公沐晟得到京城里黔寧王府快馬送來的密書,趕緊派人護送皇上和焦桐到羅婺夷人土知府管轄的武定獅子山正續禪寺隱藏。在寺里,皇上和焦桐君臣二人干脆削發為僧,當了和尚。皇上法號應能,焦將軍法號鐵梅。”

木嘎:“那我們的祖師爺呢?”

阿奴塔:“我們的祖師爺也到了獅子山,但焦將軍和皇上都身入空門,當了和尚。出家人不能飲酒,焦將軍便令我們的祖師爺下山回自己的老家湖北宜城。祖師爺舍不得將軍和皇上,舍不得自己的手藝,就沒回,流落武定,翻山越嶺找好水釀酒,來到這竹葉箐,發現了這股水,于是干脆入贅山下的阿奴頗家,當了夷人的女婿,利用當地的蕎麥,用九醞酒法,取這水蒸煮,還發明花蜜勾兌、嫩竹葉浸入的方法,釀出的酒淡綠清亮,有花蜜的微甜,竹葉的清香,比宜城竹葉青更醇。為紀念焦桐將軍,祖師爺便把這酒命名為‘花桐酒’。”

木嘎:“原來如此!可我還有一點不明白!——這水,師父你是啷個弄回去的?平時沒見你派人上山來背呀!”

阿奴塔笑:“哪是我弄的,這也是祖師爺的智慧!”指水潭,“你看這水潭,上面的水不間斷地滴下來,潭里面的水卻沒朝外面溢出一點,都流到哪兒去了?”

木嘎仔細查看,確實如此,驚奇:“是哩!真是怪了!”

阿奴塔指指水潭邊一長條直通巖腔外的巖石:“秘密就在這兒!”

木嘎:“莫非這道巖石的中間是空的?”

阿奴塔點頭:“對。這不是天生的,是祖師爺砌的。走,到外邊去!”

二人鉆出巖腔。

 

32.萬松河畔“5張記酒坊”酒窖.日

張占富陰沉著臉與挨了訓斥一臉不快的高友拉走出酒窖。

張府管家、張占富遠方侄子張錦才匆匆走來報告:“三叔!周區長收下請帖了,答應明天一準赴宴!”

張占富:“好!”

張錦才:“可周區長說,他不喝我們家的花桐酒,得喝阿氏天鍋的!”

張占富為難:“這……”

 

33.萬松山竹葉箐天生橋下.日

阿奴塔和木嘎來到巖腔外。

木嘎看見隱藏在枯木朽枝中的天生橋,驚奇地:“啊!這還有座天生橋?”

阿木塔指著巖腔、天生橋講解:“橋這頭與巖腔里的那道暗渠相連,橋的那頭,又是一條暗渠直通我們天鍋酒坊。當初,祖師爺發現了巖腔里那股滴泉神水,就領著人巧妙地利用這一帶的連山石壁鑿了這條長長的暗渠,把滴泉神水引入天鍋酒坊,釀出享譽滇南的花桐酒。以后天長日久,暗渠外面長滿了青苔,便哪個都看不出來,只以為我們天鍋用的是和大家一樣的竹葉箐的山溝水。”

木嘎終于明白:“啊!原來是這樣!怪不得高友拉師伯跟你同門同師,用一樣的酒藥,一樣的踩曲方法、造酒的方法,烤出來的酒就不一樣!”

阿奴塔:“曲是酒的魂,水是酒的魄。祖師爺說,魄是陰神,魂是陽神。……”

木嘎領悟:“陰陽相配,才能釀出好酒!”

阿奴塔:“是這樣。但祖師爺還有一句話,說人是酒的骨,是說烤酒的人,特別是掌灶師,為人要正直、忠誠,不論遇到哪樣事,都要首先想到自己是花桐酒的傳人,再難,再委屈,甚至面臨身家性命的危險,都要把自己的事丟開,要想方設法把花桐酒一代一代傳下去。你高友拉師伯本來是你師爺爺的大徒弟,按理,這第11代花桐酒的傳人是他不應該是我,可他就是缺了這根酒骨,在你師爺爺還在世的時候就貪圖張家開出的高薪背叛你師爺爺跳槽,因此,你師爺爺臨過世前才把這水的絕密和《花桐酒經》傳給了我,讓我這二徒弟當了第11代傳人。”

木嘎:“啊,原來是這樣!”

阿奴塔鄭重嚴肅地:“木嘎!制曲的方法、烤酒的全套工藝,你跟你高友拉師伯一樣,都掌握了。現在,我又把這水的絕竅也告訴給你,只剩下那本《花桐酒經》,按祖師爺立下的規矩,得等我閉眼睛的那天才傳。但你師爺爺說過,那就是個身份證明,跟工藝無關。因此,從現在開始,你實際上就是第12代花桐酒的傳人了。你要向在天上的祖師爺和歷代先師發誓,天大地大,不如傳承花桐酒事大!無論遇見天塌地陷的事,都不忘自己是花桐酒的傳人,要生為花桐酒而生,死為花桐酒而死!”

木嘎“噗咚”跪向巖腔,起誓:“阿著木嘎向祖師爺和歷代先師、向神水發誓:天大地大,不如傳承花桐酒事大!無論遇見天塌地陷的事,我阿著木嘎都不會忘記我是花桐酒的傳人,要生為花桐酒而生,死為花桐酒而死!”

阿奴塔:“好!你起來吧!現在,師父告訴你一件事……”

 

34.萬松鎮張占富家堂屋.日

張占富疑惑:“有這樣的事?”

張錦才:“千真萬確!不然,他周區長咋會這樣回護阿家?”

張占富不禁氣憤:“這個色鬼!為了一個夷人姑娘,竟然……”

張錦才:“那,明天這客還請不請?”

張占富皺著眉頭:“現官不如現管,帖子都發出了,能不請?”

張錦才:“可這酒……?”

張占富無奈地嘆氣:“唉!在人矮檐下不得不低頭!錦才,你就替四叔抹下臉,去阿家酒鋪子走一趟!”

 

35.萬松山竹葉箐天生橋下.日

阿奴塔講完依奶的事,嘆氣:“唉,老爺也是不得已!少爺對我說,老爺答應讓俄外頂替依奶,把她賞給你。”

木嘎痛苦萬分:“不!我不要俄外!我要殺了他周義天這個畜生!”

阿奴塔威嚴地:“你不能!”

定格。

 

 

第四集

 

1.萬松山竹葉箐天生橋下.日

阿奴塔和木嘎來到巖腔外。

木嘎看見隱藏在枯木朽枝中的天生橋,驚奇地:“啊!這還有座天生橋?”

阿木塔指著巖腔、天生橋講解:“橋這頭與巖腔里的那道暗渠相連,橋的那頭,又是一條暗渠直通我們天鍋酒坊。當初,祖師爺發現了巖腔里那股滴泉神水,就領著人巧妙地利用這一帶的連山石壁鑿了這條長長的暗渠,把滴泉神水引入天鍋酒坊,釀出享譽滇南的花桐酒。以后天長日久,暗渠外面長滿了青苔,便哪個都看不出來,只以為我們天鍋用的是和大家一樣的竹葉箐的山溝水。”

木嘎終于明白:“啊!原來是這樣!怪不得高友拉師伯跟你同門同師,用一樣的酒藥,一樣的踩曲方法、造酒的方法,烤出來的酒就不一樣!”

阿奴塔:“曲是酒的魂,水是酒的魄。祖師爺說,魄是陰神,魂是陽神。……”

木嘎領悟:“陰陽相配,才能釀出好酒!”

阿奴塔:“是這樣。但祖師爺還有一句話,說人是酒的骨,是說烤酒的人,特別是掌灶師,為人要正直、忠誠,不論遇到哪樣事,都要首先想到自己是花桐酒的傳人,再難,再委屈,甚至面臨身家性命的危險,都要把自己的事丟開,要想方設法把花桐酒一代一代傳下去。你高友拉師伯本來是你師爺爺的大徒弟,按理,這第11代花桐酒的傳人是他不應該是我,可他就是缺了這根酒骨,在你師爺爺還在世的時候就貪圖張家開出的高薪背叛你師爺爺跳槽,因此,你師爺爺臨過世前才把這水的絕密和《花桐酒經》傳給了我,讓我這二徒弟當了第11代傳人。”

木嘎:“啊,原來是這樣!”

阿奴塔鄭重嚴肅地:“木嘎!制曲的方法、烤酒的全套工藝,你跟你高友拉師伯一樣,都掌握了。現在,我又把這水的絕竅也告訴給你,只剩下那本《花桐酒經》,按祖師爺立下的規矩,得等我閉眼睛的那天才傳。但你師爺爺說過,那就是個身份證明,跟工藝無關。因此,從現在開始,你實際上就是第12代花桐酒的傳人了。你要向在天上的祖師爺和歷代先師發誓,天大地大,不如傳承花桐酒事大!無論遇見天塌地陷的事,都不忘自己是花桐酒的傳人,要生為花桐酒而生,死為花桐酒而死!”

木嘎“噗咚”跪向巖腔,起誓:“阿著木嘎向祖師爺和歷代先師、向神水發誓:天大地大,不如傳承花桐酒事大!無論遇見天塌地陷的事,我阿著木嘎都不會忘記我是花桐酒的傳人,要生為花桐酒而生,死為花桐酒而死!”

阿奴塔:“好!你起來吧!現在,師父告訴你一件事……”

 

2.萬松鎮張占富家堂屋.日

張占富疑惑:“有這樣的事?”

張錦才:“千真萬確!不然,他周區長咋會這樣回護阿家?”

張占富不禁氣憤:“這個色鬼!為了一個夷人姑娘,竟然……”

張錦才:“那,明天這客還請不請?”

張占富皺著眉頭:“現官不如現管,帖子都發出了,能不請?”

張錦才:“可這酒……?”

張占富無奈地嘆氣:“唉!在人矮檐下不得不低頭!錦才,你就替四叔抹下臉,去阿家酒鋪子走一趟!”

 

3.萬松山竹葉箐天生橋下.日

阿奴塔講完依奶的事,嘆氣:“唉,老爺也是不得已!少爺對我說,老爺答應讓俄外頂替依奶,把她賞給你。”

木嘎痛苦萬分:“不!我不要俄外!我要殺了他周義天這個畜生!”

阿奴塔威嚴地:“你不能!”

木嘎暴怒:“為哪樣不能?”

阿奴塔:“你忘了剛剛起過的誓啦?你已經向祖師爺、向神水發過誓,你的這條命已經不再是你自己的!我們夷人指天立誓就從不反悔!”

畫外音——阿奴塔的聲音振聾發聵,在空山間回響:“我們夷人指天立誓就從不反悔!從不反悔!從不反悔!從不反悔!……”

木嘎痛苦萬分:“師父……!”

阿奴塔:“木嘎,你知道師父我為哪樣終生沒娶嗎?”

木嘎搖頭。

阿奴塔象講述別人的故事一樣平靜地說:“我也有過心上的馬櫻花。她是紅照壁納土司家的娃子。納土司知道她跟我相好,就派人來,說愿意升她為自由百姓,把她許配給我,還答應給我修房子,給我們五畝水田,開出條件是要我離開萬松山去他家的酒坊當掌灶師。你說我能去嗎?”

木嘎心里矛盾:“你……我……”

阿奴塔,“我當初也當著師傅的面向祖師爺、向神水發過誓,當然不能去!結果,納土司把她賞給了手下的背槍娃子,師父我就守著我的花桐酒,打了一輩子光棍,只有你和依奶兩個徒弟和干兒、干女。”

木嘎明白,痛苦地接受如師父一樣的命運:“師父,我……我曉得了!”

 

4.元謀苴林中山寺.日

戲樓臺口擺著剛從馬背上卸下的大衣箱、二衣箱、頭帽箱、前場箱等四口行頭木箱。

“花花公爺”——戲班里以扮演“花花公爺”出名的男演員陪著寺里的住持玄惠法師走來。

高裕生雙手合什向玄惠施禮:“玄惠大師!不好意思,小班又來打擾了!”

玄惠法師還禮:“阿彌陀佛!熟人熟識的,高施主不必客氣!”

馬鍋頭王大哥一步跨進來,玩笑著接過去:“老高你跟他客氣個啥!這禿頭早耐不得寂寞,正伸長了脖子天天盼望你手下這些‘七姐八妹’來哩!”

玄惠:“阿彌陀佛!罪過!罪過!‘車船店腳牙,不死也該殺’,頭一個就該拿你們這些象畜生一樣的馬鍋頭開刀!”

王大哥:“看看,一點不講慈悲為懷,露出假和尚的真相來了吧!”

高春花從臺上跳下:“王大哥!你啷個也來了?”

王大哥笑:“光你們來得,我就來不得?——從昆明馱貨來的!”

高裕生:“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我們新近剛學來一出《打花鼓》,正巧讓你趕上!”

王大哥:“《打花鼓》?好哇!我看過川戲的《打花鼓》,還沒看過云南花燈的《打花鼓》!用花燈的步子崴,用花燈的調子唱,想來味道更長!”

高裕生:“長不長,你看過就曉得了!明天請你來捧場!”

王大哥:“明天?可惜可惜,我看不成了!”

高裕生:“啷個?”

王大哥:“伙計們在卸貨,卸完就要趕往萬松山馱酒。——昆明‘寶臣號’的花桐酒快斷檔了,耽擱不得!”

高春花一聽,忙說:“去萬松山?我也要去!”轉向高裕生:“老爹!你不是說要找個機會答謝人家木嘎嗎,不如讓我跟王老叔搭個伴去走一趟!”

木嘎在龍街替花燈班解圍和戲弄恫嚇警察的事傳得很開,走南闖北的趕馬人無不知道。

王大哥豎起拇指稱贊高春花:“哪個說‘戲子無義’?瞧我們春花姑娘就不是那樣的人!好,我幾十匹馬全空著,想騎哪匹,隨你挑!”

高裕生點頭同意:“行!”走到前場廂邊,打開廂蓋,取出一把精致的小三弦交給高春花,“這是我托人從彌勒段家買來送給木嘎的,你交給他,代我、代我們全班人感謝他!”

高春花接過背上。

高裕生囑咐:“明天一定要趕回來,別誤了戲!”

高春花:“我曉得!”

 

5.萬松鎮.夜

天邊,月亮如鉤。

淡淡月光下,萬松鎮燈火依稀,尤數鎮公所里最亮。

 

6.萬松山木嘎和依奶定情的山崗.夜

一塊巨石巍然兀立在高大虬曲的馬櫻花樹下。

阿著木嘎坐在巨石上,手捧著酒罐,凄然地遙望山下的鎮街,望著燈光最亮的鎮公所,喝一口酒,唱一段《阿表妹》(夷語):

    我的阿表妹喲,

臉蛋水紅紅的,
鼻梁直挺挺的,
嘴唇平展展的,
牙齒白生生的,
手指細長長的,
辮子黑黝黝的。
表妹的皮膚,

像絲綢一樣的光滑。
表妹的聲音,

像月琴彈奏的曲調。
表妹明晃晃的眼睛,

像晶瑩的水珠。
表妹黑黑的濃眉,

像彎彎的月亮。
表妹周身亮堂堂,
像菜花一樣一片金黃。
……

        

6.張錦芝閨房.夜

木嘎的歌聲傳進張家宅院。

張錦芝對著鏡子正在顧影自憐,聽見,站起身來,拉開屋門。

丫環巧玲吃驚:“小姐!天都黑了,你還出去?”

張錦芝撒謊:“我看月亮!”

巧玲明白張錦芝的心思,暗笑,跟著她走出。

 

7.阿氏天鍋酒坊外.夜

日則、賈秀才陪著身背小三弦的高春花從酒坊內走出。

傳來木嘎的歌聲:

    我的阿表妹喲,

站在山巔亮月亮,

站在山梁亮山谷,

站在山谷蜜蜂圍,

站在壩上蝴蝶圍。

我的阿表妹喲,

正面看她像月亮,

月亮沒有她漂亮;

背面看她像杉樹,

杉樹沒有她挺拔。

……

 

8.張家宅院樓上.夜

張錦芝倚靠樓欄,遙望歌聲飛來的山崗:“聽!好象是木嘎,在唱《阿表妹》!”

巧玲奇怪:“小姐,你聽得懂?”

張錦芝:“懂得個大概,好象是說表妹比月亮漂亮,比杉樹身材還好。”

巧玲:“不錯!”

張錦芝幸災樂禍地笑:“再好再漂亮,‘表妹’現在成人家周區長身子底下的人了!”

巧玲有些替依奶和木嘎惋惜:“我聽木嘎用漢話唱過《阿表妹》,里邊有句‘馬兒長大了,要配合身的鞍子;牛兒長大了,要架合適的犁頭。’唉!木嘎和依奶倒是再合適不過的一對,可惜……”

張錦芝不高興地打斷:“合適個啥?你不懂!他們兩個雖說都是阿土司家的鍋莊娃子,可人家木嘎是阿家天鍋燒坊的得力干將,哪天主子一高興,就會升他為有一定人身自由的安家娃子,賜他婚配,撥給他田地,幫他建房,依奶算個啥?——永遠都只是沒有人身自由和財產的鍋莊娃子,不然,阿土司啷個會把她送給那姓周的!”

巧玲這才明白,忙拍馬屁:“啊,原來是這樣!小姐,你對他們夷家的事滿懂,真……!”

歌聲又起。

張錦芝制止:“別說話,聽歌!”

巧玲伸伸舌頭。

 

9.山崗.夜

木嘎的歌聲變得很無奈:

我的阿表妹呀,
你是一只羊羔,

怎能走進狼群里?

……

 

10.區長官邸.夜

正在為周義天捏肩的依奶聽見歌聲,身子一抖,眼淚忍不住滴落,手停止了動作。

周義天察覺,喝斥:“咋個了?”

依奶強忍心中屈辱,凄楚,又為周義天捶背。

歌聲繼續飄來:

你是一只小鳥,

怎能飛進老鷹的窩里?
你是表哥心上的人,

怎能去到別人家里?

        ……

    周義天聽不懂,只覺得煩燥:“他媽的!是哪個倮倮,吃飽了撐的,鬼哭狼嚎!”

 

11.山崗.夜

木嘎的歌聲無比凄涼、憂傷:

    美麗的樹子長在山林里,

美麗的樹葉啊,

飄到山林平壩上去了!

漂亮的牛羊產在山上,

漂亮的牛羊皮啊,

拿到遠處的壩子里去了!

美麗的馬櫻花開在樹上,

美麗的馬櫻花啊

被人家給摘去了!

漂亮的野山雞歇在花叢,

漂亮的野山雞啊,

被人煮進鍋里去了!

    ……

 

 

12.山崗下.夜

高春花走著走著突然停步。

木嘎的歌聲繼續飄來:

啊……

不來了,不來了!

我的表妹不來了!

天黑盡了,表妹不來了!

星星齊了,表妹不來了!

月亮缺了半邊,表妹不來了!

我的表妹啊,

不來了!不來了!

表妹不來了,不來了,

表哥怎么辦啊?
        ……

撕心裂肺的歌聲令人心痛。

高春花的眼里淚光盈盈

賈秀才看見:“春花姑娘,你……?”

高春花長嘆:“唉——木嘎苦啊!他的心里在流血!”

日則憤恨不平:“都怪土司家……”

賈秀才:“也怪不得阿老爺,聽說是那周區長硬逼著。現在不比從前了!從前土司大人就是一山的老虎,現在,老虎也怕有權有勢的漢官!”

高春花嘆口氣:“就是!走吧!”

 

13.山崗.夜

木嘎的歌聲變得憤懣又無奈:

樹林和山巒分離了,

山頭光禿禿地變黃了;

溪水和山巖分離了,

巖石干焦焦地變白了;

表妹和表哥分離了,

表哥變得孤零零的了。

我這有力的臂膀能掐死兇惡的老虎,

可是有錢有勢的人比老虎還要惡毒!

我的幺表妹啊,

表哥該怎樣來救你?

我的幺表妹啊,

表哥該怎樣來救你?

……

 

14.張家宅院樓上.夜

    木嘎的歌聲又飄來:
天上的雄鷹
請把翅膀借給我,
讓我飛去救表妹。
林中的獐子
請把快腿借給我,
讓我跑去救表妹。
……

巧玲聽到這里,有些擔心:“小姐!你說木嘎會不會去救依奶?他們夷家漢子可是說得出就做得出的!”

張錦芝一笑:“他救得了么?人家有人有槍,他去,那就是拿雞蛋去碰石頭!——走,回屋!”

 

15.山崗下.夜

賈秀才聽到這里,也突然站住:“不好!木嘎怕會不聽阿奴塔師父的話,要干傻事!”

高春花想想,說:“我們得勸勸他!”

日則著急:“那就快走啊!”

高春花沉著:“別慌!”

日則不解:“春花姐,你……?”

高春花不語,取下小三弦……

 

16.山崗.夜

傳來小三弦的“咚咚”聲和高春花演唱的《支格阿龍》:

    遠古的時候,

支格阿龍啊,

扳著神彎弓,
搭著神仙箭,

要去射太陽,
要去射月亮。
……

木嘎聽見,尋聲望去——

高春花彈著小三弦,與賈秀才和日則走來:

木嘎見是高春花,頗為吃驚:“啊,春花姑娘!”

高春花邊彈唱邊走:

……
起初站在蕨萁草上射,
射日也不中,
射月也不中,
蕨草因此垂下頭。

又過了一天,
站在地瓜藤上射,
射日也不中,
射月也不中,
地瓜藤因此爬地上。
再過了一天,
站在竹子頂上射,
射日也不中,
射月也不中,
竹梢因此彎三彎。
……

木嘎見聽她竟然會唱《支格阿龍》,覺得奇怪,迎了上去:“高、高老板,你咋個來了?你咋個也會唱我們夷人的《支格阿龍》?”

高春花停住彈唱,取下小三弦捧給木嘎:“奉父命師命,專門來感謝你那天的搭救之恩!支格阿龍是我們夷人的射日英雄嘛,我咋個不會?”

木嘎:“‘我們夷人’?你……你也是夷人?”

高春花點頭:“是。我的夷名叫奔莫木昵。”

日則:“奔莫木昵?”

高春花:“以后你們都不要喊我高老板,就叫我春花,或者木昵。我老媽是巧家小河鎮阿朵土司的四小姐,我身上流著一半夷人的血。”

木嘎、日則、賈秀才驚奇:“啊!真的?”

高春花:“不騙你們!”

日則有些不信:“土司家的小姐,你咋個……?”

高春花笑:“咋個成了跑爛灘的崴燈人,是吧?”

木嘎:“就是,土司家的小姐,再咋個也高人幾等,你咋個會……?”

高春花苦笑:“因為我親生老爹是漢人,是崴燈的漢人!”

 

17.阿氏天鍋酒坊阿奴塔住處.夜

王大哥喝口酒,才說:“是的,她老爹是漢人,姓杜,是巧家縣杜家灣的人、高家花燈班的臺柱子,因為‘打岔老倌’演得好,被人叫做杜打岔。她老媽是你們夷人——巧家小河鎮阿朵土司家四小姐、一個花燈迷。有一年,高家班跑灘到小河,四小姐迷上了杜打岔,燈班去哪里,她就攆到哪里,攆著攆著,兩個人就相好上,懷了小春花。”

阿奴塔吃驚:“啊!攪上土司家的千金小姐,那不是作死么?”

王大哥:“可不是!唉,可一個‘情’字迷了心,哪管得鋼刀架在脖子上!兩個人好得來刀砍不斷,斧劈不開,生生死死要在一起,四小姐有脾氣,干脆不當千斤小姐了,逃到江那的杜家灣躲起來,生下了小春花,過了半年,擔心被阿朵土司查訪到,又搬到附近的四川寧南縣披沙鎮,滿心想隔省如隔天,阿朵土司縱使查訪到也奈何不得。”

阿奴塔:“結果呢?”

王大哥又喝口酒:“結果還是被查到了!那阿朵土司得知四小姐被崴燈的杜打岔拐跑,還生了娃兒,氣得吐血,立刻派人追去。慘吶!那天燈班恰巧在披沙鎮崴燈,四小姐抱著娃兒在臺子側邊看得正高興,一顆子彈突然從天上落下,正中杜打岔的腦門心。四小姐見丈夫倒在臺子上,張著嘴巴還沒叫出聲來,就被兩個披披氈的漢子扯過娃兒丟在地上,把她象拎小雞似的給抓走了。”

阿奴塔慶幸:“啊!這么說,娃兒的媽還在!”

王大哥搖頭:“在啥子?阿朵土司的手下押著四小姐過江,那四小姐是啥子脾氣,船到江心,趁看押的人不防備,一頭就栽下江去了!”

阿奴塔:“啊!也死了?”

王大哥:“那正是七月間,金沙江漲大水的時候,還能有得活?”

 

18.山崗.夜

高春花講完自己的故事:“老爹死在臺上、老媽跳了江,燈班也不敢再在阿朵土司的眼皮子底下活動,我師父就帶著我、帶著班子跑到武定這邊來了。”

賈秀才:“這么說,你從小是高燈頭——不不,高老爹給養大的?”

高春花:“是的,他是我親爹的師兄,不止視我為親生,千辛萬苦把我養大,還把一身的本事都教給了我。”轉向木嘎,“木嘎,若論仇,你說,我們兩個,哪個最大?”

木嘎誠實地:“當然你大。可你的仇人是你外公,我的卻是……”

高春花激憤地插斷:“啥子‘外公’?殺我親爹,逼死我媽,你們說我還能認他這個‘親人’嗎?”

日則:“不能!是仇人!”

賈秀才:“對,虎不食子,他比老虎還兇殘,哪還親?只有仇!”

高春花:“這殺父殺母的深仇大恨我能不想報?想!年年月月都想!可想又咋個?胳膊扭不過大腿,雞蛋碰不過石頭!”

木嘎:“那你就不報啦?”

高春花:“不是不報,是時候未到!”

木嘎:“要等到啥時候?”

高春花不答,反問:“木嘎,你把《支格阿龍》唱得完不?”

木嘎點頭。

高春花:“那,彈起來!我們來唱最后一段!”

木嘎彈響小三弦。

高春花領頭唱起來:

支格阿龍啊,

扳著四張神仙弓,

搭著四支神仙箭,

穿著四套神鎧甲,

帶著四只神獵犬,

騎著四匹神仙馬,

帶領部落全族人,

千里遷徙到能彌,

開創新的地和天。

支格阿龍啊,

借助雷電的威力,

平息魯方的叛亂,

解除洛舍的禍患,

安定七十二座山,

封了七十二祖摩,

讓智慧的唄耄來輔政,

派麻色和麻依守邊關。

阿龍的國家啊,

君象仙鶴般高潔,

臣像杜鵑樣能言,

唄耄好比凌空的鷹,

上下夷人一條心,

像那繩子擰在一起,

像那江河匯在一起,

豺狼虎豹都不敢欺!

上下夷人一條心,

像那繩子擰在一起,

像那江河匯在一起,

豺狼虎豹都不敢欺!

唱罷,高春花才說:“現在我們沒有雷電相助,要等到有了的時候才能報!”

長期跟夷家兄弟姐妹生活在一起的賈秀才不會唱,但聽得懂,也說:“對,那才是報仇的時候!而現在,還得忍,象韓信忍胯下之辱一樣的忍。”

木嘎:“韓信?”

賈秀才點頭:“古代一個有名的人。——《史記.淮陰侯列傳》記載:淮陰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雖長大,好帶刀劍,中情怯耳。眾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於是信孰視之,俛出袴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為怯。……”

日則笑:“賈秀才,你就別‘之乎也者’的了,我們聽不懂!”

賈秀才這才收起掉文,翻譯成白話:“這段古文說的是,有個殺豬宰牛的屠夫當街攔住韓信,侮辱他,說你雖然象個大丈夫,還喜歡帶著刀劍,其實心里膽小得很。其他人也哄笑。屠夫更得意,說韓信你要不怕死,就拔出劍刺我,要怕死就從我胯下鉆過去。韓信看了看他,便俯身,果真從他胯下鉆了過去。眾人都笑,說韓信真的心虛膽怯。這便是韓信能忍胯下之辱的故事。”

木嘎:“那后來呢?”

賈秀才:“后來韓信成了統率三軍的大將軍、西漢的開國元勛,輔佐漢高祖劉邦奪得天下,被封為齊王、楚王、淮陰侯。”

木嘎聽了思索著,咀嚼著,心里若有所悟。

 

19.阿氏天鍋酒坊阿奴塔住處.夜

阿奴塔聽過高春花的故事,搖頭嘆息:“唉!春花和我家木嘎都是苦命人!”

王大哥:“春花長大知道她的身世后也跳著腳要找她那外公報仇,是他義父高老漢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磨破嘴唇左開導右勸說,才勸住的。唉,不知你家木嘎轉不轉得過這個彎來?”

阿奴塔胸有成竹:“正因如此,我才違背祖師爺代代相傳的祖訓,提前讓他當了花桐酒的傳人,還叫他對祖師爺發過誓。”

王大哥:“哎,聽說那張家酒坊的高友拉跟你同一個師傅,可是真的?”

阿奴塔點頭:“不假。他還是大師兄。”

王大哥奇怪:“啊!他還是大師兄?那他咋個沒成傳人,而是你?”

阿奴塔:“因為他沒酒骨!”

王大哥不懂:“‘酒骨’?啥子叫酒骨?”

阿奴塔笑:“做酒如做人,人有骨氣,酒才做得好!”

王大哥笑:“是么?那他是得了錢財沒得真傳了!怪不得張家的酒比你們的差得遠!‘做酒如做人,人有骨氣,酒才做得好’,有道理!有道理!”

土木喜滋滋地跑來:“師傅!”

阿奴塔:“啥子事?揀到金娃娃啦?”

土木笑:“張占富家侄兒到我們的鋪子買酒來了!”

阿奴塔、王大哥都覺得奇怪:“啊!是嗎?”

 

20.阿氏天鍋鋪子.夜

阿翼龍故做驚奇地望著張錦才:“背著娃兒找娃兒!你‘張記酒坊’來我‘阿氏天鍋’買酒?是我阿翼龍聽錯了,還是你這個張府管家糊涂了?”

張錦才陪著笑臉:“阿少爺不要取笑,小的確實是奉我四叔之命而來……”

阿翼龍:“這更不對了!你家四叔不是常說‘花桐酒哪家最正宗?大師兄在哪家,哪家的就最正宗!’我家阿奴塔師傅可是你家高友拉師傅的師弟。你放著自家‘最正宗’的不拿來待客,偏來買我‘不正宗’的,張管家,你才是在取笑我哩!”

張錦才語塞:“這……正宗不正宗,不是嘴巴說的……”

阿翼龍抓住把柄:“對頭,不是嘴巴說的,是嘴巴品的!”吩咐俄里,“俄里!看看壇子底底還舀得出半杯不?打出來,請張管家品一品,與他家的比一比,看哪家的正宗?”

張錦才苦笑,擺手:“阿少爺!何必硬要小的張口說出這句話來?少爺算了吧,別再讓小的……”

阿翼龍又逮住口實,伸出手送客:“張管家說‘算了’,那就請——!” 

張錦才著急:“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腆著臉央求。“少爺!明天我三叔宴請周區長,周區長指定了要喝你家的酒。小的端著我四叔的飯碗,請少爺不看僧面看佛面,別跟我四叔賭氣,可憐可憐我這跑腿的下人,務必勻給我一壇,小的會一輩子記你的好!”

阿翼龍攤開手:“我不是賭氣,確實是數量有限,蹬打不開!——元馬鎮那邊明天必須得送,貴州水西那邊,你應該看到了的,王大哥的馬幫又來候著。都是好多年的老客戶,我哪家都得罪不起啊!”

張錦才:“就勻一壇,勻一小壇!”

阿翼龍故做苦臉:“張管家這是強人所難哩!”轉對俄里眨眨眼,“俄里,你去府上請示老爺!”

俄里明白阿翼龍是在糊弄張錦才,給以配合:“少爺!我聽師傅說,除了元馬的,水西的都還差點,老爺從不肯得罪老主顧,怕跑也是白跑!”

阿翼龍佯裝生氣:“叫你去就去!”

俄里佯裝無奈:“是,少爺!”

 

21.張占富家堂屋.夜

張占富焦急地在堂屋內踱來踱去。

張占富前妻的丫環填房做的姨太太煙癮上來,打了個哈欠,嘟囔:“都大半夜了,這張錦才,不就是去買壇酒么,啷個還不回來?人家的癮都上來了!”

坐在一旁的張錦芝搶白:“癮!癮!你除了抱那根大煙槍,還會操心啥子?”

姨太太被搶白,惱火:“你啷個這樣對我說話,我好歹還是你的……”

張錦芝不屑地癟嘴:“要咋個對你說話?要喊你小媽?你也配!”

張占富惱火:“滾!滾!都給我滾!”

姨太太站起,嘟嘟囔囔地沖出屋去。

張錦芝卻紋絲不動。

張占富見女兒還在:“芝兒,不關你的事,快去睡!”

張錦芝倔犟地:“不!我陪老爹等!”

 

22.土司府阿軫石臥室.夜

俄里站在床前匯報:“……張錦才現等在鋪子里,少爺叫我來請示老爺,看賣不賣給他家?”

阿夫人富氏放下手中的鴉片煙槍,望著丈夫笑:“這個娃子姑娘送得值得!那周區長還真夠意思,手拐子朝我家這邊拐了!”

阿軫石皺著眉頭只顧吞云吐霧,沒搭腔。

俄里有些著急:“老爺!……”

阿軫石這才將煙槍移開,說:“冤家宜解不宜結,他來買就是認輸了。賣點給他吧!”

俄里:“是!”

 

23.張占富家堂屋.夜

張錦才匆匆走來。

張占富急切地問:“如何?他家肯不肯賣?”

張錦才:“開頭硬是不肯,經侄兒好說歹說,總算松了口,但只賣一小壇!”

張占富瞪大眼睛:“一小壇?”

張錦才苦著臉:“是一小壇,二十斤!那阿翼龍說‘二打二十斤,周區長縱使是海量也夠了!’侄兒不敢做主,三叔你看要不要?”

張占富惱怒:“要什么要?他這是羞辱人!”

張錦才兩難:“可明天周區長要是……”

張錦芝一拍太師椅扶手,接過去:“啥狗屁區長!分明是阿家的走狗!爹,我們家,二伯伯當著武定縣公安局長,四叔是六區公安分局局長,你也是萬松山民團大隊副,都有頭有臉的,何必一定要討好他,受他阿家如此的羞辱?”

張占貴一步跨進來:“侄女,你不懂!該討好還得討好,討好是為我所用!”

張錦芝不甚明白:“為我所用?”

張占貴:“對!”轉向張占富,“三哥,你不是一直想搞到花桐酒的真經,整垮阿家,獨霸花桐酒的天下嗎?”

張占富嘆氣:“唉!這談何容易?我曾經請柯所長幫忙,在稅收上做文章,也曾經鼓動阿家那些百姓聯名上書縣政府控告阿軫石增收地租,結果都被他用銀子給一一擺平。”氣餒地苦笑,“虎死不倒威,人家那一方土司有幾百年的根基,難啊!”

張占貴不以為然:“啥子幾百年的根基?是時機未到!”

張占富:“時機未到?”

張占貴:“對,時機未到!現在,周義天來第六區出任區長,時機就到了!”

張占富不明白:“這跟周區長……?”

定格。

 

 

第五集

 

1.阿氏天鍋鋪子.夜

阿翼龍故做驚奇地望著張錦才:“背著娃兒找娃兒!你‘張記酒坊’來我‘阿氏天鍋’買酒?是我阿翼龍聽錯了,還是你這個張府管家糊涂了?”

張錦才陪著笑臉:“阿少爺不要取笑,小的確實是奉我四叔之命而來……”

阿翼龍:“這更不對了!你家四叔不是常說‘花桐酒哪家最正宗?大師兄在哪家,哪家的就最正宗!’我家阿奴塔師傅可是你家高友拉師傅的師弟。你放著自家‘最正宗’的不拿來待客,偏來買我‘不正宗’的,張管家,你才是在取笑我哩!”

張錦才語塞:“這……正宗不正宗,不是嘴巴說的……”

阿翼龍抓住把柄:“對頭,不是嘴巴說的,是嘴巴品的!”吩咐俄里,“俄里!看看壇子底底還舀得出半杯不?打出來,請張管家品一品,與他家的比一比,看哪家的正宗?”

張錦才苦笑,擺手:“阿少爺!何必硬要小的張口說出這句話來?少爺算了吧,別再讓小的……”

阿翼龍又逮住口實,伸出手送客:“張管家說‘算了’,那就請——!” 

張錦才著急:“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腆著臉央求。“少爺!明天我三叔宴請周區長,周區長指定了要喝你家的酒。小的端著我四叔的飯碗,請少爺不看僧面看佛面,別跟我四叔賭氣,可憐可憐我這跑腿的下人,務必勻給我一壇,小的會一輩子記你的好!”

阿翼龍攤開手:“我不是賭氣,確實是數量有限,蹬打不開!——元馬鎮那邊明天必須得送,貴州水西那邊,你應該看到了的,王大哥的馬幫又來候著。都是好多年的老客戶,我哪家都得罪不起啊!”

張錦才:“就勻一壇,勻一小壇!”

阿翼龍故做苦臉:“張管家這是強人所難哩!”轉對俄里眨眨眼,“俄里,你去府上請示老爺!”

俄里明白阿翼龍是在糊弄張錦才,給以配合:“少爺!我聽師傅說,除了元馬的,水西的都還差點,老爺從不肯得罪老主顧,怕跑也是白跑!”

阿翼龍佯裝生氣:“叫你去就去!”

俄里佯裝無奈:“是,少爺!”

 

2.張占富家堂屋.夜

張占富焦急地在堂屋內踱來踱去。

張占富前妻的丫環填房做的姨太太煙癮上來,打了個哈欠,嘟囔:“都大半夜了,這張錦才,不就是去買壇酒么,啷個還不回來?人家的癮都上來了!”

坐在一旁的張錦芝搶白:“癮!癮!你除了抱那根大煙槍,還會操心啥子?”

姨太太被搶白,惱火:“你啷個這樣對我說話,我好歹還是你的……”

張錦芝不屑地癟嘴:“要咋個對你說話?要喊你小媽?你也配!”

張占富惱火:“滾!滾!都給我滾!”

姨太太站起,嘟嘟囔囔地沖出屋去。

張錦芝卻紋絲不動。

張占富見女兒還在:“芝兒,不關你的事,快去睡!”

張錦芝倔犟地:“不!我陪老爹等!”

 

3.土司府阿軫石臥室.夜

俄里站在床前匯報:“……張錦才現等在鋪子里,少爺叫我來請示老爺,看賣不賣給他家?”

阿夫人富氏放下手中的鴉片煙槍,望著丈夫笑:“這個娃子姑娘送得值得!那周區長還真夠意思,手拐子朝我家這邊拐了!”

阿軫石皺著眉頭只顧吞云吐霧,沒搭腔。

俄里有些著急:“老爺!……”

阿軫石這才將煙槍移開,說:“冤家宜解不宜結,他來買就是認輸了。賣點給他吧!”

俄里:“是!”

 

4.張占富家堂屋.夜

張錦才匆匆走來。

張占富急切地問:“如何?他家肯不肯賣?”

張錦才:“開頭硬是不肯,經侄兒好說歹說,總算松了口,但只賣一小壇!”

張占富瞪大眼睛:“一小壇?”

張錦才苦著臉:“是一小壇,二十斤!那阿翼龍說‘二打二十斤,周區長縱使是海量也夠了!’侄兒不敢自專,三叔你看要不要?”

張占富惱怒:“要什么要?他這是羞辱人!”

張錦才兩難:“可明天周區長要是……”

張錦芝一拍太師椅扶手,接過去:“啥狗屁區長!分明是阿家的走狗!爹,我們家,二伯伯當著武定縣公安局長,四叔是六區公安分局局長,你也是萬松山民團大隊副,都有頭有臉的,何必一定要討好他,受他阿家如此的羞辱?”

張占貴一步跨進來:“侄女,你不懂!該討好還得討好,討好是為我所用!”

張錦芝不甚明白:“為我所用?”

張占貴:“對!”轉向張占富,“三哥,你不是一直想搞到花桐酒的真經,整垮阿家,獨霸花桐酒的天下嗎?”

張占富嘆氣:“唉!這談何容易?我曾經請柯所長幫忙,在稅收上做文章,也曾經鼓動阿家那些百姓聯名上書縣政府控告阿軫石增收地租,結果都被他用銀子給一一擺平。”氣餒地苦笑,“虎死不倒威,人家那一方土司有幾百年的根基,難啊!”

張占貴不以為然:“啥子幾百年的根基?是時機未到!”

張占富:“時機未到?”

張占貴:“對,時機未到!現在,周義天來第六區出任區長,時機就到了!”

張占富不明白:“這跟周區長有哪樣關系?”

張占貴:“咋沒關系!三哥你仔細想過沒有,你以前一次又一次出手,都奈何不得那阿軫石,是何原因?”

張占富:“想過,是財力沒他沿襲幾百年、富甲一方的土司府雄厚!”

張占貴:“表面看是這樣,其實是缺少強有力的權勢人物作后盾!”

張占富不解:“權勢人物?那柯所長不算?你不算?二哥那公安局長和縣民政科長都不算?”

張占貴斬釘截鐵地:“不算!老柯不過一個區稅務所所長,對照過去的官階才九品;我高他一篾片,是從八品,二哥、民政科長是正八品。人家阿軫石呢,是世襲七品土知縣,與當今的縣長同級,雖說那只是個空頭銜,但畢竟官階在那,又有雄厚的財力作后盾,你說,這斗起來,哪個占上風?要沒有周義天的支持……”

張占富不屑:“他周義天也才是個區長,照你說的,不過從七品!”

張占貴:“不錯,是從七品。可區長身兼區黨部書記,是全權代表縣黨部、縣政府的第六區軍政長官。而且,他還是縣長、縣黨部副書記周大人的侄兒子!”

張占富經堂弟這一番分析,似乎明白了:“唔,是這樣!四弟莫非有了良策?”

張占貴笑著點頭:“所以我說要討好他,讓他為我們所用!那樣,再加上你的財力和兄弟我手里執掌一方治安的權力,才能勝過那阿土司!”

張錦芝:“可拿啥‘討好’他?四叔,未必忍氣吞聲,讓錦才哥去買他阿家那二十斤酒?”

張占貴:“不用!酒,我早已替你們準備下了!——我料定他必然會拿捏三哥,那天就多買了一壇,明天叫人抬來就是!”

張占富還是覺得不踏實:“可那姓周的已經被阿軫石給拉過去了,我們……”

張占貴笑:“用個奴隸娃子姑娘就能把他給拉過去?三哥你太小看這周義天了!”

張占富:“那……?”

張占貴:“俗話是咋個說的?——有錢……”

張錦芝接過去:“有錢能使鬼推磨!”

張占貴笑:“還是我侄女兒聰明!只要有錢,啥子樣的姑娘搞不到?只要舍得破財,還怕把那色鬼拉不過來?只要把他拉過來,跟我們一個鼻孔出氣,何愁搞不到花桐酒的真經?何愁他阿家不垮?”

張占富折服:“唔,有道理!”

 

5.阿氏天鍋酒坊.夜

俄里扶著醉得搖搖晃晃的阿奴塔送同樣醉得立腳不穩的王大哥走出酒坊。

王大哥笑著向阿奴塔揮手:“別、別送了,回去睡、睡你的吧,莫明天起不……來,耽誤了我、我的酒!”

阿奴塔東倒西歪地拍著胸脯:“放、放心!誤……不了!我還擔、擔心你醉死球,連馬幫和、和家里頭的婆娘娃……兒,一起便宜別、別個!”

俄里笑:“你們兩個老的,大哥莫說二哥,都差不多!”

王大哥:“哈哈!大哥二、二哥……走了!”

阿奴塔看王大哥走遠,這才想起木嘎:“呃,木、木嘎呢?回、回來沒有?”

俄里啼笑皆非:“我一直在這兒陪你們,啷個曉得?”

阿奴塔:“喊……喊!給我……喊——!”

俄里朝遠處高聲呼叫:“嗚——木嘎!木嘎喂——!”

 

6.客店前.夜

木嘎、日則、賈秀才送高春花到客店前。

俄里的喊聲傳來:“木嘎喂——!木嘎喂——!”

高春花對木嘎:“聽,喊你了!”

木嘎:“那,我們回去了!”

高春花叮囑:“木嘎,記住大家的話——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木嘎點頭:“你放心,我木嘎提得起放得下!早點睡,明早上我叫日則來喊你!”

高春花:“好!”

 

7.張占富家堂屋.夜

八仙桌上擺著酒菜。

張占貴與張占富一邊吃喝一邊商議。

張占富搖頭:“能挖來阿奴塔當然好,可要他跳槽怕辦不到!那死夷教祖祖輩輩都是阿土司家的百姓,人又是個老牛筋。”

張占貴:“那就想別的辦法嘛!”

張占富:“你是說……?”

張占貴已有計謀:“拿他做文章,把木嘎給整過來!”

張占富叫好:“對!木嘎是他的大徒弟,兩人感情如同父子,肯定得了他的真傳!”又覺得不可能,“可是,恐怕也不容易!”

張占貴話中有話:“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只怕三哥你不答應!”

張占富:“只要辦得成,我有啥不答應的?你說,咋個整?”

張占貴:“我侄女不是還沒人家嗎,我們畫個圈圈,用阿奴塔作人質,把他的大徒弟木嘎整過來給你當上門女婿,如何?”

張占富沒想到:“這……”

張占貴以為他嫌木嘎是夷人:“你嫌他是夷人?夷人咋個,連周義天都不嫌,你還嫌?”

張占富分辯:“不是我嫌,夷漢通婚,現今到處都是!我是怕……”

張占貴:“你怕哪樣?”

張占富:“兄弟你不知道,那木嘎看去雖然風光,有頭有臉的,可在阿家,只是個沒有人身自由的鍋莊娃子,咋個配得上……?”

張占貴:“我啷個不知道?沒有人身自由好哇,才任由主子指哪個就得娶哪個!”

張占富:“這我曉得!我是怕姑娘不樂意。唉!姑娘雖然落了殘疾,但心氣卻不比別人低。”

張占貴嘲笑:“三哥你呀,枉自是她的老爹,還看不出自家姑娘的心思!”

張占富吃驚:“你是說……?”

張占貴:“我可不象你是個睜眼瞎,好多回見姑娘看那木嘎的眼光都有點……”

張占富吃驚:“啊!”

張占貴:“木嘎人標致,又是遠近聞名的酒歌王子,無論夷漢,喜歡他的姑娘不在少數,我看出,錦芝侄女姑娘心里頭早就喜歡上他了,只是不好說出來!”

張占富:“我咋個沒看出來?”

張占貴笑:“我是干哪一行的?保證沒錯,不信你問錦芝去!三哥,這是一舉兩得的事,女兒得意中人,我們得花桐酒秘方,你還猶豫啥?”

張占富還有顧慮:“可木嘎那娃兒心氣怕也不低,你侄女又那樣,我怕他……”

張占貴不以為然:“姑娘有點殘疾又咋個,憑你民團副大隊長、我公安分局局長、二哥縣公安局局長的地位,還憑你這大一份家業、他那奴隸娃子的身份,從牛圈跳到天堂哩,上哪兒找去?何況,鍋莊娃子的婚姻由主子做主,只要阿軫石點頭,這還由得他挑剔?”

張占富:“問題就在阿軫石!這是和尚腦殼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他能看不出來,能答應?”

張占貴對此胸有成竹:“不是要他答應,是要他不得不答應!”

張占富不解:“不得不答應?”

張占貴用手指蘸酒在桌面上寫下“聲東擊西”四個字,說:“計策我早定下,保準一用就成!現在首先得要搞定周義天周區長!”

張占富:“咋個搞定?”

張占貴:“錢呀!”

 

8.周義天公館.夜

麻將牌局正酣。

周義天是大嬴家,面前豎著兩墩銀元,又擺放著“幺二三,四五六”兩搭筒子,還立著一搭“幺二三”和“六七八九”四張筒子,已開叫“清一色的一條龍”,胡六、九筒。

對座的羅二虎摸起張多余的“七筒”,笑著試探:“區長該不是‘筒清’吧?”

周義天知道他摸到了“筒子”,故意虛虛實實:“趁手紅打燈籠,難說!咋,上燙手的啦?我只要一張,你留著,等我自摸,吃你們三家!”

羅二虎有心成全,卻故做鼓起勇氣狀打出:“放炮就放炮!反正今晚都是孔夫子搬家——”

上手的郵政所馬所長立刻喊:“碰!”

坐周義天下首的稅務所柯所長提醒:“上碰下自摸喲!”

馬所長堅持碰“七筒”,打“四萬”:“想‘下叫,命不要!”

周義天摸牌,僅憑手感就知是“六筒”,一把推倒立著的牌,唱道:“‘上碰下自摸喲,牌經不得錯喲!’胡了!——‘清一色’十番,‘清龍’十番,老少胡三番,自摸兩番,哈哈哈!不多不多,一人二十五塊!”

三人說笑著付錢。

家丁陳三走進,向周義天稟報:“老爺!張局長、張副大隊長兄弟倆求見!”

周義天假惺惺地征求三人意見:“輸家不開口,嬴家不能走。三位,我回不回絕?”

柯所長識趣地站起:“啥輸家嬴家啊,公事為上。我今晚反正手背,正好借機下臺。”

馬所長也站起:“就是就是!”

周義天這才吩咐陳三:“那,請他們到客廳稍等!”

陳三退下:“是!”

 

9.客店前.日

晨霧朦朧中,頭帶篾帽、身背背篼的日則仰著頭朝店內呼叫:“春花姐!春花姐!走嘍!”

春花應聲走出:“就來就來!”問,“木嘎他們呢?”

日則:“他們在街口!”

 

10.街口馬店內.日

木嘎將一封信交給王大哥:“大叔!到了水西,請幫我把這封信交給阿小姐!”

王大哥驚奇:“嗬!跟阿家小姐上一久夜校,木嘎都會寫信了!”

木嘎:“我才學了幾個字?這是賈秀才代我們大家寫的。”

王大哥感嘆:“到底是在外邊上過洋學堂的,你家阿小姐就是不象別的土司家千金小姐!哎,我聽說她不光對你師父那樣的百姓講民主,講平等,連跟娃子們也親如兄弟姊妹,可是真的?”

木嘎點頭:“真的。她說人就是人,平等的人,本來沒有高低貴賤,還不讓我們喊她小姐。”

王大哥:“那喊啥?”

木嘎:“比她小的喊翼鳳姐,比她大的喊翼鳳妹。”

王大哥:“你們真這樣叫?”

木嘎笑著搖頭:“沒有,改不過口。”

傳來俄里的喊聲:“木嘎哥,日則和春花姐來了!”

木嘎:“他們來了,大叔,我走了!”

王大哥:“哎,我的酒呢?”

木嘎:“我師父在給你打點!”

王大哥:“那好!路上幫我照看好春花姑娘,我可是給她老爹打過保票的!”

木嘎:“大叔放心!”

 

11.街口路上.日

馬幫等在路邊。

俄里見木嘎從馬店走出:“來了來了!”

日則牽著匹空馬招呼:“春花姐!來,騎上!”

高春花推辭:“不,我跟你們走路!”

木嘎走來:“你比不得我們,到了還要崴燈!”

俄里也勸:“騎上吧,春花姐!這是木嘎哥特意給你挑選的好馬!”

高春花盛情難卻:“那我就騎羅!”

木嘎:“要不要幫你?”

高春花搖頭,靈巧地扳鞍上馬。

木嘎一揮鞭子:“駕!”

馬隊啟程。

馱鈴叮咚。

 

12.區長公館.日

樓上的雕花窗戶推開。

憔悴的依奶出現在窗口。

 

13.鎮外萬松河.日

馬幫趟水過河……

 

14.區長公館.日

依奶手把窗框,默默地眺望。

歌聲從她的心底深處淌出:

        走是又走啰,

舍是舍不得!

多少牽掛在心頭,

啷個舍得你呀?

 

15.驛路.日

馬幫涉過小河,漸去漸遠。

悲涼凄楚的歌聲一直追隨著:

走是走遠啰,

舍是舍不得!

舍不得,也要舍,

屈辱和淚咽呀!

馬幫轉過山彎。

驛路空空蕩蕩。

 

16.區長公館.日

依奶癡癡還在望著。

兩行淚從眼里涌出,在臉上緩緩流淌。

歌聲繼續:

影子看不見,

還是舍不得!

舍不得也要舍,

阿哥你可曉得呀?

傳來周義天粗暴的吼聲:“茶!端茶!”

依奶一驚,合上窗戶,擦去淚水:“來了!”

 

17.天鍋酒坊.日

王大哥率領一個手下人大步走來:“朱夷教(注:漢人對夷人的蔑稱,同時也是關系親密者之間親昵的稱呼)!我的酒呢,罐夠了沒有?”

阿奴塔指著排成幾行的酒壇:“死漢教,你各人數!”

王大哥數著,見“十年老窖”還差一壇:“這還差一壇!”

土木、賈秀才抬著壇酒從酒窖內走出:“來了來了!”

阿奴塔笑:“叫化子還少得了討口子的?就這最后一壇都給你了!”

王大哥糾正:“我沒得這么大面子,是給水西的老板!”

阿奴塔笑罵:“龜兒子!沒有那些老板,你這馬鍋頭吃球!換了別個來,這‘十年老窖’沒有就是沒有!”

王大哥:“你俏!我從水西回來就要給昆明運,看你拿啥子給我?”

賈秀才誠實地:“大叔放心,那時候另一批又……”

阿奴塔打斷:“我們這邊沒得了,你死漢教去張家那邊呀,那邊多的是!”

王大哥癟嘴:“那邊呀,別說昆明、水西,武定、元馬都進不去!”

 

17.張記酒坊酒窖.日

一排排碩大的酒缸蒙滿塵灰。

張占富指著,對張錦芝嘆息:“阿家今天又往元馬鎮、往貴州水西運酒了!”

張錦芝困惑:“我家高師傅跟他家阿奴塔同一個師傅,還是大師兄,咋個就沒得到真傳?”

張占富懺悔:“這事也怪我!是你老爹我當初太性急,讓他們的師傅察覺,不把真經傳給他傳給阿奴塔了。”

張錦芝:“那我們現在咋個辦?”

張占富望著女兒:“老爹這正要同你商量。芝兒,現在只有你,才能救活我們家的酒坊!”

張錦芝不解:“我?”

 

18.天鍋酒坊.日

王大哥安排手下人:“去,叫大家趕馬過來,把酒馱到馬店,明天一早上路!”

手下人:“是!”

王大哥轉向阿奴塔:“走,去你們‘天鍋酒家’,我請你!”

阿奴塔笑:“昨晚沒過癮?還想拚?”

王大哥:“拚!看哪個先趴在桌子底下?”

阿奴塔:“還會是哪個?你這死漢教唄!”

王大哥:“先別夸口!走!”

阿奴塔:“走!”

二人手攙手走去。

 

19.區公所.日

羅二虎手持一紙電文匆匆走進:“老爺,省府來的電報!”

周義天接過,閱罷,臉色凝重。

羅二虎:“老爺,出啥事了?”

周義天:“大事!——蔣委員長制定‘攘外必先安內’國策,調集百萬大軍圍剿各地共匪根據地,湘鄂、川陜共匪被迫突圍,已接近貴州邊界。龍主席擔心共匪越過貴州進入我省,給蔣委員長留下借口,派中央軍追剿,一石二鳥,既消滅共黨,又控制我們云南,故電令與川黔鄰界的各縣務必緊急行動,加強關隘、渡口防務和境內治安管理,嚴密監視赤色份子、危險人物,以防其成為紅匪的內應。”

羅二虎聽了不以為然:“我們這兒地處滇中,離貴州還遠得很!”

周義天搖頭:“不然!你想想,蔣委員長調集百萬大軍圍剿都沒把各地共匪滅絕,可見紅匪有多厲害!這事不敢兒戲,稍有疏忽,出點紕漏,那就不僅是丟官的事,腦殼怕也保不住!”

羅二虎震駭:“那,我們咋個辦?”

周義天轉轉眼珠,笑:“也好辦,交給張局長就是了,這是他的職責。”

羅二虎:“對對,這些事就該他們公安分局管。我這就去通知他來見你!”

周義天擺手:“不用,我打個電話就是。你還是回公館,給我把依奶看牢點,這種時候,她要是趁亂逃走,對老爺我的官聲不利。”

羅二虎:“老爺你放心,我吩咐陳三守在門口,一步也不準離開!”

周義天:“這邊沒你啥事,你回吧!”
    羅二虎:“是!”

周義天搖動電話手柄,抓起話筒:“接公安分局!”

 

20.公安分局.日

張占貴手握話筒,大吃一驚:“啊!紅匪已到貴州邊上啦?”

電話里周義天的聲音:“可不是!為防止紅匪流竄入滇,犯我云南,龍主席電令我與川黔鄰界的各縣務必緊急行動,加強各關隘、渡口防守。”

張占貴:“是,我這就派兩個班政警到龍街和白馬口加強防務!”

電話里周義天的聲音:“還要加強境內的治安管理,嚴密監視赤色份子、危險人物。云貴兄,兄弟初來乍到,情況不熟悉,不知我區可有這類人物?”

張占貴轉著眼珠:“這……區座!宣傳民主思想、鼓吹人人平等的算不算?”

周義天的聲音:“算!當然算!那就是赤色言論!”

張占貴:“那就有!”

周義天的聲音:“是誰?”

張占貴:“阿土司的姑娘——阿翼鳳阿小姐。”

周義天吃驚的聲音:“是嗎?”

張占貴:“千真萬確!這姑娘在貴州畢節讀書,畢業回鄉就在她家的天鍋燒坊辦夜校,教她家的娃子、百姓和鎮上的年輕人識字,向這些人宣傳民主,鼓吹人人平等,其中還有我三哥家的酒工。”

周義天的聲音:“啊!都有哪些人中了她的毒?”

張占貴夸大其詞:“多了去了!”

周義天的聲音:“啊!那你可得多加注意!”

張占貴別有用心地:“為了防止意外,我把這些人抓起來,要不要得?”

周義天不假思索:“行!防其成為紅匪的內應!”

張占貴一笑,故做有顧慮:“只是,內中多是阿土司家的人,區座……?”

周義天狡猾地:“你是局公安局長,不用問我!”

張占貴笑:“是,區座!”放下話筒,開心地唱起花燈戲調子:

        正思謀那個釣魚沒鐵鉤,

        瞌睡來就有了繡花枕頭!

        ……

張錦才匆匆走來:“喲!四叔樂著哩!”

張占貴打住:“有啥子事?”

張錦才:“三叔讓我來告訴四叔,他那邊的事已經說好了!”

張占貴欣喜地:“啊!”

張錦才好奇地問:“四叔,是啥子事?”

張占貴眉開眼笑:“喜事!”

張錦才困惑:“喜事?”

張占貴:“到時候你就曉得了!去,把熊隊長給我叫來!”

張錦才疑疑惑惑地轉身:“是!”

 

21.天鍋酒家.日

古色古香的酒家。

店老板、賈秀才的父親老秀才正在收拾柜臺。

阿奴塔陪著王大哥大步走來,高聲呼叫:“老秀才!”

老秀才抬起頭來:“啊!大酒師,大鍋頭,這么早?”

王大哥揀張桌子坐下:“早啥子早?上酒,今天我跟死夷教定要決出個高低!”

正抹桌子的伙計趕忙放下抹帕,取來碗筷。

老秀才:“好哩!”從柜臺上抱下一壇“十年老窖天鍋酒”招呼正抹桌子的伙計,“給兩位抱過去!”

王大哥:“一壇不夠!”

老秀才笑:“有的是,只怕你包包頭的錢不夠!”又問,“光喝寡酒?”

王大哥指阿奴塔:“我不象他們死夷教!——來盤牛干巴,再來個汽鍋,要武定閹母雞!”

老秀才:“好哩!”朝后廚,“牛干巴一份!武定閹母雞汽鍋一個!”

伙計開了酒壇,抱起,往兩個碗里倒酒。

 

22.公安分局.日

張占貴吃驚地望著手下的政警隊長熊標:“啥?那阿翼鳳走啦?”

熊標:“走了。”

張占貴:“幾時走的?”

熊標:“就在周區長剛到這里的那天晚上。那天晚上,阿翼鳳得知她老爹把女奴依奶送給了周區長便……”

張占貴不耐煩地打斷:“你咋不早向我報告?”

熊標:“卑職也是昨天才聽說。”

張占貴訓斥:“‘昨天才聽說’?這么要緊的重犯,走了若干天你才曉得,你這政警隊長是干啥子吃的?”

熊標哭喪著臉分辯:“卑職有罪!可她、她是土司府千金小姐,我就是早知道,也不能……”

張占貴佯裝體諒,擺擺手:“算了算了!哼,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廟……”

熊標趕忙接過去:“對對,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廟,那阿翼鳳寫的字還在天鍋燒坊墻上,卑職這就帶人去把阿軫石兩爺子抓來,要他們交出阿翼鳳!”

張占貴沉下臉:“我叫你去抓啦?”

熊標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

張占貴:“那阿軫石腦殼上還有個七品土知縣的頂戴,你就敢抓?”

熊標抓抓腦殼:“那,那咋個辦?”

張占貴:“真是!你動動腦子好不好?”

熊標知局長有了主意,嘿嘿笑著:“卑職咋比得局座?”

張占貴這才露出笑容:“這樣,你帶著人馬去阿家天鍋……”

 

23.阿氏天鍋燒坊.日

天鍋熱汽騰騰。

燒坊里正在上料,精赤條條、汗流浹背的酒工們由發酵窖池至天鍋排成一行,從窖池里起出蒸糧,傳遞到大甑前,交給土木,由土木撒入甑內。

大家邊勞作,邊快活地唱著酒歌:

    (土木領)

    一鍋酒九十九座山喲,

(大家和)

    啊哩啦喏哎!

(土木領)

    一鍋酒九十九條河喲,

(大家和)

    啊哩啦喏哎!

(土木領)

    一鍋酒九十九寨醉喲,

(大家和)

    啊哩啦喏哎!

 

24.燒坊外.日

熊標帶領政警們氣勢洶洶地闖來,到門前,吩咐兩個政警:“你!你!守在這兒!”

兩個政警:“是!”荷槍站立門的兩側。

熊標向其他政警:“走!”

 

25.燒坊內.日

酒歌聲繼續:

(土木領)

    九呀九十九寨醉羅,

夾呀夾江兩岸春喲!

(大家和)

  啊哩啊哩啦喏哎!

啊哩啊哩啦喏哎!

熊標帶著政警們氣勢洶洶地闖進酒坊。

一個酒工發現,驚呼:“土木!”

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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